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黄河》2026年第3期|卢静:天梯
来源:《黄河》2026年第3期 | 卢静  2026年06月03日08:35

人伫船头,抱愧大山。龙门山已向我敞开心腹,又毫不遮掩,放大了河水的滔滔倾诉,我却无法完全领会,得其真髓。山,却坦然一笑,依旧从日边蜿蜒而来。

于是我来到码头,静静陪着大山。

太阳,是一面金鼓哩。一位穿杏黄色中式褂子,右手提一对红绸飘飞的鼓槌的大叔说。

叔,你们这锣一敲,鼓一响,唱谁呢?我问。

丫头,唱的大禹啊,治水的大英雄,凿开咱龙门山,通了黄河水,他抬起左手,又指着削铁般的崖壁感叹道,太不容易了!

我暗自诧异,他认为传说,是上古真实发生过的吗?便面露难色,仰望双崖道,真的凿开了,这么高的山?

可不是真的,这回他抬起一只鼓槌,绕空舞了一圈说,要不咱这一带,留下禹王洞、禹王坟、梳头启、米汤庵,对,还有过去有名的东禹庙,留下这么多遗迹哩。鼓槌上的红绸子,被风吹成一条横线。

那是几十年前,我家刚搬迁到河津时,我遇上的一位老乡。

梯子崖一带的乡亲们,坚信大禹治水凿龙门的传说,起初我不太理解,但后来唠嗑多了,尤其一次阅读到往昔黄河船工的临崖生活,不久又听到一支悲壮激越的船工号子,不禁若有所悟。

在内蒙古托克托深吸了一口气的黄河,卯足了劲后,突然南折,千里直下晋陕大峡谷,一路雷吼电逝,雪浪飞湍,以震人魂魄的遒劲一笔,书写完九曲中最大的“几”字,至石门形成仅38米宽的黄河咽喉,再闯出峡谷南大门龙门,在这片中华文明发祥地之一的热土上,水天渐趋宽广。

一条从高原星宿海驶下的大河,岂能不在咽喉石门,将一腔心坎滚烫的话,喷射成危壁上浩气长存的歌?

于是,一道石梯悬垂而下。

难怪被称为“黄河第一挂壁天梯”呢,若从高空俯瞰下来,365级石阶,俨然雕刻在一块巨大的悬崖竖石上。

石门浪尖上最早的劳动号子,一定是大禹治水的队伍里飘来的。上古洪水泛滥,人民惨为鱼鳖,大禹临危受命,变堵为疏,率众常年奋战野外治水,狂风似鞭,烈日成炉,劳苦到了脸黑、人瘦,甚至小腿肚子上的汗毛磨光,脚趾甲长期泡水而全脱落了。相传,大禹矢志不移,治水至龙门有两条岔道,一条通向陕西黄龙山的下川,当一路朝西边凿去时,忽听头顶上一阵鸟叫声,声音很大,几十里以外都能听见“错开河、错开河,西开不如往东挪!”大禹察看水势山情,改道向东后不久,滔滔河水果然闯出龙门。

默默无闻的错开河,就在石门附近。而历史的航线,又何尝不是在不断摸索里,艰难地向前、向前。

走,登大梯子崖去。

许多年了,无论阴晴,我从崖底逐页浏览到崖顶,再从崖顶扫喵而下,却永远读不完一部沧桑厚重的史书。

拓,一个正凿石开山的工匠雕像,在我的环顾下,似乎掌上滚雷,掷地有声,身姿与山势叠合在蓝天下。

登大梯子崖,临咫尺石门,迎向千里驰下的黄河金浪,我这样对自己说时,大梯子崖深处桃花谷的一溪灿烂山桃花,曾为我舞起花瓣雨。而俯临黄河的危崖上,露出一夫把关、万夫莫开气势的士兵铜雕,甲胄威严,告诉你开凿于北魏的石梯峻峭,向天追问,又是一种人生况味。呈“之”字形的悬梯上,风,吹得铁链哐啷乱响,我手拽铁链,脚跺石阶,努力向上攀登,一低头,河上迭浪,惊心动魄。不由你想,这悬梯难道一头系着,高不可测的云门,一头缚住大地上的小小生灵,卑微里喘息,仿佛恐慌中匍匐于神的趾间吗?不!每当此时,漫山摇曳的小野花中,一层层石阶总是抖擞精神,似一道闪电,终于向我劈开大山记忆底部的胶片:

子夜,一个石头家族的青皮后生,为攀登上一阶,用尽了一世气力,苍老慢慢覆盖了它的腰身,艰险砌造它的墓园,然而,又一块石头昂起头颅……

许多世代过去了。

一道天梯,终于在铁崖上初显轮廓。

“我的家住在深深大山里,在我幼小的记忆里,山的那边也还是山”。开发黄河大梯子崖的杜枝俊曾回忆道,偶然一天,父亲带他去看山外,那时候还没修公路,出山的路崎远,他们沿着山顶羊肠小径走了很久,才来到黄河边的悬崖上,这唯一出山的石梯子,危险地呈几个“之”状凿在高崖上,没有任何防护设施。杜枝俊记得,父亲紧紧攥住他的手,后来索性背起他,就是在父亲的脊背上,他第一次,看到山外的一马平川。有志青年的杜枝俊,外出青岛创业有成,然而在高楼林立下,在浮尘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好像寻不到本心,再寻不到小时候的一马平川的感觉了。灵光一闪似的,杜枝俊忆起第一次走出大山的路——梯子崖,他费了一番心思去寻觅,在对父亲激动讲过的开凿黄河大梯子崖故事的神往中,终于在漫山野草与一路荆棘中,瞥见基本保持完整的石阶。手抚崖壁,登顶望远,群山雄屹,九曲黄河激荡着浩然之气穿越石门,直奔龙门,他,重新发现了心中的一马平川。不久后,杜枝俊从市凤还巢办公室得知,河津市正在进行全域旅游规划,龙门景区开发已列入议事日程。他放弃了大城市的优渥生活,和朋友多次回乡考察,决定投资对黄河北魏梯子崖进行综合开发。可想而知,开发大梯子崖一定遇到不少困难,但这位大山的儿女,凭着一股子韧劲,硬是跨过了一阶阶石梯。

我推开窗,风声环耳,山河紧抱。登山疲惫之余,忽遇一间可休憩的小屋已是惊喜,何况眼前宽敞的子夏书房。屋外天地相亲,河上波起,自成文章,屋内百卷在手,悄铸古今,不由羡慕能沏一壶茶,临窗读上一整天书的人。上古英雄大禹治水,开山疏河,可歌可泣;北魏屯兵,一锤一钎凿成崖梯,何其艰辛而壮观;至近代,为阻止日寇入侵中国大西北的门户,1938年北风呼啸的隆冬,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八师官兵誓与阵地共存亡,激战六昼夜取得禹门口保卫战的胜利,堪称抗战史上浓浓的一笔。几千年了,风涛声里,一路的砥砺前行,一路坚韧不拔地走来,岂能不令苍茫大地,也要荡气回肠。

出了子夏书房,我将耳朵轻轻侧向油绿叶子掩盖的山石,大山便坦露了心腹。

从远远遥望的一抹青蓝,到山脚下一页页横叠的天书,再到我手扪巉岩时,每一块灵石顽石上,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嶙峋纹路,以至悲喜交集的一缕水穿过石缝的潺潺回音。我甚至,不敢轻易踏上石板的纹理了。我怕山,喊出一声疼。在每一秒里,那交错咬合的棱角,分明是无数酸甜苦辣研磨大山的心啊。然而,大山岿然不动。百草树木吮吸了日月精华后,大山的石髓经过一番番磨洗后,愈发雄奇,愈发坚毅,也愈发厚重而旷达了。

一朵火焰,在悬崖闪烁吗?一个头扎马尾的女子,在半空中一边紧贴悬崖,走过栈道,一边做挑战自我的动作,在微信小视频里向游人介绍飞云渡。一位文友没忍往,在微信里给她留言道,你胆子可真大,瞧得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这朵火焰就是海燕。记得前几年,一次我应河津作协之邀作征文大赛评委,翻看稿子时,一首小诗独具匠心,含蓄隽永,令人耳目一新,得知作者是黄河大梯子崖的员工。她一个年轻女子,常年不惧登山的劳累,一边将景点介绍周全,一边热情协助路人,不时饶有兴味的,为你穿插一个小节目,让你瞥一眼树丛里,海拔五百多米处的连理枝,瞥一眼黄刺玫和圆溜溜的山葡萄。如果深入大山的腹部,就来到了清溪萦回的桃花谷。这里的曲觞流水,濒水石板较平,小孩子们很爱蹲下与小鱼儿嬉戏。海燕曾带我们沿着千层石涧、折水瀑布、石潭瀑布等绕谷缓行,当讲到季节变幻里,山桃花、连翘花与丁香花等,一幕接一幕地变幻于幽谷,向大山倾尽璀璨生命时,忙碌中的她,眉宇间不禁溢出自豪与欢乐。尤其一次在雪浪下,一片草,翠得几乎点燃一整座山谷,海燕抬起左臂讲解着,被山风撩起一绺刘海,在我眼里,她的微笑已与大山融为一体。我最爱的,是谷中深秋。静伫最深处的瀑布下仰望时,我才恍然大悟,大山并不是沉积岩所显示的灰白色,而是经历一番风霜洗礼后,胸藏韬略,口吐锦绣——浅黄、玫红、黄褐、火红等多重颜色的叶子与悬崖上偌大一片苍翠,对照鲜明,又互为渗透,自然过渡,引人无穷思索,几乎将大山的魂魄昭示世人。

吾生犹爱石,谓是取其坚。多年前,此言曾是我一名同学的座右铭。

让石头开出花,是海燕的梦想。下班之后,她除了写诗,还喜欢制作石头画,将心里的苦乐,酿成石头上一朵濯洗清波的莲花,或者一枚红彤彤的果实……

这次秋季来大梯子崖,还有一件,让我感动的事。岁月常消磨人,然而,一个小姑娘将野花深深插入红珍发髻时,唤起了红珍对青春的追忆。在大禹庙外极目远眺时,她翻出珍藏的一张老照片:一排女子背对镜头,头上插满山花,还有垂下悬瀑般花串的,一个个意气风发。红珍,多年来一直珍藏着生命的瞬间。

大禹庙,耸立在山的高峰。

大禹庙化龙殿一行,令我难忘。其实,沿黄河而下诸多渡口,父老乡亲祭祀大禹的香火一直不绝。大梯子崖北魏军事栈道的上方,在高高的崖上,原筑有屯兵的倚梯城,城内有禹庙。现遗址上重修的大禹庙里,数条鲤鱼从黄河波涛里,向着禹王与夫人涂山氏雕像跃起,昭示着每年暮春,黄鲤鱼从大海及各条大河争至龙门,其中拼搏一登龙门之鱼,天火烧其尾,云雨紧随一跃成龙的古老传说。《竹书纪年》中早有“龙门赤河”的记述。每年春季大批鲟鱼回游至龙门穴洞之处集结,并在临产卵前两三天内频繁跳跃。跃出水面时,鲟鱼充血发红的鱼鳍也露出水面,一时间成千上万条大鱼在河面翻动,远望一片红光,此即“龙门赤河”。只有生生不息、奋发上进的人民,才会将一个普通的自然现象,升发出催人泪下的传说。

一朵格桑花,在冬的靴音降临之前,向我怒绽,并粲然一笑。我回报一笑,同它一起眺望着,对面崖上的万岁堡。据山河之险,北魏倚梯城周边共有三座古城,东为云中城,中为倚梯城,西北为万岁堡,相距不远,皆为具有重要军事战略意义的要地。香火点点,车辇沉沉,曾经力排众议、进行汉化改革的北魏孝文帝,西巡时曾至这一带,视察军情,祭祀大禹,修缮禹庙,并立碑纪念,后来又至蒲坂,那“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鹳雀楼所在的今日晋南永济,去特意祭祀虞舜。

“一生淡定云天戏,使者吟歌献爱茶”,一朵格桑花,在倚梯城遗址的万亩梯田花海里摇曳着,与她的好姐妹硫华菊、二月兰等,每天尽情沐浴天风,也倾听着沧桑。

蝶,纷飞四处,为其深情地储藏记忆,吐露烂漫。

我将目击,一朵花比冬天浅,但无垠的宇宙中我看不见,一只蝶的梦有多深。

海燕曾在微信里发的“天上龙门”,就在大禹庙上方。薄暮时分,一座龙门高耸在摇荡不已的五色云霞上。

此地远眺,山川如画,浩气升腾。屡次大河行船后,我一直疑心,唐三彩的色调受到黄河水土的影响。水白或蔚蓝的天,黄土,翠绿四溅的树木,尤其一次雨后新霁,红日跳跃,火窑里釉色幻流的悬崖峭壁,船头陶珠般晶莹的浪滴,仿佛追问着我,人生,不也是一场熔铸吗?

巴颜喀拉山脉的第一滴雪水,凌空而下,奏响了与大地的绝世之恋。黄河从雪域高原长驱直下,一路历尽曲折,又刚经过千里晋陕大峡谷的闭关修持,尤其在壶口,怒涛骤跌,攒头争雄,彼激我鸣,发出震人魂魄的咆哮。悬瀑,要以千钧之力,从地壳下搂出什么东西似的,从水底腾腾腾的,向一碧万里的天空,一古脑儿冒出白烟。在这揪出心肺、亮出肝胆的诉说中,遍洒两岸的阳光全部屏住呼吸,骤然驰来,环抱瀑布,又小心翼翼地捧出一道彩虹——一条勇往直前金涛怒放了几千年的河的心声。沿螺旋楼梯,在龙洞中下几层楼,再钻出洞口仰望,人在急流中像乘了反方向撞击的飞舟,更迫近了大河的心壶。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流走了,我身边的巨石,在无数世代的涛声轰鸣里,早已炼出了异常坚固的体魄,洗出晶莹透彻的灵魂,散发着热情如火的气息。

高台上,一个包裹白头巾的老汉,牵着一头披红挂彩的小毛驴,布色鲜红,火焰一般燃烧着。

我俯视时,岩石干脆一个猛子扎下根,不停向地心扎下去,在岿然不动的千年里,昂起头颅守卫一弯虹影。我向河对面眺去,如削的平整石壁,周身透出难以言说的厚重感,一块块石头典籍一般,分册比肩而立,露出我永远读不懂的符号。而在我的正对面,一块方石通体莹白,藏了极地的雪似的,身下的石头凌空横翘,俨然才经历一次刻骨铭心的雕镂,座上的它,却气定神闲,中空通窍,与山风万籁亲密无意,相互应答着。

小毛驴,是为游客提供民俗风情体验的。它每天,在一派深情而壮观的歌谣里逡巡,向石头亲人般地点了头。

一瞬间,山岩的根须在地下撑成伞,为每一个幽喑的角落,源源不断送去河水爱的叮咛,以及太阳跳飞旋舞的声响。

春天乍暖还寒,几个青年游客在日光的薄亮里牵手,从岸滩上小跑而来,一个女孩长发披肩,裹着中长款羽绒服,她的好姐妹只披件风衣,两人却都觉相宜,真是二八月,乱穿衣。她们一边向河水跑来,一边唱着“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当来到崖上,凭栏观瀑时,她们争着与瀑布合影,我被这一股子兴奋劲感染了,扭头一瞅,恰好长发飘飘的女孩,正留下人生瞬间,她葡萄般的大眼晴里,露出琐碎日子深处的惊喜。

一龙壮游,从壶口向下十里,飞鳞已拍打黄河三门之一的孟门,再向下约六十公里余,黄河便闯至咽喉石门了。

我藏着一个心愿,当头皓月下,在梯子崖上屏息谛听,一直等到,历史深处的一两声蟾鸣回荡。因为此地一系列传说,深深打动了我。相传,黄河石门处原也是青石大山相连,高达千仞,大禹治水至此,为凿通石门,夜以继日,奋斗不息。然而月有阴晴圆缺,每逢夜黑,施工艰难,但是大禹的精神感动了上苍,嫦娥妙手一挥,便在晋陕两岸山上各放了一只蟾蜍,蟾蜍夜放月光,闪耀得夜如同白昼。石门开通后,百姓喜极而泣,然而功不可没的两只蟾蜍却永久地化作了石身,隔河在东西岭上长久对望,被人亲切地唤为“月蟾石”。

深不可测、人无感入的传说里的禹王洞,离此不远,河津作协吴晓征主席,曾探寻并写下一文,该洞绝壁千仞,下临黄河,洞内分三层,可容多人,相传大禹常率众憩于此,下洞三米多高,一石缝与中洞相通,偏西的太阳,将石缝照得一明一暗,中洞两个石池清水盈盈,整座石洞泉声隐闻。

我也愿在一轮皓月下追问,大禹静伫在这山河指挥部的洞口,一身黑色葛衣,是否曾为生民痛哭,而对月发下铁誓,千难万险,也要治平洪水?是否曾按传统,摆上纯净的水与谷粒、新鲜肥美的水菜祭祀苍天?他无比坚定的手臂,是否又指向未来青绿迷人的田园,在一缕炊烟的引导下,缓缓摇曳为一幅丹青?

上天总会把智慧,赠予勇于探索、笃志坚行的人。

不知为什么,这个洞,老让我联想到东晋王嘉《拾遗记》记载的一个神话:

大禹为治水,开凿龙关之山——又称龙门,一日,偶然钻入一个幽深的大岩洞,一走进便几十里,山洞越走越黑,后来简直寸步难行了。大禹只好点燃火把,怀抱而行。不久,忽然洞内一片光亮。他定睛一看,原来有一只貌似豕的兽,嘴里衔了一颗夜明珠,照得洞壁生辉。这时候,又有一只青犬,吠叫着在大禹身前引路。大禹约行了十里,完全不知昼夜,来到了一个开朗光明的殿堂。方才的豕犬,摇身一变为人,皆著黑色衣裳。

大禹抬眼,望见一个蛇身神人,便问道:“听说华胥氏生下一位圣人,是您吗?”

“我,正是九河神女华胥氏之子伏羲。”神人微微颔首答道。

伏羲向禹展示了金板上的八卦图,他身边又有八神侍奉。

随后,伏羲又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简郑重地交给禹,简长一尺二寸,正合十二时辰之数,让禹去度量天地。禹后来果然执此简,平定了水土,造福了九州。

……

我总觉得,闯出黄河三门,是大河的一次浴火重生。

人在石门之下,迎劲风,静伫船头,才知饱阅沧桑的河,马上要闯出晋陕峡谷的南大门龙门时,龙门山是摆出何等漫长的双崖对峙仪仗,在日光下,又是以何等庄严的面目迎接的。 一声船工号子,穿越历史重嶂遏云飞来,让高崖上的我心头一下子雪亮了,两岸父老祭祀大禹,传诵大禹治水的故事,就是祭拜我们民族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的精神,天人合一的智慧,携手同行的团结,香头上闪着,我们每一个人身上的坚韧、奉献与希望。

每当仰望大梯子崖,我常忆起另一道上天垂下的绳子,在那座松涛簇拥的石梯上,一个守林员的妻子,驮着给男人炸的油馍、枣糕,还有她一针一线绣的龙凤鞋垫,一路向云端登去,登响天地间一曲绵长的歌。“嫂子,我来——”一个放羊娃,将忠厚的守林员当大哥,也常在半路上,接过她的包袱,帮背上守林人的小屋。

记得一个新年夜,我听到一地玻璃脆裂声,因为在一阵头疼中,我意识到随年龄增长,身体渐虚阻碍了心爱的写作,然而在梯子崖顶,我释然了,即使一粒芥舟,不也能为华夏文化的传承尽一寸驮载之力吗。

当“第一挂壁天梯”,意欲向九天抛出一条银练,又绕着危崖低旋不已时,何尝不是黄河的一条支流。

“云梯万丈天台近,雪浪千层紫竹通”,此联镌于悬梯上的观音庙两侧,石庙东不足几米的悬壁上,至今还遗留一个清晰的“大禹脚印”,当然,这又引起另一个民间传说了。万丈石梯,直上云端,历史驿站旁的黄河,雪浪堆山,船工们手执紫竹做成的竹篙,喊着震天的号子,一次次向我们破浪闯来。

擦亮一次星星,撒下一个故事,大禹的故事聊不尽,大河上的故事也是说不完的。

【作者简介:卢静,女,山西散文专业委员会委员,山西文学院签约作家。作品曾发于《诗刊》《青年文学》《山西文学》《散文选刊》《星星诗刊》等报刊,被收入《中国年度散文诗》等多家选本。散文集《谁谓河广》入选“晋军新方阵文丛”。曾获文学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