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6年第5期|于剑文:拾光漫
编者按
《拾光漫》重现了很多人一生中都会遭遇的几种情感关系,与初恋、与家人、与朋友,在漫长的时空中,这些关系映照出我们与生活对话的不同面向,也将我们塑造成更成熟的人……
拾光漫
//于剑文
脑子一走神,茄子梗上的小毛刺就扎进了右手大拇指,我用左手大拇指和食指使劲捏住被刺的地方,毛刺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没有办法自己挑出来,只能喊沉浸在电脑里的郭逸飞。第一声“郭逸飞”,他没理我。第二声刚开腔,郭逸飞就一个箭步冲出来,急赤白脸地吼着:“喊什么喊,别理我!”这声吼吓了我一跳:“神经病啊你,我手上扎刺了,帮我挑一下!”他丢下一句:“没时间,没看我正忙吗?”又转身回到了电脑前。
郭逸飞声称的忙,是在写一部小说《走线悲歌》,第一章《别家辞国》已经写完了,第二章跩出来了题目《故地怀恋》。我倒希望退休在家的他,要么跟吉普车友去越野,要么跟摩托车友去浪迹天涯,想走多远走多远。我从大学图书馆退休了,本来一心就想在家照顾好我妈。他倒好,旅游少了,吉普车给了从西班牙回来的女儿,摩托车说是季节不对不出去。自打跟着一起越野又一起摩旅的刘爷参加了社区老年中心的写作班,他就像着了魔,忙着写朋友的故事,写自己的故事。他告诉我,社区老年大学有写作班,有摄影班,有朗诵班,琴棋书画样样有;还有可口的午餐、茶食,经济实惠;还有个小电影院,上千张电影光盘想看什么随便挑。就这样,这些想一出做一出的所谓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头扎进了这个写作班里,还号称都要当作家,看看以后谁的名气大。没几天,他又迷上人工智能软件,天天在电脑上听课,然后自己制作视频。还说输入指令也要考验语文水平和专业水平,比如想要生成一幅摄影作品,专业水平高、给的参数准确才能出来想要的效果,不论人工智能多能耐,指令必须准确才行,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他忙着“发挥余热”,恨不得成为个“什么家”,我忙着照顾老妈,恨不得多有些安静时间。他的电脑键盘“叨叨叨”的,吵得我心烦。
郭逸飞屡次说要给我惊喜,惊喜个啥?结婚快四十年,我只跟他们吉普车队出去过一次——内蒙古多伦,那真是个惊喜。多伦产玛瑙,很多人到多伦玩顺便能捡回几块玛瑙石,我是买回来手镯耳环一大堆。穿沙漠、过小河、绕树林,多伦的美景让我忘不了。露营烧烤我也学了一手,在沙地挖出来一个坑,烧好木炭,提前把羊腿切块腌制好了裹在锡纸里——务必三两层裹严实了,否则细细的沙子无缝不钻——放到坑里,再用沙子埋上,一个多小时后,平生第一香的沙地烤羊腿就出坑了。哇!那是至今吃过最美味的一顿羊肉大餐。这算是最大的惊喜了,回忆起来都奢侈。
看他对我的态度,当初追我的劲头早消失殆尽。过去没法跟他一起出去玩,一是他从没提过要带我,二是我太忙,一直在考学进修的路上奔波,还有就是公公年龄大了离不开人。公公视我为女儿般信任和依赖,每天都等我回家做饭。郭逸飞给老爷子端上来的饭,老爷子扒拉半个小时还会给他剩回去半碗,搞得我一进家门,郭逸飞就告状:“天天跟喂他毒药似的。”公公更是夸张,说郭逸飞天天给他吃剩饭,可怜巴巴的样子像受气的娃娃。
公公突然离世,我规律的生活一下子失了平衡,转年老爸也病故了,风云每天都有变幻,别说老妈跟不上,我也是晕头转向。女儿在西班牙留学,稀里糊涂一晃就是十年,读了两个硕士,上学期间还游遍了欧洲。2021年,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国,在一所一贯制私立学校做办公室主管。她挺爱工作倒不用我操心,就是三十多了还把自己当少女,每天不着家,家里很难凑齐吃顿团圆饭。为了解决不能吃团圆饭的问题,郭逸飞提议,把老妈接过来一起吃晚饭,两家小区开车只需五分钟。经过逐步调整,全家见面的机会才终于多起来。
话题扯远了。现在,我手上的刺还在肉里,疼得难受。我不得不又喊郭逸飞:“手上扎刺了,帮我挑一下。”他“噔噔噔”走出来,不耐烦地过来捏住我被刺的大拇指。两个人都老眼昏花,谁都看不清刺儿的位置。这两年,我们两个年轻时都不戴眼镜的人,居然同时看不清报纸上的字了。时光过得莫名快,心态赶不上皱纹爬上来的速度。“你戴上眼镜试试,我左手使不上劲。”“于澄澄,你怎么就是这么不相信人呢?我说看不见就是看不见!”一嗓子吓了我一大跳,他着哪门子急,生哪门子气?发完脾气,他又回到了电脑前。合着一个破刺没有挑出来,我被噎得内火翻滚着往脑门卷,我勉强将怒火压了下去,举着还隐隐作痛的手,拿起包气鼓鼓地出门,开车去社区卫生院帮老妈取药去。
我进门自觉在门口盒子里取了排队号牌——八号。屋里除了坐诊的西医沈大夫、六十多岁秃顶微胖的男中医,还有对面等着开药的五六个人。人不多,号不远,我估摸着很快能拿到药,便老实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等待。沈大夫戴着口罩,露出温和澄澈的眼睛,说话软而慢,老人耳力脑力跟不上,她便反复讲解,从不着急。陪过家里老人的我,这些都能理解,所以每次都耐着性子等。这卫生院也就十几平方米,靠墙的小床人多时当座位,两张写字台占了小半间,只有三把椅子供人歇脚。今天算幸运,人没往常多。沈大夫跟前就一个病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拿着体检报告把一个问题问了不知多少遍还在继续问。中医大夫也离开了,最后只剩大爷和我,半小时过去了,大爷仍没有要走的意思。这时进来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姐,直接把体检报告拿给沈大夫看,沈大夫叮嘱她,血压高,药不能停,又提醒她消化酶指标低,不能吃甜黏生冷的。大姐还没挪窝,又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径直坐到中医大夫的座位,隔着桌子递过药单就让沈大夫开药。本来心情就不大好的我见状也坐不住了,“噌”地弹起来,冲过去把号牌甩在沈大夫面前,连珠炮似的问:“我拿号等半天了,这号有用吗?”沈大夫脸红了一下,连忙问我取什么药。我说是帮家人取治失眠的药,她赶忙安抚我,让我再稍等一下。沈大夫赶紧给那个病人开完药,又立马给我也开好,我气才算消了一点,可出门后取车又遇到了更憋闷的事。
我停车的地方本来路挺宽,拐弯处却停了一辆车挡住出口,好不容易从楼间距倒出来,右拐又被另一辆电动汽车挡住,只能左拐掉头。等我掉头回来时,那辆车突然又启动了——车里有人!有人为什么不挪一挪?还没缓过神,前边又开来一辆车不减速没商量地直冲而来,逼我后倒。我一路倒过电动汽车,倒回楼间小道去,给冲过来的车让出空间,这时停位不当的那辆车却绝尘而去,我心里顿时又来了火:要是郭逸飞跟我一起来呢,既能帮我开车,又能一起去买趟菜,我也不会受这窝囊气。
正憋屈,手机恰逢其时地响了起来,居然是郭逸飞!语气没有半点波澜:“给你做了爱吃的蘑菇打卤面,什么时候回来?”仿佛我俩就没有发生过不愉快,他冲我吼的事哪去了?我一句话不想说,挂断电话,随手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位。他那心怎么就那么大?
要说郭逸飞,一米七八的个头,每天晚上坚持慢跑,身材依然保持得很好,从前浓密的自来卷现在改为了平头,露一点白发就必须立刻染黑,两只大眼睛、一对剑眉,六十过了看着还很精神,这些应该是他忘乎所以总跟年轻人玩在一起的自信吧。他会修车,会做饭,谁家有个事都爱找他帮忙,把他忙乎得像是人家的主心骨一样,那股“舍我其谁”的劲头,让他特别有存在感。话虽如此,他从小跟他爸在农村吃了不少苦,但也没改了他公子哥的毛病。他挣钱不多,讲究倒不少:喝茶得按季节、节气走,春天龙井、秋天乌龙、冬天祁门红茶;立春茉莉、惊蛰白牡丹、清明白毫银针、立夏黄山毛峰;连茶壶都讲究,紫砂、陶瓷、玻璃壶得有十几把,占满餐桌和餐柜。近年又迷上了福鼎陈皮白茶,每天上午都用电壶煮两壶,吃饺子没静海红花甘草桂圆醋就说不香,烦人的毛病越来越多。他也曾做过生意,90年代从生物化学制药厂辞职,去太原开了一家药材公司。本来我也是老板娘的身份,可惜精明的合伙人掌管人事和财务,哄得他只负责跑外,因为长期在外饮食不规律得了肝炎,回天津养病大半个月,结果账目被合伙人搞得一团糟,公司不得不关门大吉。郭逸飞奋斗一路归于零点,灰头土脸回了家,一句实话不说,我追问,他还噎我:“别提人家伤心事行吗?你想赶我走吗?”理直气壮得倒像我错了,我也没法逼他,毕竟两人的感情基础在那儿,我还能离婚不成?好不容易帮他收拾好残局,勉强维持了表面的体面,他倒好,又不安分地迷上了北京吉普和摩托,结交了一帮开车认识的“狐朋狗友”,什么刘爷、清丰、爆炸头,都成了他不断显摆的资本,那些比他小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有活动就爱叫他,哪里都缺不了他,我就纳闷了:你哪来的底气啊?
电话再次响起,我以为又是郭逸飞,抓起来刚想挂断,却发现是很多年没有联系的战友祁琪,她居然主动打电话联系我,是有什么事吗?我接起电话,没容得我寒暄,电话那头祁琪的声音似乎就哽咽了,我吃了一惊。我问:“你在哪?要不要见面说?”她便说在老地方等我,见面再说,我们便撂了电话。这一天发生的事真让人恍惚,我一边向着约定的地点去,一边思考着接下来可能面对的状况。郭逸飞、祁琪还有另外一个绕不开的赵子毅,往事一股脑地向我涌来……
我和郭逸飞之间有过几次差点迈不过去的“坎儿”。比如,我带着同事母亲去找赵子毅看病这个事情,让他对我的过往产生了些许芥蒂。我并没有告诉过他我与赵子毅曾经的过往,但是头天我告诉他,让他开车带我们去二附属医院,他竟一夜不睡觉,一直坐在电脑前打游戏。我问他怎么不睡觉,他看也不看我,头也不抬仍自顾自玩游戏。转天到了医院,我就让他先回家,我们完事打车回去,他偏不走,在停车场等了我们好几个小时。忙完快中午12点了,送完病人回家,他连饭都没吃,倒头就睡,一直到晚饭他才起来。我问他:“你一夜没有睡,为什么送完我们不走呢?”他说了一句至今我还印象深刻的话:“我怕他留你吃饭。”我追问:“你什么意思?”他只说:“我什么都知道。”就再也没说话了。知道什么知道,我的事,我自己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说到这,顺便说说我和赵子毅的往事。认识赵子毅是在1985年的春天,22岁的我和同在内蒙古部队警通连通讯班服役三年的祁琪一起复员回到了天津,我到了一所高校图书馆,她去了纺织局工会。在部队时,我和祁琪关系最好,一起分享从家里寄来的零食,一起在警通连后面的小树林漫步,成天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悄悄话。祁琪曾趁回天津出差的机会,背回来一摞学习资料,恳请我和她一起复习考军校。宿舍熄灯了,我们就到洗漱间里复习,常常熬到半夜。虽然我们双双落榜,可这段难忘的经历,把我们俩的心捆绑得牢牢的。我住在祁琪的上铺,有一次半夜紧急集合,我蹦下床就坐到了正弯腰打背包的祁琪身上,手忙脚乱中我们穿错了彼此的鞋子,她一米七穿37号鞋,我一米六却穿38号的鞋,跑起步来一个人鞋子挤脚,另一个人鞋子大得不跟脚。现在说起在部队时闹出的糗事来,我俩还能笑得前仰后合。
1985年的春天,祁琪父亲确诊了癌症,朋友给她介绍了放射科的赵子毅帮忙,她不好意思总麻烦朋友,就让我陪她去。我陪着祁琪在医院内一条通向后方宿舍楼的路上站定,边聊边等赵子毅。那时已近中午,春风暖暖轻抚脸颊,柳枝垂芽像我们的青春那般盎然。我俩穿同款长袖纯棉湖蓝色连衣裙,腰上系着宽飘带,把军训练出的挺拔身姿衬托得凹凸有致。不知是衣服衬托了我们,还是我们让衣服更显得有品质,总之,过路的人都会对我们多留意两眼。我们装着神态自若,却难掩心里的骄傲。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湖蓝色西装的中等个子男人大步流星朝我们走来,双臂高扬,敞开的西服露出里边米白色的衬衫,微笑的面容洋溢着春天的暖意,整个人散发着明朗的光泽,充满健硕的力量。我瞬间觉得世界都静止了,正午的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祁琪的声音:“这就是赵子毅。”
“这是我的战友于澄澄。”祁琪向赵子毅介绍我。
我下意识地回应着,努力对赵子毅展示我明媚的笑容。几次探病后,我们便熟悉了起来。赵子毅热情地邀请我们去他家吃饭。“我随便炒两个菜。”他笑着说。
他的家在医院后面,是医院为单身医生准备的平房宿舍。门是绚丽的黄,门前放着两盆月季,红色、粉色的花正浓烈绽放。一迈进门槛,我便被屋里的布置吸引了,一面墙上挂着照相机、网球拍、冰鞋,还有几张放得很大的黑白艺术照,其中一张赵子毅的特写特别俊朗,他微侧着脸,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我忍不住赞叹。赵子毅笑得开怀:“都是我自己照自己洗的。”看似轻描淡写,却藏不住得意。我心里虽然觉得他有些矫情,可不得不承认,这么有才华又迷人的男人,我是第一次遇见。
祁琪一进门便嚷嚷着要帮忙做饭。赵子毅仔细地洗过手后,迅速行动起来,指挥着祁琪:“冰箱里拿一个菜花、两根黄瓜、四个鸡蛋,把炖肉端出来。”自己则边说边利落地蒸上了米饭,又麻利地削起了土豆。趁他俩在厨房忙活的空当,我一个人在赵子毅的房间参观了起来,他房间中的四个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基督山伯爵》《人间喜剧》《约翰·克里斯朵夫》……我在部队小图书室看过的书,他这里都有。一张很大的写字台上,摆满了书籍和稿纸,书架的后面有一张单人床。房间的摆设可见赵子毅学识不俗,而且是真的单身。我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他,仿佛找到了知音。在那个文学被奉若神明的年代,我这个向往浪漫爱情的文艺女青年,一下子就被他吸引了。聊天中我知道了他比我大八岁,八岁有什么了不起,我不在乎,心里的小鼓已经“砰砰”地敲响了,我有了自己的盘算。
我很快发现,赵子毅不仅是一个有精神追求的男人,对食物还很有研究,有好几道拿手好菜——椒麻鸡、红豆糕、苹果烙、芝士面包、蟹黄蒸饺样样精通,分明就是被放射科耽误了的大厨。我们从他家离开之前,他对祁琪说:“你父亲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专家会诊过了,找主任又论证了一下治疗方案,你可以放心。”
“太感谢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祁琪娇媚地一笑,把头扭向我,示意我赶快帮助说两句感激的话。
“全靠您了。伯父真有福气,遇到了您这么好的大夫。”我赶快补上一句。
赵子毅似有意似无意地斜睨我一眼,正对上我看他的眼神。我心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这顿饭吃得别提有多开心了,我们留下了彼此单位的电话。
后来我再想找赵子毅,就打他科室的电话,听到对方接电话的人和他开玩笑:“有个声音好听的女孩找你。”赵子毅爽朗的笑声在电话那头响起,然后对电话这头的我说:“门没锁,回家等我就行。”那熟稔的语气,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这不就是恋人的样子吗?第二次再去赵子毅的家,是我自己去的,我坐在他大大的写字台前,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桌面,厚实的质感带给我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写字台上除了摆着一摞书,还有一堆散乱的稿纸,是赵子毅正在创作的小说《大浪》。赵子毅做饭的空当,我翻看了几页:“洁白的雪地上,大大的脚印一直延伸至一片矮树林中。矮树林里聚集着一群握刀持棍的青年,为首的两个,一个叫‘棍子’,一个叫‘斧头’……寒风吹卷的街道上,一个疯子手举一卷报纸,不停地跑,不停地喊……”我被他描写的父辈的故事震撼到了。赵子毅雄心勃勃,欲使这部作品轰动文坛。我被他深深吸引,果断地开始了对这个比我大八岁的男人的勇敢追求。我常常带一些吃的去看他,出其不意地送一些小礼物,我满脑子都是他走路微晃肩膀、穿湖蓝色西装的潇洒模样。
他漫不经心的微笑、爽朗的大笑,甚至不笑时的深沉,都让我着迷。可他从不主动找我,每次约会都是我主动,对我的追求他既不拒绝也不肯定,我认定他必曾有过情感重创,就想用二十多岁女孩狂热的痴情,努力去为他愈合伤口,觉得自己的痴情一定会感动他。
他的写字台上摆着一个缠枝纹的精致小铜鼎,有一次我突发奇想,把一张写着“如果发现这张纸条,你便有了妻子”的纸条塞了进去,期待奇迹发生。可再去时,我发现小铜鼎的盖敞开着,纸条被扔在一旁,几个生机勃勃的字像晒瘪的草蔫在那里,我失望得像泄了气的皮球。我不是预言家,再美好的预言都找不到实现的路径。我终于决定放弃无望的追求,写了一首诗寄给他:“迟迟复迟迟,痴痴归痴痴,日日盼日日,失失总失失。”没过多久他打来了电话,语气似加急电报:“速来!”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惊喜,立刻就赶了过去,他一把抱住我,下巴抵着我的肩膀,轻轻说了句“我真想你了”,竟使我热泪滚滚。那一次,他吻了我。他戏谑地说:“我是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还说:“你眼里都是玫瑰色,太纯净了,我配不上你。”
祁琪后来跟我说,她一开始也喜欢赵子毅,可看到我看赵子毅的眼神,就知道我“中毒”了。她觉得我和赵子毅有共同语言,就主动放弃了。也是在那段时间,祁琪在病房遇到了她未来的老公——一个搞房地产的老板。那天祁琪接到传呼机呼叫想出去打个电话,等电梯时,撞见了一个拿着大哥大的男人。祁琪问:“我可以借用一下你的电话吗?可以付给你钱。”男人微微一笑,大方地将电话递给了祁琪,就是这一笑,成就了一场遇见,祁琪便心动了。没办法,人与人的缘分本就如此。爱情来得如夜幕中骤然绽放的烟花,刹那间绚烂的色彩就填满了祁琪的心。没几天,我就听祁琪说,这个男人送给她一辆夏利车。80年代啊,天津女人还没有几个开车的呢!很快,两个人便结婚了。
三个月后,祁琪的婚礼上,一枚白金镶嵌蓝色宝石的戒指戴在祁琪的左手无名指上,椭圆形的深邃迷人的蓝色宝石,宛如夜空中最神秘璀璨的星辰幻化在了她的生命中,在男人“这辈子我会呵护你”的深情告白下,祁琪成了所有人羡慕的新娘。结婚后祁琪就辞去了工作,安心在家相夫教子。男人没有食言,对祁琪始终宠爱有加。
而此时的赵子毅呢,他跟医院申请了停薪留职,和几个朋友搞起了家庭影视公司,后来又到温州批发服装,还到黄金海岸做起度假生意,听说还倒卖过木材,梦想纷杂、高远,忙忙碌碌却自我陶醉。他忙得顾不上我,也无暇来理解我。我等他等得疲惫不堪、失魂落魄。我不明白,赵子毅为什么对我若即若离呢?我迷茫而又痛苦。赵子毅把创作了一半的《大浪》弃置一旁。他曾说过,他也苦恼自己总是半途而废,但很快又会被新的梦想所激发。他常说厌倦了医院的工作,说严重的辐射都让头发开始掉落,这样的工作怎么能结婚,怎么能要孩子?
我逼问他:“我是奔着爱情来的,是奔着结婚找你的!跟你这样不清不楚没结果,我的父母怀疑你是欺骗女孩子的情场老手!”而他则轻描淡写地回答我:“我暂时不想考虑结婚。我还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呢。”尽管我那么留恋他拥我入怀并且轻轻给我唱歌的美妙感觉,但是我们的关系走进了一条死胡同,已经没有了前途,我无法给父母一个交代,也无法给自己一个交代。我的痛苦令父母心疼不已,我妈坚决禁止我再跟他联系;父亲疼在心里,但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疼爱,每日愁云惨雾,日渐忧愁。
此时母亲的同事张姨又提及她邻居家的男孩郭逸飞,之前多次提起我都不同意见面。张姨说,男孩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父亲还是北大高材生,人长得不赖,家庭条件也好,双方也知根知底。母亲很满意,她自己也是大学毕业生,格外看重门当户对。我对赵子毅彻底死心后,母亲苦口婆心地劝说我,再加上张姨的一句“成与不成,就只当给我个面子,别让邻居以为我骗了人家”,我勉强同意和郭逸飞见面。
怎么这么巧呢,见面那天是5月20日,正是我的生日。晚上6点,张姨带郭逸飞在海河畔光明桥边等我。纯粹是为了成全张姨的一片苦心和满足母亲的期盼,我见面之前根本没有考虑眼缘的问题。双方点头示意过,我就找了溜掉的借口,我说:“张姨,您还没有吃饭,我去给您买个面包。”
郭逸飞马上说:“我去买,我去买。”骑上车就走了。
我对张姨说:“眼缘不够,一会儿我就走。”
张姨无奈地劝我:“澄澄,你知道你妈为你多着急?小伙子我是看着长大的,试着处处。”我知道母亲为我陷在感情里拔不出来着急,我不知道怎么跟张姨解释,还没有想好怎么跟张姨开口,郭逸飞居然就回来了。只见他把车一偏,脚点地,把面包递给张姨的同时,话已出口:“张姨,这没您事了,您走吧。”
张姨赶忙回答:“好好好,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我有点生气地瞪着郭逸飞:“我也有事。”
不等我说下去,郭逸飞一口北京口音说道:“咱往回走,我送你回家,不耽误你事。”
我没有了主意,只好跟着他沿着海河边走。我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于是开始大侃特侃,讲在部队新兵连怎么在雪地里练瞄准,在通信连怎么爬线杆,下雨打雷时磁石电话机插孔里怎么喷出来火球……我像从竹筒子向外倒豆子,噼里啪啦一口气把自己那些听起来并不“温柔”的经历全说了出来。可郭逸飞听得眼睛都亮了。看他傻呆呆的样子,我心里的轻视油然而生:小样,还吓不走你。我带着胜利者的姿态,一路高傲地侃侃而谈,同时盘算着如何脱身。走到离我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我停下脚步,还没容我说“不合适”,郭逸飞抢先脱口而出:“明天我在老地方等你。”还没等我回答,他就骑上墨绿色二八大杠飞鸽自行车从我眼前滑走了。
第二天刚上班,母亲就迫不及待追到了单位,郭逸飞托张姨捎来一封信,她知道信的内容后,合不拢嘴乐颠颠地走了。信上就两句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今晚老地方等你。”
我几乎是被“绑架”着,心不甘情不愿地赴了第二次约会。郭逸飞的表现更离谱,一见面就跟我说:“听说你爱好文学,我下次给你攒一个录音机,你想写什么,来不及写就先录下来,回头整理也方便。”敢情已经备好了打蒙我的糖衣炮弹。他这话里藏着两个让我无法不在意的点:一是“攒”,不说“买”,偏说“攒”,明摆着是显示他有本事;二是“录音机”,在20世纪80年代那可是稀罕物,他能想到这个,可见是用足了心思。第三次见面,我们约在佟楼的工人俱乐部,他带着海鸥牌照相机,先带我看了电影《幸福的黄手帕》,又给我照了好多照片,目的是告诉我,他业余时间跟朋友挣了钱,买了几个相机镜头。接着就给我讲他的米光镜、柔光镜、屈光镜,我心里门儿清,又是在显摆,可不知不觉间,我还是被他吸引了。
我和赵子毅关系不了了的时候,郭逸飞像钉子一样无缝衔接地插了进来。关键是他这颗钉子扎得又稳又准又狠,我不由自主就跟上了节奏。时隔半年,赵子毅毫无预兆地来图书馆找我。那时我由办公室调到了采编部,偌大的图书馆里有数不尽的图书杂志供我随意翻阅,想买什么书,我也有了自主权。他看见我,做了个自认为潇洒的动作——张开双臂,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他觉得迷人的笑。我却平静得出奇,径直把他带到图书馆外操场右侧的凉亭。他没有察觉到我的变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们结婚吧!”我望着他,满腔委屈涌上心头,一阵酸楚,眼泪不觉滚了下来。他却笑着说:“你太激动了,我理解你,我理解你。”“不,你不理解我。”我实在无法接受过于浪漫的他,何况在他成熟深沉的外表下,我总也看不透他的想法。更重要的是,郭逸飞已经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一切都不是从前的样子了。我把郭逸飞的事跟他讲完,他垂下了脑袋,那一刻的他,颓败得不堪一击。我只记得那天格外冷,天空还飘着雪花。“当你想起来在乎我时,我已经走远。”好像一直有这么一句歌词在我的脑海里萦绕着。
不久,我便与郭逸飞结了婚,很快我们有了女儿晶晶,而这时候,我的战友祁琪的孩子佳佳两岁多了。每逢节假日,我们总会相约带着孩子去游公园、逛街,秋天,我们还曾一起去香山看漫山红叶。无论什么时候回忆起来都那么温馨。祁琪出手阔绰,给孩子买衣服总是“一式两份”,两个孩子常穿着同款衣服,叫我们彼此都是“干妈”,姐妹情深意浓令旁人羡慕。她买衣服也是常给我带一件;外出游玩吃饭,她更是抢着付钱,我看似坦然地享受着她的好,暗中不露声色地也要给佳佳买玩具,去她家时买鱼、买肉、买水果,悄悄地回报。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又默契十足,以为这样的岁月会一直静好。
1996年,变故来了。祁琪做房地产的老公因生意决策出现了重大问题,公司倒闭了不说,人也锒铛入狱。祁琪每日以泪洗面,一遍遍地问我:“怎么办?孩子才上小学,我该怎么办?”我陪着她掉眼泪,我从前还为祁琪嫁给有本事的人替她高兴,可面对这场横祸,我也开始怀疑她当年的选择是否正确。祁琪老公出事后,他们公司一个项目经理经常来找她,帮她解决一些生活上的问题,一来二去,祁琪对他渐渐产生了依赖。我知道后好言相劝,让她不可轻信。起初她还会跟我商量,后来却慢慢与我疏远了,对我的好意也产生了怀疑,有一天甚至打来电话质问我:“我老公出事前,你为什么跟我老公借钱却没有告诉我?经理告诉我,是他亲自陪着取的钱,说这钱是你们做生意急需的周转金,着急借的。”那段时间郭逸飞和朋友在太原开公司,生意情况我一无所知,怎么可能为了他去找朋友的老公借钱?我坚决否认,可祁琪根本听不进去,还振振有词:“你老公开公司需要钱,你没找我,肯定是直接找我老公借的。”后来我们约了见面,本以为她早已想通,可话没说几句,又扯回借钱的事。我理解她为救她老公花光了钱,急需钱又无处可寻,才会急火攻心,于是耐着性子解释,可她依旧不信。说着说着,她嗓门越来越大,气急败坏地喊:“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我也忍不住回击:“你就是被坏人挑唆了!宁肯信外人,也不信我!”她则不分青红皂白地说:“本来你就有借钱的理由!”我彻底气急,把盛满咖啡的杯子重重摔在桌上,咖啡洒了一桌子,溅了自己一身:“既然你只相信他的一面之词,我们也无需再谈!”说完我转身就走了。出了咖啡厅,我的眼泪便涌了出来,想起曾经二人那些单纯美好的过往,我伤心又无奈。我满心委屈却有理说不清,郭逸飞那天半夜回家,我忍不住哭起来,把他吓了一跳。我抽抽搭搭跟他讲完前因后果,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经理这人有很大问题啊!”
咖啡厅一面的半年后,我接到了祁琪的电话,还没等我开口,就传来她无法抑制的哭声:“我被他骗了!前两天去探视,我犹豫着把最近的事跟我老公和盘托出。他把我骂了一顿,说我被这个经理骗了,说他彻头彻尾就是个骗子,生意失败就是因为他从中设的骗局。我现在知道你没借过钱,是我错怪你了。”电话里她哭得撕心裂肺,说经理如今也失联了,给孩子留的那些钱也被他骗走了大半,自己已经没有脸活下去了。她的哭泣让我动了恻隐之心,想想她受骗正是因为救夫心切,那时候她最为脆弱无助,那个经理肯定是背地里答应她能够帮他们家脱困,她才上当了。
祁琪老公入狱后不久就与祁琪离了婚,他曾以祁琪的名义注册了一家公司,祁琪不懂经营公司,每天坐在办公室里苦恼,好在她老公当初经营公司时,几位可靠的下属都和她有联系,特别是会计,更是像对待亲女儿一样,带她认识了行业里的各路人士,一步步帮公司走上了正轨。那时候还是房地产的黄金时期,祁琪运气不错,在一次项目中获得了不错的收益。没过多久,她就成了我们这些战友眼中的女老板。事业成功的同时,祁琪的第二段爱情也来了。34岁的祁琪,美丽又成熟,既有当过兵的利落,又有女老板的气场,透着一股独特的“飒”劲儿,更别说她还有个撒手锏——一双水汪汪会说话的大眼睛!在一次商业会议上,她认识了离异的张国熙,张国熙是一位大学教授,房地产政策方面的研究专家,他们很快便谈起了恋爱。
房地产项目成功后,祁琪把有两千多平方米的两层底商租了出去,单靠商铺和车库的租金,她就过上了我们梦想中的财富自由的生活。家境优渥、被宠上天的女儿佳佳,因为少时身体不好,晚上了两年学,就和晶晶成了同年级。上了高中,佳佳个子却突然长高,一直蹿到了一米七八,水蜜桃一样的脸蛋,配上一双大眼睛,真是难得的漂亮姑娘,唯一的缺点就是学习成绩不佳。祁琪心里着急,自己又使不上力气,只好让我帮忙给佳佳找个家教。我想到了我们图书馆的办公室主任沈婉。沈婉非常能干,拿捏事情恰到好处,在单位很有人缘。考虑她人脉广,我便托她帮忙给佳佳找家教。果然沈婉很靠谱,她很快就找来了一位很有教学经验的师范大学的研究生辅导佳佳功课。
自从带沈婉去过祁琪家后,我和她也从普通同事变成了闺蜜,一起逛街一起出去旅游,每次到了祁琪家她还抢着做饭,煎牛排,做奶油杂拌、蘑菇汤,西餐做得十分地道;她还特别能活跃气氛,各种八卦段子能把我们逗得前仰后合。沈婉的聪明才智,彻底征服了我们。从那之后,祁琪经常带我们出入燕园国际大酒店、丽思卡尔顿酒店等高档酒店。“铁三角”的关系就这么确立了。
2007年,两个孩子都如愿考上了大学:佳佳考上了天津师大,晶晶考上了南昌大学。没有了孩子备战高考的紧张忙碌,我们这些母亲反倒觉得精力有点无处安放。这时,祁琪打算再投资开一家养老院,让我和沈婉帮助做市场调研。能跟着祁琪这个大老板在工作之余开辟个第二职业,挣钱多少先放一边,实现人生价值新飞跃的念头,给我带来了动力。我很兴奋,每天奔波在各个单位,通过朋友帮助了解国家和地方对养老院建设的扶持政策以及养老院的建设标准、市场需求、运营成本等。我下了很大功夫,花了近一个月做了一份详细的调研报告,也没提前通知她,兴高采烈地赶到了祁琪家。刚一停车,就看到沈婉白色的车停在祁琪的家门口,我有点吃惊,以前都是我带着沈婉来祁琪家,现在她自己来了,我心里多少有点别扭。阿姨打开门的瞬间,我看见客厅沙发上祁琪和沈婉正一边吃着水果一边兴高采烈地聊着什么。看到我,她们俩都露出惊讶的表情,还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这一幕让敏感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沈婉赶紧过来拉着我的胳膊解释:“佳佳想学茶艺,准备考个证,以后出国了好有门才艺。我家邻居正好就是茶城的茶艺培训师,我找她咨询,她说今天有空,我们就直接过来了,现在她们在佳佳屋子里上课呢。”
可能是察觉到了我的不快,祁琪热情地帮我洗杯子沏茶,也跟着解释:“就是临时起意,正好我和佳佳在家没事,佳佳催着赶快过来。”沈婉又接过话头:“这么巧,早知道你也来,咱们就一起过来了。”
我没再细想,就把打印好的关于养老院的调研报告拿出来:“我可是费了老大劲整的,你们俩看看。”
“澄澄就是能干,还带着军人作风,雷厉风行。”沈婉语气里满是欣赏。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我为自己能这么快拿出一份完整的报告而得意,既希望能得到祁琪的肯定,也想正好我们三个都在,能一起议论议论。
这时,佳佳一袭淡蓝旗袍出现在我们面前,另一位年轻姑娘跟在后面,想必是茶艺老师。看到我,佳佳娇嗔地喊了一声“干妈”。
“好啊宝贝,艺多不压身,沈婉阿姨介绍的这位茶艺师真漂亮。”我由衷地说。
“我让秦姐姐给咱们表演一段。”佳佳小主人的姿态摆得到位。
只见被称作“秦姐姐”的茶艺师,曼妙地轻移莲步,走到茶几前坐下,脊背挺直,熟练地铺好茶席、摆好茶具,拿起茶罐轻轻拨取茶叶,开始了一连串的动作。她一边操作一边介绍:“我给大家冲泡的这款茶叫‘蜜香小钟’,产自武夷山。冲泡好后,汤色金黄透亮,有浓郁的蜜薯香,喝起来香香甜甜的,还十分耐泡。”冲泡过程中,她始终不紧不慢、面带微笑,峨眉、亮目,棱角分明的小嘴只点着淡淡的口红,娇嫩的脸蛋白白净净,一双纤细的小手更是灵巧。温杯、投茶、注水、出汤,动作一气呵成,对水温、水量、浸泡时间的把握恰到好处。果然,泡出的茶汤色泽透亮、香气浓郁。整个过程中,“秦姐姐”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茶,我们也目不转睛地跟着她的动作,沉浸其中。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沈婉应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刚才她们说“只是让佳佳试试是否适应”,可这哪是“临时有空、说来就来”的随意?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佳佳是高高兴兴来客串的,我是意外闯入的“节外生枝”,而沈婉是下了功夫用心安排的,哪个明眼人看不出来?沈婉这番“不一般”的操作,让我心里又隐隐泛起了一丝不安。佳佳兴奋得抢着给我们每人端上一杯茶,甜甜的笑容都是得意:“秦姐姐讲的内容我可喜欢听了!刚才她给我做示范的时候,把我馋的,我什么时候能学会啊?我感觉好难呢。”“佳佳很聪明,一点就透,我先教一个基础动作,平时自己有空就能练。我今天教佳佳的‘温杯’,你就照着刚才的方法练这一个动作就行,下次我过来再教你一个。别着急,一步一步把基础打扎实了。”看着这个不比佳佳大几岁的小姑娘,说话语气却如此老练,我也折服了。要是我今天没有贸然闯来,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这么一场精彩的茶艺表演。
沈婉的老公在做汽车配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那之后,我和祁琪都被邀请参加她老公公司在希尔顿酒店举行的盛大年会。主题年会的场地布置得很是奢华,齿轮、活塞、仪表盘被做成独特的摆件,签到背板以钢铁灰与镭射紫为主色调,质朴且充满力量感,一抹亮眼的橙色作为分隔线,从左下角由细变粗,像一束迸发的火花直冲到右上角。这精心设计的布景,吸引了众多宾客争相拍照留念。热烈隆重的场面,让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商界成功人士的辉煌。LED显示屏反复播放着视频和照片,介绍着她老公不凡的商业业绩。沈婉那位个子不高、胖胖的老公,身着得体的深蓝色高定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始终面带笑容,端着一杯香槟,优雅地穿梭在人群中,频频点头致意。那一刻,我被点醒了,人家都是成功的商界精英,有共同语言,成为知己,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么想来,我之前吃的那点醋,倒显得狭隘了。
2009年,图书馆有位副馆长退休了,有几个符合竞聘条件的人都可能升任副馆长一职,其中包括我和沈婉,我的呼声很高。当了采编部部长后,我主持进行了资源建设改革,从原来的“泛采”到“精准匹配教学科研”,联动学校各院系建立了“学科资源需求清单”,根据不同专业的课程设置和教师科研方向,让资源直接服务于课堂教学与学术研究。因为业绩突出,采编部的工作多次受到图书馆领导的表扬。
竞聘工作比原计划推迟了一个月。经过考核和公选,我顺理成章地走上了副馆长的位置。我给祁琪打电话报喜,她对我的升迁并没有表现出惊喜,只是淡淡地说:“哪天一起吃饭庆祝庆祝。”可养老院的方案,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过。我们各自忙碌,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没有任何矛盾,也没有任何不愉快发生,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久,同时兼任行政职务的杨副馆长辞了副馆长职务,专心做起了业务;沈婉则调到了典藏部,负责馆藏文献管理。我的工作更忙碌了,除了开会,我和沈婉几乎难得见上一面。她不找我,我也没再找她,糊里糊涂我们也成了陌生人。又过了两年,沈婉被查出乳腺癌,提前办理了内退,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
2011年,两个孩子都大学毕业了。我想约祁琪一起商量一下两个孩子出国的事情。晶晶去西班牙,佳佳去英国。可事与愿违,祁琪有时间时晶晶没空,晶晶有空时祁琪又忙,就这么阴差阳错到了出发那天,我们也没有见上她们一面。临上飞机时,晶晶给祁琪打电话又关机了,晶晶眼泪汪汪跟我说:“出发了也没有跟干妈见一面,真是太遗憾了。”后来我又给祁琪打过几次电话,她每次都说正忙回头打给我,可是始终没等来回电。做了副馆长分管业务后,我的工作热情也被激发出来,组织各部部长和骨干力量策划开展了一系列优质活动。我力主之下的一系列改革创新举措,赢得了全校的广泛好评,在年终考核中,图书馆连续几年名列前茅。带着对工作与个人价值无憾的追求,我圆满地走完了自己的职业生涯。退休的那天,我给祁琪打去了电话,可电话响了很久,依然没有人接听……
一直到了今天,又接到祁琪的电话,我晃神了。怀着忐忑的心情我如约而至,祁琪已经在我们曾经险些闹翻的那个咖啡厅等着我了。一见面,她就止不住地哭起来。
“好久不见。”我先开了口,声音不自觉地干涩。
“这么多年没见……是我错怪了你。”良久,祁琪止住了哭泣。
“这从何说起?”我望着祁琪,等待着下文。
“沈婉死了。”
“什么?”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这么能干的一个人,太可惜了。”
沉默了一会儿,祁琪终于把一段往事跟我说了出来:“当时,沈婉私下里跟我说你贪财小气,利用职务之便向供应商要回扣,不给回扣就不进人家的书,你跟供货商要了十万块钱,在单位尽人皆知。因为你们工作在一个单位,我就信了她的话,认为你职位变了,人也变了。”
“你竟然相信?”我好像在听天外来音,胸口沉闷,后背像背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半天我才喘过来一口大气,“还有呢?”我紧盯着祁琪的眼睛,怒火直往脑门上蹿。
“沈婉把这套编造的谎言也跟你们单位的杨副馆长讲了,杨副馆长相信了她的话,直接汇报了上级部门,上级部门迅速成立了调查小组。调查人员询问杨副馆长时,得知是沈婉告诉他的,但是这一说法并没有什么佐证。等相关部门找沈婉询问,她却又说不清时间、地点和相关细节。调查人员捕捉到了可疑之处,反复询问、走访、调查,沈婉终于吐露了实情,承认那些话都是她编造的,是用来故意陷害你的。好在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她这种愚蠢的做法没有影响你,但害了杨副馆长,杨副馆长因为自己的失察后来主动辞去了职务。她也承担了相应的后果,离开了当时的工作岗位。她走之前,跟我说了很多真心话……可我后知后觉。”
我是不是应该感谢她说了实话?未曾想过,多年以后与老友的重逢,竟如此不堪。原来在祁琪眼里我是一个那么令人厌恶的跳梁小丑。每一次,我都被流言中伤,这个我最信任的姐妹,却屡屡选择相信流言而不是相信我的为人。我静静地听着,这一次却再没有泪水,悲伤只是从心中滑过,洗涤着心头的万般委屈。我没有打断祁琪的述说,内心却翻江倒海,难道没有造成什么后果吗?你祁琪不就是最大的“后果”吗?
“她老公本来汽车配件做得很好,却赶时髦又借款买了一千亩地要搞农业绿色旅游,绿色生态没有搞成,旅游更别提了,卖了房子卖了车子还找朋友们借了好多钱,欠了一屁股债。沈婉以为自己的病没什么大碍,十号和我们出去玩了几天,十六号忽然就昏迷了,再也没有醒过来。”
听着听着,我从愤怒到平静,这一切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一次次的伤害,总该让自己想明白一些事情了——江河流淌,自有归处。
我岔开了话题,漫不经心地问:“你和张国熙怎么样了?”
“早分手了,爱情终归没有扛过现实,最后无疾而终了。”她只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的感情生活,又讲起她和佳佳现在的生活状况。
在那之后,沈婉带着祁琪走访了很多从事非遗相关事业的朋友,特别是接触到了一位沉香博物馆的管理者,这让祁琪对沉香实物、标本、介绍及形成过程有了很多了解,还参观了沉香的香道表演。祁琪一下子就被迷住了,经过多次和沉香博物馆管理者的沟通,她与博物馆合伙开了一个沉香文创公司,把沉香作为主要的产品售卖。祁琪走上了自主经营的道路。而当初身体柔弱的佳佳,经过出国学习和跟着祁琪参加各种商业活动的历练,也锻炼成一个能干老练的“商场战士”了。接连引进了咖啡、葡萄酒、白茶等多个饮品的成熟品牌入驻,还与社区联合做起了社区日间照料、社区老年大学,祁琪和佳佳一不留神开创了文化创意的新领域。
我真心为她们高兴,但我也知道,我们的友情或许也只能停留在这里了。
告别祁琪,我沿着宾悦桥上了快速路,从友谊路出口下来,一路思绪飞扬。我突然想去看看当年我与赵子毅相遇的地方。我一踩油门,直接开到了医院。那排平房还在,但我竟然忘记了哪一间是属于他的。前前后后走了几遍都无法确认。印象里那鲜艳的黄色不见了,两盆鲜艳的月季更是早就不在了。走过来一位阿姨,问我找谁,我说找赵子毅。她居然知道他,并且指给我属于赵子毅的那个房子,她说:“好几十年了……”我谢过她,走到那个房子跟前认真地看了看,屋门上的油漆不知道多久没有刷过了,明艳的黄失去了光鲜,有的地方已经裸露出深色的木纹。算算时间,他应该有70岁了,时间真快啊。我暗自惆怅了一下,在门前逗留了几分钟后,没有任何留恋地离开了。我明白,经历了这么多,人到这个年纪,身边的人与眼前的生活才是真正重要的。
当我如释重负回到家,郭逸飞笑着问我:“回来了,玩美了吗?”
我望着这个臭男人,故意赌气:“什么玩美了吗,快给我挑刺!”
“不就收拾一个刺儿嘛,多大事啊,你也不是娇气的人啊,我哪想到你会那么矫情呢。”
“我就矫情,你总是气我。”
他搂住我,拍拍我的后背:“别生气了,多大点儿事,让我看看那根刺。”
小小的刺扎得并不深,他从容地戴上花镜,一下子就把刺挑出来了。我还能说什么?准备着再一次被老公“带节奏”。
“给你看样东西。”果然有猫腻。
我进门时还没有发现,墙边立着一个东西。郭逸飞掀开蒙着的咖啡色麻布,露出了一个不到一人高的相框,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巴,才没有惊叫出来。郭逸飞学会了使用智能软件,把我的一张老照片渲染为莫奈风格的油画效果,以天蓝色为主调,柔和的紫色、粉色花卉萦绕在蓝色裙子的周围,朦胧而又梦幻,镶嵌在一个很大的木色相框中。这张照片,是我第一次见赵子毅时拍的,穿着那件天蓝色连衣裙,当时他随手拍了这张照片,我一直珍藏着。当年,我和郭逸飞在一起后,他看到这张照片就喜欢得不得了,惊叹着:“多美的一张照片啊,跟油画一样。”如今,他真的把它变成了一幅油画!
【作者简介:于剑文,天津市作家协会会员,和平区作家协会主席。出版散文集《我是祈者》、诗集《到陌生的地方去》,曾有多部作品获省部级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