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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绿江》2026年第2期|南翔:湛蓝的忧伤
来源:《鸭绿江》2026年第2期 | 南翔  2026年06月05日08:20

这是一片湛蓝的海域,若不是节假日,它就会寂静得令人欣喜又不安。面向大海,驶过一条四五公里的山间公路,几乎未见一辆交会的车辆。起伏之后向左,穿过一条雀鸟嘈杂的林荫道——两边的榕树在头顶挽起臂膀,交织出一个密不透光的天棚,便见到了这座与海堪称零距离的酒店。酒店脚下是某年台风肆虐之后,由相关部门斥巨资打造的防浪堤,防浪堤平铺远去,便是一望无际的海天一色。

我入住之后的第二天,文武才从外地赶回来。他在这个规模不大的酒店做营销,几年前在这里举办一个文学杂志的座谈会,我们初识,之后还有两次交往。这次也是电话中让他订了酒店,我有一部书稿需要借助海边的安静来修改。文武身量不高,却敦实,两三年不见,许是长途开车的缘故,漆黑的眼珠里流露出几许憔悴,还有一缕淡淡的忧伤。很快地,他的一个朋友开来一辆尼桑,到酒店门口甫停稳,后门就马上打开,欢跳出一双儿女。没待文武招呼他们叫老师,俩孩儿早已追逐着冲进酒店,向海边跑去。

望着俩孩儿的背影,文武的眼里瞬间点燃了两支小小的火炬。他先是介绍了他的朋友小刘,再是说两个孩子真是淘啊,幸亏他不在深圳的这两天,有小刘每天接送。小刘看着这位朋友,低声问了一句:“怎么样了?”文武眼里一黯,说:“船都安排好了,我们带老师一起出海吧,再晚怕天黑。”于是招呼两个孩子一道走。俩孩儿倒是听话,齐齐推开玻璃门出来,一起叫道:“出海啰!乘船啰!”文武叫俩孩儿一道叫过老师,男孩子先叫了,他叫文彬彬,大鹏某小学二年级,跟爸爸长得很像,大眼黑眸。女孩儿六岁,叫文娇娇,即将告别无忧无虑的幼儿园大班,加入秋季入学的滚滚洪流。娇娇一头长发,飘飘过肩,一双丹凤眼,眼神也像她爸。

小刘信口道:“老师要是见了孩子他妈,才会惊讶,还有这么像娘的儿女!”

文武催促道:“抓紧去!”

这个酒店的楼宇几乎就吊出在海平面上,借助的是隔壁的海滩。海滩入口处有一个便利店,售卖泳装泳圈与零食。六岁的妹妹要吃零嘴,八岁的哥哥望着前面疾步的爸爸,但爸爸好像根本没听见,跟着小刘已经朝游艇那边走去。哥哥掏出5元钱,妹妹要吃的是薯片,短的8元一桶,长的15元一桶。哥哥两手一摊,手心里是无奈的皱巴巴的5元钱。我跟在俩孩子后面,帮他们买了15元红绿各一桶。女孩儿抱着绿桶说要吃番茄味的,哥哥毫不犹豫就跟她换了。哥哥讲他在学校今天学了架子鼓,妹妹说她以后要学钢琴,还摆平双手,做了一个水波似的弹奏。

一行大小五人,从趸船上了游艇。说是游艇,其实就是一种渔游两用的机动船,前面是舵舱兼客舱,后甲板下置拖网。平时游客来了,千儿八百元出海一次,可乘十人左右,顺便给客人下一次网捕鱼捞蟹,拣去岸上,择一家食肆加工成晚餐。上船之后,俩孩子便疯开了,一边嚼薯片,一边各自炫耀学校与幼儿园的见闻:在哥哥,是多学了几个成语故事;在妹妹,是哪个小朋友吃饭漏嘴、午睡讲话、被罚站了。想到才出台的二孩政策,文武这个80后此前也为之付出了代价,不仅当年被罚巨款,而且一家四口的户籍一直没有迁至深圳,每年为兄妹寄读还得多交一笔费用。

船解缆,驶离海岸,尾翼剪出两条雪白的浪花。蓝天之下,俯冲盘桓着两只老鹰。兄妹俩齐齐叫道:“老鹰,老鹰!”先后跑出去了,沿着舷窗下仄仄一线,攀往船头。文武不放心,跟了出去,剩下我跟小刘在舱内,还有满面黧黑、雕像一样握着轮舵、凝视海面的船老大。

我赞道:“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真是绝搭,上下两三岁,也是最合适的年差!”

小刘道:“我们也是这样宽慰他,说他最好的收获就是有一对健康的孩子。”

我敏感,遂问:“他经济很不济吗?”小刘犹豫道:“经济不好并不是主要原因……”

见他欲言又止,我追问:“怎么不见文武谈及孩子他妈?是离异了还是……”

小刘忽然站起来,隔着舷窗,看见文武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站在船头,复坐下道:“跟那些事情比起来,现在他遇到的问题才是更头疼的喔。”显然是为了回避船老大,他牵着我的手,一起到了后甲板。随后简短告诉我文武当前遇到的一个大难题:

今年36岁的文武,平生最大的福报,就是找了一个好老婆。他的老婆秀梅不仅给他养育了一对品行端正、身体健康的儿女,而且贤惠孝顺能干,人也长得高挑标致。只要跟朋友在一起,文武最多的话题就是夸老婆,弄得我们都嫉妒得不行,说是没见过80后这么夸老婆的。他却一本正经地讲:“我既没有过度包装,也没有夸大宣传,是有一说一好不好,甚至,有一也没有说到一……”可以讲是因为一对孩子需要照顾,也可以讲是文武疼老婆,他让秀梅辞去在大鹏一个通信设备厂做文员的工作——原本也有五六千元一个月的——在家专职带孩子。秀梅每天接送孩子,其余就是操持家务,偶尔得空上上网。大概几个月前,她在网上接触到一个网友,让她加了QQ联系,然后帮助售卖个人信息。一则我们每天都接收到大量的兜售贷款、房地产之类的电话,个人信息早就没有保密可言,所以通常不以为意;二则她见老公在酒店工作太辛苦,也想在带孩子的空隙帮衬一点儿家用,于是就做起了这份兼职。她还没有把此事告诉老公,还想赚到钱之后,给老公一个意外的惊喜呢!没有料想,危险就在眼前!就在一个月前,粤西一个县级市的警方来到深圳,在家中将秀梅带走了,文武今天就是刚从粤西回来。自老婆拘留以后,他一共去了三次,可是一次也没见到,只有律师得见……律师转告他,秀梅在拘留所里痛苦得不行,整日茶饭不思,说是除了想一对儿女,就是想他。第一次探视未果回来,文武讲着讲着,就趴在我肩上痛哭,他讲彬彬和娇娇每天都问他要妈妈,好像也晓得了一些什么,后来就再不要妈妈了,而且越来越懂事了……孩子越懂事,他就越痛苦……

小刘讲不下去了,转过脸去抹眼睛。

我说:“贩卖个人信息是较晚设立也较轻的一个罪名。”

小刘转过来看着我道:“是啊!很多人都不晓得有这个罪,秀梅要是晓得,也绝不敢这样去做的!”

我说:“这个应该让文武与律师一道去见当地警官或法官,看在一对年幼儿女需要教育的份上,恳切陈情,能不能保释……她可能不知道,个人信息贩卖之后,有的人是会拿去从事诈骗活动的,这在粤西一些地方,已经成了一条产业链。”

小刘说:“如果公安拘留这一块不得解脱,很快就要移送检察院了。”

正说着,彬彬跟着爸爸进来了,文武抱着娇娇,娇娇脸色煞白,头一歪就吐了,原来是晕船。哥哥赶紧端过来一只垃圾桶,又递过去一瓶矿泉水给妹妹漱口。

天色向晚,船老大说,渔政这个时候从来没有来过,便吩咐松缆下网。文武制止了,说是伏季休渔,还是遵守吧。

有过家人触法之痛的文武,此刻心中的滋味,最是斑驳。

停岸之时,吐过之后的妹妹又活蹦乱跳了,这回轮到哥哥禁不住了,刚上趸船,就一口吐向大海。妹妹手脚敏捷,小手一伸,从我的塑料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哥哥擦嘴。还说:“哥哥,以后我们、我们上船、上船要带一包姜来,吃了、吃了姜,就不想吐了……”

一车人去南澳吃晚饭——此南澳与汕头南澳岛同名,却仅是深圳大鹏新区所辖的一个街道。天黑尽了,路过水头海鲜街,小刘停车,买了三文鱼剖好,皮肉分开带上。临近南澳街道的食街是简易的搭建,停车场则是一大片没有画线的沙土草坪。趁文武与小刘在挑海鲜,我招呼俩孩子到一旁摊档,看海螺、贝壳与珊瑚的列阵。这是各类海洋生物告别世界之后,以骄人的躯壳展示大自然粉妆玉琢一般的美丽。俩孩子捧起一枚,放下,再捧起一枚,放下,嘴里啧啧有声。待到我要各送一枚,却都躲在后面,说是爸爸会骂的,实在推脱不过了,才各选了一枚十元的。这两枚是玻璃制品,想模仿海洋生物的绚烂,却连皮相都不似,俩孩子却捧着兴高采烈地去了。

一顿饭,旁边吃得喧哗有声,我们这一桌甚是安静。叫了几瓶啤酒,置一小桶冰块在身旁镇着。小刘因开车,只象征地举杯,我和文武举杯对视,他眼里的忧郁明显起来,在灯下隐约泛出一道湛蓝的微光。俩孩子各持一瓶绿茶,跑到冰桶边镇着,比试着谁的凉得快。玩耍是孩子的天性,即使吃饭,他们也找得到乐子,海鲜并不构成对孩子的吸引。直到上了一盘海胆炒饭,为父者喝令俩孩子归位,女孩儿还拿去小刘叔叔的手机玩游戏。文武指着我,对已经读书的儿子说:“这位老师是教授兼作家,网上找得到很多他的文字和图片介绍的。”彬彬睁大眼,想立刻用手机百度。我的手机落在酒店了,或因节省,文武的手机从未开通数据上网。彬彬眼睁睁地看着妹妹在玩手机,却忍住不去要。女孩边吃边玩,不时用手撩起额前的头发。等到两兄妹闷着头吃完一碗饭,都已开始打哈欠了,爸爸一挥手,先是哥哥后是妹妹,一前一后跑去车上休息。

三人环坐,文武终于忍不住讲起了对妻子的思念。讲到娇娇撩头发的那个动作,跟她妈妈真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又讲到妻子平时做饭菜的麻利且好吃,俩孩子,包括他,吃了她做的饭菜,外面再好吃的东西都没有吸引力了……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每天在饭桌前,俩孩子端着饭碗无声地看着他,那目光就是“要妈妈”的深情表白了……

终于泪流满面。

四周忽然就安静下来了,是一个男儿悄无声息的泪流满面,多米诺骨牌一般,瞬间感应到了四周吗?人心总有一块隐秘之地,被柔软包裹,深藏又浅露,隔膜却相通。

听得到不远处传来有节奏的海潮:“哗——哗——哗……”

猛然间,发现文武有了几茎白发。

唐人裴夷直的句子顿时袭上心头:“天海相连无尽处,梦魂来往尚应难。谁言南海无霜雪,试向愁人两鬓看。”

【作者简介:南翔,本名相南翔,教授、一级作家,发表各类文学作品数百万字。曾获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上海文学奖、北京文学奖、林斤澜短篇小说奖、花地文学短篇小说金奖等,有作品翻译成英语、日语、德语、韩语、俄语、匈牙利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