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文学》2026年第5期|路魆:伊斯坦布尔乞灵日

路魆,一九九三年生于广东肇庆,出版有小说集《夜叉渡河》《吉普赛郊游》《角色X》,长篇小说《暗子》。
一
这种情况还去土耳其,你撑得住吗?
穿越博斯普鲁斯海峡时,我又在想起医生的疑问。我要去,计划都做好了,正是因为这样才要去。我回答说。要是心灵无法迈出池沼,至少在陌生的地理上,我还有能力完成一次迁移。我不想高估或者低估任何一种疾病。旅行前的一个下午,我在看阿莫多瓦的《痛苦与荣耀》,班德拉斯饰演一个晚年的电影导演;某种空虚感,慢性疼痛,令他无法继续创作电影,他决定寻求医生的帮助。电影的港译名带有双关意味:《万千痛爱在一身》。看到班德拉斯与医生讨论病情时,我心想,为什么我从来没想过去看医生?这部电影推了我一把。医生听了我的回答,叮嘱我注意身心变化,不再多言。我拿着处方离开诊室。我得出门去。
现在我已经身在伊斯坦布尔了。夏日黄昏,麇集在蓝色海面上的海月水母无定地漂浮,也在可见深度的海水下看似自主地收缩、滑动、翻腾。四个粉白如蝴蝶的生殖腺,集束在透明的膜内,如白色荧光灯闪烁不停,昭告这种结构简单到如此地步的生命,也在享有它们被赋予的自由和律动。海峡两侧散落着绿色、黄色、猪肝红色的房子,那是遥远的帕夏们遗留下来的别墅。想起此前见过的那些废墟,想起帝国辉煌时的宫殿坍塌后的模样,想起人类曾有过的生息历史,那样的生活方式与语言早已是梦中的昨日。我想象,过去有一天,奥斯曼帝国的某个皇帝,在梦中目睹自己的宫殿在未来倾圮后,被众多俗世之人踏足、参观,充满不敬的指点和笑语。醒来后,他气愤不已,想到尊贵与繁华终将沦落,又愁思万千,不敢再入睡,开启了焦虑、抑郁的一生。
我不是那梦中的皇帝。出国前服用医生开的喹硫平和氟西汀已有一周时间,在异国街头,我难得放松,因药物作用甚至有些麻木,不再把“自我”看作紧张怪异的存在,像流浪猫一样穿梭、等待、观察,还能以上帝视角观察在街头漫步的自己:一个纵有裂痕、羞涩、踟蹰,仍怀抱希望的形象。下船之后,我在伊斯坦布尔的夜晚街头散步,走着走着,不自觉地离了队,像猫一样漫无目的,无所事事。猫。到处都是猫。这是一个猫主宰的城市。甚至就连地铁的安检机上也有猫,毛色各异,神色各异,伏在上面打哈欠。流浪猫习惯了人的存在,不慌不忙,游客也不嫌脏,在咖啡馆抚摸溜进来蹭吃的流浪猫。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海滨广场,还有一个定时来喂猫的男人,带来了猫粮和鲜肉。我想像猫一样自由,不经意走近海边一看,有一具幼小的猫尸浮在浪上。定睛再看,心有悲戚。人永远不知道自由与希望的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
医生的担忧是可能的。我恐惧,也更期待能在旅途中寻找疗法。一路上我都在寻找,在维持某种绝对的自由与宁静。万物不息,众生喧嚣,这是检验药效与意志的实验。离开伊斯坦布尔,我和朋友们继续出发。上千公里的驾驶途中,我们交错地穿越城市、悬崖、高原、海边。旅途上,我想起伊斯坦布尔那些宏大的建筑穹顶下,除了墙上纹饰,几乎空无一物。形象与方向都是人工产物,凭着直觉就能抵达圣地。但我只是一个游客,天性爱想象,在哪里都不能彻底安分,但尚且自在,没什么东西必然失去。
抵达安纳托利亚高原,风凛冽透彻。干净,是它唯一的味道。分散远处的居民屋、商店、加油站,星星点点,几乎不引起注意,空阔得目无障碍。穹庐下,雪山上,乌云快速团积,又急速地从头顶离散开,露出一轮来自非人世的夕阳。我们在草地急停,纷纷跑下车,沐浴在这千手般的夕阳光线下,远眺雪山,在暴雨来之前留影。面对这份壮阔圣象般的远山晚霞,我的身心与出发前一样,浸在麻木空无的湖泊里:不能说完全无所思,无所感,至少没有悲伤,也没有此刻应有的快乐振奋,与我热爱的人世隔着重重云雾。不如说,是一尊空心的人像?不是我刻意剥除了蕴含在景色里的种种审美色彩——我怎么舍得这样做?我曾是一个依赖自然赐予我奇迹般的感受去写作的人。当然,我知道这不是灵性消失,不是众神远遁,这是大脑神经递质失衡造成的效果,应激、忧郁、失焦的生存障碍;更确切地说,是躯体在药物控制下的麻木,只是一种保护机制。
二
此前多年我就受广泛性焦虑的困扰。现在,不过是水波乱颤的湖泊上空又积聚了一片静止的阴云。纵然体质与经历塑造了易碎的内在,我也不曾绝望过。这份接近麻木的宁静竟是我所渴求的,尽管那是抑郁的附属部分,但福祸相依,惶惶度日的日子眼看在减少了。焦虑与抑郁竟在互相角力?在生命力被焦躁虚火耗尽之前,大脑先于自觉意识,强制关闭了我的五感,急刹下来,最后暂停写作。
“我在乡下看到健康和复原的力量。”凡·高在信中这么写道。在乡下写作的几年生活,我确实看到这种现实力量。养了最爱的小狗,与父母、妹妹有更多沟通,但也感到焦虑。我隔绝在群山中,以为远离城市喧嚣的消息,便可历观名山,遨游八极,枕石漱流。生活的平静之下荆棘丛生。记得在完成长篇小说《暗子》的一个月里,我首次感到身心力竭的苗头,渴望停下休息,不再思索抽象事物,但创作的焦虑迫使我休息了两周后,继续拾起短篇小说创作。直到二〇二三年初,花了三个月时间完成四万字的小说《哀悼者芦苇》后的那个细雨清晨,我牵着小狗走在池塘边,看着树影与屋檐交错掩藏在浓雾中,悲喜交集,为完成而欣喜,同时,一种疲倦与虚空也正从浓雾中渗入我的骨头。
那时至今的三年里,我创作极少,阅读一度受阻,几乎被剥夺了虚构与理解的愉悦,失去做梦的能力,失去清空不良情绪的能力。那份挥之不去的感觉像是迎面撞上了蛛网,丝丝绕绕,费尽力气去扒扯,只是徒劳地抓挠自己的脸皮,无法拎清迷惘的蛛丝,除非撕破脸皮,以更强烈的疼痛来覆盖它的骚动。偶尔恢复正常时,五感打开,我才发现阳光如此明媚,空气舒爽,聆听鸟鸣风声,还不忘趁这珍贵短暂的间歇,为自己盗火一般艰难地、小心地写下几篇小说,只为寻回创作愉悦,努力证明文思尚未枯竭。说到底,我极度在意自己的创作者身份,一度将人生的意义价值与文学创作绑定在一起,恐惧一旦停下,由此构建的文学生活就将崩塌。
来自城市的消息,又是诱人的魔笛!我决定接受这个被迫停下的局面,开始了辗转城市的迁徙生活。那么,这个特殊的生命时期,暂缓写作,离开乡村,坚持旅行,意义在于乞求什么文学灵感吗?还是乞求一份令人惊奇的关于生存本身的启示?波德里亚描述了一种城市的魅惑、陌生感与同步性:“那些活着的生灵是怎么做的?以便在彼此相距这么远的地方生存下去,并且忙碌于自己的事务,而对他人不闻不问。他们是如何在你们不在场的情况下影响这种永恒性的?……实际上,国际都市都是同心的、同构的和同步的。只存在一个城市,而你总是在同一座城市中。这是持久革命的结果,就是繁忙交通及其瞬间磁性的结果——这与乡村世界不同……”城市的忧郁与自由,来自它在陌生疏离的统治下依然流畅运转带来的惊疑。在迁徙的动物里,雁、象、角马,它们的远方是基因惯性的目的地,不具有旅行意义,不属于它们的愿望范畴。我们对远方产生过渴望与恐惧,有时必须忘记远方存在同样的人类,才能在此地安心生活下去;或反过来去旅行,去见证他们的生活,将他们的生活转化为我们自身的心灵映像。
三
于是旅行还在继续。我们抵达地中海一处半岛,那是卡什小镇的傍晚。空气干燥、舒爽,充满干草的香气。我贪婪地嗅闻怡人的气息。圆形剧场的阶梯上坐着各国游客,一个穿粉色衬衫的女性板正地坐在第一级阶梯,凝神欣赏面前美景,又不时朝别人微笑,也许渴望成为别人镜头下的模特。真是歆羡,模仿不来她的自在怡然。剧场四周长满灰绿色的橄榄树,一轮月亮从海上升起,悬挂在两株橄榄树的树冠间,后方还有一道橄榄树小径,适合伊莎贝尔·于佩尔一边漫步,一边进行漫长的哲学对话,像她在《将来的事》里演的那样。
那天的旅馆位于半岛另一侧,有一个可供探索的花园,有丛丛结果的大仙人掌,气味浓郁但有剧毒的曼陀罗花……还有一条通向海湾悬崖后山的石径,两侧长满大戟科植物,叶子落光后像极了大珊瑚,向天空展示枯索的身姿。我多么喜欢独自走在这石径上,在又高又茂密的植物间散步,有着旷远的宁静。昨夜,我听见厨娘一边唱歌,一边和面。早餐时分,她自制的烤面包、芝士、果酱欣然摆满了我们的餐桌,暖熟香甜。早餐结束后我回到房间,坐在正对花园的露台,倚着漆成天蓝色的栏杆阅读。一边听朋友对话,一边阅读,声音与文字很难重现。我的阅读能力得到改善,在阳台上愉快地读了几页伍尔夫的《雅各的房间》。
我开始一点点地听见,闻到,触摸到了……自然宁静的灵魂,哪怕是群山低微一吟。
一路前行。一路寻找。到了安塔利亚古城后,我与友人在咖啡馆进行了一场谈话,犹如醉翁醒觉的事件才最终发生。我先是无意中读到一篇关于抑郁与焦虑的文章,谈到患者对认可和价值的渴求,一种存在主义的生存障碍,源于童年时认同感的缺失。害怕被抛弃——被亲密抛弃,被家庭抛弃,被社会抛弃,被体系抛弃,不知不觉将自己客体化为他者的附属。于是乎,以证明作为活着的驱动力,向群体证明自己是个值得被留下的人,却错误地认为成长的责任是要独自承担的,责无旁贷。我也曾以为,这份要命的创作焦虑全部源自艺术表达的欲望,究其根本——我可以不避讳地承认,正如网络上常被归为荣格所言的那句话,“家庭最大的悲剧是父母未活过的人生”。父母亲未实现的梦想,他们有过的自卑与沮丧,他们带着创伤磕磕绊绊地走过的人生,被我一一看在眼里。作为被寄送在亲戚家、被众人寄予期望的乡下孩子,我从小就将那未实现的梦想接纳过来,暗自努力。然而,我要向其证明自身的权威对象,后来悄悄泛化为一个虚空的形象,导致这种证明永无尽头:因为形象变得不确定,面目模糊,我又切不断与它的联系。日以继夜。直到和友人谈话间隙,我忽然意识到,我早已走过必须向他者证明的阶段,必须寻找全新的驱动力,自傲自尊地活下去。
在这里,我判决自己的心灵无罪,解下绳索,走下证明的绞刑架。《判决》里的格奥尔格在父亲的判决下冲出房间,跳入河中,大喊:“亲爱的父母亲,我可是一直爱着你们的。”若有理想结局,我想是《外出偷马》里父亲对主人公说的:“痛不痛的事,我们可以自己决定。”我想起父亲的劝诫:“只要你认为是正确的事,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做。”那么,唯一正确的事是追寻自由吗?自由到底在不在文学中?还是因能自由感受一切而自由?旅途总会结束,但答案不因旅途结束而完全浮现。
四
几天后,从卡帕多奇亚坐飞机离开安纳托利亚高原,再回到伊斯坦布尔时,天色已经很晚。最后几天的住宿,定在欧洲区的塔克西姆广场附近,一幢藏在巷子深处的旅馆。旅馆自助入住,抵达时给房东打电话获取开门密码。几次拨过去却无法接通。眼看要下雨了,我们借着买水的由头与便利店老板攀谈起来。这位瘦削白发的老人,将自己塞在仅能容纳两个人的格子档里,在荧光灯管下昏昏欲睡。见我们靠近,他忽然苏醒似的站起来,知道我们来自中国,热情地用中文跟我们打招呼。更重要的是,他正好与房东相熟,一个电话就把对方召过来了。
旅馆房间宽敞,有古典欧洲的风味。似乎又听见了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海浪声,像帕慕克《黑书》描述的:“站在阳台上,过去我们曾经望着月光映照在丝缎般的博斯普鲁斯水面,波光粼粼……”伊斯坦布尔也是帕慕克的城市。在抵达首日,我们就参观了纯真博物馆。芙颂的房间,有一张大小仅能容下一个孩子的床。我看见一只苍蝇,在狭窄的窗户上缓慢移动,如黑色光点,移动到鹅黄色的墙上,爬过弥漫时间臭味的空间,直到两种颜色浑然重叠。那是爱与记忆消逝的臭味,苍蝇不嫌弃这种气息,那是它活着的索引。对于消逝与死亡,恐惧与惊疑,等待与绝望,我们也已经如尝淡水了吗?在这一点上,是城市更冷酷,还是乡下更坦然?我想我会习得两种方法。
倍感漫长,不再多想。我疲惫不堪,洗过澡,睡前服一颗喹硫平,镇静安眠,没花几分钟就坠入甜美睡梦。“他想要进入如梦安稳睡眠中的幽闭花园,探遍里头的每一棵柳树、刺槐和每一株攀藤玫瑰……”(帕慕克《黑书》)服药期间,我有了最安稳的睡梦。它有着羽绒一样的绵柔。这不是一个比喻,但愿你能想象这睡梦的至甜、至美、至福。
清晨六点醒来,空气冰冷爽利,我摸索着去浴室。浴室的墙壁粉刷成了粉色,窗台上的花瓶有一株黄色的郁金香,磨砂玻璃窗透进靛蓝色的天光。这幅寂静的油画,将我恒久地纳入了其中。稍后查地图发现,这里离纯真博物馆那座不起眼的小红楼只有八百米。城市的时间又回到了这里啦:“只存在一个城市,而你总是在同一座城市中。”旅途远未结束,再往后还要向世界乞求何种灵性,何种灵感呢?医生的疑问,最好的答案在哪里?此刻我只是大爱这辉煌过去后,城市如咏叹般的绝对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