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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文学》2026年第5期|黑枣:人间是一条宽阔的长街(组诗)
来源:《广西文学》2026年第5期 | 黑枣  2026年06月05日08:37

喜糖铺

如果条件允许

我想去开一家喜糖铺

每个进门来的客人

都面带喜色

胸怀欢心

铺面一定敞亮干净

门前分别种着翠竹和石榴

一个向上盛满阳光

一个迎着大街咧嘴笑

门后有一条爱说话的河流

滔滔不绝地把这些好消息

捎去大海

以及更远的远方……

店的名字就叫“真好意”

每一粒糖果

每一块糕点

就连随手泡下的一壶茶

都是真心,皆为好意

心情好的时候

就去逛逛喜糖铺

心情不好时

就去逛逛喜糖铺

人间的喜气仿佛我也有份

花 店

我想开一间花店

一天只卖一种花

卖完就打烊

卖不完就插在店门口

我知道它们当中

有的可以接着开下去

有的却被夜空中的星星

采摘回去……

没有客人的时候

我就跟花朵们说话

向它们打听

阳光和雨水的趣闻

那些爱花的人

男的都是有情人

女的皆长了一颗

仙子的心

只有我如此庸俗

喜欢有钱花

细数着一片一片花瓣

锱铢必较地过日子

也只有我

一天只卖一种花

一生只写一首诗

花开花败,诗意阑珊

中药铺

中药铺的铺面

必须有古意

郎中不管老少胖瘦

一定要双眼微闭

一定要有一双柔软的手

搭在我的脉搏上

我就能感受到大地回春

少年远志,年老当归

丁香莫与郁金见

人世间相生相克相爱相杀

得一人心方可寄生

金钱入药不愈贪婪

左生地,右熟地

诗有细辛,为人需厚朴

人间像一条长街

琳琅满目,满目疮痍

今天有人开张大吉

明日有人惨淡收场

每个人的心脏都是一把药壶

慢火细煎

七分药,三分毒

裁缝店

我年少的时候

经常去村里的裁缝店

看那个嘴巴很甜的裁缝

拿一条水蛇般的布尺

在好看的女人身上

穿过来穿过去

就想:我也要去学裁缝

用不同的布料

裁剪出一件梦的霓裳

现在谁还做衣服穿呢

就连上街去买都嫌麻烦

网上挑,下单

万一不喜欢,还可以

七天无理由退换

世界像个大舞台

皇帝的新装大家轮流穿

人间草木也像训练过的模特

懂得作秀,哗众取宠

我还是想开一间裁缝店

没有布匹,只用纸张

哪怕没有一个顾客

我一个人进进出出,忙上忙下

只为了替自己量身定做

一件诗歌的衣衫……

照相馆

照相馆要那种老式的

名字叫“春风”或者“友谊”

在某条街道的拐角处

白天打开店门

就把一只“正常营业”的小灯箱

推出来,站在街道边

照相师傅要穿长衫

三七开的头发抹了发蜡

他躲在照相机背后

把一块厚厚的布

像新娘子盖的红盖头那样

盖上,然后揭开

一张照片就拍好了

我喜欢去取照片的情景

像地下党人接头似的

隔着拥挤的人流

看见他搬出一盆海棠花

撩起长衫的衣角擦了擦手

我递给他取照单

他塞给我一只小小的纸袋子

时光流转,再好的镜头

也留不住内心的悲怆

我像一间式微的老照相馆

一次次地按下快门

最后又一遍遍地

让所有的记忆全都曝光……

报刊亭

我始终认为,一座报刊亭

是佩戴在一个地方胸口上的勋章

在人潮汹涌的繁华路段

车站、电影院或者十字路口

古色古香的木头亭子

摆满各种杂志、报纸、矿泉水

小零食,以及一部公用电话

每天都有很多人来

买一本杂志、一份报纸

有人一边打电话,一边破口大骂

也有人买一包瓜子

嗑着嗑着,消失在人流中……

时间像一位面目模糊的异乡人

尚未阐明来意就已走远

如今我坐在卖文具为生的书店里

想起一座没落的报刊亭

不免显得有些滑稽又难堪

世界越来越漂亮了

各种信息犹如蝗虫过境

而我只能烧水敬茶,写字祈福

把余生寄托给纸做的菩萨

邮政局

我说的邮政局

是那种朴素的

有上下两层小楼

外墙刷成绿色

门口站着一只绿色的邮筒

好几辆绿色的脚踏车

一会儿停进来

一会儿驶出去

街上行人不多

脚步不快

一家店挨着一家店

差不多同一时间开

同一时间打烊

偶尔跑过一些

烧柴油或汽油的

小轿车、货车和拖拉机

我从家里出发

走三四公里

一封信在胸口捂得热腾腾

许多字都快熔化了

好像稍一迟疑

它们就会顺着血液

倒流进我的体内

返回我的心脏……

几十年来

我都在这个小镇

上学、谈恋爱、写诗

像个忠诚的邮递员

每天准时取信、送信

我把这里的一切

事无巨细地写下

寄给远方

这么久了啊

我一直在等一封

神的回信

旅 馆

以前叫“客栈”

住宿之人唤作“客官”

显得亲切又体面

有上房,有大通铺

马有草料

贵重物品自行看好

尤其看窗户纸牢不牢靠

谨防盗贼捅进来

一管迷魂香

叫“旅馆”生分许多

一名旅客下馆子

好像把自己当成鱼肉

任人宰割

被褥里永远藏着别人的梦

卫生间的镜子中

飘荡着腐朽的云朵

只有沉甸甸的窗帘

把疲惫的旅途抵挡在外

反正只是途经

反正只是寄宿

谁不是揉揉酸痛的睡眼

再次扑进下一个

未卜的前程

我有一颗占山为王的心

却有一个浪迹天涯的灵魂

把此时当成客栈

把这里认作故乡

当 铺

当早春的第一滴雨露

当夏夜的第一缕清风

当深秋的最后一片落叶

当残冬的最后一道暖阳

当襁褓中婴儿的微笑

当少年梦里的呼喊

当情侣间骤然撞击的心跳

当人到中年的三颗眼泪

当美人迟暮的半根青丝

当大海的白玉王冠

当高山的银腰带

当僧侣指间蚂蚁的感谢词

当菩萨一念一动的慈悲

当一朵不值钱的小花

当十万颗金子做的尘埃……

时间是一座当铺

我当进了寒酸

而又无比高贵的一生

理发店

前几天我去剪头

跟理发师傅开玩笑:

生意这么难做

往后整条街上就剩下

你和早餐店

从朋友圈看到

北京许多大餐馆

转型卖早餐

现代人习惯熬夜

起不来床

做不了早餐

再说了

早餐一定比晚宴实惠

而理发是头等大事

淘宝剪不了

自己不好剪

剃光了头皮凉

留长了怕人家以为

穷愁潦倒

至于白发多少

随它去吧!

我对未来的规划就是

早餐吃饱

头发理好

美丽如画的人生道路两旁

种树就好

赏花即饱

面 馆

如果回到古代

盗贼横行,侠客满天飞

我就去路边大树下

开一间面馆

既可果腹谋生

又可顺便看看传闻里的黑白两道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现在我开书店

卖文具为主

几乎每天晚上

要么去隔壁炒一份刀削面

要么打包一碗清汤面

但更多的时候

是我自己动手做

水面可炒,干面用煮的

有时五花肉爆炒

有时煎两个蛋

佐以虾仁、肉丸和青菜

因材制宜

或放胡椒粉、葱末、芫荽

或搅拌以牛肉酱、沙茶酱

条条道路通罗马

千山万水入腹为安

一天像手中的大碗

被清空了

我就真的像一位

古代的小摊主

收拾收拾家伙回家去……

【作者简介:黑枣,原名林铁鹏。1969年生,福建角美人。已出版诗集《亲爱的情诗》《小镇书》《亲爱的角美》《向光阴致敬》《在人间写诗》,散文随笔集《12·21》(与妻子合著)。曾参加第十九届“青春诗会”,获第八届华文青年诗人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