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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文学》2026年第5期|陈清泓:石头云(中篇小说)
来源:《山东文学》2026年第5期 | 陈清泓  2026年06月08日08:46

遇到金鱼的前夜,阳台的洗衣机发出轰隆巨响,伴随咯噔咯噔的噪音。老房子的家电也不灵便,譬如这台洗衣机,总是一边脱水,一边前进,若不想法固定,要咆哮着走出很远。

谷苗叹了口气,单手压住洗衣机。她想起以前听谈恋爱的女同事说,能公主抱一百三十斤的男友,还没几个把杆沉,男友脱离大地,震惊得花容失色。

隐隐约约,传来音乐声,像《吉赛尔》的变奏,谷苗以为耳朵受尽洗衣机的折磨,出现幻听,直到响起了第二遍。

谷苗掀开客厅的沙发垫子,又去摸外套口袋,一阵乱翻,终于从鞋柜上找到手机。

“哎哟,你别看不上人家景区的表演团,又不去了!”小何的大嗓门挤进来。

“怎么会,我现在有什么可挑的。”谷苗说着,电话拿远了些,席地而坐,将钳子、刀、剪刀、锥子排列一旁。

“我都跟那边联系好了,你明天下午一点到,先面试。你得拿出省团专业主演的水平来,震慑他们!”深夜,电话那头小何的语气依然充满活力,源泉大概是上周发在朋友圈的新车。

谷苗离开徽州芭蕾舞团后,小何也辞职去做团播运营,几次想拉谷苗一起,谷苗都不愿意。

谷苗踢开拖鞋。灯光下两只脚,右脚背上,一块兵乓球大小、浅褐色的疤,大拇脚趾盖呈黑紫色,脚趾骨节处凸起十颗发亮的红茧子。记得在舞校上学时,某个导演来拍纪录片,舍友私下抱怨:“就爱让我们展示脚,越惨的越好,刻板印象,谁的脚能是那样的。”

谷苗一言不发,偷偷往鞋头里垫纸巾。不合群的人,连大拇脚趾也比其他人长得多。跳舞时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大拇脚趾上,所有的疼痛也汇聚在那一个点上,再被钉在比石头还硬的舞鞋尖上,旋转,惨过耶稣。

漫长的求学期,指甲,肉,骨骼,三种分离的固体物质,流出红血,黄脓,透明的眼泪,紫的青的凝结于内部,类似小而痛的慢性疾病。在某种程度上,她像是正常人里患有隐疾的人,芭蕾舞者里的残疾人,只能用近于恨的力量,去寻找契合的发力方式和拇趾套,改造软硬适中的舞鞋。

谷苗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芭蕾舞鞋,翻过去后脚掌的鞋面,第一层鞋底,嘶啦,整个掀开,第二层,吱,吱,用刀子割断,粘好鞋面,从鞋心处掰弯,用力将鞋头摔在地上,发出 “咚——咚——咚”的声响。

电话那头的小何欲言又止:“……这么晚了,你在杀人分尸吗?”

“反正楼上楼下没住人。”

“天呢,你还住在那地方?不是说房子里死过人吗。”

“老死的,有什么的。”

“你和以前还是一样啊。”

“怎么了?”

“说实话,原来我对你还有点偏见,觉得你挺犟的,谁都看不上,不就因为团里有人吗。”戛然而止,小何静了几秒,“其实你就这样,有个性。”

听小何这种人说话,一句臭,一句香,犯不着生气,笑也哽在喉咙里。

谷苗穿上改造的舞鞋。一双新舞鞋,变得软硬适中,贴合脚面,要用刀,切断骨骼,与凶杀殊途同归。她跺一跺鞋跟,踮起了脚,视野以一种奇妙的状态,漂浮起来——

她真觉得这个老房子挺好的。客厅里有一面蓝色玻璃,画着瀑布,进门就像走进了四五十年前的酒店,幻嗅到长途汽车和皮革沙发的眩晕的味道。这反而方便她跳舞时观察自己的表情和动作。

谷苗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试图寻找小何说的那种“犟”。一张年轻的、绝对悲观主义者的脸,瘦长无肉,表情严肃,眼睛形状漂亮而无神,谁都看不上,谁都不愿看似的。嘴紧紧抿着,头微微偏向一边,总在怀疑些什么。

“这次我们说好了啊,人家表演团的团长大小是个领导,你可不能像上次……”电话那头的小何又在翻旧账。

“这次不会了。”谷苗落回地上,蹭着鞋头。要是小何知道她已停缴社保医保,亟待支付房租和康复治疗费,或许能安心些。只不过没必要,用草席包裹贫穷,表明自己卖身下葬的急迫。

隔天下午,谷苗搭公交去应聘。车上的电视机里,播放徽州古城的宣传片,底下滚动着表演团的招聘广告,周而复始。看来用人需求很大。谷苗想着,心里振奋起来。

公交车拐个弯,河水在车底沸腾,车子驶入巍然的跨河大桥,千万条钢丝绳,流向桥塔,吊起红色大字“徽州”。谷苗向窗外看去,眼前快速掠过银灰色的三角桁架。

河的另一边,传来小三弦和琵琶声,多孔的汉白玉石桥,倒映在水中,如同云丝蔓延开。倒影里,瞥见一个巨大的莹白的女子,玉兰花枝从她的发髻处旁逸斜出。一朵白花旋转着落入水里,水面波光明灭,花盖住了她的脸。分不清是倒影,还是真实的雕像,于大桥的钢桁梁间转瞬即逝,如同某种奇异的幻觉。

驶出跨河大桥,远远看见一座圆润透亮的建筑,淡青色的玻璃,像晴空下的一滴雨珠。再往前走,车子转到它的前方,雨珠渐渐呈红色,电子大屏上,不断滚动着演出信息。

徽州大剧院 新版芭蕾舞剧《石头云》 编导 宋超

宋超的脸,透过车窗,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

浓眉,高颧骨,眼睛微微瞪着,有股狠劲,只看上半张脸,冷冰冰的,不怒自威,像紧闭大门的深宅大院,万幸配了张肉嘟嘟的猩红的嘴,一下点了盏大红灯笼,衬得一张脸艳稠起来。

徽芭人都说,宋超的嘴精明似鬼,永远吃不了亏。

照片后面,展示红底白字的履历。谷苗无需看,几乎能在心中默背出宋超的荣誉。

宋超,女,1972年出生,1988年毕业于徽州芭蕾舞校,1989年进入徽州芭蕾舞团。曾主演《吉赛尔》《天鹅湖》《青云》《堂·吉诃德》《红色娘子军》《福寿》《敦煌》等。1995年,在第十一届“逢春杯”全国舞蹈比赛中获得芭蕾舞少年甲组女子金奖。2002年,主演屠金编导的大型芭蕾舞剧《石头云》,获得第十三届金华大奖。2003年,晋升徽芭首席主演。2011年担任徽州芭蕾舞团副团长。其间编导多部舞剧,培养了多位在芭蕾大赛获奖的优秀演员。2018年,新版芭蕾舞剧《石头云》荣获第二十届金华大奖、国际贝依瓦舞蹈奖提名。2019年担任徽州芭蕾舞团团长。

五十岁的宋超,还在黄金期呢。而三十岁的自己,做一个芭蕾舞演员,已经太老了。谷苗舔舔嘴唇,舌根有些发酸。想到刚刚还为一个小表演团的应聘欢欣雀跃,羞耻感顿时涌上心头。

车里响起播报声,徽州古城到了,乘客们起身,纷纷往车门处挪动。谷苗也站起来。

咦,这是什么啊,鱼吗。活的?

前面的人接二连三地绕过去,露出地上一小摊水渍。一条散发橘红色光芒的金鱼,正啪嗒啪嗒甩动尾巴,那红白相连的尾巴宽似裙摆,薄如纱衣,可惜缺一半尾翼,像瘸着腿在地上匍匐。

公交车缓缓减速,靠近站点,刹车片发出呜咽声。车门打开,谷苗跟着乘客们下车。她停在站牌前,转过头瞧,金鱼躺在车厢的蓝色地板上,鳃盖飞快开合。

水渍越来越薄,鱼张圆了嘴,眼睛盯着谷苗,艰难地一呼一吸,鳃盖边缘,透出淡淡的诡异的青紫色。

车门哧的一声,将要关闭,谷苗抢一步跨上去。嗵,金鱼落进水杯中,重新晃动起尾巴。它在水中游动时,那缺的尾翼便不明显了,游得优雅自在。她攥着水杯,一只手湿溻溻垂着。她以分秒之差抢救了一条濒死的小鱼,无人见证这动魄惊心的时刻,无处可诉说。

公交车又启动了,徽州古城倾斜着,往路边倒退,被甩在了后面。

谷苗给小何拨去电话,没等接通,又点了取消。还在徽芭时,小何的考核定级连年下降,续签合同都成了问题,而自己的总在涨,有一回她们在公告栏前相遇,相互看了一眼,谁也没讲话。谷苗对什么都充满怀疑,就像眼下,她怀疑小何是想救她,还是想看笑话。

谷苗从徽芭辞职时,也有圈内人来打听,为她惋惜,发展得这么好,怎么说走就走。

谷苗说想换个环境。对方诧异,这个环境还不好?宋团长一直拿你当首席培养的呀。谷苗知道这话里的意思,没有宋超,她也跳不出头。

是因为没当上首席吗。谷苗想否认,可世上最难证明的就是不在意。

想想当初宋超把她弄来学芭蕾,也是费了番心思的。

谷苗六岁,独自坐在乡下姑姑的厨房里,照看煤球炉上的水壶,门帘外的人进进出出,忙着处理她父母的后事。

姑姑在门帘外与来客诉苦,孽缘,烧死的,电线短路,没留下多少钱。多巧,就活了个孩子,来过暑假。本来就不是老谷家的血脉,谁管呢。自己两个孩子还没上学,小丫头的外公外婆又在国外不回来,怎么办。

怎么办,姑姑问了十几遍了,明知道没人会替她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帘内的谷苗听得清楚,小心地绝不发出声音,装作不在场,便能减轻痛苦。她那时还不知道痛苦源于受辱,只觉得一团火在胸口烧。

炉子上的水沸了几回了,倒进暖壶里,再烧一壶,该添煤球了,谷苗举起火钳,小心夹起烧得发灰的煤球,姑姑要用它们做肥料,最后总得敲碎的,可谷苗恐惧一个不完整的煤球,愈是惧怕,煤球愈是摇摇欲坠,终于掉下去,她绝望地伸出脚去接。

姑姑掀开门帘进来,看见满地的煤灰,大呼小叫:“谁让你动的,你们一家都和火犯克!”

一个又瘦又高、颧骨发亮的女人紧跟着姑姑进来,看见谷苗的脚,就变了脸色,说:“脚是你的命根子,不能伤了!”

姑姑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哧哧地笑,用方言说:“痴子。”

那女人给谷苗抹了药,留下一张相片才走。照片里,谷苗的母亲站在中间,光打在她身上,照亮那身白纱样的服装和怀里的红玫瑰,像个电影明星,衬得身旁的父亲与那个高个子的女人,只是黯淡的平常人。

“宋——超——你见过她吗?怎么起了个男人名。”姑姑凑过来,伸手点了下照片上高个子的女人,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以前她追你爸没追上呢,你看你妈,一股妖相,要是你爸……说不定落不得这个下场,还不如不回来!”

“唉,这女的那么瘦,估计生不出孩子了。”姑姑用暧昧的眼神打量谷苗,掀开帘子出去,声音越来越远,“还要管着你跳舞呢,不如送点吃的穿的实在。”

晚上,谷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脚上的烫伤灼痛着。白天姑姑说的父母的轶事,让她感到恶心又恐惧,她将那张相片贴在胸口,像是母亲临别时贴过来的嘴唇,只有那是唯一的清凉之地。

几天后,谷苗的脚不再痛了,脚背上留了一块疤,她怕这样的疤会耽误跳舞,又怕那个叫宋超的女人再也不来了。宋超要来,也是开着车来,她是谷苗见过的第一个开车的女人。谷苗不想表露出来期盼,只是竖起耳朵听屋外马路上的声音,心里既有一种孩子气的敌意,又有无法抑制的依恋。

一个月后,宋超又来了,要送谷苗去学芭蕾,备考和上学的费用全包。姑姑给谷苗收拾行李,甩开了包袱,脚步轻快。

姑姑送她们上车前,同谷苗小声说:“你妈留的钱,我都给放在包的最里面那层了,要是看着不对,你自己买票回来。”

宋超的车开上大路,姑姑融化成一个小点。谷苗打开包,看见钱塞在最里层,忽然想起忘记带走那张压在枕头下的相片,又不敢说掉头回去,抬起胳膊擦了擦脸。

“舍不得?”宋超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谷苗哽咽着,只是摇头。

回到徽州那天,宋超有演出,把谷苗放在剧院的后台,说是亲戚家的孩子,来找她学芭蕾的。宋超忙着换衣服,化妆室的演员给谷苗吃零食,逗她玩。

一个年纪稍大的演员,走到谷苗旁,伸出手中的酒心巧克力,笑眯眯地问:“宝贝你从哪儿来,怎么姓谷呀?”

“因为我爸姓谷。”谷苗埋头剥酒心巧克力的糖纸,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文。

老演员屏住呼吸,朝其他人使眼色,接着问:“那爸爸是做什么的?”

“卖药酒的,也卖鱼灯。”

老演员有些失望,站起来说:“年纪不大,学别人到社会上收起徒来了,真当自己出名了。”

宋超换好衣服回来,谷苗正趴在桌子上,瞪着一只剥开斑斓糖纸的酒瓶状的巧克力。这个孩子故意噘着嘴,用力挤起眉毛,愤怒在她眉心簇成了蝴蝶的形状。宋超随手拿起巧克力,放在口中大嚼着,说饿得头晕。

腥甜的酒味弥漫开来,谷苗轻轻嗅着,她怀疑刚才宋超听见了对话,于是用行动表明并不需要自己的忠诚。从那天起,谷苗十分讨厌酒心巧克力,那是宋超拒人千里之外的味道。

谷苗在艺考机构寄宿了一段时间,考进了徽舞,宋超给她定了个规矩,每次上课时,必须站到教室的把杆中间。能站到中间位置的,都是老师认为跳得最好的学生。大家的年纪不大,来不及想家,就学会了竞争。谷苗为了守住把杆中间的位置,晚归早起,去教室训练。

有天早上,谷苗在洗漱间用细小的水流刷牙,舍友眯着眼睛伸进头来说:“你干吗这么努力,你也想进徽芭吗?”

谷苗反问道:“进徽芭不用努力吗?”

“你当然不用了,你妈不是徽芭的首席吗?”

“谁说的?”谷苗盯着镜子里的舍友,“我妈在国外。她是剧院芭蕾舞团的。”

舍友眼睛瞟到一边,挠了挠脸催促道:“你好了吗?我要上厕所。”

谷苗打开水龙头,搅得杯子咣咣响。

不论谷苗练得再多,隔上两三个月,她总会被老师“发配”到把杆边缘两天。那两天她瞟着窗外,怀疑宋超会突然到来。时间久了,她甚至盼着宋超能来,恰好撞见自己站在把杆边缘,一了百了。她一萌生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宋超偏偏不来。老师看了眼谷苗,说有的同学太容易骄傲,经不起一点考验。

假期前,谷苗坐在教室角落缝鞋头,老师对来校的宋超说着,孩子很刻苦,有个性,需要磨炼,边说边摸了摸谷苗的头。谷苗觉得老师的手很硬,散发着不喜爱自己的气味。她低下头更专注地缝舞鞋,摆出学生听到老师评价后该有的害羞模样。

逢舞校放假,宋超开车送谷苗回姑姑家。有次姑姑一定要宋超留下吃饭,吃到一半,说起谷苗这些年花了宋超不少钱,当亲母女也不为过,叫谷苗说些感恩的话,以后要报答。从此宋超将谷苗放到远处就走,舞校的假期也频频撞上徽芭的演出季,谷苗不敢要求去看,心里隐隐的有种恐惧,怕这些演出并不存在。返校后,谷苗在宿舍提起自己的生日,说与正在国外巡演的母亲团聚,母亲还邀请了许多著名芭蕾舞演员为她庆生,描绘得事无巨细。

谷苗毕业后进入徽芭,有几个老演员来问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吃的零食。大家都知道宋超有个小徒弟,刚进团不久就成了一队的群演。进了一队,就能跟着上台表演大戏,和谷苗同届入团的学生还要待在二队里等机会。

演出前,啪嗒,啪嗒,排练室里足尖鞋的落地声一直响到夜晚。

舞蹈镜中的宋超皱着眉头,说:“谷苗你出来,单独跳一遍,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又巡睃排练室的演员,拍拍手让他们先回去休息。

谷苗垂着头听训。她的身子细而挺拔,显得扎着发髻的头有些大,垂下头,颈椎到脊背的骨头都突出来,折出不可思议的角度。她睁着两只空洞的眼睛,很大,但不清亮,也不欢快,让人怀疑连她生气伤心时,整张脸也会懒得用力。

“跳!”宋超拍了下手,命令道。

排练室里很静,大家窸窸窣窣地换鞋和收拾包,几个群演走到门口,投来微妙的目光,有的似乎面带同情。

谷苗后撤几步,极快地一跃,展开双臂,停在半空中,悠然落地。落地时,五脏六腑随之一颤,腰骶处“咔嚓”响了一声。她惨白着脸说:“我好像不舒服。”

宋超拍手打断,冷声道:“继续跳。”

谷苗举起双臂,疼痛蔓延至后背,大口呼吸仍觉得憋闷。胸口的两指之下,像有一团火在烧,从喉咙里涌出煤灰,让她咳嗽、窒息,几乎晕厥。

谷苗记得这种感觉。小时候,她跟着父亲去云带桥演杂技。父亲在前面摆上一堆大眼睛的鱼灯,红的黄的,说些吉祥话,再高举梯子吆喝着,观光客们驻足,渐渐围拢成圈。

天色阴沉,街上刮起尘土,吊在摊前的鱼灯乱晃。父亲两臂交叠将梯子紧紧箍在身上,喊道:“没垫子,没拴绳子,下雨了滑下来就得摔死,不摔死也是残废!”他用手掌拍击梯子,梯子摇晃,谷苗脚一滑,吊着胳膊挂在梯子上,底下的观众发出惊叫声。

“看雨来得快,还是小孩爬得快!”父亲的拍击声越来越急,谷苗拱起小小的背,继续向上挪动。有的观众从指缝中露出眼睛,嘟囔着:“唉,这么小的孩子,她爸妈看了多难受啊。”

善心与钱是两样东西,大部分时候两不相关。父亲说的是要钱的话术,天长日久,谷苗不觉得残忍。在云带桥边演杂耍的人,各有神通,吞剑或钢丝勒脖的,憋得脸铁青,几欲窒息,生命在颤抖的屏息声里摇摇欲坠,再以分秒之差逃出生天,观众才舍得掏钱。

谷苗顶着风,终于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顶,父亲举着她绕场一周展示。

啪嗒,谷苗的额头上落了一滴水,哗,大雨滂沱而下。

墙上的钟表嗒嗒走着,雪白的排练室里,只剩她和宋超了。

宋超那时会经过云带桥吗?看见下雨时,观众四散离开,摆鱼灯的摊架被刮倒了,父亲嘴里哎哎地喊着,手里抱着梯子,无法放下,也不能擦干脸上的雨水。如果一个女人,看过所爱之人的潦倒模样,心里会想什么呢。自己开始学芭蕾后,宋超用一双毫无感情的手,将泥塑捏成她想要的样子,用力地留下指纹,像透过这堆不成器的烂泥,弥补心里的什么缺憾似的。

宋超递过来一条毛巾,压低声音说:“再坚持半个小时,他们快散会了。你都是要练的,为什么不在领导面前练?”

第二年,谷苗晋级考核时连跳两级,跳《吉赛尔》鬼王侍从的维丽斯崴了脚,机会又落在了谷苗头上。

几个月后,演出结束,团里聚餐,宋超举着酒杯,在饭桌上与不同的人穿梭谈笑。后半程,宋超喊谷苗去餐厅的露台,交换情报,说领导称赞谷苗肯下功夫,跳得也好,而且团里要从这场演出中挑“鬼王”的新演员,谷苗的希望很大。

“你知道我老家在城中村,邻居的小孩学芭蕾,我站在窗外跟着跳,一开始是这么跳会的,是老师给我买的舞鞋,送我去艺考的,她一辈子没登上过省级的舞台。”宋超脸上有淡淡的悲戚,很快变成了得意,“所以我告诉你,演员表上没你,你也得跟在后面跳,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现在看我的话对不对。”

谷苗不断回想,确信宋超并没和她说过这段经历,又带着几分窥探的窃喜,忙不迭地剖白自己。

“其实我上台的时候,大脑都是空白的,心里一直祈祷不要忘动作,不要滑倒,特别是大跳的时候,觉得喘不过来气。”

“心虚,练得还不够。”

“我练了……他们说看我一个动作练了一万遍了,我也觉得练得都麻木了,没有感情了。”

“人啊,要说软话,办硬事,反过来一辈子吃亏,我言尽于此了。”宋超侧过身子,睥睨露台下的同事,“别管这些人,和他们没必要做朋友,也没必要结仇。”

宋超的眼神警觉而明亮,有几分狠劲,总是从一个点,射向另一个点,停在哪,就像要审判谁,抓取什么,等对方察觉到时,她的眼睛才温和地弯起来。这样的眼睛,就算带着爱意,也是沉甸甸的,要爱出一番壮举来似的。

露台下传来起哄声,院子里的餐厅乐队,换了一首甜蜜音乐,团里的一位男群演单膝下跪,向人群中的一位女演员举起花,女演员捂着嘴拿起花束上的钻戒。

宋超朝露台下吹了声口哨,冲那男演员微笑着高举起酒杯,说着恭喜,男演员拥着未婚妻,朝上面挥手说谢谢。她转过头戏谑道:“别人重大演出后忙着晋级,他忙着当情圣啊。”

如果力是相互的,那宋超大概会因刻薄而死。谷苗惊异她这张变幻极快的嘴,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话,只忙着往四处看,为此感到羞愧似的。

宋超带着近乎无耻的天真,呵呵笑着,说:“和谷大侠真是一模一样,是吧?”

谷苗僵滞着,心脏怦怦跳。这是宋超第一次亲口提起他。

她老了。谷苗看着宋超眼角挤出的皱纹,有些怅然地想。人老了才会对过去滔滔不绝。

或许好胜的女人,也有爱情的野心,就是捕获一个博爱的男人的忠诚。失败的宋超至今独身,自己不过是这桩恨事的遗产罢了。谷苗不无自嘲地想着。

除了宋超,还有人记得谷大侠这个名字吗?要是问问露台下的徽芭演员,他们的脸上大概会浮出已然久远的色彩。是乐团里的哪个号手吧。或者是徽芭对面那条街上卖舞鞋的人。他们之中,有人曾向谷苗探问过这个名字,可现在他们已然忘却为何要问了。

更早以前,早于谷大侠这个名字出世的时候,徽州的云带桥旁还有许多杂技演员。最惹眼的,是绸吊。

绸吊,肢体与悬挂于高空的绸带纠缠,常常两人一组,少有防护,时不时有演员自高空跌落,或死或残。有个叫老谷的演员,妻子在演出时出了意外,留下一个女儿。老谷身材矮小,一个人挣两份钱,总被来争地盘的同行欺负。有天老谷受了辱骂,坐在桥边的树林里,捋着两条绸带,隐约听见婴儿的哭声。

老谷放下绸带,抱起孩子,念叨着:“你救了我啊,你救了我啊。”

老谷收养了这个来路不明的男婴,取了个怪名,叫“大侠”,希望他庇护弱小,惩凶除恶。

演绸吊的人越来越少,老谷仍然坚持。妻子在世时,搭档合演,还有些美感,一个人演,为了留住眼球,抚养儿女,老谷演得更危险刺激。他自编了一套绸吊戏,演“上吊”,脖子伸进绸带系的扣里,在天上转几圈,最后放开两手,两脚悬空着,挣扎,脸色由红转白,像真死了。老谷有了名气,来请他演出的人多了起来,演出前他总抱住谷大侠念叨,大侠保佑阿爹,大侠保佑阿爹。竟真的灵验,从未有一次失误。

老谷有头脑,攒下演出的钱,买云带桥旁的沿河商铺,一间接一间,靠着收租,生活富足,终于不必演绸吊,便从万箭路搬出去,住进了徽州城里的新小区。邻居是徽舞的老师,有次见到谷大侠,说这孩子比例奇佳,手长脚长,适合跳芭蕾,谷大侠一去应试,果然进了芭蕾专业,有些备考了几年的孩子,偏偏不中,只能转专业,说来不是学生选芭蕾,是芭蕾选学生。老谷逢人便夸耀,大侠是带着饭碗来报恩的。

谷大侠人如其名,在徽舞上学时,护送被跟踪的女同学,与收保护费的小混混打架;进团后,有次到国外演出,女演员的钱包被抢,他追了几条街,硬是夺了回来。那时老谷买的商铺已经连成了街,建了座商场,谷大侠也成了富二代,他常张罗团里去聚餐、出游,拿些高档商品送给同事,出手阔绰,不计较得失。

聚会时,谷大侠放言自己非芭蕾舞演员不娶,问起原因,他只说:“没人比团里的女孩好看。”他们聚餐后看电影,《情迷大话王》,大家都说谷大侠长得像电影里的黎明,喊他“情圣”。谷大侠的确有双多情的眼睛,爱盯着人说话,像是有满腔的期待与柔情,让人不忍心辜负。

谷大侠对女演员们殷勤又爱护有加,唯独两个人是例外。

一位是孙晚玫,谷大侠的最后一任搭档。父母是留过洋的舞蹈家,她是徽舞的明星学生,跳跃时脚下如有弹簧,在空中停滞,仿佛不受重力控制。孙晚玫长了张受宠爱的脸,爱跳舞,爱打扮和吃,透过她的脸,便看见她的心,世界是好的,大家是好人,不滋生一点旖旎与憎恶。谷大侠对上她那双澄明的眼睛,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

再说另一位,招惹了她大概是谷大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有一年开考核准备会,外头是阴雨天,大开着窗户,宋超坐在角落,青白着脸,不停地用手搓腿。谷大侠走过来,递了件衣服,说:“这次考核我给你搭吧,你还没有伴吧?”宋超接过衣服,搭在腿上。

宋超刚入团不久就伤了主腿骨,伤好之后正赶上首次考核。谷大侠甘当绿叶,为宋超挑了部最能凸显她技巧优势的作品,连排几个大夜,宋超拿到转正结果后,在后台紧紧抱住了谷大侠,眼泪浸湿了他的演出服。

谷大侠是主演,考核时本不该与实习演员搭档,他向人解释,宋超的家庭条件一般,父母供出一个芭蕾舞演员不容易,她有能力,就缺个机会,这么走了太可惜,他纯粹出于不忍搭把手。同事听完说他白担了这个名字,长了副女人心肠。

谷大侠越是解释,宋超越像盏灼热而阴森的青灯,萦绕着这个多情的男人。谷大侠同哪个女人热聊,宋超的眼睛便是最敏锐的监控,定位,报警,隔离,往日压抑的奉献、爱和嫉妒,一泻千里。别人劝谷大侠不如从了,他连连摆手,一副吃不消的模样,说:“哎呀,女人要惹人怜才爱得上啊。”

谷大侠的搭档病退,宋超和领导提要求,她想破格晋升,顶上他搭档的空缺。没过多久,破格晋升的机会给了孙晚玫。谷大侠和孙晚玫排练时,宋超跟在一旁练习,孙晚玫毫无知觉,还常与宋超聊天说笑,谷大侠有苦难言。

见证过这场奇观的同事,回忆起来都说孙晚玫太单纯,没早点感受到另一个女人的妒火,否则也不会落得那种下场,叫宋超这个后来者居上,一路从主演到首席,占尽便宜。

多年后晋升副团长的宋超,在三十九岁生日那天,完成了芭蕾生涯中最后一场《吉赛尔》。        

隔天的演出开始前,谷苗站在侧幕,默练着动作,又倒回去,踩盒子里装的松香。

“哎!踩多了脚也发涩呀。”宋超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她满面春风,笑着轻轻按住谷苗的肩膀,说:“你往那看,漂亮吧。”舞台的灯光,透过帷幕的缝隙,延伸至侧幕处,照亮星星点点的松香,聚成拱形的光带。

开场的钟声响起,河水灌满谷苗的耳朵,依稀听见音乐声,细小的水草,沙沙,沙沙,轻柔摇摆。

“去吧!我在你后面。”宋超轻轻一推。

谷苗走过光影的桥,轻盈一跃。柔光洒下,像倾泻的徽州河,一个模糊的女人的影子从水面浮起,又沉下去,一起,一伏,循环往复。谷苗跟随她踮起脚,放开手,轻轻挥动两条胳膊,手臂在灯光下近乎透明,无限延伸,缱绻,如云丝蔓延。擦地,划圈,上升,大跳,旋转,越来越快,胸腔压了千斤重的石头,缓缓沉入水底。耳边猛地一震,女人的脸无限贴近,微凉的嘴唇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谷苗睁开眼,向上挣扎,肌肉和骨骼抵达极限,再向外延展,消弭于永恒、透明的虚空宇宙。

谷苗从水底伸出头,掌声呼啸,三十二个完美的挥鞭转,最年轻的吉赛尔从此夜诞生。她眼含热泪,张开双臂,沐浴舞台的光影。

她用意志力支撑着身体,端庄地退入侧幕。宋超上前捧住她的脸颊,说:“成了,这下成了。”谷苗急促地喘气,却呼吸不到一口空气,无法说话,从嘴巴一直麻到手臂,她无力地瘫倒在地。意识消散前,她心里咒骂着该死的芭蕾。

宋超带谷苗去医院,医生说是通气过度。谷苗的脊椎有旧伤,借力代偿出现了侧弯,压迫呼吸,而且体型过瘦,营养不良。谷苗犹豫着,说起发病前看到一个模糊的女人的影子。医生说这个病的直接诱因是心理问题,需要放松和休息。

宋超载着谷苗从医院出来,驶出医院大楼的阴影,阳光像越来越明亮的愤怒。谷苗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脸上带着琼花式的刚强和决绝。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恨芭蕾的,可听到“休息”后,第一反应是凭什么是她停下?

“你觉得需要休息吗?”宋超的脸有些滑稽地扭曲着,像个被藏品愚弄了的、损失惨重的收藏家。

“我能跳。”谷苗坚定地说。

清明节,最后一场《吉赛尔》演出结束,宋超说要奖励谷苗。她们走出大剧院,沿着河岸往下走。以头顶的跨河大桥为界,一侧是古城的红灯笼,一侧是繁华的新城,新旧分割处的桥洞下,大排档冬眠春醒,飘出辣炒螺蛳的白烟。

她们拣了张灯下的桌子坐,桥那边的古城,竖起了脚手架,入夜了还在敲敲打打。

宋超敲敲桌子,说:“哎,别跷二郎腿,不想跳舞了?”

谷苗坐好,拆开桌子上的一次性筷子。

“你这个毛病,不要太当回事,说不定哪天就好了。”宋超顿了顿,低声道,“也不要告诉别人你有病。”

服务员端来冒热气的辣炒螺蛳,横在两人中间。宋超将托盘推到谷苗面前。

谷苗拿起筷子,轻轻拨着,说:“你记得吗,上学的时候,每天都要上秤,有次我忍不住买了一点炒螺蛳,碰上你来学校……”

宋超正色道:“他们如果知道你身体不行,安排角色的时候就会跳过你,慢慢的你就没得跳了,在人前,你得挺。”

熟悉的干煸辣椒的香味,连带的记忆,是宋超突然从人群中蹦出来,夺走那袋螺蛳,砸到谷苗身上。午饭时间,校门口人来人往,谷苗呆呆站在那儿,汤汤水水顺着脸往下流,任人观览。

头顶的飞虫绕着白炽灯泡旋转,滋滋作响。

谷苗夹起一只螺蛳,螺蛳壳泛着湿润的青光,顺着雪白的边缘朝里望。渴望的总也不来,等来时已索然兴尽,类似一种呕吐的感觉。

“用这个吃吧。”宋超递过去手套。

“我一吃东西,就觉得你在背后看着我呢。”

“跟你说白了吧,你要当职业芭蕾舞演员,不论男女,就和吃绝缘了。吃得腿粗屁股大,一穿连体袜肿起来,一落地砰砰砰砸得地响,那能看吗?”宋超比画着,脸上有几分轻蔑,“所以你看到了,他们离开了,而我在这里。”

宋超经常像一个男人一样批评人,一开口,仿佛不为探讨什么,只为了说出自己的意见。这根植于她对自我的笃定,即自己一定是正确的,而别人是不足的,需要被启迪的。这种笃定不禁让人怀疑,就算她不是什么专业人士,也能给出正确而独到的意见。

谷苗沉默着,摩擦塑料手套,向手套里吹气,透明的手指鼓起来,撑起褶皱,像鼓鼓囊囊的胃。

“你知道我是怎么瘦下来的吗?”谷苗突然问道。

宋超的视线落在谷苗的手上,食指与手掌连接处,有一块粉褐色的痕迹。

灯倏地灭了,黑夜淹没河堤。老板给各桌分发蜡烛,说古城改造又挖断了电缆。旁边的人吮吸酒杯,黏糊糊的交谈声,变得近了。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我为你做得还不够多吗?”对桌的女人在黑暗中哭诉。一旁的男人沉默着,用手里的香烟点蜡烛。

她们在黑暗里吃着辣炒螺蛳,尝起来发苦,没吃多少,沿着河岸走回去。宋超挺胸送胯,迈着豪放的八字脚,谷苗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跟在后面,毛茸茸的光,像条小白狗,绕在宋超的两腿之间蹦跳。

快走到云带桥了,月亮照着徽州河上的云带桥,在每个桥孔都留下一轮月影,串起圆圆的珍珠,戴在河面上。

谷苗追上去说:“好多年见不到了,是云带串月哇,小时候你告诉我的。”

路边开来一辆小卡车,车上挂着宣传布,车顶的喇叭循环高喊:“万箭路,万箭路,杂技一流,明晚八点万箭路演员有演出了,还有各种珍奇动物……”

她们想上桥,可两端都被铁皮封住了,只有另一边的铁皮墙留了些缝隙,侧身穿过,七拐八绕,竟直接走进了景区改造的工地。约莫六七层楼高的脚手架,包围着中间的石像。

那石像也是没见过的巍然景象,通体雪白,衣裙已然雕出花纹清晰的模样,左手举在耳前,右手捻住衣带,头微微偏右,像在眺望远处。

可是没有眼睛,女子的脸还未雕好,一片空白。

女子的裙边,堆了许多云彩。云由石头雕刻而成,却像飞在半空中,有轻盈之感。谷苗仰望那张空白的脸,心里倏然惴惴不安起来。

石像旁躺着石碑,谷苗将手电筒贴近了,读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徽州有姊妹,曰大云、小云。幼失怙恃,父嗜赌殁后,家徒壁立。姊大云工针黹,所绣松柏苍劲,牡丹秾艳,皆栩栩欲活,鬻以养妹。里人慕其技,遣媒议婚,大云皆坚拒。年齿渐长,妹与姊约,誓永不分爨。

越廿载,小云倾心异乡客。于归日,覆红绡,乘彩轿。大云送妹至徽河畔,忽狂风摧桥,浊浪滔天。姊揽袂泣问:“昔年之约,岂忘耶?”妹蹙眉叱曰:“阿姊何相迫!”语未竟,姊解素绦凌空,衣袂翻飞化白虹贯波,倏然无踪。小云大恸,踏虹桥而过,回首但见烟雨苍茫,云垂素练。自此徽河雾起时,犹闻呜咽声,乡人骇异,谓此桥乃大云精诚所化,故名“云带桥”。

——《万历徽州地方志》

“那时候导演一见你妈妈,就说她长得和大云一模一样,大概是一种感觉吧。”宋超喃喃道,语气里有几分怅然。

谷苗才发觉头顶有一束高大的玉兰树,开满白花,在深蓝的寂静的夜空中,柔美地闪烁着。

谷苗径自往前走,走得头重脚轻,地上落了些花,踩上去有绵密感,像踩着母亲的尸骸。

“其实我已经忘记孙晚玫的模样了,真的。”谷苗向铁皮墙外走,深吸了口气说。

宋超追出去,轻声说:“你不应该这么叫她,她毕竟是你妈妈。”

谷苗僵硬地站在河边,看河面上升起的水雾,水雾的背后是什么,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她忽然有想跳下去的冲动。

一束光从背后亮起,摇摇晃晃,那辆小卡车绕了一大圈,又开回来了,喇叭里仍然是那句话:“万箭路,万箭路,杂技一流,明晚八点万箭路演员有演出了!还有各种珍奇动物……”

刚才大排档里的那对中年男女,又从旁边路过。女人已经没了之前的弱势,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神态,冷哼一声:“你还去看吗?”

男人将头缩在衣领里,怕冷一样,步子走得一歪一斜。

“万箭路这些卖药酒的骗子,该报警抓他们!”女人又骂道。

他们跟着那束光,一前一后地走远了。

万箭路离徽州城区很远,曾是杂技演员的聚集地。辉煌时,街上随处可见各色卖艺人士,抱着绸布麻绳,背着刀枪剑戟,拉着矮脚马、蟒蛇、猕猴,烟尘滚滚地走过,空气中飘逸着迷幻的气味。他们走出万箭路,便四散开,去古城景区、周边请杂技的村镇,或是漫无目的地卖艺。

即便如今的万箭路已经落寞,万箭路上的人散落各地,但一提起孙晚玫,都有说不完的话。

万箭路的43号,原先住了一家四口,家里有对练吊秋千的姐妹,在外地表演时出了意外,父母拿着赔偿连夜搬走了,屋子一直空着。某天傍晚,43号门前堆了些红木家具,最扎眼的,是一套 “金嗓子”牌的组合音响,好大的阵仗,邻里好奇万箭路的小房子,怎么塞得下呢。

白天,新搬来的这家男人在叮叮当当修门,来往的邻居看他的背影,身材高大,薄薄的发青的头皮上,有道粗长的红疤,不像正经人。等他转过脸来,两颊白净的温驯的肉,松垮地垂到脖子上,五官端正儒雅,有几分发福版的黎明的风采。他看着人时,眼神里总带着热望,好像等候多时的模样,摇头晃脑地打招呼:“我爸原来就是在万箭路长大的,买行头不用找别人,就找我谷大侠啊!”

谷大侠在集市租了个小铺面,卖些生活用品,杂技道具。他去看店,孙晚玫至少再睡三个钟头才起。她起得晚,睡得也晚,房间里常常传出高亢的交响乐。她不大在乎别人,不知道在这种地方蜗居要相互迁就,总是昂着那张雪白的、矜贵的脸,将头发梳得光滑服帖,在脑后团成一个圆圆的发髻,走起路来迈着八字脚,胯一扭一送,有种说不上的韵律美。

万箭路的一排平房,屋边的排水沟上面缺板下面堵,一下雨便漫到家门口,臭得龌龊。有一回下大雨,邻居避着污水走,不小心踩了孙晚玫的脚,孙晚玫正捂着鼻子走路,一脸让人发怒的天真,大叫道:“你可不能踩我的脚!”邻居背过身嘀咕:“她的脚是花骨朵啊,踩一下要她的命了,天天装腔作怪,耍什么威风。”

别人出门回家,提着豆腐、豌豆苗、雪里蕻,孙晚玫手里捧着桔梗、芍药、玫瑰花,至于谷大侠看店吃什么,孙晚玫从不管,到了饭点,大家常见到谷大侠在路边摊觅食。“漂亮也不能当饭吃啊。”邻居调侃谷大侠,顺带给他匀碗饭,谷大侠也不生气,笑呵呵地扒饭。

孙晚玫生了个女儿,取名谷苗。谷苗两岁时,孙晚玫在附近的小学旁租了个铺面,头几个月来了几批工人,敲敲打打,起初大家猜是个花店,可又不像。孙晚玫不再贪睡,蚂蚁搬家样每日穿梭,运来木地板、镜子、吊灯、花瓶、相框、油画,一样一样,用心血筑成的店,从外面看着晶莹剔透,还是瞧不出是哪种买卖。直到店面上挂起牌子,“玫瑰芭蕾舞”,大家才明白原来孙晚玫算半个同行。送孩子去图新鲜的家长不少,谷大侠独自带着女儿上街,别人问他孩子妈呢,他说她现在是家里最忙的人。

午饭时分,街上很静,七八个拎着棍棒的青年人,呼啸着闯进舞蹈室。声响越来越大,万箭路上的人从家中探出脑袋来,站在远处观望。

舞蹈室的三扇落地窗,组成巨大荧幕,花瓶和把杆倒在地上,碎了灯罩的吊灯左右摇晃,舞蹈镜裂成蛛网。孙晚玫的发髻散了,张牙舞爪,一会扑到这,一会扑到那,嘶吼着跳起来抓那青年的脸。孙晚玫用手擦了一下脖子,越擦越流,像淌水一样,她木讷地伸手去接。窗外一阵惊呼,有人喊道:“哎呀糟了,真动刀了!”孙晚玫低头看,血不是一滴一滴流出来,是从身体中漫开,像一大捧红玫瑰被拍扁了,粘在衣服上。大家边跑边回头看,争辩着,“是那个黄毛砍的!”“胡说,明明是那个文蛇的!”“头掉了?”“若即若离,差一点!”直到载着孙晚玫的救护车消失在万箭路,街道才重回宁静。

租给谷大侠商铺的房东,从城里打听回来消息,说以前万箭路上演绸吊的老谷,好心收养了个弃婴,攒了几十年的租,终于在城里开了家百货商场,没当几年老板,这儿子上了赌桌。老谷拎着一把刀,抓住儿子,就要劈下去,未婚妻闯进来夺刀,闹得报了警。

半个月后,百货商场被另一家商场合并,老谷死在办公室里。澄黄的绸带与他的脖子紧紧缠绕,人高悬起来,远看像年轻时的风姿。

老谷的儿子儿媳没办婚礼,要说婚房,就是那间死过人的43号。

“他连一座百货商场都输没了,改不了的!”商铺房东往折叠门上贴“吉房出租”的告示。身边人小声说:“那孙晚玫现在肯定后悔了,早不该管,跑得好。”“要不她挨砍呀,一个人的命有定数的。”房东用力拍了拍告示的边角。

谷大侠卖掉了红木家具和音响,重新在万箭路摆摊,兜售些店里积压的货品,大家都远远避开。他拉着推车,带谷苗在桥边耍些把戏,不好意思掰断了鸡的骨头,卖万箭路“流传”的药酒,只卖竹编的鱼灯。他瘦去了半个人,灰头土脸地在巷子里拉着推车,车上的鱼灯摇晃着,发出坏人从良的叫人心碎的声响。当他看向远处时,那眼神里依然充满着期待,甚至比以前更灼热了。

年复一年,孙晚玫没回来,那个叫谷苗的小姑娘也没有了。

万箭路来了位招生老师,四处发放徽州杂技学校的报名表,承诺免食宿费和学费,学制五年,毕业后有中专证书,分配工作进入徽州演出团体,月工资千元。万箭路许多孩子参加了招生,谷苗是唯一被选中的女孩。

别人家都是妈妈送孩子上车,只有谷苗是爸爸送的。车往城里开,谷苗坐在最后一排不停地拍着车窗。谷大侠沉默地目送车子离开,任谁看了他的脸,都要被吓一跳,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扭曲着,浓重的黑眉下,一双眼睛灼灼发亮。

一年后,跟杂技团外出演出的邻居捎回消息,说在省外见过几个万箭路的孩子,岁数和口音都对得上。其中有个女孩,凭一条绸带拴住身体,被狠狠拉向空中,再朝下猛冲,快落地时,撤得急了,女孩被嘭地甩在地上,昏死过去。剩下的孩子在席上抢肉吃,个个黑瘦。家长们听得将信将疑,学校老师按时寄来孩子训练的照片,照片上教室明净,看着挺正规。

很快,警方查到这个招生老师是一家民间杂技团体的负责人,打着名校招生的名头,说是上学,实则苦训,再转手向外地倒卖或出租演员,万箭路的几个孩子不知被流转到了何人手中。

谷大侠得知此事,哭着坐在地上,用头撞墙。

邻居去拦他,他头上沾着血,粗长的疤像只活蜈蚣。他反复骂道:“该死的鸡,该死的鸡!”

孙晚玫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万箭路的,她坐在一辆出租车里,头发披散着,脸色灰败,脖子上还紧紧缠着丝巾。她招呼两个家长一起上车,声音有些沙哑。谷大侠隔着车窗看了一眼,也钻进车中,踮起两只脚,只坐了半个座位。

他们跑了一夜,下高速的路口,停了一辆打双闪的警车。出租车还未停稳,谷大侠就推开了车门。

“哎哟,这一下摔得可不轻。”司机说。

谷大侠手撑着地跌跌撞撞爬起来,往警车那跑。有两个家长也跟着下了车。孙晚玫从车窗里探出头,梗着脖子,身上发抖。

谷大侠往回跑,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张大了嘴,那嘴型好像“火”“火”,声音被过往的车辆吞没了。

“活着。”谷大侠扒住车窗说。

孙晚玫看着车窗上湿漉漉的黑红的手印,说不出话,脸像被打了一拳,皱了起来,眼泪淌向脖子。

谷苗的伤不大不小,脊椎骨压缩性微骨折,脑震荡。对方愿意赔偿一万块医疗费。

出院那天,谷大侠背着谷苗,拉着孙晚玫,一起上了回万箭路的客车。孙晚玫找了个中间位置,让谷苗等等再坐下。她在手提袋里翻找,漱口杯,饭盒,黄瓜,越翻越急——谷大侠一拍脑袋,说他忘了带走床上的靠枕,不好意思地冲着孙晚玫咧嘴笑,粗黑的鼻毛在鼻孔处忽隐忽现。

因为孙晚玫的注视,谷大侠笑得更深了,头上的红疤舒展开,轻轻扭动。他瘦了,疤更膘肥体壮,不像疤长在他的头上,而是他寄生在它身上似的。他几乎不像个人了。

刚结婚时,孙晚玫拉着谷大侠去医院瞧过这疤,说是成了增生疤痕,想要美观,得做手术。谷大侠摆摆手说,算了,又不是演员了,谁看呢。

谷大侠原本留着港星黎明的经典“三七分”,长了疤后,那块区域便不再长头发,模样滑稽,干脆全剃光了,看着更加显眼。“这个疤早晚要把他们毁了”类似的念头无由得盘旋在孙晚玫的心里。

实际上她的人生,简直被这条疤整个拦腰斩断了。在那之前,孙晚玫过得都是梦一般的好日子。她七八岁时,就把好东西和好风景都见过了,学芭蕾同样没费什么劲,上学,拿奖,进团,顺顺当当。编导屠金来徽芭选《石头云》的女主角那天,她睡过了头,挤在角落里,屠金叫她出来跳一段,说她和大云长得一模一样,挑她做了女主演。

虽然这个屠金有压榨演员和剽窃的传闻,但部部戏卖座又得奖。徽芭请屠金来编戏,入选的演员都倍感荣幸,孙晚玫只觉得屠金头上戴的黑礼帽滑稽。那款式像是《上海滩》里许文强戴的大檐礼帽,帽檐和帽身之间,有一道缎带装饰。屠金的脸短小,上半张脸全然沉浸在黑色阴影里,与人说话时,将帽檐压得低低的,旁人看不见他的眼睛,显得神秘莫测。他的父亲也是著名导演,爱戴礼帽,有的人猜测,屠金是陷入了怀念父亲的悲伤中。

剧本研讨会前,屠金带上《石头云》的几个演员,与文化公司的老板、两三个神神秘秘的协会领导,攒了个饭局。

饭桌上,屠金忙着为旁边的人布菜,连司机的盘里,也有一只大螃蟹。

常与徽芭合作的一个女老板剥着螃蟹,瞟了眼谷大侠,又看看孙晚玫和宋超,悠悠说道:“大情圣,我最近怎么听说你有情况呀,你的魅力很大吗。”

谷大侠笑得勉强。

“男男女女,露着大腿根,搂搂抱抱的,人之常情,艺术之美吗。”

屠金的话一时没人接,飘在空中,落不下来。

“要不要再加几个菜?”谷大侠问道。屠金向谷大侠抬起酒杯:“今天辛苦你了啊,兄弟。”谷大侠弓起身子迎上去。

谷大侠放下酒杯,往包厢外面走,他座位上的盘碟干净,其他人面前堆着虾头、蟹腿和鸭骨头的小山,孙晚玫从重峦叠嶂里瞧谷大侠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口。

“你们这些小姑娘是不是都很崇拜他啊,觉得他长得帅?”屠金打量两侧的孙晚玫和宋超,“我和他可是老同学,他发财了哟,丰登百货吗,你们跳芭蕾不是得穿什么丝袜,来我这拿购物卡啊。”

宋超微笑,端起酒杯,往另一边看去。

孙晚玫带着几分认真纠正道:“芭蕾大袜其实是一种专业的袜子。”

“你不知道吧,芭蕾从何而来?就是以前的宫廷皇室爱看大腿,哈哈。”屠金捏住杯柄,手腕轻轻用力,酒杯便如芭蕾演员的裙摆,做着圆周运动,“瞧,挂杯了。”

屠金和孙晚玫碰杯,见她轻轻抿了一口酒,他接着说,“哎,你以前在云带桥那地方见过在酒瓶上立脚尖的吗?蒙着眼就可以立,念着报纸也能立,说不定都成芭蕾舞演员了。”

孙晚玫脱口而出:“其实那接近一种杂技,对于舞蹈演员太危险了,摔下来的话可能会骨折。”

“你觉得芭蕾舞演员立不了?”

“可是没意义啊,为了什么呢。”

“我认为我的女神塔玛拉罗约就可以。”

“越是顶级的演员更应该保护自己。”

包厢门开了,屋内气氛古怪,谷大侠拿着小票和钱夹,迟疑地冲大家点头致意。

“他就可以。”屠金朝谷大侠抬起下巴,“我小时候见过。”

屠金的表情里有一抹兴奋的憧憬,它常常出现在渴望对手失误的赌徒的脸上,以至于谷大侠一眼就读懂了他的意思。

谷大侠挤出笑容,说:“现在早不行了。”

“女演员呢,你挑个苗条的,你最了解吧?小孙说这是什么杂技,我还想加进戏里。”屠金摘下礼帽,放在手里转来转去。

谷大侠攥紧了手里的钱夹,脸色涨红着不说话,望着酒桌上几个交头接耳的人。

孙晚玫坐在温热的口唇间,等待被筷子夹起来,男人吃地位更低的男人,地位低的男人可以吃女人,她吃无可吃。她看着谷大侠向自己走过来,他会有一个邀请的姿势吗?像平常练习时那样。鬼使神差的,她噗嗤笑起来。

谷大侠瞟一眼孙晚玫,她还笑得出来。

“你要是耍态度,我们这部戏得跟着你改,传出去你像什么了,戏霸?”屠金像是被这笑激怒了。

谷大侠将钱夹和小票塞进胸前的兜里,挡在孙晚玫面前。他说:“我先给大家表演一个。”

“好,好,让专业的打个样!”屠金拍着手。

谷大侠换了一副天真表情,拍拍头,念道:“瞧一瞧,看一看,您问我这脑袋什么来头?出厂设置是肉包骨,现如今是铁打铜铸!”

咚。

酒桌上的人惊呼一声,竖起身子看,谷大侠作晕厥的滑稽样,大家又哈哈笑起来。

“看见这酒瓶没有?它碎我没事,您鼓掌捧捧场!”谷大侠沉了口气喊道。

咚,咚。

谷大侠胸前的那张小票飞出来,纸蝴蝶,翩跹落在桌子上。一串数字,浸湿消融在吃剩的羊肉汤里。

“哎,骇死人了,你不是专业的吗。”旁边一个人叫道,取了放在后面牌桌上的外套要往外走。

“您拍着巴掌叫好,好完了怎么样?得给众位借几个钱花,住店要店钱,吃饭要饭钱,上有天棚下有懒凳,官私两面的花销,仰仗各位大把地往场子内拽钱了!”谷大侠扯着嗓子冲那人喊,又向大家作揖,血顺着他的头弯弯曲曲往下流。

孙晚玫跳起来,拿一旁的毛巾捂住谷大侠的头,他发出嘶嘶的气声,孙晚玫望着红色的指缝,觉得自己与他的头一起裂开了。不远处的宋超稳稳当当坐在那,两只胳膊缠绕着抱在前胸,脸色惨白,冲这两人浮出一个冷冷的笑。

谷大侠进了医院。孙晚玫去看他,他缝了头,又有脑震荡,躺在床上,瞧着门外说:“除了你,没一个来的,以前,哼,他们都知道了,是不是?”

少女见不得大侠落寞。孙晚玫心一酸,先流下眼泪来。她不仅为谷大侠哭,也为自己哭。她最受不了虚伪,尤其在此刻,她觉得世间一切都是虚伪,芭蕾筑就的纯净的象牙塔虚伪,就连父母给她规划的完美的路也是,如果稍微偏离一些,会通往哪呢,在心灰意冷时,竟然期待着一个自我开辟的新天地。

《石头云》的剧本研讨会上,孙晚玫先向屠金发难,剧本上压根没有那段所谓的杂技舞,团长默然不语,屠金只轻飘飘四个字,“说戏而已”。

报社记者扛着摄影机来,将团长追得满楼跑,留下副团长在外面堵枪口。团长反锁了门,冲着孙晚玫骂:“本来你是占理的,你这么闹!我问你,你是腿断了,还是破一点皮了,你有骨气,把整个团搅乱了,今年的奖金泡汤了,你给大家报销?”

“谷大侠的头呢,没人逼他,他能无缘无故地能打破了吗?”

“凡事讲证据,谁能给你证明?”团长咚地放下杯子。

没过一会,宋超被叫进了办公室。

几天后,屠金钦点,宋超成了新的女主角。

……

孙晚玫打了个寒战。客车摇摇晃晃,胳膊刺痒,像蜈蚣在身上爬。她惶然低头,脖子上缠的丝巾不知何时散下来了,隔着人造丝,她抬起手,轻轻触摸脖子。她忘不掉这里被割开的感觉,总觉得头和身子若即若离,要是没有丝巾系着,大概会骨碌碌滚下来。

“哇。”谷苗扒着车窗叫了一声。汽车摇晃,窗外滑过在黄昏燃烧的徽州河,金属色的河水快速向后流淌。余晖里,云带桥从水面铺开,映入河水的倒影,一缕一缕蔓延,纤细如云丝。桥那头,远处的徽州大剧院外,悬挂着两条血红条幅,随风飘曳。

祝贺我团演员宋超荣获第十三届金华奖最佳女主角 国际大师屠金沉淀之作《石头云》全国巡演中

“这戏才演啊,真是十年磨一剑。”谷大侠感叹道。

孙晚玫靠在座椅上,脸扭向一边。

“晕车了?”谷大侠从手提袋里拿出黄瓜,掰成两半,朝她晃晃。

谷大侠咬得黄瓜咯吱咯吱响,像骨头断裂,他的胳膊一动,鼓鼓囊囊的肚子就发出哗哗声,他用布袋装着那一万块,又套了一层塑料袋,牢牢嵌在腰上。

“以后我们好好过,我绝对不再……你也……人总归要向前看。”

“你什么都不懂。”孙晚玫忍不住发出疲惫的叹息。

“我当时怕你生气没说,我爸……没多少人来,屠金还送了两千块钱,烧了香才走的。”

“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打心底觉得这事没什么?”孙晚玫猛地坐正了,看向谷大侠。

谷大侠脸上一片空白,咧开嘴求饶似的笑,门牙上粘着一小块绿色。

几天前,孙晚玫答应跟他回万箭路时,他就是这样跪着破涕而笑的。

谷大侠下跪起誓,流着泪剖白自己,他想让人瞧得起,离开徽芭后,帮着父亲做生意,请人吃饭打牌,自以为成了朋友,没几次钻进了套里。父亲没了,他痛定思痛,和过去都断了,有了女儿,妻子开了店,过去的朋友联系他说要还钱,他以为好运又回来了,等醒过来,不知怎么又在牌桌上。

“当初你从徽芭走,我不跟着走了吗。”谷大侠嘀嘀咕咕,放低了客车座椅,头转到另一边去,“反正总归要走到那条路上的。”

“反正总归要走到那条路上的。”谁尖着嗓子又说了一遍。

谷大侠的后脑勺上,有一对陌生的眼睛,细长的鼻子,嘴唇像刀片,平白无故多出一张新的脸。它的神情过分热忱和虔诚,像等待着命运的恩赐,那条疤从中间横岔而过,宛如凶兆。它冲孙晚玫挑了下眉毛,又眨眨眼,温驯、俏皮地趴在谷大侠的肩膀上。

这个男人一直在暗地里热切期待那股力量,从富足与圆满中重新走回贫穷的童年,回到被赤身抛下的树林里,可那股力量迟迟不来,于是他纵身一跃,哪管下面是牌桌还是什么。

孙晚玫的脸庞平静下来,她思忖着,终于说出他最想听的话:“这些大道理,你当初怎么不说给你爸听呢?”

谷大侠倏地抬起头,盯住孙晚玫:“什么?”

客车往城中村的方向开,道路不再平滑,车子起伏颠簸,乘客们坐得东倒西歪,还不忘扭头看热闹。后排有小孩哭号,一对年轻夫妇在吵架,骂着脏话。乘客们瞧了一会,也腻了,这种事每天都有,尤其是在这班车上。到了地儿,停了车,还是扯着孩子,抱着行李,一前一后地走进一个门里,房子作容器,多少年后,他们也能成为放在一处的标本,是骨中的骨,肉中的肉了。

这趟客车,每天一趟,又按时按点跑了三百六十五趟,徽州大剧院外庆贺的条幅颜色渐渐稀释。

宋超走进剧院大门时,工人们正在拆条幅。街上急促的警报声越来越近,她回头望了一眼,一辆消防车从剧院大门外飞过,奔向远处。等她转过头来时,楼外的条幅缓缓下落,在地上叠成淡红色的波浪,断断续续露出几个斑驳的黄字,像燃烧的火堆。宋超跨过那些纷乱的横、撇的尸首,往剧院后面的徽芭小楼走。

宋超推开排练室的门,等着迎接那些意味不明的眼神。她刚出名时,身边人觉得新鲜,热络一阵,又成了审视。今天几个男女演员站在把杆边,聚成一团,像忙着听会。

“真是小孙,那个孙晚玫?”一个男群演问道。

“孙晚玫是谁?”站在圆圈外的实习演员接着问。

“我朋友在派出所,他们都去万箭路看了,就是她!”被围在把杆中间的女主演说道。

男群演发出一声感叹:“她可被坑惨了。”

女主演压低了声音,说:“我只是听说啊,谷大侠赌钱,看不出来吧?最后小孙爸妈和她断绝关系了,登报发声明了呀。”

“我都起鸡皮疙瘩了,你摸!”

“我要是她,我变成鬼也不能……”女主演正说着,被人捣了一下胳膊,抬头看了一眼。

宋超站在排练室门口,看着从人群中心的女主演,又看向另一个男演员,依次关照一遍。大家僵在原地,只有飞速交流的眼神和细微的喘息声。

排练室的门被由里向外推开,摇晃着,直到宋超的脚步声远了,排练室里的人才开始大声交谈起来。

“别在这看了,别在这看了!这房子不吉利,吓死人呀。”一个中年女人刚进了巷子,看见站在43号门前的宋超,就扯着嗓子冲她喊。

风吹起万箭路43号门前盖着的防雨布,露出烧得黑黢黢的房子。

“前几天,我就站在这!我问她家丫头去哪了,她还说去姑姑家了,幸亏!唉,你说人这一辈子。”中年女人眼角亮晶晶的,不再说下去。

女人忽地浑身一震,摆摆两只手,说:“算了,算了!”

她扭过头大声招呼道:“大哥,快进来给我们家看看线路,该换的换,换最好的!我这几天晚上怕得睡不着……”一个穿蓝衣服的工人随她进了家门,门半开着,飘出浓浓的油漆味。

天阴沉沉的,雨丝落在宋超的眼皮上。受过伤的主腿骨,隐隐作痛。当初谷大侠给了她一件盖腿的衣服,她偷偷收藏。后来谷大侠和孙晚玫离团双宿双飞,宋超在徽州买了新房,从徽芭宿舍搬走时又看见那衣服,抖落抖落,从兜里掉出几张食堂的餐票,票上粘着玫瑰贴纸。

宋超记得决定命运的考核准备会上,也是个雨天,她坐在座位上不停搓腿,对面的孙晚玫看了她一眼,先和旁边的谷大侠说了两句话,又跑去关窗户。孙晚玫的手指细长,指甲是玫红色的,回头冲宋超笑。

芭蕾舞演员不能涂指甲油,宋超第一次见这样的指甲。在一样的年纪,与许多女孩一起长大,有腿长的,柔韧性好的,天生吃不胖的,穿得起顶贵的舞鞋和体服,寒暑假去各国追演出的,孙晚玫是最幸运的,在此之上还拥有天赋。她尽情享受被命运优待的权利,饿了就吃,累了就休息,想说什么就说,想涂指甲油,就买了许多指甲贴纸臭美,她好像不太在乎芭蕾,只在乎自己满足。

那贴纸像动物掉毛一样,时不时掉在排练室、厕所和走廊,这样的存在感,让宋超觉得讨厌。

芭蕾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明确的标准,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达到完美。宋超将它们练上一万遍,着了魔一样,练伤了主腿骨。疗伤,复健,重新训练肌肉,几乎从头学舞,别人当主演走一遍的路,自己走了两遍。

有一次,团里去外地慰问演出,搭的露天舞台。下大雨,演员们在雨中表演,冻得发抖。孙晚玫跳完一场,穿着湿衣服来问跳第二场的宋超,要不要调换顺序,反正自己都淋透了。

人回望过去,往往难以理解当时的自己。那时谷大侠关注她的腿,她觉得有怜爱之情,而孙晚玫关注她的腿,她就在暗地里咬牙,要跳给孙晚玫看,拼了命想比孙晚玫优秀,可这个人依然毫不在意地关心她,像关心陌生人一样。

到底为什么恨一个好人呢。宋超想不明白,这样的疑惑,只是短暂地在脑中悬浮,而后消散。

万箭路上静得出奇,防雨布随风哗哗飘动。

宋超在原地转了两圈,从排水沟旁边捡了块石头,压住了防雨布的一角。她往巷子外走,防雨布哗哗的声响,不近不远地跟随着她。往后二十年,万箭路渐渐萎缩荒芜,她知道那里有一双鬼眼睛,总在盯住自己。

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的演出。

宋超晋升副团长的几年,总说各大团都在做编创,徽芭一直吃老本,该有部新的代表作,筹备了几部,可惜反响平平。

初夏,公告栏上贴着排演表,新版芭蕾舞剧《石头云》,编导宋超,主演谷苗,没有现任首席。

现任首席伤病不断,面临内退。大家私下说,宋超这是铁了心把她的徒弟送上首席的位置。

谷苗接班不是不行。身材三长一小,够瘦,长相是典型的“徽芭人”,鹅蛋脸、大眼睛,三分苦相七分可怜。论技术,每个动作都是进教材的水准,挑不出错。坏在她上台时两眼空洞,面无表情,像副灵活的骷髅架。外行人看芭蕾演出,看不出技术的毫厘之差,只觉得眼花缭乱又昏昏欲睡。一到谷苗主演的剧,总要向外赠票。

网上出现个讨论徽芭首席人选的帖子,谷苗作为热门人选,被评价为经典的节食型与苦训型的徽芭演员,像被脱水处理过的工厂蔬菜脆,有形无味。帖子的结尾,有个网友自称是徽舞的学生,回忆起上学时,谷苗一直吹嘘父母是国外剧院的演员,自己颇受徽芭首席的照顾,但说的话前后矛盾,漏洞百出,一直到毕业,她的父母也从未出现过。

同事们悄悄转载传阅,谈起谷苗,不叫名字,叫她“蔬菜干”,嘲弄着“这就是宋团长的眼光”。他们更愿意相信谷苗的父母是国外的剧院芭蕾舞演员,背景神秘,而宋超这个人,是百事利当先的。

小小的厌恶,混杂着争宠后的失意,仿佛一只盘旋不定的白鸽,最终停在了谷苗的肩头上。团里的演员们迎面碰上谷苗,若是独自一个人,还会冲她蜻蜓点水地笑,要是几个人一起碰上,大家便侧过眼无视。他们被厌恶的力量约束着,厌恶是他们多人组成的婚姻,在阳光下共同生出的孩子,不得不为此负责。在食堂或训练室,谷苗的周围成了一片孤岛,除了保安与她打个招呼,再没人和她说话。

谷苗淡然接受了这样的处境,自上学起,要是别人亲近她,哪个群体接纳她,她反倒充满怀疑。那个沉默的夏日和以往并无不同,只不过身上起了一层玫瑰糠疹,穿了几个月的长袖长裤。

新版《石头云》的排演会上,屠金也露了一面。散会后,宋超叫住谷苗,说一起去云衣巷吃饭。

徽州本地人吃饭,一般不去云衣巷。云衣巷在古城旁,巷内有几家主题餐厅,装潢华丽,人均消费高,有餐秀演出。演餐秀的,大多是舞蹈生,装扮舞姬、帝王、侠客、宫女、侍卫……吃客们边吃边看,重在体验。谷苗曾经在网上见过视频,演员和吃客互动时被剪辑得五光十色。

到了地,宋超停下车,说:“今天我们和屠会长一起吃饭,取取经。”

谷苗错愕着:“谁?”

“老屠在带编导,他已经是金华奖的评委了,你去结交没坏处的。”宋超的语气柔和,耐心地剥离鱼刺,说鱼腹归她,鱼两颊归自己。

“你把头发弄一下。这个地方。”宋超挑起小手指,擦过谷苗的额头。

谷苗觉得一阵眩晕,向后仰去,躲避那阵凉意。

她们从停车场走到云衣巷,扩建古城的脚手架,遮蔽巷中的半边天空。宋超和巷边的商贩打招呼,走过民宿、咖啡馆和手工坊,拐进了一间院子。

“哟,屠老板亲自来迎接!我把我们的台柱子带来了,帮你长长眼啊。”宋超笑得灿烂,侧头对谷苗飞快地说,“一起面试几个演员,你帮着看看,跳餐秀呀,你知道吧。”

四方的青苔色的院子,飘浮着许多水泡样的圆球,闪动星星点点的红色。屠金身穿灰色运动装,头戴黑礼帽,站在如雨的球阵下抽烟,略略抬手,吭了一声,算作回应。烟雾升起,屠金忽然定定地看着谷苗,恍然的语气:“哦,就是她啊。”

谷苗的心咯噔一跳。

院子里高高低低的水泡样的塑料球,被系着钓鱼线,自秋千架上垂下,里面游着金鱼。

“漂亮吧。”宋超走到球阵下,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表情,不知道是问屠金,还是问谷苗。

走近了看,每只塑料球里,都装着两条裙尾金鱼,闪动的红色,是它们摇曳的尾巴,吊在空中游,像小时候看过的鱼灯。

“这只鱼快死了!”谷苗叫道。

“鱼又不贵的呀。”宋超站在大厅入口,冲谷苗使眼色。

谷苗拿着屠金给的名单,穿过大厅,去后台叫应聘的演员。大厅搭了块圆舞台,周边围住十几张漆面桌子,边缘用竹帘隔开了雅座。出了大厅,往后台走,墙边堆着废砖和木材,转过弯,穿过后厨的杂物间,再推开门,飘出一股汗酸和脚臭味,几个年轻人或坐或站,忙着压腿、穿鞋,听见声音,群鸟似的擎起稚嫩的脸齐齐望过来。

演员们排队上台。队末的一个女生,身上穿着黑色练功服,胸前印的某某舞团的字,被洗得斑驳不清,她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铁质的,打开又阖上,啪啪作响。

谷苗瞥了眼手中的名单。

李仙蕙 25岁 宁阳市现代舞团主要演员

“为什么要来跳餐秀?”谷苗小声问道。

李仙蕙啪地阖上镜子,两手捧在胸口,说:“宋老师到宁阳演出过,无法超越的吉赛尔!”她的微肿的眼皮上,压着一层沉甸甸的金粉,在黑暗的后台闪烁着光芒。

“这是你自己化的吗?没涂匀。”谷苗用手指轻轻抹过她的眼皮。“谢谢。”李仙蕙微热的眼皮颤抖着,像鸽子胸脯下跳动的心脏。一种漫卷全身的无力感。谷苗预感到了期待落空的那一刻,这张金光闪闪的脸将蒙上阴影,于是产生了现在便捏死鸽子的冲动。

台上的音乐停了,李仙蕙挺直身子,蓄势待发。“下一位!”帷幕外传来宋超的声音。李仙蕙迟疑着,她回过头,眼神慌乱。“别紧张,跳完了来找我。”谷苗接过她手里的镜子,指着大厅外面说。李仙蕙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上了台。

谷苗从后台绕出去,先去看院子里的金鱼。塑料球中的水,有的浑浊,有的清澈,真像宋超说的,死了便换新的。浑浊的水中的鱼,来得早,几乎不动了,竖着身子聚到水面,艰难呼吸的模样。

谷苗仰头看了一会,感到鼻头发酸,她摩挲手中的镜子,镜子上贴着照片,一个小女孩身穿练功服,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站在徽舞的校门口,做了个高抬腿的动作,满脸的自豪。谷苗打开别人的镜子,看着自己的脸,她怀疑那种要流泪的冲动,只是一种表演。

大厅里的音乐停了,李仙蕙从大厅里走出来,肩膀耷拉着,眼皮上的金色眼影,一路蜿蜒至嘴角。

“怎么样?”谷苗问道。

“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李仙蕙的眼神有些迷茫,“但宋老师说能让我跳吉赛尔。他们想要徽舞的学生,而且是有表演经验的。”

她们不再说话,看着头顶的塑料鱼缸。一条鱼鼓着眼,倒浮在水面上,腹部裂开,絮状的白肉在水里迤逦漂散,另一条鱼嘴一张一翕,不断啃食。

谷苗呆了几秒,望向李仙蕙,她的神情倒是平静。李仙蕙的脸圆圆的,身上瘦,脊背很薄,黑色的练功服上,爬过一道道灰白色的盐渍。

“你一定有机会跳吉赛尔,是在大剧院的舞台上。”谷苗向大厅里看了一眼,将镜子递过去。

李仙蕙一颤,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摇摇头说:“不是所有徽舞的学生,都能进徽芭,民营舞团……你不懂。”

“你能忍受吉赛尔的头纱,一起搭在你和观众的脸上吗?”

“李仙蕙,进来一下!喊了你好几遍了。”宋超站在大厅门口叫道,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谷苗,没说话,转身走了。

结束后,宋超和谷苗一前一后上了车。宋超坐在驾驶座上,望着车前的路,一言不发。

“去哪儿,你饿吗?附近有家轻食很好吃……”谷苗系上安全带,试探着问。

“刚才屠会长问你去哪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

“我看那些鱼快死了,不喂食,也不给氧。”

“以前你上学的时候,有没有听老师说过,你们搞的小动作,她看得清清楚楚。”宋超的嘴角轻轻一撇。

谷苗一愣,忽然闻见宋超的嘴里有饱啖鱼蟹的腥味。

“你从小就爱撒谎,你老师找我打探你妈在国外哪个舞团。”

谷苗脸上的肌肉骤然收紧,整张脸红透了,说:“你知道那个女孩多么相信你,崇拜你!去演餐秀,搞直播打赏,然后呢?不觉得恐怖吗?”

“你的思想太极端,太阴暗了,你别以为这么大的舞团,那么多演员,是靠你们卖那两张票养活的。”

“为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宋超瞪着谷苗不说话,渐渐的,宋超急促的呼吸平静下来,轻声说:“其实我什么都没听到,是李仙蕙把你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挤着眼睛,脸上浮出一个怜悯的的胜利者的笑容。

寂静。谷苗看着后视镜上映着的陌生女人,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脸。

巷口的第一家宫廷餐厅,传出乐声,坐在车里,透过餐厅的落地窗,看见将军死在雨夜,台下的人吃着红色糕点。谷苗刚刚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长久以来,她竟然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微妙地凌驾于宋超之上。愧疚、负罪、追怀,不过是她用想象赋予宋超的思绪,像一个妻子面对已然厌恶自己的丈夫,还幻想他深沉的情感。在宋超的世界里,只有有用和无用两种人,不过拿她当个死士,密探,送进王府里的丫鬟,身负仇恨纠葛,有用之人品尝起来,会点评一句层次更加丰富。

宋超舒了一口气,轻快地敲着方向盘,问道:“你说的那家轻食店在哪?”

隔天上午,云衣巷口停了辆警车,两个警察走进了巷中的芭蕾主题餐厅。报警人称,早上他一推开门,院子里全是水,秋千架倒了一半,钓鱼线和塑料球散落满地,几百条裙尾金鱼不翼而飞。大厅门锁完好,没有其他财产损失。巷中卖早点的店主回忆道,大概凌晨两点,他起床时,看见一个背着大包的人影经过。因为旁边的古城改造,垂下的防护网遮挡了监控,什么都看不清。这桩报案最后被定性为同行搞破坏,不了了之。

一个月后,屠金的芭蕾主题餐厅正式营业那天,李仙蕙穿着工作服,站在秋千架下,给客人们介绍景观的艺术理念。隔着人群,她和谷苗四目相对。院墙上安装了监控,秋千架下垂着透明的塑料鱼缸,泪如雨下,游着许多裙尾金鱼。谷苗垂下嘴角,微微笑着。

李仙蕙一滞,低头调试腰间的扩音器,两人便这么错开了。

新剧排演了一年,正式上演时赶上了徽芭演出季。谷苗先跳《吉赛尔》,再跳《石头云》,从早到晚,连演五天。群演们都在连轴转,二队里多了好几个新面孔,其中就有李仙蕙。

李仙蕙依然随身带着那面小镜子,候场时检查自己化的舞台妆。徽芭说只是借用她,忙完了,还得回宁阳去。

演出间隙,宋超提着膏药和咖啡来化妆间,高声说:“来,喝咖啡,喝了下午有精神!”

有几个演员倚靠着席地而坐。坐在椅子上的,脚肿得穿不进鞋,只能泡在冰桶里。半躺着的,咳个不停,在吃退烧药。大家都木然地看着那堆咖啡不说话。

原本结束了今天的演出,明天可以喘息一天,结果赶上省里办晚会。听说团里已经报了一个节目,宋超知道后也要去,为了扩大新剧的影响力。晚会在大礼堂举行,礼堂的舞台呈倾斜状,容易打滑和摔跤。要熟悉场地,加急裁剪新剧,编成一支时间长短适宜的舞蹈,免不了要多彩排几次。参加完晚会,紧接着就开始巡演。越想越沉重,看不到头的苦役。

“我知道你们累,团里也不容易,几年出不了一部有影响力的剧,希望大家尽量克服困难,打起精神来。”宋超环顾沉闷的四周,视线落在谷苗的身上。

这种话在演员耳朵里变得更加可恨,可恨在付出了身体,还要奴役精神。像是走到尽头的伴侣,一方沉默冷漠,一方紧逼着索取,如此微妙地对峙着。

“都不喝,那这些给乐团了啊?”宋超拎起咖啡问。

谷苗刚要开口,坐在角落的李仙蕙,起身接过咖啡,挨个分发。化妆师来给谷苗补妆,李仙蕙递过来一杯咖啡,谷苗闭着眼摆摆手,说刚吃了药,李仙蕙便将咖啡给了化妆师。

宋超往门外走,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李仙蕙发完了咖啡,半搀半扶着宋超,门被轻轻阖上了。

“她腿又怎么了?”一个演员问。

“她也多克服克服吧。”另一个演员边喝咖啡边说。

晚会结束,隔天早上准备集合去巡演。谷苗照例早到,在排练室做基本功,快结束时,她从舞蹈镜上看见站在角落的宋超。宋超穿着一身黑衣服,脸色发灰,她的视线跟随谷苗的动作,嘴唇半张,想说什么,许久没出声。

没想到宋超开始看自己的眼色了。谷苗有些吃惊,又有些心痛。

宋超慢慢挪到椅子旁,一只手压住扶手,再缓缓沉下身体去找椅子。椅子腿跷起来,像只钟摆,荡了出去,嘭的一声——

宋超跌坐在地上,面色茫然。谷苗愣住几秒,跑过去,她架起宋超的胳膊,将对方的身体靠在自己身上,又搂又捞,将宋超往上抬,可宋超跟着用力,变成了向下压,坠得两个人要一起仰倒。

谷苗腾出脚来踢正了椅子,喊道:“你不要动!”

宋超绷紧胳膊,撑在椅子上,她咬着牙发出一声嘶吼,终于落在椅子上,立即挣脱了谷苗的手。

“腿这么严重了,请个假吧,先让张姐带队。”

“不用。”宋超昂起头,嘴角粘着一缕头发,眼睛由上向下俯视着谷苗。

这样的俯视,没什么威慑力。谷苗甚至从对方的伤痛和疲惫中,汲取了力量,仿佛只有这个人结束了,自己才能开始。谷苗搭在宋超身旁的手微微地颤抖。

宋超接过谷苗递来的纸巾,说:“我想起你小时候,跳挥鞭转总摔倒,我还说你缺钙呢。”她用纸巾盖住自己阴沉的脸,腿仍然在剧烈地痉挛,不安地想从前的力量和活力都去哪了呢。透过纸巾,看见薄薄的灯光,鼻间有浓浓的膏药味,倏然察觉到人之将死的气息。

谷苗这会还在想小时候的事。自己趴在舞蹈教室的地板上,宋超站着,抱着双臂,催促她快点爬起来。现在宋超瘫在椅子上,一句话不说,也有些小孩耍赖的模样。谷苗的心中偷生出一丝喜悦,或许她们之间的裂痕在缓缓缩窄。于是她用俏皮的语气说:“那么你现在也多补补——”

宋超扯掉纸巾,看了一眼谷苗。

谷苗看见宋超的眼神,喉咙忽然梗住了。她记不清了,小时候趴在地板上,含着眼泪瞪向宋超时,自己的眼神是否也如此,充满了恨意。

巡演开始后,李仙蕙没回宁阳,而是由B组补进了A组,只是没听见她被正式留用的消息,大家议论宋超这是借而不调,她还这么卖力地跳,多可怜。

李仙蕙多了一段快节奏的独舞。她个子不高,五官也小,独舞时穿着一身红裙子,笑容灿烂,像一团火滚出来。音乐越来越快,台下的观众紧紧盯着她,发出一阵呼声。

宋超站在侧幕看,摇头说观众缘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东西。

首次巡演结束后,几个观众为主演献花,围住谷苗合影。余光里,李仙蕙嗒嗒跑过去,将收到的花束送给了宋超。宋超抱着花,捂住了脸。原来巡演前,宋超的父亲去世了,发丧那天徽芭只去了两个领导,宋超有意隐瞒,面上没有一点痕迹。李仙蕙一副知情人的模样,落的眼泪比当事人的还多。

三,二,一。身边两个女孩轻轻环住谷苗的胳膊。谷苗攥紧了手中的玫瑰花,对着镜头,留下一个灵魂出窍的笑。

隔天他们刚下飞机,就去演出地踩台。连日劳累和水土不服,许多演员倒下,B组的主演也因急性肠胃炎去医院挂水。谷苗发低烧,有些咳嗽,进错了好几次拍。结束时,宋超留下了李仙蕙加练,对其他人只是挥挥手,说回去休息。谷苗磨磨蹭蹭地收拾包,多瞧了几眼,她们练的是主演的内容。李仙蕙的基础不够扎实,动作做不到位,宋超也不疾言厉色,不断说着鼓励的话。

谷苗觉得压在肩膀上的那双手消失了,她成了陶轮上一只独自旋转的泥坯,那双手已经有了更顺心的材料,决心将它塑造成最完美的艺术品。当谷苗靠近宋超时,几乎能感到那股坚定的决心横在两人中间。世上存在那么一类人,总是难以抵御他人的期待,不论好坏。

着装彩排时,谷苗被男舞伴举到半空中,头忽然歪垂到颈边,手弯成了鸡爪状,说不出话。众人吵嚷着打120,男舞伴跑到走廊上,取急救设备。谷苗被放在地上,背和胸腔向上弯曲,像条扑腾的鱼,发出窒息的咯咯声。有胆小的演员,蜷缩在舞台边,捂住了脸。宋超拨开人群,让大家散开,她拿着一只塑料袋,将黑色袋子整个罩在谷苗脸上。

危机一解除,人性的光辉便如落日消融。虽然谷苗表示自己可以照常上台,但宋超不同意。当晚,团队商量挂出演出取消的公告,言语间难掩怨气,偏偏这个时候病,成心一样。本来吗,宋超搭台,谷苗唱戏,他们出力。

晚上,演出开始,李仙蕙临时作为B组主演上台。

谷苗坐飞机回徽州休养,航班起飞前,看见随行摄影师发在演出群里的照片。大幕降下后,主演,群演,团队的工作人员,潮水似涌上来,团团抱住李仙蕙和宋超,他们脸蹭着脸,喜极而泣。

说不上来为什么,一生之中,她总是错过这样的真情时刻。

谷苗翻阅照片,仔细观察宋超被抓拍的神情。宋超微微皱着眉,不算高兴,或许也不愿过多展现出喜悦之情吧。

谷苗被这点猜测慰藉,飞机升空,身体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没料到,流言比航班更早落地,等传到谷苗耳朵里,已经发酵成她得了中风。谷苗在工作群里公开了自己的病历确诊单,无人理会。宋超紧跟着发了巡演收官场的演员表,主演依然是李仙蕙。

宋超携团队返回徽州后,休整了几天,开始准备最后一场汇报演出,谷苗没有收到彩排的消息。

早上,排练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谷苗背着包站在门口,有几个演员回过头来看她,分别了几场演出,那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谷苗嘭地放下包,坐下穿舞鞋,手有些抖。欢快的变奏,某种肌肉记忆被唤醒。她站起来,仿佛困在岸上,看过去的自己的肉体随水流而去。

她挺直脊背,站在队伍的后面,攥紧两只拳头,深吸一口气,跟上了音乐。她的动作比任何人都用力,哪怕愤怒与悲伤堵在心口,让她簌簌发抖。

排练结束,谷苗仍在重复练习,似乎陷入了一种沉静的癫狂中。连李仙蕙临走时,也蹙着眉看她。

宋超走到谷苗身边,说:“你真的休息好了吗,我等会还要去开会。”

“是你跟我说的,演员表上没我,我也得跟在后面跳。”谷苗的语气里,竟然有几分讨好。

“这场你不能上。”

谷苗对着镜子谢幕,沉声说:“我学芭蕾后,没有一天不练功,进团后,没有一场演出不努力,不管是让我出去驻演,比赛,交流,我都是拼尽全力,这部剧,我从头跟到尾,现在生了病,就要被抛到一边了?”

“你不要太情绪化了。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你瞧现在。”宋超撩了下裤腿,散发出浓浓的膏药味。

“你病得再厉害,家里出了再大的事,你也不同意让张姐带队,为什么?”谷苗坐在椅子上脱舞鞋,声音越来越大,“她抓住机会,就成了英雄,明明是我先来的!”

“我是想让你演的,可你的搭档,到现在还有心理阴影。这一场演出很重要,不能冒险,我真的得去开会了。”

“哦,他好脆弱。”谷苗脱下了鞋。

宋超低下头,看着谷苗的脚,沉了几秒。“你想干吗?”

谷苗的手掌间有些濡湿,深色的血,黏连着的大拇脚趾盖。她表情平静,像看别人的脚。这双舞鞋,她仔细改造过,就算徽芭旁边的舞鞋店,也没她的手艺好。十几年不曾受伤,今天忘了戴拇指套,忘了所有发力的技巧,再跳下去,恐怕要全脱落了。

“表演自虐是最幼稚的方式。你以为你还是孩子,要家长追在后面喂饭?”宋超的脸上一闪而过恶心的神色。

“你的腿难道不是表演自虐吗?”

“你就盼着李仙蕙摔断腿吧,她只要不摔断腿,上台的一定是她!”

“对,你多爱咒人啊,这方面你该多教教她,你是怎么当上的首席。”

宋超带着狠劲的脸,忽然全是懵怔,她好像一瞬间被这句话夺去了意识,表情变得柔软起来。

同样的感觉,上一次已经是多年前。血从谷大侠的头上淌下,一瞬间,憎恨与委屈充斥着宋超尚不成熟的大脑。他们原来是一样的,艰难地从低处走出来的人。怪不得,明明心意相通,又若即若离。她爱这个男人为弱者长出的侠肝义胆,那正是自己绝不会被他接受的理由。恨意在心头萦绕。恨父母不肯出一双足尖鞋的钱,舞校老师说她的脸很粗野。眼泪快要流下时,她昂起头,将两只胳膊架在身前,像要准备决斗,不惜一切代价。

恰如此刻,宋超也忍住了想要流泪的感觉,昂着头走出去。

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咚,一声永恒的关门声。

谷苗垂头看着地板上那只头顶冒红的舞鞋,那形状像一具小小的棺材。当从前冷漠的父母,开始无微不至地养育第二个孩子,并非忽然的觉醒,而是无法面对以前的失败。会有人期待自己的孩子死掉吗?她该静静躺进这具棺材里,当作从未出现过。

冷静下来的谷苗,等待着宋超的报复,迟迟不来,直到谷苗顺利提交了竞聘首席的材料。

几天后,谷苗去人事送补充材料,几个办事员正聚在一起说什么,倏然噤声了。

宋超的办公室门被频频敲响,消息终于发散开,徽芭收到了举报信,称宋超优亲厚友,利益交换,要求她退出首席的评选工作。听说宋超在写情况说明,但对参与评选工作绝不松口。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宋超为何这么卖力地谋划新戏。谷苗心中生出一丝恻隐,有好几次,她想去找宋超,表明放弃竞聘首席的意愿,说到底,还是希望她能赢。

宋超在情况说明中淡然讲述了谷苗的家庭状况,着重描写其失去双亲的惨状,结尾呼吁组织对谷苗的关切和爱护。终于有人回忆起网上那条“蔬菜干”的帖子,那段谷苗吹嘘家境的评论还在,相互印证,拼出了来龙去脉。这段重见天日的轶事,瞬间点燃了考核前紧绷的空气。

起初,谷苗感觉每天都有人在身后议论、窃笑,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躲在姑姑家那张门帘后面,无力地受辱的感觉。渐渐的,她发觉其实别人对自己更加柔软了,说话和动作很轻,像某种小心翼翼的同情,这反倒让她萌生了强烈的死的欲望。比起同情,还不如死来得干脆痛快。

等她终于鼓起勇气,仔细听这些人说的什么,才发现他们在讨论宋超。他们似乎也没意识到,比起故事中的小演员,自己更愿意代入有权势之人的心境。

谷苗笃定如果她真死了,也不过为宋超的故事加一个悲惨的注脚罢了。这样想着,反而有了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举报信的风波过去,宋超奔走联络媒体,为汇报演出的观众席请来一众大腕,团队的工作人员和演员都很乖顺,还一起给宋超过了生日。谷苗像个局外人,心中总有一阵遥远的、微弱的悲凉,她意识到,自己与母亲真正地融合在了一起,都成为了这个女人的养料。

最后一场汇报演出,谷苗坐在台下,前排是行内的领导、媒体和专家。有几个是熟面孔,谷苗曾在云衣巷见过。音乐开始,大幕拉开,谷苗仿佛进入另一个时空,与台上的“大云”倏然咫尺之间。

李仙蕙谢幕时,向台下挥手鞠躬,等面向左方前排的观众席时,她微微一愣,眨着眼睛,抿起嘴笑了。

谷苗也冲她笑了。

谷苗站起来,伴着台上的掌声,往外面走,快走到出口时,遇到几个进来的同事,向她挥手喊着小谷。谷苗边笑,边用力挤压脚尖,感知之前的伤口,直到熟悉的刺痛出现,才放松下来。背后的舞台上,宋超宣布李仙蕙正式加入徽芭,并保留主演身份。

“哎哟,瞧她。老宋为了保留她的原级,跑了两趟宁阳。”一个演员冲谷苗说。

谷苗其实什么都不想说。之后的日子里,在食堂,偶尔有几个同事坐在她旁边,谷苗伸手拿纸巾,碰掉了筷子,还未弯腰,旁边一个同事就帮她捡了起来。

独自坐在一角的李仙蕙,抬头看了眼她。

没过几天,谷苗生日,收到了一支口红。送她口红的人是群演小何,小何总是抱怨考核,每天都想辞职。谷苗静静听着,有时教她跳舞。小何以朋友的身份自居,带她出入徽芭演员的聚餐,谷苗生日那天,小何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蛋糕,和大家一起喊生日快乐。谷苗没想到人生走到第二十九年,终于融入了一个群体。

蜡烛点燃时,谷苗觉得一切像那颗在错误时间掉落的螺蛳,都是苦求不得又食之无味的东西。

小何每日的消息总是很灵通。团长快退了,不知道谁接任,可能上面要调一个来,宋超?她还不够格吧。团领导正在讨论首席的人选。不能是李仙蕙吧。听说情人节那天,有人碰见屠金和李仙蕙在云衣巷吃饭……

说着说着,话题的主角从她们旁边擦身而过。李仙蕙面色如常,自然地接过宋超手里的包,两个人往办公室走去。

“欸,你做得来她那样?我觉得我们才是一类人。”小何轻轻撞了下谷苗的肩膀。

谷苗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连步伐和肩膀的振幅,都出奇地一致。

“我觉得她这样也挺好的。”谷苗轻声说。

小何又换了话题,说要辞职的事,翻来覆去,嚼得烂碎了。谷苗心中升起一股腻烦之情。

天气变得十分暖和,谷苗忘记了是冬天快要过去,还是夏天将要来临,因为小何,许多夜晚消失了,体重也长了一些。晚上,谷苗回到出租屋,打开门,在黑暗里闻到一股新鲜的血腥味。

谷苗摸着墙壁往前走,伸手去碰灯的开关,脚边碰到一个又冷又湿的东西。屋子亮了,地上躺着一条鱼,睁着眼睛,身体僵直,鱼鳞炸开,巨大花瓣样的血色轨迹,旋转,交叠,由浅渐深,从门口蔓延到鱼缸,鱼缸旁的电视机柜上有一摊水,地板上开着一朵浓郁的红花。

谷苗扯了纸巾,蹲在地上擦血迹,地板从殷红变成淡淡的粉红。又拖了几遍地,才去掉那股腥味。

她脱下身上的衣服,连带包里的练功服,塞进洗衣机中。桌子上的手机响个不停。工作群里,宋超发了新消息,新版《石头云》入围了金华奖,演员表上的主角,是李仙蕙。

谷苗退出来,又重新点进去,反复几次,被一片鲜花和点赞淹没。谷苗往下翻列表,找到一个叫“庆鱼年水族坊”的好友。

对话停留在一年前。当时谷苗想和老板定制几只超大鱼缸,老板问她买了什么名贵品种,谷苗拍了图片,说只是裙尾金鱼。老板看了看状态,说不用两三天,最多一周,就死光了。不过两天果然死了大半,又过去一周,只余五六条。

最后剩下的一条鱼,被谷苗养到了现在。面前的地板,因为刚刚被擦拭过,反射出洁净的光泽,让人有焕然一新的喜悦。她握着手机,在对话框里打出一行字。

老板,为什么我的鱼会自杀?

阳台的洗衣机发出轰隆巨响,伴随咯噔咯噔的噪音。谷苗静静坐着,等待咆哮过去。

叮咚咚。老房子里传来劫后余生的报喜,终于脱水完毕。谷苗将已经跑到阳台门口的洗衣机推回原位。

她打开洗衣机的盖子,抽了一口冷气。

红色的膏状物,绞碎了附着在洗衣机内壁上,她颤抖着摸了一点放在手上瞧。衣服下面的缝隙,露出金属的光泽,掀开来,一支脱盖、缺角的口红。是小何送给她的那支口红。谷苗她抖落着下面的练功服,衣服表面布满红色痕迹,像被严刑拷打过的囚犯,欠钱不还的逃债人的家门。

团里去外地演出,有几个黑色设备箱,用来给演员们装行李,总有演员要塞进双旧鞋、旧衣服,图个心安。这件练功服,谷苗逢大事要带在身边,第一次演出,考核定级,当主演,首场《吉赛尔》……

谷苗不断搓洗衣服上的红痕,上网查了各种方法,用卸妆油、白醋、小苏打,折腾到了深夜,那件练功服颜色越发斑驳,混合着呛鼻的味道。她湿淋淋地坐在地上,将衣服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徽芭年度考核结束后,谷苗拿着辞职报告敲响了宋超办公室的门。

宋超的视线停在报告的结尾,看了良久说:“是因为李仙蕙吗?我觉得你们本来能成为朋友,伙伴,这不是我的本意。”

谷苗的脸上浮出淡淡的嘲讽。

“你如果留下,我会再帮你递申请首席的材料。”

“我感觉我一直走在错误的道路上。”

“你想去别的团,我也可以给你写推荐信。”

“不论需不需要,先谢谢团长了。忘了恭喜您,如果我离职,考察谈话时估计我已经不在了。”

宋超的面色冷淡下来,缓缓说:“哦,我觉得某种程度上我是失败的。”

她抬笔将结尾划掉:“这一段别要了。”而后在前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谷苗拿着报告出了门,手指摸到纸的背面,横线凸起的痕迹。她穿过长长的走廊,想着那段被划掉的话。

我是一个没有天赋的芭蕾演员,因为没有天赋,便用疼痛弥补。当我第一次坐在台下,摒弃心中对技术的较量,完整、置身事外地看一场芭蕾舞剧,看着其他演员的眼睛,才知道原来只有我是凭恨意蹚过的生涯。我只从芭蕾中学会了重视结果,却不知道如何走过过程。

谷苗走出徽芭的大门,微微扬起脸,阳光当胸穿过,在这个本该痛苦的时刻,心中弥漫着毫无缘由的明亮的幸福,恰如在死亡时,感到新生。两者相连,旋转不停,犹如芭蕾舞者的身姿。

谷苗带着装裙尾金鱼的水瓶下车时,接到了表哥的电话,说姑姑来徽州了,在肿瘤医院。

病床上的姑姑,将谷苗带来的补品拿起来反复看,问谷苗里面一共有多少瓶,能吃多久。谷苗说能吃两个月,姑姑听了很高兴,笑着,颧骨顶起橙黄的皮肤,像得了黄疸。

表哥和谷苗说,皮肤发黄是因为胰腺肿瘤压迫到了胆总管,可能撑不到中秋节了。

谷苗算算日子,到中秋节,不过还有两个月。

谷苗在走廊上给小何打电话,说明情况,又借了些钱,偏过头看见姑姑将那两盒补品放到了床头柜上,心满意足地展览。

半个月后,姑姑被抢救,谷苗又来了一次。

同个病房的护工过来,拉着谷苗说:“你妈一直念叨把床底下的补品给你哥喝。”

谷苗弯下腰,看见两提没拆封的补品,码得整齐,盖了层塑料袋。

“脸上的皮都展开了,怎么还不拉回老家呢。”护工小声说。

表哥表嫂带着衣服来,先给姑姑穿好,安排好了车,坐着等着,旁边的病人分果篮里的葡萄,表哥也拿了一串,边吃边与谷苗聊天。

“你嫂子知道你是跳芭蕾的,在省舞团,很羡慕。”

“小时候想学,家里不让学。”

“嘁,你那胖样的吧。哎,最近不是有个叫屠什么的,还挺有名的,副会长啊,被抓起来了,你知道吧?还是你嫂子跟我说的。”

“我辞职了。”

“哦。行,不干这行也行。我看怪烂的。”

车来了,将姑姑像猪一样捆住手脚,往楼下运,表哥环顾四周,拣拾能带走的东西,谷苗盯着床底的那两盒补品,没说话。

表哥坐在前排,表嫂和谷苗坐在后排,车子一路开着双闪。

窗外渐渐起雾了,如同被困在柔软蓬松的茧中。多年以前,孙晚玫送她去姑姑家的那个清早,也是这么大的雾。客车开动前,孙晚玫往她随行的包里塞了一沓钱,将自己冰凉的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脸上浮起凄然的笑,眼皮上有一块瘀紫。谷大侠总在家里疯了似的翻钱,不知道孙晚玫藏在哪里才幸免于难。

客车开动时,谷苗回过头,孙晚玫已经走到了街对面。

渴鹿乘阳焰,如人受刎颈之痛。

孙晚玫摸着自己的脖颈说。

那处光滑洁白,已经没有一点疤痕。

面包车抖动着,谷苗睁开眼睛,路灯一段段照进车里,透过墨色的车窗,姑姑的脸呈现微微的青色。

“她好像死了。”表嫂忽然小声说。

几个人俱是静了一会。司机回头望了一眼。

“我听见她叫小妹的名字,她想见小妹。”表嫂决定要哭。

“这趟得加钱啊。”司机说。

谷苗看着外面的湿雾,表嫂的哭声发出嗡鸣,像无数人在一起哭。如果人生走到尽头,最想要什么?是成为首席吗,像宋超一样,永远站在人生的把杆中央,扮演别人眼中的佼佼者吗。

那只是短暂的意气之争,像给干渴的人奉上珍馐美食,不能有一丝抚慰。日日折磨你的匮乏,在胸腔燃烧,所有吐出的灰烬,都是对永远不能获得之物的悲泣。

你永远无法获得的、最想要的,是在那个母亲亲吻你额头的清晨,攥住她的手。

想到这里,无尽的悲哀如蜜样黏稠和丰厚,谷苗如同一只淹没其中的蝇虫。

车子将要驶进隧道,隧道里的橘色灯光,仿佛黑色的火化炉里跳动的火焰。人随车缓缓进入,道路更加细腻,将躯体轻轻托起。车头没入隧道,嘈杂声、哭声一并消失,滋的一声,宛如某种金属被融化的声音。

下车时,表哥接了个电话,连声说好,挂了电话,扭过头说,小妹又生了,生了个男孩,来不了了。雾散了,夜凉如水,表哥看着被运下车的姑姑,脸上有几分轻松之色。他也加入了妻子的哭声中。

葬礼后,谷苗从乡下回徽州城,她一直担忧那条从公交车上救下的小鱼。她临走时换了鱼缸的水,撒了鱼食,怕也撑不了几天。

谷苗到了家,急急奔向那只鱼缸,缸里的水已经干涸,可不见鱼的尸体,她将鱼缸搬到灯下,倒置过来,又趴在地上,找了每一寸地板,什么都没有。

她坐在落了一层薄灰的地板上,对着那只倒置的空鱼缸发呆。

隔天,谷苗又坐上那趟公交,去景区的表演团应聘。小何死缠烂打,一定要她再去试试。小何似乎没想去深究谷苗的爽约,只说不想看霸气离团的人过得太差,传回去让那些人瞧笑话。

谷苗顺着小何给的路线,找到徽州古城景区旁的办公小楼。电梯一打开,一只巨大的粉红色蚌壳挤出来,那粘着亮片的蚌壳一开一合,里面是个全身嫩绿的精怪,一开口说的竟然是人话,快走,快走。接着钻出来鲤鱼、金鱼、鳜鱼、虾、蟹、河神、乌龟、仙女、绣女、轿夫,最后是一只浓艳的花轿。

谷苗出了电梯,透过走廊的窗户往外瞧,那团花花绿绿的精怪凡人,正在楼下列队,等着彩排。

谷苗走到走廊尽头,看看门前挂着的表演团的牌子,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眼前的房间,都不能算作一个团长的办公室,堆满了演出服和设备。靠窗的桌前坐着一位看上去四十多岁的女人,或许实际年纪没有这么大,肤色有一种常年在室外曝晒的黑红。

“你真是徽州芭蕾舞团的主演?小何说我还不信。”团长翻着谷苗的简历,“怪不得,这么傲气。要不是她再三和我说你跳得好,我不可能再见你。”团长将简历丢在桌上。

谷苗站着,看着陷在杂物里的女人,年纪、样貌和宋超有几分相像,尤其那张厚嘴唇,心里顿时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你能学绸吊吗?”

“……”

“唉,他们说用威亚,我觉得少点徽州仙女的诗意啊。”团长看着桌子上的日历,拍着额头,“来不及了,要不算了——”

“我会。”

团长端详着谷苗,说:“我想起来了,我之前去看过《吉赛尔》,你是那个女鬼王!”

谷苗错愕地望着她。

“你瞧,票根。”团长拨开桌子上的杂物,敲了敲压在下面的玻璃说,“你跳的是全场最出彩的,我当时说你一定会前途无量啊。”

“唔……”谷苗歪着头看那块泛黄的票根,嘴角的肌肉轻轻颤抖。票根上印的花样,长长的弯路的尽头,是一块黄花绿叶的湿地,小鸟啾啭。命运总在看似无用处展示它的精巧。演上百场演出,获满场的掌声和只有一个观众似乎并无不同。

徽州古城开放那天,表演团的团长一直因为天气焦虑,下午下了一阵雨,如果夜间还有雨,烟火演出就要取消。五六点钟,景区里的游客越来越多,天也放晴了。晚上,演出开始前,人群波浪一样涌向云带桥,据说桥边是最佳观测点。

谷苗在绸带下热身,身后跟着轿夫、丫鬟,还有装扮成新娘的“小云”。大云的雕塑旁经过舞鱼灯的队伍,谷苗伸出头来看,半空中游动着几十只裙尾金鱼,在夜空里散发星光,队末的尾巴红白相间,只有半块尾翼。

音乐声响起,十几柱喷泉缓缓上升,一团团橘色的火,在旋转的水花中燃烧。

送嫁的队伍出发了。

谷苗向前一荡,被绸带提了上去,嘭,背后炸开一朵烟花,幽蓝,橘红,金黄的烟火,像蓦然张开的妩媚的眼睛,与她对视,世界成了一座巨大的大云的雕像,她存在于其中。

在雕像腹部般的温暖浓黑的夜里,踮起脚,尽情舞蹈,狂欢和醉态,是对舞者布满伤痕的身体的礼赞。肉体如石头沉重,灵魂像云一样飘了起来,于高空俯瞰大地,灯火黄红相间,犹如岩浆,淌过古城,人群仿佛起伏弯曲的黑色河流。

河边走过一串送嫁的队伍,谷苗眯起眼睛,那抬着红色轿子的马夫,是屠金,跟在轿边哭泣的女人,是宋超,掀开轿帘向外看的新娘,是孙晚玫,高坐在大马上的新郎官,是谷大侠。

为了看得清晰,谷苗更用力地上扬,落得更低,冰冷的水雾扑到脸上,河流的水声从耳边擦过。

烟火停止了。她身后的雕像,默然垂立,闭上了眼睛,凹下去的的眼眶里,有两颗圆滚滚的水珠,似在颤动,泫然欲坠。

谷苗觉得自己愈来愈轻,终于化作一条绸带,轻轻飘落于徽州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