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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2026年第6期 | 唐荣尧:树在天水的N种活法与展示
来源:《飞天》2026年第6期 | 唐荣尧  2026年06月02日08:37

树的活法和展示方式很多,就像它们的用途和使命,有的纯属为了排解大地上的寂寞而点缀山河,遵循着大地上植物的生死规律,到死时就从大地上消失;有的具有实用功能,唱完被人类栽植、养育、砍伐的三部曲后,修建房屋、作舟渡人、制车载物,角色就是人类的工具;有的则被人类赋予神性,栽在一些特殊场合,寄托着人的愿望与期许,被敬拜、供奉;有的供鸟禽搭巢建窝,树杈间成了鸟类半空的家。天水的树,有上述各种树木的活法和用途。

陇山、秦岭和渭河交汇出的地理坐标,让端坐其间的天水有着独特的“山河构架”,是中国南北分界线上最西端的城市。这让天水既接住了秦岭自东往西铺漫的大绿,也接住了陇山自南而北起步处的苍翠,更是硬生生接住了渭河自西向东带来的那一抹顽强而稀疏的浅绿。

天水,就像一个设施完备、服务周到的大驿站,接纳着刷绿北方春夏肌肤的杨树、柳树,南方常见的翠竹、玉兰,让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给天水披绿挂翠。天水,成了大半个中国南北方很多树种的英雄会。

让我们的眼光按照从低到高的顺序,来打量天水的树。首先是渭河两岸的水柳、榆树、沙枣、杨树、杏和柿子等种树,遍布在滩地、堤坝、田埂、路边、村里。或在村庄的注目中朝上,把一厘米一厘米的绿荫撑在半空,或在河水的注目中低头,将一寸一寸的树梢枝叶投进河的波面上,无论是哪种环境里长大的树,哪种方式来展示姿态的树,在沿河而居的庄户人眼里,既有传统的乡村实用主义,也有养眼润心的景观意识。

在这些树的大合唱中,柳树是最先感知春天的。当春风吹到渭河两岸时,乡民们一边念叨着“五九、六九,沿河看柳”的民谚,一边在柳枝上绽出的淡绿中感受春的来临。柳树似乎也是最不禁风的,再细弱的一缕风吹过,柳树的枝条就挥舞在堤坝与水面间,那是渭河的下巴上朝半空中疯长的胡须,也是天空朝水中探进去的听诊器,更是春夏季节里随风摆动的绿色舞蹈。

天水人会种树,栽在渭河边的柳树不是景观,也不是让它们在水边扮作春天的首席迎驾者。枯水期时,沿河站立的柳树耐得住北方的寒与旱,暗暗朝地下延伸根须,汲取着地下的营养,一条条根须在地下寻亲般地伸向另一条树的根须,与地下水、土壤微生物进行属于它们的交流,这些根须在堤坝与河床间纵横蜿蜒,构成了一座地下迷宫,在顺河的长堤内构筑了一条地下长城。柳树根和地下的泥土融成了一体,钢筋插入水泥般地插进了河堤,稳住了河堤,就是稳住了沿岸百姓的心,才有了堤坝外侧田地上的各种作物的成长。柳树。是河堤的保护神,是堤坝内庄稼地的卫士,是百姓的定心丸。

和柳树一并在河岸边活着的,还有杨树、榆树、槐树等一些北方很普通的林木,它们共同卷起的两道绿色巨浪,沿岸汹涌,蓬勃蔓延。在沿河庄户人的眼里,这些树不是乡村的景致,是村庄的亲戚与伴当,是村民的财富与希望,是挂在村子外的一道门帘与屏障,守护在渭河边、田埂旁、村子外,连接着一段又一段河堤、一畦又一畦田亩、一个又一个庄子。树,是村子间的信使。

这些在滨河的滩地、旷野中挺立的树木,犹如在父母忙于农活时搁在地埂上、在兀自玩耍中成长的孩子,不娇气、不惯养地以野生状态走完各自的一生,最终结局往往是用于建房、做农具和家具,低调的一生犹如这里的百姓,默默地走完自己的生命,这是树的用途或命运。

比河堤更高的耕田里,作为经济作物的树替换了旧时的庄稼,成了新时期的农民口粮。天水一直有从外地引进适宜栽植经济林木的传统。西汉成帝时,天水太守陈立就“劝民农桑”,桑树、葡萄和胡桃从那时就开始在这里落地,开启了官方支持民间大规模栽种经济林木的序幕。

两千多年的时光走廊上,留下了官员和百姓不断引进经济林种的各种佳话。在麦积区城郊花牛村的村民心里,世界上最美的、让他们最感恩也最自豪的树种是苹果。

从河谷到坡地,苹果树才是天水旷野里的王霸。苹果丰收的季节,我在花牛村和老陈相遇,他在村民眼中就是一位饱学的“秀才”,谈到“花牛”苹果的来历,老陈的谈兴立即就被勾起了起来,那口纯正的天水话徐徐飘向我的耳朵,一段属于“花牛”的历史如锦缎铺展开来:“1927年,秦州区的天主堂外籍神甫引进了三十株国外苹果苗,在当地引发了一股栽种苹果新品种的热潮。从1953年开始,当时的天水市专署就提出过一个设想,从宝鸡到天水再到兰州的铁路沿线,栽植出一个苹果树带。可惜没弄成,要不,陇海线就得叫苹果线啦!那时候,我们村还叫花牛寨,天水地委就和西北果树研究所合作,在我们村建立了山地苹果栽培示范点。”说到这里,老陈那不疾不徐的讲述突然停下来。

老陈伸出右手,一根一根地划着手指:“哦,就在花牛寨引进苹果栽培的第十三个年头上,对,就是1964年9月的一天。村里接到公社的通知,村支书带着我们从树上精心挑选、摘了四十公斤苹果,那时的天水市还叫天水县,这些苹果被装在两个箱子里送到了县上。村里人不知道这两箱苹果究竟去了哪儿,大家也没把这当回事,渐渐给忘了。”直到一个月后,县上专门派人来到花牛寨,宣读了中共中央办公厅于那年10月9日给花牛寨生产大队全体队员的感谢信。

感谢信的内容,被老陈用家乡话绘声绘色地背给我听:“天水县花牛公社花牛寨生产大队全体社员:九月廿三号寄给毛主席的信和苹果都已经收到。希望你们继续努力,艰苦奋斗。进一步发扬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革命精神。在今后的生产上,取得更大成绩。中央早有不受群众礼物的规定,望你们以后不要再送。为了不致使你们的收入受到影响,现汇去人民币四十四元八角二分,望查收。此致,敬礼,中共中央办公厅秘书室,一九六五年十月九日。”

后来,村民才知道,他们从树上摘的那两箱苹果竟然被送到了中南海,毛泽东主席品尝了来自花牛寨的苹果后,非常喜爱。不多久,毛泽东主席在家中会见时任甘肃省省长的天水籍著名人士邓宝珊时,特意拿出天水苹果招待,称赞道:“你家乡天水的苹果好吃!”

给我“宣读”完那份感谢信后,老陈的脸上写满了骄傲:“你看,天下苹果多的是,唯有我们花牛寨的苹果让毛主席吃到了。六十二年前,我们村里的一箱苹果在中南海就值二十二块多!”

也正是那一年,花牛寨生产的一百多箱苹果销往香港。从天水发货时,为了便于了解试销情况,技术人员拿铅笔在每一个苹果箱的右上角写上了“花牛”二字作为记号。没想到,这些苹果被英国客商看中,购买了一批转销到美国,被香港媒体报道时称为“花牛”。从此,甘肃出口的元帅系苹果,均以“花牛”作为品牌进入国际果品市场。

老天水人谈起当地的经济林时,会说起当地的苹果、花椒、葡萄、板栗、杏、核桃、柿子等。天水,在他们的眼里就是一座溢着香味的水果之城,但他们最引以为豪的是葡萄和苹果,前者让杜甫写出了“一县葡萄熟,秋山苜蓿多”的诗句,后者是走进中南海的“苹果中的战斗机”。花椒和葡萄都是两千多年前从西域进来的,苹果则是近一百年前被外国神甫带来的新品种,它们都在天水完成“本土化”后转销到国外。

渭河流出天水老城区三十多公里,突然被一座海拔1363米的孤山拦阻,河水形成了一幅“S”形的天然太极图。天水人的口传历史中,这里就是伏羲“一画开天”、创制八卦的地方,便敬称其为“卦台山”。明代正德十二年(公元1517年)在山顶建成的伏羲庙,是天水市民间祭祀伏羲的圣地。太阳在一天内照在卦台山上会出现三种景象:朝阳启明,其台光荧;太阳中天,其台宣朗;夕阳返照,其台腾射。卦台山下的这片河谷地带,便有了“三阳川”的名称。

三阳川,是中国西部首个航天育种基地,宇航员利用返回式卫星,将辣椒、番茄等种子送入太空,通过微重力、高真空、宇宙射线等环境诱导遗传变异,选育出的新品种在三阳川的基地“重返人间”,这些品种中,最让天水人感到有面子的,是“在天上转了一圈”后落在地上挣大钱的“航天番茄”。无论是在三阳川下天水农业高新技术示范园区成片的连栋温室,还是天水市区内的农业博物馆里,我看到的“航天番茄”树都有两米多高。

如今,年轻一代的天水人谈起当地经济林时,除了“航天番茄”,他们还会显摆作为天水麻辣烫“灵魂调料”的花椒;更会显摆能唤醒兰州人、西安人、银川人和成都人四月味觉的“水果闹钟”:樱桃。这些能挣钱的现代水果,是树在天水长出的体面与骄傲、价值与财富。

穿过天水的街巷,路两边随处可见的树种是洋槐、法国梧桐、月季、银杏、皂荚、红豆杉、侧柏等,古老的也好,洋气的也好,本土的也好,引进的也好,各种能扮靓城市的树,都像赶集式地汇聚在天水并在这里安家。有些树种似乎是某些路段的固有饰物,比如青年路两旁的216株银杏树,在每年立冬前后,树叶一夜之间由绿变黄,犹如挂在树梢的黄金薄片,整条街笼罩在一片金黄色中,赏银杏树叶的市民,不抬头怎能看见那些半空中的黄金舞蹈。

在当地人心中,一城绿阴浩荡如海,其中最金贵的树是伏羲庙里的“卦柏”。

千百年来,天水民间倡议并形成规模的祭祀伏羲活动,每年都在距离老城区三十多公里的卦台山举行,因为那里是伏羲“一画开天”的地方。明成化年间,时任秦州知州的傅鼐,看到每年前往卦台山祭祀伏羲给生活在城里的官员和百姓带来不便,和当地仕绅商议后,决定在古城西郊建一座伏羲庙,安放当地人对伏羲的敬重。

五百四十多年前,那两株唐代古槐还屹立在西关,年年撑起的巨大绿阴,仿佛一种呼唤:这里是伏羲庙的最佳建处。古槐铭记着这样一幕:公元1483年的春节刚过,伏羲庙的建造开始。和别的地方建庙修寺不同,爱树的天水人,从卦台山上的伏羲庙周围精心挑选了六十四株柏树苗,迎神般地被请到西关一片被提前平整好的空地上。以两株唐槐为南界,按伏羲六十四卦的方位,六十四株柏树苗就是《伏羲先天六十四卦方圆图》中的六十四个卦,像六十四名按照命令驻守岗位的士兵,分别被栽在提前预留的位置上。伏羲庙建成后,人们才发现这些柏树苗分别站立在先天殿、太极殿、仪门等建筑前,两株唐槐恰在大门东西两侧,那就是伏羲庙的门神呐!几百年后,天水人才明白,他们的先人把树种成一种敬仰,把树种进有关伏羲的记忆褶皱中,人们敬称这些柏树为“卦柏”。

曾和一位天水的文友一道前往伏羲庙,感受到了树在这里的地位与价值。在伏羲庙前,首先看到的是那株站立了1300多年的唐槐。千年前哨兵般站立的两株唐槐,一株早已不在,只剩下丧偶般的一株老槐,守在伏羲庙门前,守护着天水人的一份敬畏与绵绵的记忆。那株唐槐能容下四五个人的树洞,是一件凿在半空的时光容器,收留过盛唐的风和明清的雨,目睹过岁月的风霜和伏羲庙的沧桑。虽然走过千年时光,虽然有破腹般的树洞,却看不出半点“朽木”的颓态与疲相,依然如一顶给伏羲庙大门撑开的一把绿色大伞,给天水人心中的这块文化圣地撑起一抹诗意。文友告诉我,十多年前,林业部门用科技手段为这株唐槐施行了复壮手术,新芽在古老的树干上叠生,千年枯木能逢春。科技的力量让天水人越发觉得这棵树被伏羲爷赋予了神奇的返童之力,有着和时光较劲的生命力。

天水人谈起伏羲庙的古树时,总会骄傲地说,那都是有故事的树,有耳朵能听见人间疾苦的树,有眼睛能看见人间烟火的树,有心能体会人间悲喜的树,有灵能医治人间疾苦的树!

古树在天水是幸运的,这种幸运体现在它们会被列入保护名单,全市被列入保护名单的古树有5347株,这不就是人类社会中追求的“老有所养”的理想状态么!无论是伏羲庙前的那株千年古槐,还是庙院里的28株“卦柏”,身上都挂着以市政府之名制作的“古树名木”保护牌,简直就是奖励给它们和岁月成功抗衡后的勋章。

那些铁皮牌子上面清楚地标注着中文名、学名、科属、树龄、保护级别和保护单位,左上角刻画着伏羲八卦图、并将“天水”两字古文篆书体与古树形象融为一体,牌子正上方是醒目的“古树名木”四个大字,每棵被保护树木都有“树籍”式的编号。保护牌的右下角是一个电子二维码,我掏出手机扫了一下那棵编号为3的“卦柏”,立即显示出了这棵树的形态特征、生长状况、历史介绍、树种百科以及照片等资料。

伏羲庙里几百年树龄的“卦柏”、伏羲庙门前千年树龄的“唐槐”,一株株高大的古树,如同虽历经沧桑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展示给天水人的,永远是一种积极、努力向上的生命姿态,它们的上半身都越过院墙,俯瞰着这座古城的变化,嗅着街巷里飘来的烟火,聆听着古城的呼吸与跳动。在一个钢筋水泥武装城市的时代,伏羲庙里外的古树,地面上被水泥与青砖隔开,它们的根系在人类眼光看不到的地下,绕过下水道与天然气管道、光缆管道、地下线路,在错综复杂的底下管道缝隙间延伸,在幽暗中寻找同类,钩织着一幅人类看不见的、属于它们的家族图谱,为挺拔于地上的枝干树叶提供着营养与水分。在天水,每一株古树不仅被收录在《秦州古树名木》等书籍中,还被每一个具体的保护单位“认领”,那些树龄过百的“年轻”树,则在“保护牌”上明确列为备保古树,拿天水人的话说,就是“年过百岁的树嘛,还年轻着呢!”

伏羲庙里的唐槐和“卦柏”的高光时刻是在2025年9月22日。这一天,国家文物局办公室、国家林草局办公室、住房城乡建设部办公厅下发文件《国家文物局办公室 国家林草局办公室住房城乡建设部办公厅关于公布第一批“国保单位·古树名木”协同保护名录的通知》,“伏羲庙·唐槐和古柏”入选。这是树在天水的尊荣与地位体现。

天水人爱惜树,爱种树,但也懂得舍树,既能拿树来做武器保卫家园,在陇道上垒起一堵木墙,抵挡外敌入侵,也能舍树用做供养,在麦积山,搭建起一座存放信仰的绿色帐篷。

麦积山和天水的关系,就如同莫高窟与敦煌、外滩与上海,前者都是后者标志性的地标与文化名片。

前往麦积山的人,多是为了一睹“东方雕塑馆”的神韵,很少有人去留心麦积山的树在这里扮演的角色。

我曾多次去过麦积山,虽然选择的季节不同,但出发的时辰都是清晨,自然就有了身披朝阳前去朝圣的心态。抵达山下时,常常会看到漫山林木里升起的淡淡烟雾,飘浮在晨光中,让人看到一层层绿色的波浪从山顶倾泻下来的景观。

这一次是初秋前往,秋霜以层林为画布,在天地间绘制出一幅彩色图画,银杏的指尖沁出的是从橙黄到金黄的转变,恍如无数梵高的画笔在空中欢动;白皮松和侧柏则头顶常年葱翠的绿色帽子,站在群山高处;枫树将一股股燃烧的火焰挂在树梢;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低矮灌木的叶片像是被涂了腮红似的,灿烂得让人内心惊呼不已,它们从没因为生在低处而感到自卑与憋屈,努力在山坡上点缀出一片奔跑的青春。

这是一座北方的山最璀璨、最丰腴的季节,是它在秋天最理想的样子,山的模样,是由树勾勒出来的。

无论是信徒还是画家,诗人还是游客,很多人是奔着那些镶嵌在高达八十多米崖壁上的佛教窟龛而去,在他们的眼里,它们才是麦积山的主角与亮点。他们很少想到一个问题:在没有吊车、脚手架、起重装置、升降机等设备的情况下,那些工匠是如何在八十多米高的崖壁上雕凿出近两百眼“密如蜂房”的佛窟,在洞窟里完成一尊尊塑像的?

一幅画面闪现在我的眼前:当地民众,从附近的山中砍伐巨木,一根一根地堆积在崖壁前,累积的木材和垂直的崖壁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巨木垒砌出的台阶上,工匠们站立其间,完成了凿窟、雕塑、着色的工作。在洞窟之间又凿出大小不同的石眼,往里面塞进木头,在各个窟龛间连起了一条木质栈道,以一个个“之”字型紧紧贴在崖面上,上下有十二层,被当地群众称为“十二联架”。

从上往下,每完成一层洞窟,窟前垒砌的木头台阶便被工匠们撤除。等全部洞窟的开凿与里面的塑像完工,嵌在崖壁上的木头栈道修葺完毕,全部的木头台阶被撤除。展现在人们面前的,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麦积山石窟。

离开木头,谈何麦积山石窟的修建?石窟群对面的、头顶的、脚下的层层林木,见证了这人间奇迹的造就。

从《天水市志》中看到“第四窟崖阁白描图”和“第四窟剖面图”,那上面显示的檐椽、檐檩、替木、阑额、栌斗、平棋、梁株、廊株等,哪个不是用木头做的?都说人挪活,树挪死,有些人挪了反而会死,有些树,比如从地上被挪到悬崖上的这些树,在古代天水人的手中,可谓死后被重新栽在山崖上、栽进信仰中,反而获得了另一种形式的重生。

站在第四窟前,背朝佛窟,面朝群山,我的眼前是一山连着一山的树林。那是麦积崖上的百尊佛眼慈祥注目的树,也是目睹了麦积山石窟修建过程的树,更是天水人当做供养的树。风吹林动,那是群山挥舞起万顷的绿色哈达,在高低不平的山坡上划过麦浪般的弧线,阵阵松涛,是树木送来的赞歌。这是树的最佳使命,是它们的另一种歌唱。

在如此高耸的石壁上凿雕大大小小的洞窟,背后是一棵棵参天大树的牺牲。伟大的工程必定内含超群的智慧,这些巨木的砍伐、运送、开锯、组装、搭建,以及完成这些工程背后庞大的人力组织,岂是靠“蛮力堆砌”?这不仅是古代天水人对自然规律的极致利用和对分工协作的精准掌控,也一定有皇权与地方政府及财团的大力支持,更与当地信众的无私奉献有关。以第四窟为例,它就是北周时期时任秦州大都督李允信为其亡父祈福所建,如此浩大的一项山、土、木、石四项合一的工程完工后,文学开始走进这座融科学、建筑及信仰为一体的神圣之地。当时著名的文学家庾信受邀作文纪念,这篇文章便是《秦州天水郡麦积崖佛龛铭并序》,它也成了麦积山石窟雕凿年代确认的重要依据。

当我们赞叹麦积山石窟的辉煌时,赞叹人类在这座山上雕凿出的“东方微笑”时,谁会留意,是一根根木头撑起了这“东方雕塑馆”的框架?古时的天水人,就这样用“舍”的理念把树栽进信仰中,他们用两这句民谚的流传,来铭记木头在麦积山石窟背后的角色:

“砍完南山材,修起麦积崖(ai,二声);

先有万丈材,后有麦积崖(ai,二声)。”

走出麦积山石窟区时,正值午间秋阳照山,麦垛似的山体呈现出一片红褐,引得我忍不住一次次回头,带着敬仰之心朝那些丢失于地震、火灾中的木头递去一份追念,也朝那些依然屹立在半山的巨木残身投去敬重!眼光再次顺着装满石窟的山崖缓缓上移,如果把那面巨大的山崖比作一个头颅,它的头部则像是披着被染绿的厚发,我习惯性地拿出望远镜,朝山顶瞄过去,发现那些树叶片是绿的,树皮是白色的,犹如一个老者染发后却难掩银色发根。

“白皮松!”心里顿时喊出了这三个字。

不错,覆盖在海拔1550多米麦积山崖顶端的,就是中国特有的树种白皮松,这里是白皮松在中国存活的最西边,是麦积山石窟的头冠。

下山途中,我在心里慢慢收藏着在麦积山所见各种树木的样貌、状态、颜色和历史,它们中既有戴在麦积崖上那绿色之冠的崖柏,也有曾经立在佛窟边化身廊柱的巨木记忆;既有盘桓于崖壁俯瞰山下层林的木栈道,也有刻在路边石廊上的各种花木画像;既有被霜染红的黄栌化作麦积山秋日的烈焰,也有在枝头悬挂出片片黄金般的银杏;既有犹如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白皮松,也有涂抹了口红般的枫树叶。槐树与槭树,冷杉与云杉,落叶松与灌木丛,每一棵树在麦积山、在天水,都能找到各自最佳的亮相季节和位置,它们在不同地段、不同海拔、不同季节,给不同游览者留下不同的观感与印象,如同翻开一本森林之书的不同插图。

就在快到景区入门处,路边小摊上的各种崖柏根雕作品引起我的深思与感叹:天水的树呀,死了也会被当地的木雕匠人根据其造型刻成各种造型,那是崖柏内在的韧性与匠人艺术设计的邂逅,让它们以新的生命形式在世界上重生。

用来形容树的量词很多,比如株、棵、亩、园、公顷等。天水的树,不断将绿意塞进时间的筐,这里的树得用城、山来做量词。无论是在乡下,还是城区;无论是在河谷,还是山巅;无论是穿越街巷时的一瞥,还是站在小陇山上俯瞰,都会和不同的树木不期而遇,眼眶里都会涌入令人欢喜的绿。

树是这里的亲朋,遍布城乡,人和树之间已经形成了良好而稳固的联结。

树是这里的语言,有带着乡音的口才,词汇丰富且句法多变,演绎着这里千万年间的绿色。

树是这里的表达,一座伏羲庙,一座南郭寺,一座麦积山,一座朱鹮保护中心,一座天水城,树木在这里,是命运被尊重、呵护与书写。

天水的树长在大地的肌肤上,也长在河流的波光里;长在佛窟的头顶上,也长在山与天相交处的云端里;长在历史的记忆里,也长在天地轮回的变化里;长在几万林业工人的复种与保护中,也长在城乡居民的宠爱与敬重中。

树在天水,有各种活法和归宿,也有各种展示和使命。

天水归来,何须看树?

【唐荣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在《人民文学》《十月》《青年作家》《诗刊》《飞天》《星星》等刊物发表诗歌和散文作品。出版诗集、散文集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