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晋康：中国科幻已是第一梯队，但还不是顶尖
中国出版传媒商报：你30年前就在作品里探讨AI和人造生命，今天科技发展迅速，ChatGPT、脑机接口爆发，会有科幻追不上现实的感受吗？你认为科幻文学今天最重要的社会功能是什么？
王晋康：科幻能起的作用很小。推动人类社会发展的最根本力量，是以科学技术为代表的生产力。科幻最多就是起脚尖，往前多看一眼。但在现在这个时代，人工智能已经让过去的人文思想解释不通了。在这种情况下，科幻作家可以把科学、人文，甚至宗教、哲学放在同一个平台上竞技，让我们对未来世界多少提前做一点准备。当前对我们来说，有两大技术不只是技术性的突破，更是哲理性的突破：一个是基因编辑，另一个是人工智能。基因编辑被人把门给关住了，这些年没有太大发展。但如果它真正发展起来，是很可怕的。人工智能由弱到强，虽然还不是完全的强人工智能，但已经差不多了。它对人类的影响，没有任何过去的科技突破可以相比。
中国出版传媒商报：你在很多报道里提到科幻的“红薯味”，这个比喻很生动，如何解释这个词？中国科幻的本土性该如何理解？
王晋康：我常说，科幻可能是所有文学品种中最具世界性的一种。因为科幻的源头之一是科学，现代科学体系是唯一的，没有中国科学、西方科学之分。所以从这个角度说，它应该是最具世界性的。但这个种子落在中国以后，由于中国有巨大的文化体量、历史体量、思想体量，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前几天我接受一个美国华人电台的采访，我说在我的作品中，无意中掺杂了一些道家思想、儒家思想、马克思主义唯物主义的思想。我们受宗教的影响比较小，所以肯定和国外的科幻不一样——这就是我们说的“红薯味”。
中国出版传媒商报：你如何看待“刘慈欣以一人之力把中国科幻推向世界”这种说法？除了作家、编辑的努力，还有什么因素让中国科幻实现了近年的再次兴盛？目前中国科幻在国际上处于什么地位？
王晋康：大刘自己从来不认可这个说法。但他确确实实起了临门一脚的作用，几乎是凭一人之力把中国科幻推向国外、推向主流文学。但这是在什么基础上？是在这一代人，包括作家、编辑、翻译家们的共同努力下，中国科幻已经隐约成熟的时候，他来了临门一脚。还有一个重要因素：科幻本身是社会需要的。那些不公正的批判只能暂时让它滞后，不可能永远沉寂。其他文学不一定与社会经济发展同步，“国家不幸诗家幸，乱世出经典”，但科幻不一样。科幻作家和读者都需要迈过一个知识门槛，虽然不是太高，但必须迈过去。此外还需要社会的向上心态。世界科幻中心的几次大转移非常清楚，只要科学发达了，科幻必然发达。唯一的例外是德国，科学顶尖但科幻从未顶尖。所以我提过一个观点：国强则科幻强。只要科学发展、经济发展，科幻一定会强。中国现在办了世界科幻大会，中国科幻在国际上的地位应该是第一梯队，但肯定不是顶尖。
中国出版传媒商报：全球儿童的阅读呈下降趋势，未来人类阅读会是什么方式？AI能写作了，文学还重要吗？
王晋康：我们那个时代，读书是接触信息最有效的途径。现在已经不一样了，网络阅读、电子阅读、电影等都能获得足够信息。快餐式阅读、碎片化阅读确实有缺点，我们还是希望学生能静下心读一些经典著作，把精读和泛读结合起来。但这种阅读方式也是不可逆转的历史潮流，我们只能顺着它走。如果有一天AI能写作，甚至能把信息直接输入大脑，那文学该往哪儿发展？当人和人之间的差别越来越小，文学的作用可能反而会降低。不过，AI毕竟没有人的生活经历，没有那种鲜活的一手经历，至少目前还创作不出经典作品。
中国出版传媒商报：上世纪90年代的科幻热和现在有什么不同？非科幻领域的名人（如邓紫棋）与科幻产生联系，该怎么看？
王晋康：90年代的科幻是纯粹的爱好者活动，没什么商业因素，没有红地毯，没有车马费，连作家的交通住宿费都要靠科幻迷拉赞助。那种交流很纯粹。但商业化也不是没用，星云奖这些年发展很快，商业化做得好，走红地毯、做宣传，把知名度打得更响。一个科幻作家如果能靠稿费养活自己，文学评论才能正常、可持续地发展。硬币都有两面。非科幻名人与科幻产生联系，从整体上是好事。邓紫棋还托人找过我写推荐信。说实话，一开始我不知道邓紫棋是谁（笑），我年纪大了不太关心。但还是写了推荐。后来她给我寄了一本非常精美的书，我们这些科幻老人家根本比不上。能把科幻影响到圈外，肯定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