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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大地的诗行
来源:中国艺术报 | 魏红花  2026年06月04日08:32

春风是趁夜来的,没有惊动任何人。它有时呼啸着卷过戈壁,有时又轻柔得像谁在耳边呵气,就那么一寸一寸、一丝一丝地,将沉睡的东天山悄悄染绿。

红星诗社静静地伫立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三师红星二场三连,那座被岁月浸染过的老仓库,如今被赋予了诗与远方的灵魂。步入其间,160平方米的空间,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军垦文卷。它不只是一处空间,更是一群爱诗、爱文的职工群众用热爱凝聚成的星光。

4月的一个清晨,那间朴素的平房里,已坐定了5个人——钟永星、丁建新、李江云、余顺全、曹俊贤。阳光从明净的窗子斜斜地照进来,浮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空气里满是泥土与新叶混合的气味,那是春天独有的、令人心头发颤的气味。

他们都是来自于基层一线的诗人,长年使用镢头与坎土曼磨出的老茧还留在手上;他们的稿纸常常沾着草叶的浆汁,诗行间能嗅到麦苗与棉田的气息。这次红星诗社的同题诗是《春的召唤》,这题目一张出,立刻让小小的屋子沸腾了。他们争着说,抢着讲,黝黑的脸膛泛着红光,声音浑厚而热烈,像田垄间开闸的春水。窗外,渠边的白杨树正挺着笔直的腰杆,新生的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动着,仿佛千万面翠绿的小旗在欢迎着春的来临。

于是,关于“春”的句子,便从这些与土地贴得最近的人心里,泉水般汩汩地涌了出来。那诗句简单明快,带着泥土的腥气、露水的清甜和汗水的咸味——“土地打了个哈欠,种子的梦就醒了”,钟永星眯着眼,像是在回味承包地里的墒情;“挂在犁铧尖上的露珠,打湿了杏花的蕊”,丁建新觉得写得不够有诗情,笑着说要再想一句更出彩的;“燕子叼来第一封信,那是写给春天的情诗”,李江云指着梁间的燕巢;“白杨树穿上新军装,像是站岗的军垦战士”,余顺全望向窗外,目光里满是对一列列白杨树的赞赏;“杏花是春姑娘的胭脂,把天边都抹红了”曹俊贤的话,让大伙儿都朝那片粉红的云霞望去。

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用最朴素的词句,描绘着这个属于他们的春天。那些句子在阳光下跳跃、碰撞,最终汇成一股暖流,从这间小小的屋子流淌出去,流进无边的田野。

屋子里的讨论还在继续。春风从窗缝里挤进来,那些写满字的讨论稿,被春的指尖一页页地翻动着,把飘飞的诗意洒播到了更辽阔的远方。

钟永星是红星诗社的社长,他对诗歌的热爱,比和妻子相守相爱的岁月更长。每天凌晨三四点他就醒了。这是他年轻时养成的习惯——趁家人熟睡,就着昏黄的灯光读书写诗。

30多年前,他还是连队里握锄头的青年,在麦田和玉米地的间隙写下第一行诗。那时没人理解,一个种地的职工为何手不离书。直到《镰》在红星二场的《前进报》上发表时,旁人才知道这个“书虫”是想当诗人呢。日子像戈壁的风一样飘摇,唯有写诗这件事,像地窝子里的炉火,始终没熄。

在这片多情的土地上,像钟永星这样热爱文学的人形成了一个群体。2023年7月,红星诗社成立。大家把这里变成了诗的集市:每月同题诗会像节气般准时;当地诗人石桥、骆驼被邀请来为诗社社员改稿授课。最热闹的是夏天农家小院的朗诵会,棉农果农们放下锄头就成了朗读者,诗句混着沙枣花的清香香飘十里。

戈壁的风吹过丁建新案头的稿纸。这位62岁的诗歌爱好者,用三十年光阴在纸上种出了三千株诗苗。

1981年的红星二场,麦浪翻滚着丁建新最初的灵感。那时他刚随父亲从盐化工厂迁到团场,在连队种着高粱、小麦和棉花。某个放羊的午后,杏花落在肩头,他摸出皱巴巴的纸写下第一行诗:“凡是老兵走过的地方,身后留下的都是麦浪和瓜香。”

为了维持一家人的生计,丁建新在碱滩开出30亩地种棉花,那段日子他像自由的风,在棉田里大声朗诵自己写的诗,妻子则笑眯眯地看着他。他的妻子是从甘肃来团场的“拾花妹”,婚后对痴迷于诗歌的丈夫百般包容。她认为,女儿能考上研究生,成为成都实验中学的老师,离不开家里有个热爱写诗读书的楷模。

夜里,丁建新梦见童年住的平房,墙角的石头缝里长着骆驼刺,他从梦中醒来便匆匆记下“戈壁石不说话,守着千年月光”的灵感火花。

余顺全在红星二场开的五金店里永远堆着两样东西:写满诗的稿纸和一摞摞书籍。这位从湖北黄冈来的“兵二代”,把五金店开成了40年的人生驿站。

1985年他22岁,到兵团投奔姐姐。“当时只想多挣几块钱。”他摩挲着老花镜腿笑。从此,货架上的铜阀门、绝缘胶布和漏电保护器,见证了他从青丝到白发。

夕阳西沉时,余顺全总会搬凳子坐在店门口。风卷着沙粒掠过五金店招牌,他忽然低吟:“锈迹是金属的晚年/而我的诗,正在蓬勃生长。”

余顺全仍每日去店里。晨光斜切过玻璃柜,有顾客来买灯泡,他便笑着说:“光明总要穿过尘埃。”老主顾们笑他“老板改行当诗人”,他却格外认真:“以前卖五金修房子,现在修的是心。”

曹俊贤的指节上还沾着煤灰,手机屏幕却亮着未完成的诗。年满60岁的他,人生像他种过的棉花地——前半程扎根泥土,后半程向着阳光抽枝。

多年前,在红星二场四连的土地上,他看着渠水漫过龟裂的田垄,棉苗在风沙里蔫头耷脑。直到有一天,他扔下锄头走进城里,开饭馆、驾拖拉机、卖煤炭——“黑金不怕偷不怕坏,总算能把日子焐热了”。

《战争与和平》的书脊磨破了边,初中作文拿第一的记忆,在煤堆与油烟里藏了40年。他摸着手机里大城市文友的留言,忽然想起年少时写在作业本上的豪言壮语:梦想的春天,任何时候都不会太晚。红星二场的诗友们成天约着他去采风创作,于是,稿纸上的红星二场醒了:地窝子的土墙、高耸的烟囱、父辈们踏过的荒原,都化作诗行飞向疆外。

李江云的衣裳上还沾着六连麦场的尘土,案头的纸张上却已洇开半亩宋词的月光。这位62岁的“兵二代”,从种地的职工华丽转身为开农资店的生意人。

17岁,他踩上红星二场的田埂,六连的小麦正泛着青,“那时哪懂诗?只晓得高粱秆比人高,甜玉米啃得牙黏。”40年犁沟里,他见过地窝子漏雨,闻过化肥烧苗的焦味,也曾在农资店的柜台后,给棉农们递上一包包的钾肥。

转机藏在退休那年的中秋。丁建新来买肥料,见他账本边写着诗行:“棉田望断云千叠,游子心随月半圆。”丁建新拍案叫绝,他反倒不好意思:“我就是个卖农资的,让你见笑了。”丁建新鼓励他好好写下去,他的心弦被拨动了。

种子既已发芽,便挡不住破土。他啃平水韵,学中华新韵,有人笑他脑子发烧,他也不恼,只把农场职工的笑纹织进对仗,把滴灌带的水声押成尾联。如今两百多首诗攒成厚厚一沓,纸张还发散着农资店的特殊气味,就像父辈们当年在戈壁滩上开荒,他持续深耕着“诗田”。

红星诗社像是一群人心里点着的那盏灯,固执地点亮在绿洲深处。在这群人中间,还散落着车玉全、孔祥修、张建昌、李春葆等——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藏着一颗被诗焐热了的心。他们这群只有初中学历或小学文化的诗友,就靠着这盏“灯”,为这片土地,平添了一抹可触可感、可吟可诵的温润光泽。

(作者系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