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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洲》2026年第2期|韩小蕙:红钥匙
来源:《百花洲》2026年第2期 | 韩小蕙  2026年06月05日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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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江西兴国的大山里,寻找一把钥匙,据说它能打开一些非常重大的秘密。这是一把什么钥匙?铁的、铜的、银的、金的?还是大刀型的、长矛型的、虎头型的、龙首型的?我还不知道,只知近百年的秋霜冬雪,已经把它打造得寒光闪闪,锋利无比。

对了,这个兴国,就是我们从小听说的苏维埃模范乡,1929—1934年的5个年头里,中央红军来到这里,开辟出了一片红色的天和热烈的地。

江西大山多,常年气候是雨水多,湿气重,所以老表都吃辣,性格也像那一串串鞭炮似的红辣椒,如火如荼,刚烈忠勇,宁折不弯,所向披靡。1928年春末,当黄澄澄的油菜花像燎原一样铺满山山坳坳时,毛泽东、朱德率领红四军第三纵队挺进赣南,首次到达兴国,他们身后留下的是“南昌起义”和“秋收起义”的烽烟。

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毛泽东在这里开展农村问题调研,到长冈乡找村干部和农民谈心,在潋江书院举办土地革命干部培训班,主持制定《兴国土地法》和《兴国县革命委员会政纲》,并指导成立了兴国县革命委员会。可以说,在兴国这里,毛泽东进一步完善了他的“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的革命道路等思想。

这把钥匙,不仅打开了潋江书院那扇将近二百年的大门,更可以说是打开了中国共产主义革命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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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潋江书院崇圣祠前,发思古之幽情。绛紫色的木牌门,六扇对开,头上顶着一道描金漆花装饰的横梁,它扛起了黄琉璃瓦的四角翘檐式门楼。赭红色山墙,让我想起天安门红墙,不禁凝思:这是中国所有宫殿式建筑最经典的颜色,之所以选择它,是象征着我们沉稳大气的民族性格吗?

沉稳大气,也是这座潋江书院的性格。这是江西省保护最为完整的古代书院之一,始建于清乾隆三年(1738),规模虽逊于白鹭洲书院等江西四大书院,但也有着森森气象,依次建有门庭、讲堂、拜亭、魁星阁、文昌宫、崇圣祠,该有的经典一样也不少。也有当地文史专家认为,该书院始建于北宋初年,以“三程过化”为标志,即1044年,太中大夫程珦出任兴国知县,兴办书院,并送自己年仅十二三岁的两个儿子程颢、程颐入院读书,从此敲响了兴国县学的钟声,距今已近千年。古赣人才济济,当然是读书风气炽盛的累累硕果。兴国历史上也出现过不少名人,如江南第一宰相钟绍京、钦天监灵台博士廖均卿、清代礼部侍郎王思轼。此外还留有文天祥在兴国开府抗元,海瑞在兴国革除弊政等千古佳话。

然而对今天的兴国人来说,最最珍视的,还是红色历史和苏区遗迹。至今在潋江书院斑驳的墙上、褪色的门框等处,还保留着当年红军留下的12条苏区标语,墨色依然黑重,笔锋依然豪迈,激情依然澎湃,革命意志依然在熊熊燃烧。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课桌和条凳亦仍然朴素地站着,掉了一多半油漆的老胳膊老腿,宛如穿着补丁衣裳的学员,聚精会神地听着课。当年岁数最小的学员是萧华,即后来写出《长征组歌》的大名鼎鼎的上将,当时他才13岁,用今天的眼光看不就是一个娃娃吗?可他已经是有着好几年革命史的“老”红军了。在“兴国暴动”中,萧华只身进入白军警察局,机警骗过敌人,从被捕交通员那里拿到重要情报,为暴动的成功立下大功。在48人的干部培训班里,别看萧华年纪最小,却因革命意志最坚定而又智勇双全,被推选为县委书记,创下了年龄最小县委书记的纪录,迄今无人打破,今后恐也无人能及,仿佛“空前绝后”这个成语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萧华就是兴国本地人,出生在兴国县潋江镇肖屋村,一听村名就能知道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娃子。他是怎么被那把红钥匙打开心扉,并终生不渝为之奋斗的呢?

默默,墙上那面镰刀斧头旗。默默,满堂的课桌椅。默默,堂外的玉兰、桂树和青松。默默,正在飘洒的霏霏雨丝。默默,逝去的近百年时光……于无声处听惊雷,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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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兴国的大山中疾走,继续寻找那把神秘的红钥匙。有人告诉我,这把钥匙还能打开一扇大门—官田中央兵工厂。可不能小看了它,这座兵工厂是中国共产党和军队创办的第一个大型兵工厂,后来被封神为共和国“国企工业的源头”。

也不知道中国的大山为什么这么多。江西也不例外,兴国也不例外,连绵的大山,望也望不断,从半山腰至峰顶,白雾缭绕,像戴上了一条雪白的项链,绿色山峦瞬间变成大雪山。幸亏大山也有喘息的间歇,于是官田村就在小盆地里安下营盘,驻扎在村子。那时不像现在,汽车开出一点路,高速公路就把你送进大山了,所以白军畏惧山高密林掩护下的苏维埃红区,不敢轻易来犯。于是在1931年10月金秋,当金果累累的赣州脐橙缀满山冈之时,中央兵工厂在官田村点燃了第一个打铁炉,星星般的小铁花像礼花一样四射飞迸,铁锤的当当声中,飞出第一只火凤凰,化身雪亮的第一把大刀,威风凛凛,赛过天边彤云。从那一刻起直到今天,不断涅槃出长枪短炮、军车坦克、飞机导弹,乃至长征火箭、神舟飞船、枭龙战机、山东舰、辽宁舰、福建舰……

我在墙边码放的一摞木箱前停住了。这个车间是由一座祠堂改建的,残破的墙壁修旧如旧,当年的老物件,桌椅、板凳、床铺、打铁炉等一应工具,皆修旧如旧,使烽火岁月的场景历历在目。请勿轻慢我的少见多怪,幸哉我们“50后”一代人,没遇见过战火,所以我是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些盛放手榴弹的木箱子,它们是由条状木板钉成的,体积和现在装水果的纸箱差不多大,以前我还真不知道,我们在书里、影视剧中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榴弹,身价真不低,竟然有着这么隆重的包装。还有很隆重的,是旁边墙上挂着的旧蓝布子弹袋,那子弹竟然比两个拇指还要长,红铜色,头尖尖的,像一把刚出鞘的小匕首。战争可不是电影里的情景演绎,而是血与火、钢与铁、肉与灵、死与生、杀戮、酷害、挣扎、拼命、大刀与长矛、枪声与硝烟、生离与死别……

让我颇感惊异的是,兵工厂的师傅和技工,有不少竟然来自广东和福建,他们不是红军,连革命者都不是,纯粹是为挣工资,赚钱养家糊口而来的。所以起初,他们之间也发生过地域抱团、影响生产等情况。后来经过夜校学习、政治教育,工人们的思想觉悟有了大的转变,不少人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革命大熔炉里锻造成坚定的革命战士,成长为红军、八路军和解放军的优秀将领。

让我感到骄傲的是,我也可算作这个涅槃历程中的一个小小粒子吧?1978年上大学前,我也做过8年工人,我们厂也是军工厂,是北京最有名的万人军工大国企,当然我们生产的已不是枪炮子弹,而是电子管、半导体。那正是我青春年少的阶段,世界观开始塑造,探头探脑地问询人生和社会。正是流水线上的劳作给我注入了“工”字号基因,在后来的一生中,但凡见到“工”字就如同一只鸟飞入森林,浑身的血液马上就奔腾起来。我深深知晓工人们之间那种特殊的兄弟姐妹关系,能嗅得出工人队伍中那种非血缘而又亲似血缘的气味儿,一人有事就是全班组有事,一家有难就是全车间的困厄,甚至全厂顷刻之间都能动员起来帮忙。因此我完全能够想象得出,在战火之中的红军兵工厂,那种人与人、人与军队、人与党、人与社会、人与时代的关系,是“壮志饥餐”“笑谈渴饮”的关系,是一幅气壮山河的画卷,读之令人动容动情,血脉偾张。

越看越熟悉,越看越亲切。百年前的大山与世隔绝,但并未隔断现代工业的血脉。兵工厂条件虽极其简陋和艰苦,但体制完整,制度正规。厂里设有总务科、弹药科、枪炮科、利铁科、特务连、运输队、后勤科、医务所和工人俱乐部—这真的是新中国工业的雏形啊,三十多年后,我们工厂的建制,基本就是按照这个模子复刻出来的,也有这科那科的,甚至也有医务所和工人俱乐部,你说惊奇不惊奇?

最让我难忘的是两件事:一是事务科长罗朝榜,面对一个警卫员拿来的发票,黑眉倒竖,像张飞审案,三五下就问出了某领导招待老乡吃狗肉、喝大酒的行为,并坚持不给报销。我无语,原来人性是那么复杂,早在艰苦的红军时期,就已存在着腐败与反腐败的斗争,一斗一百年,肯定还得斗下去。

第二件事是一位兵工人马木松,为了打捞失落的步枪零件,大冬天跳入刺骨的池水中,坚持找齐了宝贵的零件,却因重感冒无药医治而病逝了。他只有18岁,是第一位牺牲的官田兵工人。对我这个军工后来者而言,他也是我的前辈呀。18岁那年我正式出师,成为每月领取41.71元的二级工,我用工资陆续添置了手表和自行车,每天迎着朝阳去上班,披着晚霞回家去……我想知道,身为广东人来官田兵工厂打工的小马师傅,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被那把红钥匙打开了心扉,并不惜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很幸运,罗朝榜和马木松二位前辈,都在历史上留下了名字,将永远活在共和国的红色军工史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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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兴国将军园久久盘桓,不能离去!一会儿在三位领袖及他们身后56位将军群像前肃立,瞻仰;一会儿在将军广场上默哀,献花;一会儿在长年不息的火焰周边蹀躞,沉思;一会儿手抚纪念墙上的烈士名单,像面对亲人一样念叨着他们的名字……我仍在执拗地寻找那把红钥匙,它还保留着多少可歌可泣的秘密?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兴国。此前我只知道中国有个将军县,是湖北红安(旧名黄安),那是20世纪80年代我刚做记者不久,去采访我国著名学者、安徒生翻译专家叶君健先生时,身为红安人的叶老颤着声音告诉我的。回家后我赶紧查资料,得知从红安的崇山峻岭中,总共走出了223位将军,为共和国第一。这回来到江西,知道了排名第二的就是兴国。

在将军馆的展厅里,一个展板接一个展板,向56位将军行注目礼。突然,在周彬将军的展板前,我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浑身血液凝固到冰点,只觉得嗓子被一只魔爪扼住,喘不上气来。只听到讲解员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着:

曾有乡亲问周将军:“您不想念家乡吗?怎么老不见您回来?”

将军顿时潸然泪下,大放悲声:“怎么能不想,我做梦都想回家乡啊,可是我不敢,当年我们出来时,一共有88人,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

天哪,88比1!那一刻,我只想跪下来。

我这一辈子也算走南闯北,国内国外跑了不少地方,平生欲跪者只有两次。第一次是在西藏,震撼于神山圣水的大自然,膝头的硬骨变得软塌塌,老有一种想跪下的冲动,那是面对无垠、无限、无可言说的原始力凝聚出来的伟大,人类在它面前只能算作小蚂蚁。这回是第二次,我面对的是兴国的父老乡亲们。兴国3215平方公里,是我所居北京西城区的64倍,但它的人口却只有西城区的26.7%。那么,人呢?兴国人都到哪里去了?

兴国烈士英名廊建在大展厅后墙,顶天立地的,从上到下8个黑色大理石方块,每块上面镌刻着30个金色的名字,然后,长长地推延出去,一面墙,两面墙……我弯腰鞠躬,一个个念出他们的名字,一共有23179人。现在,这些名字平静地安卧在墙上,像大地上那些不声不响的小草,然而他们都是活的啊,在名字背后,都曾是一个个生龙活虎的血肉之躯!都曾是妻子的丈夫,丈夫的妻子!都曾是儿女的父母,父母的儿女!都曾是荷锄种田的农夫,浣衣做饭的农妇!都曾是能喝大酒,能唱山歌,能笑能耍的大哥、大嫂!都曾是敢爱敢恨、有情有义的小弟、小妹!……茶园乡老阿婆池煜华,1929年结婚但第三天丈夫李才莲就参加红军走了,1935年牺牲了,年仅22岁。池煜华投身苏区工作中,始终坚信丈夫活着,手持夫婿留给她的梳妆镜,天天照,月月照,年年照,从“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的18岁,一直照到“红颜落雁香空老,残梦依稀化逝花”的95岁去世,任凭哪个亲戚、邻里、闺密、村干部来报丧讯,甚至新中国成立后她收到全国妇联颁发的烈士证,她也不信李才莲已去世,只道自己活脱脱一条好汉的丈夫还活着……是啊,人类生而为人类,确实有此智慧,当肉身长眠于地下之后,只要亲人执念相守,他们的灵魂即在,精神即在,音容笑貌皆在。综合多位哲学家的观点,唯心主义至少有五大合理处:一强调主体意识的能动性,二推动哲学对认识论的深入探讨,三提供对世界本质的多元解释,四关注精神世界的价值和意义,五激发对未知和超越的探索精神。我私心确认世界本质的多元性,有鉴于此,作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我愿在老阿婆这件事上妥协一回。我笃信,当经过70多年的等待,2005年池煜华仙逝时,她又穿越回到了18岁,与丈夫李才莲重度新婚之夜,“银烛照更长,罗屏围夜香”,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乐莫乐兮,悲莫悲兮,风萧萧兮。红钥匙告诉我,兴国还有一个让人心碎的名称—“中国烈士第一县”。不忍细想,这又是怎样的一种情景啊,让人听着就眼窝发热,心潮难平。当年兴国只有23万人口,就有9.3万人参军参战,“家家有红军,户户有烈士”。上了“烈士英名廊”的23179人是统计到的,还有更多人没有被找到,有关方面只能大体估计出无名捐躯者还有3万多人。其实还不止,上世纪40年代末50年代初,当共和国的礼炮鸣响时,当北去的大雁飞回时,还有4万儿郎未见身影啊,而他们的父母亲人,天天倚门而待,盼儿归;月月香烛祈祷,盼儿归;年年跪求各路神灵,盼儿儿不归。长空望断,寒水微澜,肠断人,在兴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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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千年精华凝聚成的中国建筑语言博大精深,神秘莫测,从古至今,处处都蕴含着大海浪涛般的深意。兴国县将军馆屋顶呈蓝灰色,是红军八角帽造型;展厅和大门由镰刀、斧头形状构成;馆前的“将军广场”按长征路线规划,安放了12块大石头,分别雕刻着《长征组歌》的12组歌词;展示着踊跃参军场面的大型群雕高9.3米,象征兴国当年参军参战的9.3万儿郎;长23.179米,象征着为国捐躯的有名姓的烈士有23179人。兴国革命烈士纪念馆前,有一簇闪着金红色光芒的火焰,昼夜不停,四时不熄灭地燃烧着……

我来到那团火前,凝望。黑色的炉膛里,那团金红色的火焰跳荡着,无声地嘶吼着,尽情伸展着身躯,充满力量,顽韧坚持,激情丝毫不减当年。为什么我的胸膛被它“呼—”地点燃,也跟着猛烈灼烧起来?是它在言说“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是它在言说“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是它在言说“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是它在言说“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它不熄地燃烧着,在宣誓:后来的中国共产党人,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将毛泽东开辟的革命道路进行到底。

这火,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那把红钥匙吗?

【作者简介:韩小蕙,女,1954年生于北京,1982年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历任光明日报社《文荟》副刊主编、高级编辑,南开大学兼职教授,北京作协签约作家,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北京市东城区作协主席,中国作家协会第九届全国委员会委员,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1973年开始发表作品,出版《韩小蕙散文代表作》等31部个人作品集,主编《中国散文精选》等70部散文合集。获韬奋新闻奖、首届冰心散文奖、首届郭沫若散文优秀编辑奖、首届中国当代女性文学奖、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及全国三八红旗手优秀个人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