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2025年第3期|杨遥:彼岸(长篇小说 节选)
赵小平
这年夏天,赵小平从吕梁师专毕业了。
因为爸爸的病,赵小平打消一切幻想,老老实实接受派遣,回到家乡三岔中学任教。报到那天,赵小平在校门口遇到小学时教过他的唐老师。唐老师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望着赵小平羡慕地说:“你到中学当老师,真好啊……我民办教师的身份也转正了。”赵小平看见眼袋肿大、头发稀疏的老师,仿佛看到多年后的自己,竟连祝福的话也忘了说,仓皇进了学校。
学生们起立,齐刷刷地向他问好。赵小平望着眼前这些稚嫩而又带着好奇的面孔,觉得肩上有了一副担子,沉甸甸的。晨光照进教室,台下那些黝黑明亮的眼睛里面都闪烁着光,赵小平的眼睛也被这片光感染得明亮起来。
赵小平在三岔中学的这些日子,过得轻松、有序、快乐,他很快喜欢上这种生活。学生们的朝气与活力让他感觉青春真是美好,即使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也经常给他带来惊喜。赵小平觉得好像在耕耘一片沃野,有付出就有收获。他喜欢学生们琅琅的读书声,喜欢学校里一排排高大的白杨树,它们静静伫立着,根根枝杈沐着阳光向上生长。他喜欢王小波,就写了篇文章,贴到网上,居然被省报采用。然后报社向他约稿,他发表几篇之后,读书栏目给他开了个专栏。赵小平把阅读卡尔维诺、君特·格拉斯、杜拉斯等的体验都写了进去,师专时读的书派上了用场。
赵小平带的班级学生成绩上升很快,到了年底,他还被评为优秀教师。
可是财政紧张,总是不能按时发工资。医生要求爸爸每半个月去检查、化疗一次,爸爸一次也没有去过。一年后,有人给赵小平介绍对象,第一次见面,对方就问他能不能在县城里买房子。这个女孩矮矮胖胖,比大学里喜欢过赵小平的那些女生们差远了,赵小平还没拒绝她,她倒先提出了要求。赵小平想不到这个普普通通的女孩,竟然要求这么高。他想到城里去,到大城市去,那里能挣更多的钱,有更多的发展机会,还有不一样的女孩。
恰好,去年同样分到三岔的同学球棒调进了县城中学,这让赵小平看到了机会。可是往县城里调,得有人说话。赵小平想遍自己的亲戚,没有一个说话管用的。他想到同学冯云——冯同学娶了周副县长的女儿周晓云。
冯云说:“晓云的弟弟晓军正想找个家教老师,你把周副县长的孩子教好,往县城调不是问题,说不准还能改行。”
赵小平在冯云的介绍下,成了周晓军的家教老师。周晓军的成绩提升很快,周副县长家的人见到赵小平,都会沏上香得扑鼻的好茶,端上新鲜的水果,眼神里满是笑意。赵小平觉得离县城近了,好像已经听到鼓楼上的大钟在响。
进入六月份,天气热起来,每天晚上,青蛙热得睡不着觉,呱呱地叫。赵小平一早去上班,风就热乎乎的。他想等周晓军参加完中考,一定求周副县长帮忙,早日把他调到县城去,让爸爸妈妈也跟着去。到时候租间门面房,哪怕让爸爸卖炒瓜子也行,总比画炕围好。
一天,赵小平正在上课,突然看见学生们头朝窗外看,他一转头,见冯云满脸大汗地站在教室外向里张望。他心里一紧,匆匆忙忙给学生布置了点儿作业,把冯云领进办公室。冯云像去参加葬礼一样穿着件黑色的半袖衬衫,胸脯湿漉漉的,脸上一片煞白。看见办公室没有人,他低声说:“周副县长可能出事了。”
“啊?”赵小平难以置信。
“你不要和任何人讲,假如有人来找你调查,你如实讲就是。”冯云低声嘱咐后,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说,“这是你的讲课费。”
赵小平尴尬地说:“冯云……”
冯云把信封塞到赵小平手里,冲他点了点头:“一定要记着啊!”说完转身朝四周望了望,害怕有人跟踪似的,随后才骑上摩托车。风吹得他的衬衫鼓胀起来,他像要飞走一样。
赵小平回到教室,理了半天思绪。他呆呆地想着周副县长一家人,想着自己的未来。忽然,一只麻雀从窗口飞进教室,看见满屋子的人,又赶忙往外飞,却找不到出口,好几次撞在玻璃上。学生们挥舞着手中的课本,嘴里“嘘”着,一起往外赶麻雀。麻雀更加惊慌,从一块玻璃撞到另一块玻璃上,咚咚有声,好像有人用锤子在凿玻璃,殷红的血从它额头上流出来。赵小平一哆嗦,拦住学生们说:“咱们都退开些,不用管它,麻雀有方向感,自己能慢慢找到出口。”学生们都安静下来后,麻雀又碰了两次玻璃,最后找到一扇开着的窗户,仓皇地飞走了。
到了星期六,赵小平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去给周晓军上课。到了周副县长家,周副县长夫妇、周晓云、冯云、周晓军都在,他们看到赵小平,都愣了一下。
周副县长反应快:“赵老师,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堆着笑。赵小平从来没有见周副县长这样慈祥地笑过,但他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更多了,比起前些天,显得苍老许多。
赵小平心里感慨,嘴上却认真地说:“马上就要中考了,这几天很关键,我怎么能不来呢?”他招呼周晓军去上课。
周副县长重复着赵小平的话:“这几天很关键……”
这节课周晓军听得格外认真,上完课,他小心地问:“赵老师,我爸爸有问题吗?”
赵小平望着这个十几岁的少年,想着他的生活可能就此改变,心里不禁有些难受。他握住周晓军的手说:“不管有没有问题,你现在应该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中考。你爸爸没事,你要考好;假如你爸爸有事,你更要考好。这次的作业是……”
周晓军眼珠转了几圈,郑重其事地说:“老师,我明白了。”说着一拳狠狠打在沙袋上。
周晓云端来一盘水果说:“赵老师,谢谢您,我们一家都谢谢您。”赵小平慌乱地拿起一块西瓜,故作大方地吃了几口说:“谁都会这么做,千万别客气。”
中考之前先是高考,面对一年一度的大考,市教育局从各县抽调老师交叉监考。赵小平被抽到神池县监考。听到这个消息,赵小平马上想到同学李叶红去电建公司后正好在神池县施工。
第一天报到后,赵小平就跑去电建公司项目部找李叶红。
敲开李叶红的宿舍,赵小平吃了一惊,这儿根本不像宿舍,倒和文印室差不多,电脑、打印机嗡嗡响着,床上、桌子上到处是一堆一堆的文件和资料。一个小姑娘正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着字,李叶红在埋头装订资料。
李叶红看见赵小平,一下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几秒钟才甩了甩脑袋不相信地问:“小平,你怎么来这儿了?”赵小平笑嘻嘻地回答:“这几天高考,我来神池监考,你这是……”“哦,已经高考了,你看我这儿乱得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要不你稍微等会儿,忙完咱们出去聊。”“没事,没事。”赵小平赶忙说,“忙啥?我和你一起弄。”这时赵小平才发现,大热的天,李叶红关着窗户,屋子里虽然有台风扇,但只是对着电脑吹,屋子里又闷又热。
赵小平等了两个多小时,李叶红才忙完。
来到街上,户外比屋子里亮堂,太阳离山顶还有一尺高的距离,整条街散发着红光,人在红光中走动,像浮在梦境中似的。空气中飘着烤羊肉串的香味儿,李叶红吸了下鼻子说:“咱们还是吃烤串吧,神池县的羊肉比咱们那儿的好吃。”
找了一家食客多的小馆子,李叶红要了三十根羊肉串,又要了毛豆、花生、田螺和两扎啤酒。
赵小平问李叶红最近怎么样。
李叶红开心地说:“挺好的,我在这儿发现商机了。我们公司不是搞工程项目吗?招投标需要标书,我把这个活儿揽了下来。外面打字复印门店做本标书一千块,我也收一千块。这里面水分可大了,绝对是暴利。”
赵小平惊讶地问:“谁给你做标书?还有,设备从哪儿来?”
李叶红喝了口啤酒,得意地说:“我去县城打印店,问那儿打字最快的姑娘一个月挣多少钱,姑娘说二百。我说你给我干一个月,我给你四百,姑娘就找理由请了假。电脑和打印机是我买的,我觉得这些东西以后绝对会普及,万一将来用不上,我再想办法卖给单位。再说,做了这一笔,我也赚回来了。”
三十串羊肉串吃完,两人吃得满嘴流油,又要了三十串。太阳渐渐落山,但天还不黑,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赵小平周围的小桌旁坐满了人。李叶红嘴张得老大,吃了一串又一串,好像能把整个世界吞下去。
赵小平想和李叶红说说周副县长的事,但冯云叮嘱过自己不要和任何人说——赵小平不知道李叶红听说没有,想想还是以后等冯云告诉他。赵小平不知道冯云现在后不后悔娶周晓云。
天终于黑了,夜市摊亮起了灯,整个夜市灯火辉煌,更热闹了。天空出现了星星,一颗挨一颗,赵小平想,那些看着有些拥挤的星星们,或许实际上互相离得很远。
赵小平监考完,回阳关不久,周副县长的事情尘埃落定——他被免了职,但没有追究刑事责任。
赵小平去给周晓军上课,周副县长家还是老样子,但有种说不出的冷清。
上完课,赵小平看见周副县长在书房晃了一下,但没有出来和他打招呼,似乎在故意躲着他。赵小平明白调工作的事情泡汤了,他心里空落落的,像白茫茫落了一场大雪,但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他要通过教书、写作,走出一条路来。
赵小平给周晓军补课,一直到中考,一次也没有再见到周副县长,但感觉他一直待在家里。
中考成绩出来之后,赵小平的一部小说也写完了,他有种轻松的感觉。冯云来找赵小平,说周副县长要请他吃饭。
冯云内疚地说:“小平你调动的事情可能暂时办不成了。”这早在赵小平的预料之中,冯云说出来之后,他反倒没有此前那么失望了。
公路上拉煤的卡车组成一条滚滚的洪流,车轮碾压地面发出沉重的声音,去年刚修好的马路露出一条条裂缝,许多地方出现灰色的大坑,但赵小平看到公路还是笔直地伸向远方。一群群麻雀从一棵树上飞到另一棵树上,叽叽喳喳叫着,赵小平想,为什么要做麻雀呢?自己或许本来就是天鹅。公路两边的玉米已经长得一人高了,秸秆和叶子上落着厚厚的灰尘,但灰尘下面,玉米正在抽穗吐丝,到了秋天,它们会长出棒子。赵小平感觉这些就是他的青春,虽然灰蒙蒙的,但有一颗嫩芽在里面努力生长。他盼望下一场大雨,把一切浇个透,冲洗得干干净净。
周副县长选了二环路上的一家小饭店。所有人都坐定之后,周副县长来了。他的头发白了许多,走路竟然有些蹒跚。他的样子本来就不像县领导,现在更不像了,看见赵小平,他主动伸出手来,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赵小平第一次在周副县长面前有了优越感。
姑娘
赵小平在家里憋了几天,想起屠格涅夫的一部作品——贵族青年“我”藐视平民家庭出身的青年雅科夫,而雅科夫落落大方,用德文给“我”朗诵了一段席勒的诗。人的高贵,不在家庭,不在地位,赵小平读起雅科夫朗诵的那首诗:
在我们的头上
天空闪耀着永恒的星星
星星之上还有它们的创造者……
九天时间,赵小平写完一部短篇小说,很快在南方的一家刊物上发表了,还没收到样刊,就收到一张稿费的汇款单,967元。赵小平拿着汇款单,仔细读着这三个阿拉伯数字,一遍遍确认无误后,又一个字一个字读起汇款单上的注意事项。967元,相当于他当老师三个月的工资呀。汇款单闪着绿莹莹的光,像春天的树叶,像梦想和希望。赵小平轻轻摩挲着它,还不时拿起来轻轻嗅一下,他闻到了钱的香味儿。
赵小平没有取稿费,他把汇款单夹在《沉默的大多数》中间。
样刊收到了,这本南方刊物看起来很是活泼,封面上画着一个露着大长腿的漂亮姑娘,赵小平马上喜欢上了它。打开刊物,“赵小平”三个字排在目录的首位,他欣喜地看了一遍又一遍,“赵小平”这三个普普通通的字,仿佛不那么普通了。
快开学的时候,邮递员突然来到赵小平家里。赵小平满怀期待地想是不是又来了一张汇款单,邮递员却大声问:“赵老师,你为啥还不去取稿费?”赵小平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取稿费?”邮递员说:“邮局的营业员总唠叨这事,她们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稿费呢。”赵小平兴奋地想,终于有人注意他了。
赵小平去取稿费。
邮局里坐着两个二十多岁穿绿色工作服的姑娘,他马上被左边那个吸引住了。姑娘长着一张白皙的鹅蛋脸,披肩发乌黑发亮,整个人像雕塑一样精美,像一团炫目的光。普普通通的工作服,穿在她身上居然有时装的气质。
赵小平装作漫不经心地走到她面前,忍住内心的激动,掏出汇款单说:“取汇款。”他想象着姑娘看到取款人时惊讶的表情。
姑娘却微微一笑,指着旁边说:“取款去那边。”
姑娘笑的时候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牙齿白得耀眼,可惜一颗门牙断了——赵小平想到断臂的维纳斯。
赵小平来到另一个姑娘面前,刚才那个姑娘的笑容还像春风一样在他心头荡漾,他心不在焉地把汇款单递过去。姑娘接过汇款单,果然惊讶地说:“你就是赵小平?咱们这儿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稿费呢。”赵小平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他遗憾地想要是旁边那个姑娘负责取汇款就好了,面前这个姑娘太普通了,她头发稀疏,脸上还有些雀斑。
开学之后,球棒调到县城去了,和赵小平一起从吕梁师专毕业的另一位老师也调到县城了。赵小平像做了一个梦,有些意兴阑珊,他想自己就一辈子待在三岔吧,做个乡村教师,写一辈子小说,就像食指一样让杏花村成为全国的诗歌中心。
一场豪雨过后,赵小平走进县城。林荫道上的国槐像被人暴打了一顿,还在淅淅沥沥地淌水,地上躺着七零八落的树枝、树叶,世界看起来荒凉了许多,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腥味儿。赵小平想起朋友们,他想去找李叶红,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个地方的工地上;冯云他干脆不想见;俞华根本见不上,这哥们儿如愿考上研究生了;女同学张思淼也离得很远了……毕业才几年,朋友们就七零八落。
赵小平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他看见周晓云拿着水枪在洗车。赵小平的第一个念头是冯云买车了,他既高兴,又有些嫉妒,心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是县长家的女婿。很快他又觉得不对,周晓云旁边还停着几辆车,有一辆车明显刚洗过。周晓云在给别人洗车?赵小平觉得不可思议,周晓云毕竟是周副县长的女儿,还有正式工作,怎么可能给别人洗车呢?
赵小平躲在旁边观察,周晓云没有发现他,仍在专心洗车。她脚上穿着雨靴,裤腿挽起一截儿,膝盖以下的部分全湿了。洗完车的一侧,她就拖着长长的橡皮管,往另一侧绕。她走路一瘸一瘸的,像蚂蚁拖着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食物。
赵小平呆住了。
周晓云洗完车,放下水管,用毛巾擦了把脸,把车开到一边,再把另一辆车开过来,又开始冲洗起来。赵小平的脸一阵阵发烫,好像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从周晓云有些佝偻的身影,赵小平看到了普通人身上的那种光。他快步朝她走过去。周晓云看到赵小平,没有赵小平想象中的那么尴尬,她大大方方地笑着打招呼:“赵老师好。”然后继续用水枪冲洗汽车。
赵小平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看着周晓云脸上密密的汗珠,有些结巴地问:“你这是给别人洗车?”
周晓云边仔细地冲洗着轮胎,边说:“我们单位没有多少事,冯云在单位也挺闲的,就开了这家洗车行。”
从轮胎上流下的水里满是细黑的沙子,像无数小虫子。
赵小平还是难以相信周晓云亲自洗车,他问:“周副县长……晓军他好吗?”
周晓云撩了撩落在额前的头发说:“都还行吧。”
赵小平觉得自己问得多余了,回去的路上,他思绪如潮。起风了,开始风是热的,渐渐地越来越凉,天上堆积起乌云。树枝被吹得啪啪抽打着树身,树叶落了一地,空气中泥土的腥味儿更大了。赵小平顶着风,骑着自行车回家,感觉不是在前进,而是在后退。几只麻雀在大风中像纸鸢一样乱飞,赵小平觉得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只。雨终于下起来,赵小平想起周晓云刚洗完的车。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前面白茫茫一片,周晓云洗车的动作却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他想如果早点儿看到这一幕,自己会不会喜欢上她?那就没冯云什么事了。
俞华考上研究生后,决定和曾经在阳关二中同班的李丽结婚,就在段锦村的老宅子里办。
考上研究生的俞华还是老样子,憨憨的,一笑就露出两颗显眼的大板牙,让人觉得他脸上还有模糊的油墨印迹。为了婚礼,他特意去裁缝店做了身藏青色西服,穿上后却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李丽看见就说:“傻。”
李丽在龙城工作后洋气多了,说话时不时带出几句普通话,让人听着牙痒。
张思淼没来参加婚礼,据说跟着外贸团出国了;冯云和周晓云一起来的;因为老婆陈旭冰坐月子,李叶红独自赶过来。喝了几杯酒之后,李叶红和冯云兴高采烈地聊起生意和股票。
周晓云独自坐在一边,有些受冷落。
周晓云现在更黑了,头上竟然冒出几根白头发,手上还贴着创可贴。赵小平往她身边坐了坐,举起面前的饮料交到她手里,想问问她家的情况,又想起上次的尴尬,便说:“喝点儿饮料吧。”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周晓云抿了一口饮料,对赵小平说:“谢谢赵老师,你是个好人!”
赵小平心里一暖,迟疑地问道:“洗车的生意怎么样?”
“就那样,挣点儿辛苦钱。”周晓云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赵小平说,“晓军托我交给你的,他经常唠叨说,如果没有赵老师,他考不上市重点高中。”
赵小平打开盒子,见里面装着一支钢笔,笔杆上刻着“我校同学周晓军在新概念作文大赛中获得第一名,特此奖励”。赵小平握着笔说:“新概念获第一名挺难的,应该会保送大学。这是晓军的奖品,他应该好好保存。”
周晓云笑着说:“现在我们家就靠晓军了,他把这支笔给你,肯定有信心读大学。”
赵小平只好把笔收起来,想起周晓云结婚时的那种热闹,有些伤感。
李叶红儿子过满月的时候,又把大家叫在一起,这次人更少。张思淼虽然从国外回来了,但又出差去了上海;俞华和李丽都在外地上班,没有回来,只寄来个一人多高的毛绒狗熊玩偶;冯云和周晓云带来一只银锁。冯云胖了,有了双下巴。周晓云这次倒是变化不大,只是黑,像家具又上了层漆。
李叶红因为有了儿子高兴,不停地喝酒。陈旭冰说:“叶红,你别喝太多,还有很多事呢。”生下儿子后,陈旭冰也胖了一圈,整个人变得又白又嫩,像只蚕宝宝。李叶红说:“我们同学现在难得聚在一起,今天又是儿子的满月,我高兴,要是俞华在的话,我们人就齐了。”李叶红说起儿子的时候,冯云和周晓云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赵小平想,他们也该有孩子了,为啥没动静?
冯云在酒桌上又照例谈起了股票。李叶红问:“冯云,你老实交代,炒股赚了多少钱?”冯云尴尬地说:“炒股不是说一下挣了多少钱,是参与国家的发展,是投资国家的未来,你们看,咱们国家加入WTO以后,国力是不是越来越强盛?”他站起来说:“上中学那会儿,我的理想是像港片里那样,有一辆摩托车和一个BP机。现在摩托车早有了,BP机也不稀罕了,过段时间我准备买手机。”
“哈,我也准备买手机,你是买诺基亚还是摩托罗拉?”李叶红刚说完,陈旭冰白了他一眼说:“就知道显摆!”李叶红哈哈一笑:“能挣钱是本事,怕啥?”赵小平问李叶红:“你的标书做完了?”李叶红兴奋地说:“做完了,这是我人生中赚的第一桶金,一个月赚了一万多。我现在发现,要想赚钱,还是得做生意,挣工资肯定不行,我正考虑停薪留职。”
赵小平吃了一惊:“你准备去哪儿呢?”
“我想先去龙城,毕竟在本省,有些同学资源可以利用,离咱们阳关也近。当然去北京或深圳机会可能更多,但我现在还不具备去那儿的条件,再说孩子也小。先去龙城试上几年,打个基础。”
“好,我赞成,你先去龙城,站稳脚跟把旭冰也接过去,到时记得拉哥们儿一把。”冯云嘴里喷着唾沫星子,兴高采烈地说,没有注意周晓云皱了皱眉头。
赵小平心想,真是性格决定命运,李叶红善于发现商机,而且敢于行动;冯云反应敏捷,能抓住机会;俞华愿意持之以恒地努力……赵小平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缺陷,这时邮局那个漂亮姑娘浮现在赵小平的脑海里,她微笑着露出那颗断牙。赵小平想自己的问题主要是太爱面子,缺乏自信和主动。
远远望见邮局绿色的房子,赵小平就开始兴奋,他希望邮局里没有顾客,只有那两个姑娘。到了邮局跟前,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赵小平不由得紧张起来,但心里还是暗暗喊着“加油”,鼓励自己,走进邮局。
断牙齿的姑娘正在和司机黄二毛聊天。县政府的司机黄二毛穿着笔挺的棕色西装,脸上满是有钱人的自信,正面带笑容地说着什么,一点儿也不像结了婚的人,也不像给人开车的司机。赵小平想起俞华穿西装的样子,不得不说黄二毛看起来更有气质。
断牙齿的姑娘听着黄二毛的话,不停地哧哧笑,傻乎乎的,根本没有注意赵小平。赵小平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消失了,只好失落地走向雀斑姑娘。雀斑姑娘看见赵小平走过来,眼睛瞬间亮了,隔着足有两米远的距离,就笑着主动和他打招呼:“赵老师好。”
毕业以后,从来没有姑娘对赵小平这样热情主动过,赵小平微微有些感动。走到柜台前,他才意识到自己来这里是为了追求断牙齿的姑娘,但现在雀斑姑娘充满热情地望着他。
赵小平深呼吸一下问:“有大信封吗?”
雀斑姑娘快速回答:“有,装稿子用的吧?”
赵小平提高声音说:“对,装稿子用的,我买十个。”他希望引起断牙齿姑娘的注意。
但是黄二毛刚讲了个笑话,断牙齿的姑娘哈哈笑着直拍柜台,黄二毛伸出手放在她的手上面,她没有察觉到似的。
赵小平接过信封,看见雀斑姑娘若有所思地冲着他笑,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赵小平心中一阵慌乱,两个信封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时,发现雀斑姑娘的工牌上写着“苗霞”两个字。
赵小平的婚礼
公路边的工地忽然多了起来,赵小平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在尘土飞扬的公路边小心穿行。重型货车的轰鸣声震得他耳膜发颤,施工的挖掘机挥舞着铁臂,将路面掘得支离破碎。他不得不一次次跳下车,推着自行车绕过那些张着大口的坑洞。
邮局的绿色门脸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赵小平找了各种借口——寄稿子、买邮票,只为多看那个断牙齿的姑娘一眼。他去过几次后才晓得,让他魂牵梦萦的姑娘叫向丽丽,专管储蓄窗口;而那个总是对他笑脸相迎的苗霞,则负责邮寄业务。
赵小平去过几次之后,向丽丽还不认识他。赵小平明白他给姑娘带不来业务——他见过她接待客户,尤其是大客户时的模样,可真是春风拂面、笑意可人。
苗霞每次一看见赵小平就热情招呼,无论他寄信、寄稿子,还是买邮票,苗霞都细致周到。有一次苗霞大着胆子说:“赵老师,哪儿能读到您的作品呢?”说完之后她就脸红了。赵小平发现苗霞脸一红,脸上的雀斑就不见了,有种羞怯的美,他也脸红了。
一天晚上,邮递员笑嘻嘻地来了。赵小平忍住内心的渴望,等他拿出汇款单来。邮递员却对赵小平爸爸说:“赵师傅,我给你儿子介绍门亲事。星期天我带上小平,到人家家里看看,这事情八九不离十。”赵小平忍不住问道:“谁啊?”邮递员说:“苗霞,你不是很熟吗?”赵小平心头升起一股甜蜜,但也有些小小的失落。
星期天,赵小平和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去二十里铺相亲。路上邮递员聊起苗霞:“那可是个好孩子,勤快又有眼色,还特别善良。”邮递员的描述和赵小平的感受一致,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地问:“和苗霞一起的那个女孩呢?”“那个呀,人倒是漂亮伶俐,不过凤凰不落无宝处。”
赵小平被苗霞家的贫穷惊呆了,她家里只有三间小房子,墙壁还是泥坯的,能看见里面掺着的稻草。家具也简陋,只有两个柜子和几个板凳。家里还有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儿,但一间屋子里有好多书,赵小平一眼就看见了《沉默的大多数》。
苗霞妈妈问了赵小平几句话,就和邮递员出去了。
赵小平的到来让苗霞很开心,她不时偷偷看赵小平几眼,眼神里闪着惊喜的光,简陋的屋子因为她眼里的光仿佛也布满了光。苗霞没有因为家里的窘迫而害羞,她大方地拿出茶叶和一套小小的茶具,放在一块蜡染的蓝布上面给赵小平斟茶。这小小的充满文艺的举动,让这个简陋的屋子也文艺起来。
苗霞的童年是在苦涩的药味儿中度过的。从她记事起,母亲就像个药罐子,家里但凡有点余钱,转眼就变成一包包中药。苗霞家里永远飘着中药味儿,同学们都不爱到她家里来。苗霞读高中时,哥哥跑到非洲去务工,开始还寄点儿钱回来,后来就没有了消息。苗霞高一那年,爸爸得了癌症,没钱治,在她高考前一年走了。有位远房亲戚看他们家实在困难,便把她介绍到邮局做临时工。苗霞连高考也没有参加。赵小平没想到苗霞看起来这么阳光,却经历了这么多苦难,不禁对她产生了敬意。
赵小平讲起他的经历,讲到读大学时他想去攀登珠穆朗玛峰。想起当年的意气风发,他不禁有些黯然神伤。苗霞察觉到赵小平的伤感,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们谈起王小波,苗霞居然藏有王小波所有的作品,甚至连发表王小波《白银时代》的那期《花城》杂志都有。
中午,苗霞妈妈留赵小平和邮递员吃饭,赵小平想要推辞,邮递员却对他挤眉弄眼,赵小平便留了下来。不知不觉赵小平竟然喝高了,醒来时,邮递员已经不见,苗霞妈妈也不在屋里。他口渴得厉害,低声嘟哝:“水,我想喝水。”苗霞从旁边站起来,端来一杯水吹了吹,小心地放在赵小平手里。赵小平想起小时候妈妈喂他喝药时的情景,他感觉到久违的温暖,情不自禁握住了苗霞的手……
每个星期天,赵小平都去苗霞家,一去苗霞家,苗霞妈妈就找借口出去,单独留下他们俩。他们开始牵手、拥抱,事先赵小平想象过无数次怎样开始,但一切都非常自然。他们一次次重复相同的动作,每次都感觉新奇,然后像探险一样往前深入。在一个大雨滂沱的中午,苗霞轻轻问:“你想吗?”赵小平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像期待号声的战士一样发起了冲锋。外面的大雨越来越激烈,雨点落在地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赵小平听见墙皮在簌簌掉落,时间在流逝,他冲啊冲啊,沉浸在其中不愿意醒来。大汗淋漓之后,赵小平发现苗霞如此美妙。屋子里静悄悄的,外面的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阳光铺满大地,一只红尾巴蜻蜓安静地落在院子里的西红柿架上。
2003年,赵小平和苗霞说:“咱们结婚吧。”
苗霞说:“你定时间吧。”
婚礼当天,除了俞华和李丽,赵小平几个最要好的朋友都冒雨来参加。张思淼特意从北京赶了回来,她还单着,看起来依然漂亮,但笑的时候眼角有了淡淡的皱纹。赵小平隐隐约约感到张思淼像断了线的风筝,飞是飞了,但飞得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好,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李叶红和陈旭冰带着他们的孩子,李叶红还是大大咧咧的样子。冯云和周晓云还是没有孩子,周晓云有些憔悴,精心涂了口红,穿了身米色小西装,瞧上去身上空荡荡的,整个人只有嘴比较醒目。
姑姑、姑父和表哥、表嫂一起来了,姑姑一看到爸爸,就拉着他的手流出了泪。姑父还是炮筒子脾气,大声问:“明生,你得的病真是贫血?”
赵小平不知道姑父为什么老纠结这件事情,脸上露出不快。
表哥李明赶忙拉开姑父,不好意思地对赵小平说:“我爸爸没眼色,但他没坏心。”
赵小平点点头,违心地说:“我知道。”
李明说:“看见舅舅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没问题了吧?”
赵小平想说医生让隔段时间去化疗,可一次也没有去过,但看到爸爸手中拿着烟卷,一点儿也不像病人,便觉得老说这事没意思,就小心翼翼地说:“应该没问题了。”边说边想,爸爸或许真的没问题了,有些癌症病人不是也彻底好了吗?
上拜的时候,姑姑、姑父上了两万元,引得众人窃窃私语。姑姑拉着赵小平的手说:“现在你表哥有钱了,你有需要的时候问他要,兄弟俩别客气。”赵小平的眼圈红了。
赵小平和苗霞轮着桌子挨个敬酒。到了朋友们这桌,外面依然大雨如注,李叶红和冯云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两人大声谈论着股票和房子——李叶红打算在龙城买房子了。赵小平听到房子,露出苦涩的笑容,瞟了苗霞一眼。他们俩结婚后,没有新屋,还和爸妈住在一起。张思淼挨着周晓云,窃窃私语,两个昔日副县长的女儿,现在一个在北京打拼,一个已经完全沦为普通人。赵小平想到青春迅速就结束了,不禁满怀惆怅,但当他看到苗霞幸福的笑容时,又觉得甜蜜起来,仿佛看到太阳从地平线上重新升了起来,开始速度很慢,渐渐地越来越快,像离弦的箭,他知道自己喝高了。
突然,李明带着妻子来到赵小平跟前说:“我和你表嫂先走一步,你姑父和姑姑可能要住几天。”赵小平的酒醒了几分,惊愕地问:“出啥事了?”李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回太阳山一趟,你结了婚就好了,好好干。”
把宾客都送走之后,雨停了,太阳好像跋涉了很久,终于露出头来,立即直扑大地,地面上升起一缕一缕的氤氲水汽。
布贴
婚礼结束后,结算完开支还剩下六七千元,加上姑姑、姑父的拜钱,共有不到三万元。爸爸说:“小平,拿这些钱给你在村里盖房吧。”妈妈说:“找个离家近的地方,我们能帮你们带孩子。”苗霞脸上露出笑容,赵小平忙说:“不,不用,我们的房子以后自己想办法解决,把这钱留下,先还外债,再带爸爸去医院好好检查检查。”爸爸却说:“我的病没事了,我比你们清楚。”赵小平不好再说,但想起姑父每次见面就质疑爸爸的病,还是有些担心。
赵小平和苗霞结婚后不久,阳关县的铁矿就热起来。
很久以前人们就说阳关县的南山和北山遍布铁矿石,但是阳关县只有两座铁矿。一座在阳关县西边,紧挨着峨河,叫峨矿,20世纪50年代末建成,是龙城钢铁集团的主要原料供应基地之一。另一座在阳关县南边,紧挨着峪河,叫峪矿,是集体企业,曾经红火过一段时间,但后来连年亏损。谁也想不到,2003年开始,铁矿石价格直线上升,县里号召各级领导干部带头入股或经营铁矿业,以上率下,带动全县脱贫致富。
瞬间,“铁矿”成了阳关县最热门的词语。三岔中学的老师们每天也在议论铁矿,议论他们的哪个亲戚入股了铁矿。
铁矿热催生信贷业务空前繁荣,信贷员变得炙手可热。民间信贷也热闹起来,10%的高额利息也拦不住人们投资的热情,还必须有可靠的人作保。
不光信贷,县里各行各业几乎都被带动起来。公路上以前跑的都是拉煤的车,司机们从府谷、保德拉上煤,经过阳关县运到河北去,阳关县相当于一个运输的中转站。现在公路上跑的都是拉矿粉的车,司机们从阳关拉上矿粉,运到吕梁、临汾等地的炼钢厂去。以前公路两边饭店多,但都是小馆子,现在迅速建起几所高档饭店,每天都宾客满座。桑拿店忽然多了好几家,和KTV一样火爆,豪华小车和漂亮女人也多起来。
有本事的、有钱的、有权的、有脑筋的都去开铁矿了,没钱的、没本事的、没权的、老实的就去铁矿打工。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阳关农民,因为铁矿改变了作息时间,每天早上可以见到下了夜班满脸疲惫的工人。
周晓云的洗车行加盟了一个知名连锁品牌,经过翻新扩建,成为阳关县首家品牌洗车店,生意一下子火爆起来。周晓云不再亲自动手洗车,她当了老板娘,雇了好几个比她年龄大的女人——因为县里年轻些的女人都去娱乐场所或大城市了。冯云开了个股票开户点,不但自己炒股,还组织股民交流会。很多炒股的人都去他那里开户,光手续费就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但不是所有的行业都这么蓬勃向上,找赵小平爸爸画炕围的就越来越少。
看到爸爸没活儿干,赵小平心里暗暗欢喜,这下爸爸可以不受油漆的伤害了。结婚后,他的心踏实了,开始像屠格涅夫和契诃夫一样,用心把小人物身上闪光的东西写进小说里。一辈子待在农村也没什么,他要努力,让三岔像食指待过的杏花村一样!
作为阳关最年轻的作家,赵小平在县里的文化圈有了些名气。赵小平觉得家里的生活终于步上了正轨。
可是爸爸闲不住,尤其看着周围的人纷纷想办法挣钱,他心里更加着急。有一天爸爸说:“眼看没人画炕围了,我去矿上打工吧!”赵小平和妈妈都不同意,爸爸这样的年龄和身体,不适合在铁矿上干重体力活儿。爸爸不甘心,说村里的谁谁都去铁矿上了。赵小平说:“人家的身体没事,你得过大病。”没想到爸爸竟呜呜地哭了起来,他伤心地说:“我才五十多岁,就没用了,不如死了好。”赵小平心里真不是滋味。
这之后,爸爸不再说打工的事情,但每天早上不到五点钟就起床,说是出去锻炼身体。到吃早饭的时候,他就会带些废纸箱、塑料瓶、小铁块等东西回来——原来他是捡破烂去了。赵小平暗暗发愁,不好当面说他,便让妈妈劝劝。
妈妈劝爸爸:“小平怎么说也是老师,你每天捡破烂,让小平在村里人和学生们面前抬不起头来,以为他不孝顺你。”
妈妈说过之后,爸爸不往家里捡破烂了,赵小平心里暗暗高兴。可是只过了几天,爸爸便请来木匠,做了辆平板车。平板车做好之后,他买了块大磁铁,开始推着平板车去公路上吸卡车撒下的铁粉。
爸爸做这件事也像画炕围那样用心,每天早出晚归,天一亮就起床,在家附近的公路上吸铁粉。吃过早饭,他就越走越远,经常带上吃的,中午也不回家吃饭,一走好几十里,吃晚饭时才回来。每次他回到家里,头上、脸上、身上都灰蒙蒙的,像在矿上上班的工人一样。赵小平有心劝两句,可又知道爸爸闲不住,不知道该怎样劝他。
赵小平想到农民画家赵俊,上次文联开会,他们见过面。他便动员爸爸去赵俊家里看看,看看人家画的东西。
赵俊家住在一个旧小区,只有两居室,一间屋子却做了书房,书房里有个大画案,占了大半间屋子。赵小平觉得这才是艺术家该有的样子,艺术家不一定多有钱,但艺术一定要占据生活的中心位置。
赵俊正在画案上写毛笔字。他的年龄和赵小平的爸爸差不多,留着络腮胡子,衣服上满是油彩和墨汁,却比赵小平爸爸看起来年轻好几岁,有种艺术家特有的魅力。赵小平想起爸爸画炕围的时候,衣服上也满是油彩,但总让人觉得邋遢,这就是不同职业给人带来的差异感。
爸爸和赵俊一见面,马上认出了对方,他们聊起画炕围的日子,发出哈哈的笑声。赵俊介绍说,画农民画不像画水彩画、国画,农民画费工费时,都是别人下了订,他才画。画和创意、大小、尺寸都有关系,他最贵的一幅画,卖了两万块钱。
爸爸的眼睛亮了,拿着画册一幅一幅仔细打量着,不时提个问题,比如“这个红色怎么这样红啊”“这个人的上身为什么比下身长”,看到后面的时候,他忽然呼吸急促起来,指着照片说:“这东西我也能做!”
赵小平一看,是布贴照片。
上学的时候,老师教过布贴,就是把布头剪成不同的形状,拼贴到一起,有些人物造型用绿豆、高粱等点缀。布贴制作起来比较简单,主要是构思难。赵俊的这些作品,构思都很有意思,简单普通的布头,像被注入了灵魂,个个造型独特,活灵活现。
回到三岔,爸爸迷上了布贴。他把家里不用的布头都找了出来,还把赵小平的草稿纸收集起来,每天在纸上画来画去。赵小平为爸爸的转变而欣喜,他觉得落魄的艺术家也比匠人高一筹。
爸爸每天都在忙碌,一心扎在了布贴上面。
大约过了一个月,爸爸做出一幅很大的布贴。尺寸大约有两人高,爸爸把它直接贴在了以前的一扇旧门板上。他做的是门神——尉迟恭,贴在旧门板上十分合适。
赵小平从学校回来,一推门,看到这个门神,惊讶地“咦”了一声。爸爸做得太像了,和他在年画中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就连胡子、眼睛都像真的。
爸爸看到赵小平惊讶的表情,搓着手从门背后出来,好像一直在等着看赵小平的反应。赵小平这时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怎样不对劲呢?爸爸做的布贴和年画上的太相像了。赵小平想起赵俊的作品,艺术品应该有创意。看到爸爸一副渴望被表扬的样子,赵小平醒悟过来,不能一开始就对爸爸期望过高,毕竟他以前只是个画炕围的匠人。赵小平马上开心地说:“爸爸做得真好,像真的一样!”爸爸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说:“我这个不光像真的,尺寸也大,估计赵俊没做过这么大的!”爸爸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睥睨一切的样子,赵小平觉得挺可爱的。
接下来几天,赵小平家里很热闹。先是邻居们听说爸爸做了个很大的门神,都过来抢着看,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出去后和别人说,越来越多的人知道爸爸做了个门神,都跑过来看,没有一个说不好的。连学校的老师也听说了,跟着赵小平来看。镇上的领导也知道了,看了之后,惊得合不拢嘴,说这是民间文化瑰宝啊,咱们得宣传。
很快,县电视台的记者来赵小平家里采访。这时爸爸正在做另一个门神——秦琼。他们问爸爸做了多少年布贴,爸爸说刚做。这些人不相信。赵小平告诉他们,爸爸在做布贴之前,画了三十多年炕围,而且他们家祖上就是画炕围的。记者们马上恭敬起来,纷纷点头说,原来是传统手艺人。
电视台节目播出不久,来了位老板。人一下车,赵小平就认出他是在电视上经常出镜的大老板“黄金眼”。让赵小平惊讶的是,随后下车的是邮局的那个断牙齿的女孩——向丽丽,然后是周副县长。他知道周副县长给“黄金眼”当了顾问,但向丽丽怎么也和他们在一起?
周副县长看到赵小平,吃惊地问:“这是你们家?做布贴的是你什么人?”周副县长这时看起来像个人物了,梳着背头,头发油光发亮,还戴了副金丝框眼镜,文质彬彬的,穿的是一身合体的西服和三接头皮鞋,比他当副县长时气质都好。
赵小平回答说:“是我们家,布贴是我爸爸做的。”
周副县长哈哈笑着说:“太巧了,你们家的人都了不起,都是人才。”他握住赵小平的手,用劲捏了捏。
周副县长跟赵小平介绍说:“黄总是大企业家,但和其他企业家不一样,他有雄心和抱负,想恢复晋商的荣光。现在他在老家黄村盖黄家大院,占地108亩。故宫不是1080亩吗?咱不能比故宫大,但要建成那种古色古香的样子,里面要摆满咱们传统文化的瑰宝。黄总在电视上看到你爸爸做的门神,想收藏它,你得支持呀!”
接着周副县长指着向丽丽说:“这是黄总的艺术总监,向丽丽,向总监。”
赵小平把目光转向向丽丽——向丽丽来了一直没说话,也没有表现出认识赵小平的样子,没想到她竟做了“黄金眼”的艺术总监。赵小平不知道她懂什么艺术,也装作不认识她:“向总监好。”
向丽丽微微点头,矜持地说:“赵老师好。”
向丽丽的断牙补好了,其他牙齿好像也整过,像上了釉似的闪闪发亮,既整齐又好看,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黄总他们看到门神之后,都啧啧称赞:“太像了!”然后是谈价钱。爸爸刚要说话,周副县长抢先问:“赵老师你觉得我们出多少钱合适?”
赵小平想到赵俊的一幅画卖五千元,便伸出一个巴掌。
周副县长试探着问:“五万?”
向丽丽插话道:“五万是光这幅布贴,还是连门一起?”
赵小平马上说:“门也是作品的一部分,而且这个门是古董,榆木做的,有上百年历史了,你看这漆皮都风化成这样了。”赵小平说完心怦怦直跳,看见爸爸的脸涨得通红。
“黄金眼”望着周副县长和向丽丽,大大咧咧地问:“你们觉得怎么样?”
“好呀,不好怎么能上电视?看这造型,多霸气!”周副县长回答。
“我觉得很好,太像了,和真的几乎一模一样。”向丽丽认真地说。
“黄金眼”笑着说:“你们都说好,我就不还价了,咱们要尊重艺术家,但门神不都是一对吗?另一个叫什么?”
赵小平马上说:“秦琼。”
“对,秦琼,”“黄金眼”说,“我把这个尉迟恭买下,你们还得给我另外做个秦琼,我要一对。一个五万,两个十万对吧?”
赵小平和爸爸赶紧点头。
“黄金眼”立即叫人从最近的银行取来十万元。十万元钱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小箱子里,“黄金眼”接过箱子,看也不看,顺手就递给赵小平和他爸爸。赵小平和爸爸傻子似的接过十万元钱。“黄金眼”说:“我先让人把这幅带走,另一幅做好后通知我,务必要做得像真的一样,和这个一样好。”
很快来了几个人,把门板拆下来,抬到货车上运走了。
新园区
黄总把尉迟恭买下之后,又让赵小平爸爸再做个秦琼,凑成一对儿。这样赵小平家里就有了十万元钱。赵小平家里开了个会,商量十万元钱怎样花。
爸爸提议用这十万元钱在县城给赵小平买套房子。
赵小平坚决不同意,认为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去医院给爸爸检查身体。
一旁的妈妈一会儿看看爸爸,一会儿看看赵小平,拿不定主意,她觉得两边都有道理。
晚上,妈妈和苗霞做了一大桌子菜,还从王二鱼店买了条鱼。爸爸还是坚持用这笔钱给赵小平买房,妈妈这次站在了爸爸这边,也同意买房。赵小平不同意,苗霞没有发表意见。
吃饭时爸爸喝了几杯酒,喝完后说累了,想睡觉,就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爸爸没有像往常那样起床。妈妈一摸他额头,发烫,慌忙测体温,39.5℃。妈妈急了,赶紧喊赵小平。赵小平一听也急了,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想必须找辆车带爸爸去龙城检查。
赵小平带上爸爸以前的病历,带上十万元钱,和妈妈一起陪着爸爸来到肿瘤医院。一路上他的腿直发软,妈妈不停地流泪,他们都想起几年前的经历。
住院后,按照惯例,量体温,输液,检查血象,做骨穿。赵小平望着躺在病床上的爸爸,恍惚又回到了几年前。他想起卡夫卡的《猎人格拉库斯》,每次当格拉库斯使出全身的劲儿往上腾跃,快要抵达天堂的大门时,下面便有只手紧紧地拽住他,赵小平想自己就是那个可怜的猎人。妈妈脸色苍白地流着泪,样子比病房里那些确诊患者的家属还憔悴。
检查结果陆续出来,让大家没想到的是爸爸一切指标正常。
医生查房的时候,看着爸爸的指标,惊讶地问:“这个病人当年是不是误诊了?”
虚惊一场之后,爸爸出院了,他开心地说:“这下没事了,我早说没事了,你们不相信。咱们一起去趟太阳山吧,看看你姑姑、姑父,别让他们老惦记。”
高速路已经开通,上午办完出院手续,中午就到了凤溪县。表哥早给姑姑、姑父在县城买了房子,到了姑姑、姑父家,爸爸一见到姑父就说:“姐夫,我当年确实误诊了,这次检查一点儿毛病也没有。”姑父哈哈大笑,拍着爸爸的肩膀说:“我就觉得你不可能得白血病。”
姑父拎着瓶青花瓷汾酒,带他们去了门口的一家饭店。姑父给爸爸倒上满满一杯酒,说:“这下放心喝吧!”
姑姑说:“下午去太阳山看看,那个地方大变样了。”
姑父听见,自豪地说:“李明干得不错。”
到太阳山时已经下午四点多,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人们身上。远处的山坡好像矮了,挖掘机、吊车、起重机在上面忙碌着。
姑父领着他们进了一幢小别墅,大喊:“李明,你看谁来了?”表哥没有出来,表嫂依小云出来了。她依然那么漂亮,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家居服,更加丰润了,一脸幸福的模样。
依小云说李明去工地上了,他现在太忙,几乎每天都在工地上。赵小平羡慕地问:“煤矿又在扩建?”姑父说:“李明想把太阳山好好改造一下,建一个完整的农业园区,让矿上的工人和村里的人都住在园区里面,既方便种地,又能像城里人那样享受生活,一步到位实现城镇化。”
赵小平像听天方夜谭,他说:“表哥真了不起!”
依小云笑吟吟地边给大家倒茶边说:“理想很丰满,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实现,李明就爱瞎折腾。”说着她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房间里抱出一堆东西:皮包、披肩、笔记本电脑。
依小云把披肩披到苗霞肩膀上说:“试试看,合不合适?实在对不起,这是给你们结婚准备的,那天突然有事,本来打算再找时间给你们,一直瞎忙竟忘了。”
这是条鄂尔多斯的羊绒披肩,苗霞披上后脸蛋红扑扑的,咧开嘴直笑。
依小云又把笔记本电脑递给赵小平:“你表哥说你爱写作,有个笔记本电脑方便。”
赵小平看到笔记本电脑,心咚咚直跳,当表嫂将电脑递到他手中时,血就往他脑袋上涌——他早就知道这个东西了,但还没见人用过。赵小平迫不及待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又马上合上,故作镇静地问:“那天到底发生啥急事了?”
姑父说:“你们结婚那天,凤溪煤矿发生矿难了,老板瞒报死亡人数,省里要彻底清查所有煤矿。”
赵小平说:“不是我表哥的吧?”
“不是,但也担惊受怕,之后跟着停产整顿一个多星期,凤溪的县领导也被免职了。”
住了两天,表哥每天忙得见不着人影,赵小平待着没劲儿,打算和爸妈离开太阳山。一早,阳光像离弦的箭一样照在这座迅猛发展的山村,它像一个吃饱了的巨人,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速生长。挖掘机、吊车、起重机已经在忙碌,仿佛亘古以来就这样一直在忙碌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有的下了夜班回家,有的正要去上班,仿佛太阳山的早晨一直就是这样明亮。
新居
同学张思淼从北京回来,请大家吃饭,特意叮嘱每个人都带上家属。
李叶红从龙城赶了回来,他和陈旭冰穿着情侣装,引人注目。冯云更胖了,不笑也能露出双下巴。周晓云变白了,年轻许多。张思淼脸颊上的肉却好像少了,整个人显得比以前硬朗。
张思淼看到朋友们,笑呵呵地说:“我前段时间去了趟西藏,给你们每个人带了件小礼物。”说着从包里掏出东西分给朋友们。给几位女士的是白色的哈达,给李叶红的是把藏刀,给冯云的是个金刚杵挂件,最后给赵小平的,是块贝壳化石。张思淼说:“这是我朋友从喜马拉雅山上捡来的,大概有上亿年的历史了,知道你一直想去西藏探险,特意给你带了回来。”赵小平没想到张思淼还记着他当年的梦想,不禁激动地抚摸着化石,想起高不可攀的珠穆朗玛峰。
张思淼说:“我换单位了,去了中国钢铁网。这次回来要在阳关待一段时间,我认识的许多钢铁企业,需要咱们这儿的铁精矿粉。”
张思淼的话瞬间把赵小平拉回现实,他有些吃惊,张思淼居然要从北京回阳关。冯云打着哈哈说:“思淼你可能不知道,咱们阳关的铁精矿粉现在供不应求,都得打预付款提前预订,否则根本买不上。”他的话音刚落,周晓云紧接着说:“思淼别听冯云的,铁精矿粉难买,但可以让你爸爸帮忙,他是县领导。”张思淼鼻子皱了皱说:“我爸爸才不管这事呢!你们不知道,他前段时间刚退下来,住到海南去了,离阳关十万八千里。”
冯云说:“思淼,我现在认识的矿老板挺多的,可以给你介绍几个。”张思淼笑着说:“你在工商局上班,认识的企业家肯定多,得多帮我啊!”冯云说:“我在工商局不管铁矿这块儿,认识老板主要是因为我的股票沙龙。”
“你们都在谈论铁矿啊!”这时候俞华和李丽走进来。
张思淼笑笑说:“人到齐了,咱们开饭。”
一年前,俞华进了光宇集团,作为特殊引进的人才,允许带家属,李丽也跟着他去了光宇。李叶红说:“光宇是龙城的大公司,在服装城、双塔寺、中正天街、亲贤街这些繁华地段都能看到招牌。”
冯云骄傲地说:“光宇我知道,股票代码是000795,现在大概五块五一股。”
大家把话题转移到股票上。冯云的开户点,基本每天都有人来新开户,人们搞铁矿挣了钱之后,首先想到的是再继续投资铁矿,然后就是炒股。冯云说:“现在咱们县的老板和领导干部,不炒股的很少,那些发了财的矿老板,把炒股当成身份的象征,就连他们打麻将的时候,也爱把持有多少股票挂在嘴上。”
议论了半天铁矿和股票,李叶红笑眯眯地说:“我和思淼一样,也打算回阳关来发展。”
“你也要做铁矿生意?”冯云吃惊地问。
“不,”李叶红微笑着说,“我不和大家在一口锅里抢饭吃,我要开个通信器材门市部,卖电脑设备和监控器。”
“监控器?谁买监控器?”赵小平问。
李叶红神秘地笑着说:“你们不知道,国家出于安全战略考虑,要在每个单位装监控器,上面已经发文件了。”
赵小平没有想到他拼命挣扎着想离开阳关,朋友们却纷纷回来了。赵小平感觉阳关县像沸腾的火锅,各种菜都想往里面跳,但在他内心深处,还是渴望离开三岔,离开阳关,到更大的地方去。
回家的路上堵车,苗霞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幽幽地说:“你们这些同学都挺能干。”赵小平说:“他们都挺有能力,也挺有特点,我要把他们都写到我的小说里去。”苗霞乐了,说:“写好了我当第一个读者。”赵小平问:“你知道吗?当年美国西部刮起淘金热的时候,好多人都涌去西部淘金,最后赚钱的是谁?”苗霞摇了摇头。
赵小平说:“最后赚钱的是卖帐篷和方便面的。”苗霞一听就笑了,掩着嘴说:“胡扯!那会儿哪有方便面?”赵小平大笑着说:“卖帐篷的真的赚钱了,卖食物的也赚了,还出了位大作家。”
没等赵小平说出来,苗霞抢先说:“杰克·伦敦!”赵小平说:“对,我很喜欢他的作品,我要让朋友们的经历都成为我的故事。”
晚上,赵小平想过夫妻生活,苗霞推开他,指指里边的屋子。赵小平没了兴致,想起那十万元钱,心想要不就按爸爸说的买套房子吧,但马上又觉得很羞愧。苗霞发现赵小平有情绪,就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脯上,商量着说:“要不咱们也在铁矿上入点儿股,或者买点儿股票?”
赵小平冷静下来,说:“铁矿确实红火,但现在哪个铁矿还等着人入股?我觉得倒是可以买点儿股票,让冯云帮咱们盯着点儿。”
接下来几天,赵小平和苗霞开始研究股票。一研究才发现,电视上、网上关于股票的消息铺天盖地。
他们仔细比对后,用六千元积蓄买了三只股票。各类专家都预测中国的股票能涨到一万多点,现在才六千多点。两人仿佛看到股票的K线像蛇一样往上盘升,六千元变成八千元、一万元……
每天一下班,赵小平和苗霞就盯着大盘。开始大盘红了几天,但根本不像别人说的那样赚钱,几天时间只赚了几块钱。接下来股市开始大跌,每天一开盘,电脑上绿油油一片,评论区里骂声连连。赵小平想跌一跌应该会涨,就满怀希望地等待着。每次一跌,专家们就说抄底的时候到了,赵小平不敢抄底,只盼着第二天股票上涨,但是第二天依然往下跌。眼睁睁看着钱就没了,赵小平平时花个两三百都心疼,现在一会儿两三百就没了,简直让人心惊肉跳。
赵小平询问冯云怎么办,冯云说:“我相信中国的经济,咱们县的经济发展这么好,就是全国的一个缩影。股票跌是暂时的,要是有钱的话你可以抄底,没钱的话等着,慢慢就涨回来了。”冯云的话给了赵小平一些安慰。可是等了几天,股票居然直接跌停。
铁精矿粉价格继续上涨,铁矿疯狂发展,人们争先恐后开选矿厂,阳关县北面的坡地都被租了去,建起一座座天蓝色的简易工棚,像天空忽然移了过去。到了晚上,工棚灯火通明,形成一条璀璨的灯带,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几公里远都能听到。
赵小平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听着山坡上的声音,想阳关县的经济还在飞速发展,中国的经济还在快速前进,股票怎么就不行了?股价一掉再掉的时候,他又陆陆续续投入两千元补仓,希望可以降低成本。赵小平下定决心,股票一旦回本,坚决清仓,不再碰这个可怕的东西。可是,股票只是偶尔上涨一点点,就又大踏步往下掉,像水在河中打了个漩涡,就继续往下游流,而且还是瀑布。股票账户里只剩下五千元的时候,赵小平想一年的工资这么短时间就没了,再下去恐怕还得赔,就和苗霞商量清仓。苗霞没有好办法,只好同意。那天,他们一晚上没有睡,半坡上选矿厂的机器一直在轰鸣,赵小平仿佛听见一块块湛蓝的铁矿石呻吟着,变成一簇簇黝黑的铁矿粉。公路上拉矿粉的大车堵得水泄不通,痛苦地发出牛一样的嘶吼。
铁矿持续升温,阳关的房价飞速上涨。
赵小平不敢再等,他怕等下去连套二手房也买不了,只好先答应爸妈把房子买下,日后再回报他们。
自从铁矿热兴起之后,阳关县要在县城东面紧邻铁路的韩旗村建新城,把以前的旧城区留出来,保护开发。开发商听到消息,纷纷在东边圈地,还没等县政府大院建成,阳关县已经向东扩建。“黄金眼”开矿赚了钱,率先在东关兴建高档小区阳关一号,完全对标省城的高档小区,园林、绿化带、人工湖、音乐喷泉、亲子乐园、健身房、人工跑道等一应俱全。县里科级以上的干部和矿老板们纷纷订购阳关一号的房子,交房那天,周围好多人去那里看风景。
邮政局的房子在县城的西大街,当时是四万多元一套。邮政局局长买了阳关一号的房子,便想把旧房子带着家具一起处理掉。赵小平听到这个消息后带着苗霞过去,一看,房子挺好,价钱也不算贵,但苗霞有些犹豫:“县城东移,人家都在东边买房子,咱们却去买西边的。”赵小平说:“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虽然现在县城东移,但咱们都在三岔上班,买下这里的房子,回三岔上班还近些。”
苗霞拿到房门钥匙的时候,有些恍惚——她早就知道这个小区,里面住的都是县局职工和各乡镇邮政所的负责人,现在自家居然要住进这里,而且要住进原来局长的房子。她和赵小平去看房,在小区大门口碰巧遇到了她的所长。苗霞看到所长,紧张得涨红了脸,觉得好像来了不该来的地方。
赵小平和苗霞开始收拾屋子。
擦干净油烟机上的污渍,又用洗衣粉把地板和墙壁擦了几次,打开窗户透气。接着收拾卧室,然后收拾卫生间,马桶上的坐垫拆下来扔了,还用84消毒液把马桶壁狠狠刷了一通。最后收拾客厅,窗帘、沙发罩子都拆下来,放进洗衣机里,好几个灯罩也拆下来,认真擦洗,还换了几个灯泡。
选个吉日,赵小平和苗霞搬了家,一进来像进入了新房——房子本来采光就好,现在更加亮堂。他们终于有了个独立的书房。赵小平和苗霞买了一排靠墙的书架,把书摆好以后,房间里立马有了文化气息。
可是,自从搬来新家,赵小平找不到以前的感觉了。每天早上,他枯坐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只好和苗霞提前出发去三岔上班;忙乱一天,晚上坐到书桌前又思绪混沌。赵小平经常想他们住到城里到底是为什么,每天白跑几十里路。苗霞的转正遥遥无期,赵小平想既然在县城里买了房子,若能调到县城工作就好了。这么一想,他消失了许久的愿望又强烈起来。
……
全文见《清明》2026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