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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学》2026年第5期|陈萨日娜:漫游者(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青年文学》2026年第5期 | 陈萨日娜  2026年06月08日08:06

陈萨日娜,蒙古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三十四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青年文学》《上海文学》《草原》等刊物。有作品入选《小说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手稿、猴子,或行李箱奇谭:2023年中国短篇小说排行榜》等选刊及年选。有作品获第六届青稞文学奖。

为了生存,人要适应各种生活方式。儿时,我家从农区搬迁到牧区。面对突如其来的改变,阿爸曾束手无措。但是,他没有退路。时隔多年,阿爸至少在表面上适应了牧区的生活。然而,那些交织着欢笑与苦难的过往,却在记忆里变得亦真亦幻,常常让我迷茫。或许,唯有小说,能给这些无处安放的记忆一个合理的诠释和完满的归宿。

——陈萨日娜

漫游者

文 / 陈萨日娜

…………

我总觉得阿爸是从布尔顿逃到昆都仑草原的。那封信成了“背锅侠”。

那天,我们给玉米间苗。阿爸趴在垄上,歪头审视着两棵又细又黄的玉米苗,谁死谁活都在阿爸一念之间。我紧挨着阿爸。他锄草间苗没有阿妈快,但是比阿妈仁慈,稍微领先一点就把我的那一垄也带走了。我慢悠悠地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走,我磨蹭的时候阿爸还能多间几棵苗。阳光像烧热的金针,在阿爸脸上扎出了黄褐色的油。然而,一道阴影挡住了那些金针。阿爸抬起头。哈日呼高高地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封信。阿爸跳起来,往右边瞄一眼。其木格戴一顶浅黄色的遮阳帽像个正常人一样在给她的向日葵锄草。阿爸的腿像抽筋了似的,立刻蹲下来,紧缩肩膀,似乎要把自己塞进地里去。

哈日呼把信扔给阿爸,阿爸没接住,信掉到地上。阿爸从地上捡起信。那些烧热的金针把阿爸的脸扎得通红。信是远在昆都仑草原的二舅寄来的。二舅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昆都仑种畜场,那是牧区,种畜场是改良牛羊品种的,场部有很多牛羊群。后来大舅投奔二舅也去了昆都仑种畜场。阿爸浏览一遍后,轻声读起来,轻得足以让哈日呼听见。信中说,昆都仑草原像天堂,辽阔得太阳能打滚,牛羊壮得跟熊似的。场部的牛羊群承包给牧户,每年上交成活率,剩下的都归牧户。大舅短短几年,已经有了自己的牛羊群。信中还说,草牧场将要分给个人,希望我们搬到昆都仑草原过上富足美好的生活。读完信,阿爸站起来了。阳光都聚集到他的眼睛里去了。他看向哈日呼,眼神里有一种报复般的快感。

阿爸和哈日呼从小一起长大。阿爸常说,上学时哈日呼写字像虫子爬过沙漠,唱歌像猫头鹰在叫,村里的杏啊,桃啊,沙果啊,一看到他就躲到叶子后面去。阿爸却是个乖孩子,会写一手好字。他能模仿任何人的笔迹,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阿爸还会吹笛子,逢年过节,村里人聚集了就把阿爸揪出来,让他吹奏笛子。当他们当上农民后,他们的好运转移了。哈日呼在村里开了一家商店。阿爸经常去他商店转悠,回来时拿点酒啊,白糖啊,粉条啊之类。有一天,我去商店找阿爸。阿爸正拎起一桶水往酒缸里倒。哈日呼用酒提搂舀酒品着。他俩看到我很惊讶。哈日呼抓一把糖塞进我手里说:“别说出去哟,想吃糖你就来。”阿爸回家时带回了一瓶勾兑完的酒。哈日呼从外地倒卖粉条、白面、海带等,以次充好。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了二手摩托车,上漆,卖给村民。哈日呼是我们村第一个盖砖瓦房的人。阿爸呢,只有一间土房。村里刚通上电哈日呼就买来了电视机,阿爸什么也买不起。哈日呼家有粮仓。我家根本不需要粮仓。夏天,我们靠救济的粮食过日子。我们分到的田地太贫瘠了……

阿爸说:“那儿的草叶上结的不是露珠,而是珍珠。那种地方适不适合你我这种贪心又肮脏的人?”哈日呼的脸变成了灰色,仿佛站在数九的寒风中。阿妈从垄的另一头走过来。哈日呼往地上吐口唾沫,用脚踢一块土坷垃盖在唾沫上,再狠狠地踩碎。他转身走几步,回头压低声音说:“伸腿要看被子多长,吹哨要看马匹多少。草原上有狼,绵羊一样的胆小鬼在那里可生存不了。”这话把阿爸眼里的光打碎了。他对着哈日呼的背影低声说:“你自作自受吧。”

阿爸接到那封信后,哈日呼天天晚上来我家串门。他有时候用小学生的作业纸包一点荞麦面拿来,施舍般高傲地放在阿爸面前。有时候拿来半壶酒。阿妈不忙的时候给他们炒一道菜。开喝的时候,他们当着阿妈的面伪装得像正人君子,说话和和气气,挑一些没有爆发力的话题,如庄稼、天气、雨水等等。哈日呼还会假模假样地说:“不管在哪儿过得好就好,我们拼死拼活不就是想过好日子吗?”但是几盅酒就能让他们原形毕露。他们往对方的脸上吐最难听的话,有时候还会打起来。哈日呼壮得像一头牤牛。醉酒后,他的每句话都带着刺。阿爸胆小,身体不如哈日呼壮实。酒不到量的时候他以沉默对抗哈日呼。那样很有效果。动嘴没回应、动手没理由的哈日呼气得结巴起来,频频举起空酒盅咽下空气。酒,不是想喝多少有多少的。阿爸也有不沉默的时候。那次,他们说到了其木格。

“她在学校门口卖油条呢,我路过时给我包了两根。”

阿爸把酒盅里的酒倒进嘴里,不下咽。我在炕上摆弄象棋,耳朵始终吊在他们的话头上。

“我给她三根油条的钱,她不要。她又问欠不欠我钱。”

阿爸被嘴里的酒呛着了,好一阵咳嗽。他边咳嗽边向我挥手,示意我去外边玩。我假装没看见没听见,把象棋弄得咔咔响。

“你的机会又来了。可以再捞一笔嘛,老鼠哪儿有满足的时候。”阿爸终于压住了咳嗽说。

“乌鸦坐在黑猪身上说,这家伙真黑。说的是你吧。”

“我要是知道她疯了,绝不会干那种事。那时候你是不是知道她已经疯了?”

“得了吧,别想推卸责任了。你才是功臣呢。要不是有人模仿签字,我能干成吗?再说了,那钱你不还是花了?你比我狠,怎么说你也喜欢过她吧?派去过媒人吧?人家不答应你就怀恨在心啊?”

阿爸慌张地瞟我一眼,随即暴跳起来,拳头从桌上砸过去,砸中了哈日呼的右脸。哈日呼的眼睛瞪到头顶上了。他的手一划拉,炕桌翻了,浓的稀的撒了一炕。他们俩很默契地跳下炕,扑向彼此,一起滚落到地上。我赤脚跑到场院杀猪般地叫:“阿妈,阿妈,打起来了。”阿妈跑进来,喊了几声。两个专心厮打的人扭成一团,难舍难分,没空搭理她。阿妈从火盆上拎起喷着白气的铁壶,尖声喊:“你们再不起来我就把你们烫得毛都不剩。”两人停下来,一起看向阿妈。哈日呼不信,又要扑向阿爸,阿妈提着铁壶直接跑过去。哈日呼吓得跳起来,兔子一样逃跑了。我以为哈日呼再也不来了。可他的脸皮比地面还厚。仅仅过了一天,他又蹑手蹑脚地走进我家,用摔碗的猫的眼神远远地看阿妈。阿妈没给他好脸色,自顾自地忙家务活。哈日呼低声对阿爸说:“不要再提那事儿了,行不?你长了一张女人的碎嘴吗?谁能说她的疯跟我们有关系。你拍拍翅膀候鸟一样飞走了,我还得在这儿过日子呢。”

阿爸确实什么也没说,也嘱咐我一个字也不许说。我睁大眼睛使劲点头,那时我根本不知道他不许我说的是什么。

其木格挎着一篮黄灿灿的油条一路叫卖。阿爸一听到叫卖声就像见不得阳光的鼹鼠一样躲在屋里不露面。阿爸也不再去哈日呼的商店转悠了。从未见过草原的他成了昆都仑草原的宣传大使。他每晚拿出那封信给阿妈读,描绘富足美好的草原生活。“我们会有牛羊群,会分到草牧场。我们不再靠救济粮过日子。主要是孩子们能过上好日子啊。”阿爸最后拿孩子做挡箭牌。

我们是春天搬家的。搬家用的敞篷汽车被塞得满满当当,除了不能像铺盖一样卷走的土地,不能像木箱一样搬走的祖坟,其他东西阿妈都带上了。车厢被木板隔成了很多隔间。那是乡亲们的杰作。前面的隔间平淡无奇,是粮食、家具、农具等沉默的物品。我、哥哥、姐姐被安顿在粮食上面。后面的隔间就好玩了。十五只犄角像麻花一样卷曲的本地山羊被困在一个隔间里,它们有的白、有的棕、有的黑白相间。第一次坐汽车,它们好奇又紧张,伸长脖子咩咩乱叫,把浑身的膻味散发到车厢的各个角落。二十多只鸡被困在另一个隔间。黑斑牛在最后一个隔间,肚子像鼓一样大,它有可能在颠簸的车厢里生下牛宝宝。

离愁迟钝却实沉,卷铺盖的时候才爬上心坎,沉沉地堵住喉咙。不管是逃离,还是奔赴新生活,我们谁也没能躲掉离愁。阿妈的眼睛红得像猴子屁股。她总是转头假装看这个看那个,其实都是为了擦眼泪。阿爸右手拿着一片仙人掌叶子。是从家里的仙人掌上撕扯下来的,还滴着汁,像泪珠。仙人掌的刺在他大拇指上刺出了几个血点儿。

车子启动了。黑斑牛哞地叫起来,羊儿们跟着咩咩乱叫。阿妈不再假装转头看什么东西了,任眼泪奔流在她还算紧实的脸蛋上。来送别的人中没有哈日呼。

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我们的土房子缓缓后退,我们的小园子缓缓后退,送别的人们缓缓后退,我们埋下脐带的土地在缓缓后退。突然,车刹住了。牛羊不出声了。送别的人们也不出声了。其木格来了。她是跑着来的,上气不接下气。她挎着一个小篮子,里面是黄灿灿、香喷喷、热乎乎的油条。她踮着脚尖把篮子递给阿妈。阿爸慌张得跳下了车。阿妈俯下身去,其木格把油条递给阿妈,轻声问:“借你们的钱我还清了吗?借据留着,我会还的。”阿妈怔了片刻,脑袋像狂风中的谷穗一样摇起来:“你没有借过我们钱。”

我们搬家的敞篷汽车是晚上十点多到的。除了黑色什么也没有。一觉醒来,世界变了。我置身在荒野中的一个牧铺里,这里是野草的王国,平地上、山上、沟里全是草。它们刚刚换上浅绿色的春装,齐刷刷地向朝阳炫耀新装。天空辽阔得过了头,几朵白云似乎迷路了,茫然地在头顶飘移。

我们的住房是十六间砖房的最东边的两间。其余的十四间是牛羊的暖棚。牛羊暖棚前面是红砖砌成的牛羊圈。住房前没有院墙。从布尔顿搬来的家具农具扎堆在窗户前。西南边有一棵老榆树。布尔顿来的十五只羊一声不响地在树旁吃草。黑斑牛躺在树下,在生牛犊。流水声传来,我循声走去,一条河绕着牧铺流着。那是杜乐根河。

阿妈从门前的草地上摘了一把野韭菜,炒几个鸡蛋,烙野韭菜鸡蛋馅饼。阿妈烙的馅饼有一座塔那么高了,也没让我和姐姐吃,她在等阿爸和哥哥。二舅从场部给我们申请承包了一群羊,他们赶羊群去了。

中午时分,阿爸和哥哥赶着一群羊出现在视线里。羊群不大,还没有天上飘动的最小的云朵大。羊群旁边的阿爸和哥哥就更不值一提了。时间在挪动,羊群也在挪动。当我能清晰地看见一只只羊的时候,羊群突然奔跑起来。它们看见了杜乐根河。

阿爸大有一切重新开始的淡定。毕竟他离哈日呼、其木格很遥远了。他让羊群在草地上自由活动,自己走进屋。“咚”的一声,他的额头碰在门楣上。房子太矮了。外屋很小很暗,里屋也很小很暗。阿爸没脱鞋,在炕上盘腿而坐,像抽扑克牌般卷走了三张馅饼。

吃完饭,阿爸找来一个破盆,把那片滴泪的仙人掌栽进去,然后拿着铁锹走向暖棚。暖棚里的羊粪厚厚的,快跟棚顶相接了。我把我家十五只羊往场部的羊群赶。场部的羊群是改良过的绒山羊,清一色的白,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它们的犄角很整齐,像倒八字。它们伸长脖子惊奇地看着十五只奇形怪状的羊毫不犹豫地插进它们中间。

…………

本文为节选,全文刊于《青年文学》202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