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2026年第3期|别鸣:冰的背面(节选)
一
我按住马婷婷双膝说:“姿势微屈,保持住,收腹,挺胸,撅臀。”她说:“我抖得厉害,脚好像要抽筋。”我拽起她双手说:“爽朗些,飞一盘。”她说:“等等我,我还没准备好,你别慌。”我已耗了大半个钟头,不再磨蹭,手拉她,直冲而下。
被马婷婷耽搁这半晌,我们僵立在雪坡顶端,主管在耳机里催了我四遍。出发前,中级滑道入口人挤人,嘴里雾气一团一团往外冒,像凌晨江边,又潮又腥。我把她的雪杖拿开,说:“先别用这个,新手容易戳伤自己。”她戴蓝头盔,眼盯脚下,像要数清每粒雪。我将她的膝盖往里掰,说:“别站成筷子,直挺挺,摔得惨。”她咧了咧嘴,说:“我感觉不好,我迈不开脚。”我用她的雪杖画了个弯,说:“就照这个路线,别怕,我在前,牵引你。”她小声说:“我不是怕你,我是怕摔死。”我说:“摔不死,最多摔残。”她瞪我一眼,低头不说话。
高耸陡斜的中级雪坡,坡度十到二十,长度二百八。满眼花花绿绿滑雪服,双板单板混杂,有人大呼小叫,有人缄默自闭,身影交错,弧线穿行,雪渣飞溅。滑雪的来客太多,雪道维护跟不上,白茫茫表面,坑坑洼洼突兀,需要灵活变道。左侧透明护栏,上行自动履带运转,黑压压人头晃动,肩扛手提雪具,护目镜如群狼双目放光,闪烁斑斑点点。右侧是兜网护栏,印着冬奥会运动员争锋场面,只是仿佛遭到群殴,残留无数雪印划痕。
我看她将护目镜推在头顶,帮她戴好:“等会儿风大,眼睛难受,护目镜一定戴正。”前面的人一个个滑下去,她却总说,再等一下。旁边有人排队等候,不耐烦瞪我们,我只好不断冲人点头笑。我说:“记住,减速就内八字,像鸭子那样,脚尖往里扣。”她试着动了动脚,说:“我感觉脚要抽筋。”我说:“屈晓军送你来,说你对雪有念想,现在这算啥。”她叹了口气,依旧死盯坡下远端,动弹不得。
我又检查了一遍她脚下的固定器:“你放心,真要摔得厉害,它会自动脱开,不会把你腿拧断。”主管吴大锁在我耳机里吼叫起来,说有请来的东北籍教练投诉,说我影响他们的执教生意。我催促马婷婷:“你紧跟着我,不要离太远,也不要贴太近。”她说:“我怕我一出去就摔倒。”我说:“摔也没关系,雪软像棉絮,你只要记住,尽量往侧摔,不要前栽,也不要后仰。”她咬着嘴唇说:“我真的害怕。”我说:“你想想,你连孩子都敢生,这有什么好怕的。”她说:“生孩子有医生,这里只有你。”
随着脚下双板不可控加速,马婷婷连声尖叫,擦过头盔,我耳膜阵痛。我喊:“拧脚踝,扣脚尖,内八字,减速,刹车。”她无法控制双腿,整个身体朝我压过来。锐角急坡,弯道曲折,冰雪如箭簇刺目,产后她体型膨胀,我引导在前,背向雪坡,只齐她胸,马婷婷如小山崩坍,我似婴儿待哺。我被她紧搂,视线遮蔽,呼吸困难,只能凭脚感记忆,扭动腰肢控速,脚下双板如手术刀划过肌肤,掠过坡道,被雪丘带飞,我在空中托住马婷婷,尽量保证她安全,四周瞬间安静,嗖嗖子弹般声响,我后背狠狠砸在右侧挡板。我脑子里恍惚闪现几声似模似样的惨叫,超大屏幕上鲜血飞溅,大型游戏机出现“GAME OVER”字样,胸口被重物猛压,眼前顿时漆黑。
我和现实中的马婷婷谈不上多熟。今年元旦还差几天,到处刚开始飘红挂彩,我发小屈晓军就将他总公司、分公司六辆奥迪Q7全调过来,让我们组成迎亲车队,开五个多小时高速,帮他从杭州丽晶国际迎娶马婷婷,按他母亲指示,特意回到镇上,为乡亲摆流水席,喝顿大酒,办了仪式,6月初就生了一对双胞胎。大前天晚上10点多,屈晓军给我发微信语音,问在干啥,让我去市里,请我消夜泡澡。我回他,刚闭馆,忙得很,再说能不能诚心点,从市里开车过来,晚上管顿烧烤,就可以。屈晓军不接这茬,只说瞌睡遇到枕头,要找我解决问题。
我哼哧哼哧平整雪道,先用人造雪炮补充损耗雪层,再开压雪机巡回平实,操起吹雪机清理边角补雪,这会儿正拿着雪铲,冻虾一样屈背弓腰,从上往下精修坡度,大棉服里全是汗,耳机里听他捣鼓。屈晓军说他老婆成天躺床上,吧嗒吧嗒流眼泪,说他们家不重视她,从月子会所回来后,全家人围着伢转,对她关心不够,尤其是和他结婚时说的一套一套,都对不上。我说:“你结婚说了啥,我哪里知道,也不想知道,说你不重视,你就重视起来,都帮你生意做到了非洲,这都不算事。”屈晓军说:“还要怎么重视,按照我妈先前说好,生了娃娃,立马转她了一百万,我还瞒着我妈,又给她五十万,够可以了。”我说:“人家大老远嫁过来,多关心关心嘛,贡献不小,超过预期。”屈晓军说:“我又不是不晓得好歹,跟你说不清楚,她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一会儿挑剔家里煨的鸡汤不浓,说没有她小时候老家的浓香,买的不是她要求的庄河大骨鸡,一会儿又说自己胸涨得难受,嫌我妈非要给伢喂配方奶粉,还不是因为双胞胎,怕她奶不够,让两个伢饿着,谁让她当初换了五个催奶师,还是奶不够,我妈才有了早些断母乳的打算。”我说:“别讲这具体,我听了没用,有事说事,别瞎捣鼓。”屈晓军说:“关键是她不爱刷手机了,产前我妈不断劝她,怀孕不能看手机,影响肚子里宝宝发育,她死活戒不掉,躲着我妈,让我掩护,躲在卧室刷,维系粉丝量,现在可好了,说看见手机就烦,把我给她新买的顶配,从窗台扔出去了,闹得我妈带着保姆、家政,四五个打着手电,楼下花园一通好找,找回来她也硬不要,整日整夜发呆,我妈说坐月子不能贪凉,她偏把卧室温度打到十八度,说她以前老家夏天晚上就这样凉爽,我半夜被冻醒过来,又冷又干找水喝,她两眼瞪得像铜铃,吓得我水杯一歪,洒了半被子。”
二
马婷婷不再刷手机,这倒是让我没想到。按照我的理解,手机就是长在她手上的器官,或者说就是她的命,二十四小时离不得,离了手机她就奄奄一息,眼瞅活不成。我认识手机里的马婷婷,比屈晓军要早。那时她刚出道,主打生活搞笑主播,全天不下线,拼命攒人气,脸带婴儿肥,染满头短黄,穿件鹅黄背心、一条花短裙,网名小浪奔,在渔船、码头、海鲜市场窜来窜去,直播口头禅是 :家人们,今天又来霍霍大海;这玩意儿,嘎嘎鲜。自拍杆将镜头扫一圈大海:“今天的海,依旧这么好看,除了风有点想把我送走。”让粉丝猜她捡海收获:“猜今天能抓几只螃蟹,猜中了我表演生吃海草。”
那时我爸在世,家里磷矿还红火,拉矿大货从长江码头排队过来,像鱼群在盘山公路川流不息。我从民大毕业后,考公没考上,我爸气得在家乱转。他看见我就烦,我也不愿沾矿生意,我妈帮忙好说歹说,家里转给我大几十万,我在市里开了家海鲜馆,请了帮厨师班子,生意刚有起色,就发现他们买菜进货报虚账。我本来也不懂生意,坐在海鲜馆最里老板间,天天上网东撩西逛,但是我眼里揉不得沙子,反感被人家当猴耍,就想着不经过这班贼孙子的手,在网上直接进货买海鲜。我心里有了打算,就不怕我爸来查岗,理直气壮看网红海边直播,认识了网名小浪奔的马婷婷。她那会儿住在大连庄河海边,没日没夜直播渔村生活,困了就在镜头前打盹,趴在礁石上能睡着。退潮时,她挖蛤蜊、抓螃蟹、捡海蛎子,边挖边吐槽:“这螃蟹比我还能躲,考大学呢?”现场教大家分辨能吃不能吃,用海鲜做家常菜:辣炒花蛤、蚬子面、海蛎煎、蒸螃蟹。盐放多会说:“这是给海带吃的,不是给人吃的。”教粉丝挑海鲜:“活的皮皮虾会踢你,不踢你的就是社恐。”在防波堤钓鱼,塑料凳加自制海钓竿,鱼不上钩,就讲段子:“这鱼集体加班,没空来吃饭。”钓到稍大的鱼,就现场教学:怎么处理怎么做好吃。去路边摊吃焖子、烤鱿鱼、咸鱼饼子、海鲜烧烤,“这焖子要是不哧溜滑,那就是不正宗”,和老板唠嗑创业故事,拉拢小店付费打直播广告。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冬季清晨近岸海面结冰,她穿戴严实像红灯笼般喜庆,直播直嚷:“家人们,今天咱这海,直接开了‘冰封模式’!你们看——”自拍杆将镜头扫向海面,“平时都是浪,今天全是‘嘎嘣脆’。”“今天整个新项目‘海上冰壶真人版’,我就是那个壶!”边说边脱棉外套,跳上溜溜车,双脚撑地:“咱今天的路线,从这儿哧溜滑到那边大礁石,全程不刹车!”没滑出去多久,冰面咔嚓,连人带车翻进冰窟窿,她上半身在水面扑腾,手依然不撒自拍杆,歪歪扭扭,人不出框。不知道是不是开了美颜瘦身,马婷婷那会手长脚长腰长,加上脸带婴儿肥,从冰窟窿里麻利爬起,白海狮一样油光水滑,满头吊坠冰凌、浑身白气蒸腾,还提醒网友:“以后你们来海边玩,看到结冰的地方,就当风景看,别当溜冰场,别学我,知道不?”以我为首的网友,一通猛打赏,满屏飞礼物,马婷婷冻得直跺脚:“直播就到这吧,我得回去换条裤子,不然腿都要跟海蛎子似的冻上了。”大家猛起哄,不让她下线,马婷婷跑回红砖平房家,躲在床帐里换衣服,直播镜头没关,摆在床头柜,半遮半掩半朦胧,闹得大家发了疯送礼物打赏,粉丝量因此大涨。从那以后,我天天看她直播,把网上进货忘得一干二净,就爱看她弹幕斗嘴,让粉丝点挑战,比如生吃海胆、用沙子做沙雕。我边看边在海鲜馆后厨比划,琢磨能不能把她的海鲜做法搬到菜单上。我每天不断打赏,成了她的榜一大哥。她在镜头前喊我:“榜一大哥,今天想吃啥,我给你整!”我隔着屏幕笑,觉得这姑娘活得挺带劲,海风吹着,脸冻得通红,却能把日子过得像刚出锅的海鲜,热气腾腾。
那算是我毕业之后的幸福时光,无忧无虑日夜泡在网上。虽然这中间海鲜馆一度经营困难,我爸不肯再提供运营费用支持,我约了屈晓军见面,劝说他参股一起经营,盈利我们五五分。屈晓军和我从小一路长大,高考之前都是同班,我经常邀同学来家打游戏,屈晓军总跟着来,他家在高山上,要走近两个小时山路,我们有时在我家阳台,望见后山稀疏灯光,山脚我家磷矿升起点点绿火,就催吓他再不走,待会儿山路上遇鬼怪。高中毕业考试后,他放弃高考直接回家,帮他母亲打理一百多亩高山茶园。后来,因为地下采矿缘故,他家茶园出现地陷滑坡,他母亲很是倔强,得理不饶人,缠住县里镇上讲理,让我爸掏钱另外寻觅优质茶山,扩大连片承包,置换给他家,抵销旧茶园损失。换山换来运气,他母亲在家负责制茶把关,屈晓军网上网下开发市场,逐渐打出了“屈氏家茶”名头,从近旁市里到省会城市,开起了好几家茶庄门店。我找到他家屈氏茶庄与屈晓军见面,在市里CBD商业区,写字楼阴影斜压过来,茶庄门口一把巨型黄铜茶壶倾倒水流,门脸藏在玻璃幕墙夹缝,黑胡桃木招牌刻着“屈氏”二字,推门弥漫潮湿茶香,混着写字楼飘出的咖啡味,两种时代撞在一起,居然不分输赢。堂内挤得满当,博古架摆着老茶盏,与标价六位数茶饼,像难兄难弟挨得近。屈晓军坐在里间茶榻,茶艺师穿藏青暗纹旗袍,盘扣磨得发亮,左手缺半根小指,捏盖碗时指节微微发力,茶汤顺着公道杯嘴,一线金黄,不溅一滴。我说了专程前来的目的,屈晓军还没答话,茶艺师自顾自介绍:“一杯茶,从种茶树到喝到嘴,需要三到五年, 工艺茶还要加工陈化,多上几年也常见。茶苗培育一年,移栽定植养护两三年,茶树进入丰产期,除草、施肥、修剪、病虫害防治,茶树比人娇贵,鲜叶采摘更要一板一眼,比你家挖矿讲究多了,从鲜叶摘下来,到萎凋、揉捻、发酵、干燥、筛分、拣剔,工序十来道,又是两三天,这回我们喝红茶,发酵是关键,全靠手摸眼看,从翠绿变红铜,散发花果香。”屈晓军催我端杯,我端详茶艺师眉目,恍然明白,听她又说:“我家茶叶生意,一树一叶都不易,我儿抛洒不起。”茶艺师收拾茶具,旗袍下摆扫过榻席,留下一道浅痕。我想起此前听说,他母亲为茶园到我家矿上大闹,县里来调解时,她用茶刀削去小指半截,当场写血书,逼得我爸让步。果然,屈晓军左右不肯答应入股,此后我又回请他来海鲜馆试菜,饭后拉他打网游叙旧,他反正拿他母亲做挡箭牌,茶庄款项出入他说了不算。我有些气闷,自顾自看小浪奔海边直播,屈晓军凑过头来,看得直拍大腿,拿手机也送礼物。我心烦,关了直播,屈晓军倒是软了话头,答应将私房钱借我二十万,让我打了借条画押,利息不算太高,但确实也不低。
三
我把雪铲一插,靠在压雪机履带,棉服领口热气扑脸上,又湿又痒。耳机里屈晓军还在絮叨,声音裹着开车时的风声,沙沙拉拉更让我耳边瘙痒:“她现在连窗都不爱开,说看见太阳晒就烦。她怀孕后期,不得不歇了直播,就爱用手机拍天,早上拍朝霞,晚上拍晚霞,说那是家乡大海送来的壁纸。现在窗帘一拉,屋里黑得跟海鲜冷库似的,两奶伢哭破天,她躺着不动弹,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跟那上面藏着直播镜头似的。”
“冷库好啊,保鲜。”我举手搓揉耳垂,声音闷在嗓子里,“总比你家那热得像蒸笼的客厅强,你妈成天调制新茶,热腾腾蒸气能呛死人。”屈晓军啧了一声,听着像是碾过减速带:“你就别埋汰我妈了,我妈也憋屈,天天对着两奶伢念经,说啥‘贵人语迟’,转头就偷偷抹眼泪,说娶了个祖宗回来。我跟你说,我家在摩洛哥开茶叶公司的批文下来了,下礼拜一的飞机,一周,顶多八天,我得过去盯着开业。”压雪机履带硌得屁股生疼,我挪了挪身子:“这冲出亚洲走向非洲的勋功章,不得戴在你媳妇胸前?你准备一个人溜过去,见识撒哈拉的沙子?”
“见识个啥!”屈晓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她现在见着两奶伢的小脸就掉眼泪,跟伢脸上沾着她的魂儿似的。保姆抱着伢凑过去喂奶,她能扭头把脸埋枕头里,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说自己没用,当不了妈。我自己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脸拉得比长江还长,背地里跟我说,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就不该让我把她从杭州娶回来。”风卷着雪沫子打脸上,我眯起眼,看着远处造雪机喷白雾,像条吞云吐雾的白龙:“所以呢?你不会是想甩锅给我吧?我这儿是滑雪场,不是月子中心,更不是治心病的诊所。”
“你听我说完。”屈晓军语气更软,求人的意思,“我瞅着她那样,心里也不落忍。你说她一个海边长大的姑娘,打小浪里来浪里去的,哪受过这憋屈?我琢磨着,你打工那滑雪场,楼上不是准五星酒店吗?雪又厚,一眼望过去白茫茫,跟她老家冬天那海边差不多。她不是想家吗?不是瞅着家里这些人烦吗?你那儿清静,雪片子一飘,跟她当年在庄河海边看冰碴子一个味儿。我寻思着,让她去住几天,你帮着照看两眼,别让她一个人闷在屋里发呆。就一周,我从摩洛哥回来,立马把人接走,食宿滑雪费用我包,全来最高消费,办张滑雪场金卡,算帮你完成营销任务,我再给你塞俩红包,够你买台顶配手机,刷视频玩游戏绝不卡顿。”
我用鞋底碾雪,雪沫子沾在鞋底,咯吱咯吱响:“就算她愿意,你妈能乐意?娃才三个月,娃能乐意?”屈晓军透着点底气不足:“我就说送她出去散散心,最多一周时间,大家都换一换心情,调整一下情绪,对娃对她都好,我妈再有怨气,也不会跟自己孙子过不去,照料起来那开心,你算没见识过,比我出生时都得劲。”压雪机铁皮冰凉,透过棉服传过来,我人一激灵:“屈晓军,我可跟你说清楚,我这儿是上班的地方,不是给你看媳妇的,她要是真有那啥产后抑郁,你该送医院送医院,别指望滑雪场的雪能治病。”屈晓军沉默了几秒,风声更清晰了:“你说她以前多鲜活一人,直播的时候敢往冰窟窿里跳,现在呢,跟个提线木偶似的,碰一下都怕碎了,就当帮我个忙,行不行?算我欠你个人情,以后你那海鲜馆要是再想开起来,我二话不说给你凑本钱,不要一分钱利息。”
我看着高处缆车慢悠悠转动,载着最后离场的几个客人,像灯笼挂在半空:“你说话最好能兑现,但丑话说前头,人来了我看着点,她要是半夜起来把酒店窗户砸了,或者抱着雪堆哭,你可别赖我。”屈晓军在那头立马松了口气,笑声里带着庆幸:“等我把人送过去,给你带两斤我妈新炒的珍眉,正宗的屈氏家茶,拿去给你滑雪场合作方金主送礼,保准管用!” 我扯下耳机,随手扔在履带旁,雪地里传来滋啦轻响。风裹着雪沫子,又扑了我一脸,冰凉带着咸腥,像那年冬天,马婷婷从冰窟窿里爬出来,在我无数次想象里,她身上散发的味道。
……
(全文详见《江南》2026年第3期)
【别鸣,长江三峡人家,曾在《人民文学》《花城》《作家》《芙蓉》《长江文艺》《大家》《小说界》等发表中短篇小说,出版有小说集《涉江的青铜》等,作品曾入选收获文学榜、中国中短篇小说排行榜、花城文学IP榜、中国作家网“优选中短篇”全年榜、平遥国际电影节“迁徙计划·从文学到影视”单元等,曾获芳草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