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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书喂AI:数字圈地运动、知识公地与创作者的主体性
来源:澎湃新闻 | 陈克  2026年05月28日15:25

引言:从物理损毁到技术吸纳

在全球技术景观的演进中,实体书的消亡常被赋予着数字启蒙主义的叙事。然而,技术巨头Anthropic近期被披露的巴拿马项目(Project Panama),以携带着具象的工业和冷酷的动作,将这种叙事推向悖论之中:项目购置上百万本正版实体书,切掉书脊,扫描为数字矩阵,最终将原书送入回收厂销毁。在人类的身份中,我们轻易地体会到其中的隐喻,它给我们以仪式性的恐慌,系统性清除知识的物理载体,其内容被转化为喂养AI的“牺牲”。

该事件在法理层面具有合法性。根据现行的财产权与合理使用(Fair Use)原则,购买者对作为商品的书籍实体拥有绝对的处置权,切碎、扫描或销毁皆在其权利边界之内。然而,法律的逻辑在此处与人类的文化经验离散。它不是为了摧毁书籍,像焚书一样是为了压制和消灭异见;恰恰相反,它是为了最大程度地接纳这些知识,剥离其原有的物理时空,转而封存于单一技术公司的黑盒子里。

在这场关于版权、技术与知识所有权的争论中,舆论往往陷入了某种二元对立的泥潭:一方是高举私有产权、著作权大旗的传统知识分子,另一方则是希图打破知识壁垒、实现信息民主的技术乐观主义者。如果我们能跳出非黑即白的自由主义法学框架,转而诉诸政治经济学与技术哲学的深层视角,会发现巴拿马项目所暴露的,实质上是数字资本主义时代知识生产与分配逻辑的质变。当知识的归因网络被技术切断,当平台封建主义完成了对知识公地的全盘接收,人类的文化创造力与主体性究竟应当如何自处?我们应当向这个时代质问。

一、 私有产权与知识商品化批判

要理解巴拿马项目引发的恐慌和焦虑,首先需要解构资产阶级法学体系对所有权的定义。在现行法律框架下,知识作为商品是分裂的,一方面是作为其物质载体的书籍,遵循动产所有权规则;另一方面是作为精神产物的著作权,遵循知识产权法。Anthropic的辩护律师正是利用了这种分裂,论证其行为在物理处置上属于合法消费,在文本提取上属于对公开发表作品的合理使用。

从政治经济学的视角来看,现行的知识产权体系从未真正解决知识作为人类公共劳动的归属问题,其本质是资本主义为了将无形物转化为可交易资产而发明的一类拟制权利[1]。在传统出版业中,这类体制体现为对知识设立昂贵的市场门槛。国外的书籍往往价格高昂,被少数跨国出版巨头垄断,也在无产阶级与知识公地之间构筑了文化阶层的壁垒。

但Anthropic的“合法切书”只是完成了知识商品化的二次升级,它无意于打破这层厚障壁的。它所践行的逻辑是:通过一次性的资本赎买,将散落于民间的、具备独立物理形态的知识资产,进行暴力清洗与数字化重组。实体书的物理存在,原本保证了知识具备某种分布式的、不可轻易抹除的社会性:一本书即使绝版,它依然可能存在于某个偏远小镇的图书馆或旧书摊上,保持着与潜在读者的随机连接。扫描并销毁的过程,是资本利用物理占有的合法性,取消了知识在物理世界中进行非资本化流通的可能性。它买下了实体,在技术上完成了对知识衍生价值和解释权的垄断(我们也知道其中一部分书籍已经属于绝版或稀有品)。这表明,在数字资本主义的高级阶段,私有产权的保护对象已经从早期保护创作者的劳动成果,异化为资本调用和重构数据的高度自由[2]。

二、 平台封建主义与新圈地运动

在关于人工智能训练的辩论中,技术官僚常发表极具欺骗性的知识开源叙事。他们声称,大语言模型通过阅读人类千百年来的文明结晶,以极低乃至免费的价格,将凝练后的知识反哺给公众。在这个蓝图中,AI成为了消弭教育资源不对等、打破跨国知识垄断的赛博启蒙者。

然而,如果我们将其放入历史的纵深中考察,这场打着知识平权旗号的运动,其运作轨迹与16世纪英国的圈地运动有着高度的同构性。早期的圈地运动通过剥夺农民对公有土地的传统使用权,将土地转化为资本主义牧羊业的私有财产,进而将失地农民转化为第一代雇佣劳动者。在数字时代,人类共同创造的文化符号、历史记忆和思想谱系,构成了数字时代的“知识公地”;而用户的付费也可以被理解为按需订阅产生的数字地租。Anthropic等技术巨头正在进行的,正是一场针对知识公地的新圈地运动。知识的新生产关系标志着社会正加速滑向平台封建主义(Platform Feudalism)。在这套全新的封建秩序中,技术巨头扮演了数字“地主”的角色,通过垄断算力、算法基础设施以及庞大的底层训练集,对全人类的精神劳动成果进行无偿/低偿的原始积累[3-6]。

在AI大流行的当下,对于普通大众而言,知识看似变得更容易获取了,但这是作为高度依附性的获取。读者不再拥有书籍,也失去了文本的独立阅读与注解权,必须通过向这些数字地主支付订阅费或出让个人隐私数据,才能以“生成式回答”的形式租赁这些经过筛选的、残缺的知识片段。这不仅没有实现开源,反而将知识转化为了需要持续支付数字地租的特许经营权。

三、 作为主体性剥离的无酬劳动

巴拿马项目令许多学术界和创意人士感到不安的核心,在于其对归因(Attribution)机制的打断。在描述AI的话语中常常使用“学习”这一带有拟人化色彩的词汇,好像AI的训练等同于人类阅读书本、汲取灵感的过程。但人类的知识传承依赖于清晰、可追溯且互为主体性的归因网络,与人工智能的参数优化有着本质的区别。

在现代学术与创作规范中,引用与署名是对前人劳动成果的基本尊重,也是知识得以接力、修正和发展的基础。尤其署名是创作者在其文化产品中的主体性锚点。然而,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特征是,通过对上百万本书籍进行概率统计建模,它将具有完整思想结构的文本拆解为微观的词元(Tokens),并在高维向量空间中对这些词元进行概率分布的重新组合。

在这个过程中,作者的名字、作品背后特定历史语境和生命体验,也会因熔炼、洗涤而残缺。当AI在用户的提示词下输出一段充满智慧、辞藻优美的文化评论时,现有的技术架构决定了它无法完整给出这段思想最早由谁诞生、在何种痛苦或灵感中被打磨出来的可溯源证明。

技术特征导致了深层的异化。

从劳动价值论的角度看,书籍是作者耗费数年甚至一生心血凝结的高级精神劳动。Anthropic通过购买单本实体书,完成了对该书所包含的、可无限复现的精神价值的终极榨取。它属于“超剥削”,将创作者的劳动直接降格为毫无主体地位的原始饲料。

这一过程中,作者自然发生着主体性的消亡。当“这句话是我说的”这一基本权利在技术流程中被结构性地忽略,创作者在文化生产中的主体地位也被剥离。她们会被矮化为隐形的、无名的数据劳工,为平台封建主们提供源源不断的数据红利,却无法在产出端获得精神层面的归因认可[7-9]。

阅读者的主体性也在这一过程中被间接地模糊了。传统的阅读是读者与作者之间跨越时空的心灵对话,是互为主体的精神共振。而AI的中间介导,将对话替换为用户与算法黑盒之间的单向索取。知识成为了被均匀化、去语境化的信息流,它不再具有当时当刻的温度和感受。

四、 左翼视野下的知识门槛与利用悖论

在看清平台封建主义技术圈地本质的同时,理智的审视也要求我们避免陷入对传统知识产权制度的盲目温情中。如果我们完全站在保守的版权所有者立场,呼吁对数据实施严格的、全方位的私有化保护,实际上是在反向加固资产阶级对知识所设立的既有门槛。

在很多国家,由于跨国出版巨头的版权垄断与高昂的定价策略,具有深度前沿性的实体书及学术资源对普通人而言难以企及,知识在传统体制下被阶层化。如果人工智能能够通过技术手段,将这些被高筑壁垒的经典进行消化,并以极低的门槛提供给那些原本被排除在知识精英圈层之外的大众,这在客观上确实具备对抗传统知识垄断的潜能。

这就是一个悖论:传统的知识产权体制保护了作者的署名权与经济收益,但在资本的运作下,它同时构筑了知识的社会阶层门槛,限制了知识作为公共资源的传播;现代的AI巨头打破了这种流通壁垒,降低了大众触及高级知识的表面门槛,但其手段是采用更为彻底的数字圈地,切断了知识的归因网络,榨干了创作者的后续生命力[10]。

在二者夹缝中,我们无法简单地拥护任何一方。其问题并不在于“书籍是否应该被数字化并广泛利用”,而在于“由谁来主导这一过程,以及利用的红利归谁所有”。如果知识的数字化与平权运动是由一个公共性的、非营利性的、旨在造福全人类的社会机构来主持(正如某些公共数字图书馆的理想状态),那么书籍的批量扫描将是一场文化复兴运动。

然而,当主导这一进程的是唯利是图的风险资本与垄断性技术公司时,其结果便不可避免地滑向对知识公地的粗暴掠夺。Anthropic创始人在舆论反弹后辩解称,此举是为了让AI学会高质量的表达,避免互联网低质段子的污染。这一辩解恰恰暴露了技术资本的傲慢和虚伪:它深知人类传统精神财富的珍贵,所以要吃了再吐;它所宣称的善意利用,最终会指向的依然是技术公司自身的估值、股价与行业垄断地位。

五、 未来的文化生态

将视野投向更为长远的未来,“巴拿马项目”所代表的“切断归因、无偿吸纳”的模式,正在对整个人类创造力生态造成慢性中毒。这是一个在控制论和系统论层面上完全可以预见的自我吞噬 悖论。

生成式人工智能之所以能在思辨力与文采上表现优秀(当然也未必),建立在它对过往人类高质量原创内容的深度拟合上,它们是人类文明的原生数据。然而,当AI通过技术手段消灭了书籍的实体,抹去了创作者的名字,进而摧毁了实体出版和写作者的生存经济基础时,它实际上正在毒死那个曾经哺育其自身的母体。

随着原创者逐渐离开创作,人类的原创内容生产将面临枯竭。为了维持庞大的参数更新,AI巨头将不得不开始使用由AI自身生成的文本来训练新一代的模型。技术界的研究已经表明,当模型长期使用“合成数据”(Synthetic Data)进行迭代训练时,将会不可避免地陷入“模型崩溃”(Model Collapse)或算法近亲繁殖。系统内部的噪声会不断被放大,语言的丰富性、思想的独创性以及对复杂现实的洞察力将逐渐退化,最终沦为一堆充满空洞套话、逻辑循环的数字垃圾[11]。

这种图景揭示了平台封建主义的终极限度:它通过消灭创作者的主体性来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但它无法凭空制造出人类特有的、基于肉身经验与社会实践的创新灵感。被切开了书脊的百万册书籍在物理世界中的死亡,也是当代文化生产体系正在经历的异化隐喻。

结语:在无可避免的技术异化中寻求未来

Anthropic的“巴拿马项目”是数字资本主义演进至大模型时代的必然会经历的圈地运动。在缺乏公共理性与政治经济学干预的情况下,技术的发展并不会天然地带来知识的解放,但必然会加速社会资源的封建化集中[12]。

我们既不能寄希望于退回到过去那个由跨国出版资本主导、以高昂价格为门槛的传统版权时代,更不能毫无保留地拥抱当前由AI巨头编织的、以剥夺创作者主体性为代价的数字乌托邦。任何一种非此即彼的站队,都是对这一深刻时代困境的逃避。

理智而清醒的知识阶层应当意识到,知识的真正开源不应以消灭创作者的名字与生存空间为代价,而创作者的主体性维护也绝不应变成资本固步自封的工具。未来的出路,隐藏在对这一双重异化的超越之中。我们需要一种全新的、超越资产阶级私有产权与平台封建主义的知识公地建设方案。这要求我们在法律、技术与社会组织层面进行更为深刻的建制性发明:如何建立分布式的数据归因信托?如何确保AI训练的红利能够以社会公共财富的形式回流至原创社区?如何保护那些无法被算法量化的人类肉身经验与思想主体性?

流水线上的高速扫描仪的红光仍在闪烁。在这场静默着暴力的圈地运动中,人类如何自处,如何保持理性的审视并夺回对知识公地的主导权,将决定未来我们究竟是生活在一个智力共享的繁荣社会,还是去往一个依附于少数数字领主的数字农奴制时代。

参考文献

[1] Marx,K. Capital: Volume I. Penguin Books,1867.

[2] Polanyi,K. 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Beacon Press,1944.

[3] Srnicek,N. Platform Capitalism. Polity Press,2017.

[4] Varoufakis,Y. Technofeudalism: What Killed Capitalism.2023.

[5] Harvey,D. The New Imperialism.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3.

[6] Ostrom,E. Governing the Common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0.

[7] Lessig,L. Free Culture. Penguin Press,2004.

[8] Foucault,M. What Is an Author? 1969.

[9] Barthes,R. The Death of the Author.1967.

[10] Honneth,A. The Struggle for Recognition. MIT Press,1995.

[11] Shumailov et al. The Curse of Recursion. Nature,2024.

[12] Schaffer A., Oremus W., Tiku N. Inside an AI start-up's plan to scan and dispose of millions of books. Washington Post,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