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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人诗人小海:打工二十年,像攒钱一样一点一滴攒下诗歌
来源:澎湃新闻 | 高丹  2026年05月28日15:29

和所有素人写作者一样,小海15岁半就开始打工,作为一线工人辗转中国数座城市,在珠三角、长三角工厂干了十四年,现在在北京做二手衣服店店员。20年间,他像攒钱一样一点一滴攒下诗歌,他的诗歌发表在《北京文学》、《单读》、《今日世界文学》等。

近日,十月文艺出版社推出小海的诗集《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并举办了一场分享会,《北京文学》执行主编师力斌,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员张慧瑜,青年评论家刘诗宇等进行了分享。

只有写作的时刻,才感觉安定

活动伊始,小海朗诵了诗集同名诗歌《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如推石头的西西弗斯,徒劳地原地打转,冷却的星星旋转成光阴,于岸边一朵含苞的桃花骨朵中燃烧。”谈及与诗歌的相遇,他从二十三年前南下打工开始说起。

2003年,他只有十五岁半,因为家里无法供养所有孩子读书而辍学,孤身一人南下深圳,进厂打工,在车间制造收音机。工作之余,就听收音机播放当时的流行歌曲,千禧年的音乐就此成为他那段人生的背景乐,也从那时开始,他遇见了摇滚乐,这是他诗歌的先声。“后来我在图书馆看到《唐诗三百首》,于是我就开始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背唐诗,背到‘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当李白、杜甫、王昌龄那些伟大的灵魂跟我在车间里共舞,我得到一种力量,我觉得我的胸怀被诗歌撑大了,非常辽阔,我可以和日月山河共鸣。”

“我在东莞买的第一本书就是《现代汉语词典》,花了20块钱,当时我还说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就是我也要写一本惊世之作”。后来,小海便以这个词典进行辅助,摘抄字句,写了好几个本子。

刘诗宇谈道,自己捧着这本诗集的时候,“仿佛捧着很热的东西,跟看到的一般的书感觉不一样,这里面好像凝聚着一种生命的力量。”他追问小海:在工厂那么忙碌的节奏里,如何写作?

小海回答:“我在车间里,其实很多年不知道自己在创造价值,还是在制造垃圾。只有当我书写的时候,灵魂才能安定下来。我形容诗歌拯救了我,一点也不夸张——它是我灵魂的镇静剂,也是一个救生衣,不至于让我在轰鸣的车间里被那些洪水淹没。当我一个人背唐诗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以为我疯了,只有我自己知道诗歌给我带来多大的富足。”

刘诗宇接着点出这种写作状态的特殊性:“我们现在生活中衡量一个人的价值有很多标准,但这里面唯独缺少一条——这个人精神的丰富程度。小海的创作状态很长时间是单枪匹马的,但他的精神非常丰富,从大众文化、从歌曲一直走到诗歌。”

师力斌介绍,小海打破了他对诗人的刻板想象,他曾以为写诗的人孤独,消瘦、自闭,生活得很苦,但今天小海却展现了不同的形象,他青春勃发,闭上眼喊着摇滚,“那边流水线生产,这边脑子里诗歌往出冒,他是天生的诗人。”

小海

“一颗麦粒伪装的螺丝”:打工人成为抒情主体

《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中有一句诗让刘诗宇尤为触动:“一颗麦粒伪装的螺丝,就这样一年年,在谷底被生活和时间挤压着”,他谈道:“这句诗直接击穿各种迷雾来到我们个人真实的生命经验中。我不一定是伪装成螺丝钉的麦粒,但我们都会伪装成什么——我们生命的本质是一颗有生命力的种子,但社会把你拧进机器里,让你成为一颗螺丝。”

刘诗宇进一步分析:“这个诗集看似写的是小海的真实生活——在流水线上、在工厂里,或者休息时走到自然景色前面有感而发——其实这里面写到很多作为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的复杂感受,这就是诗歌的意义。它在触动着我们、解释着我们、说明着我们。”

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员张慧瑜从语言角度呼应了这一观点。他认为,小海的诗歌当中携带着作为劳动者的底色。“他一方面跟师力斌老师学会用名词,但他还是喜欢用动词,喜欢写‘打’‘把’‘让’——这个动作就来自于劳动和生产。大部分诗里都有‘我’,这个‘我’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抒情主体。他写出了我们这个时代中国生命和生活的面向,具有普遍性的意味。”

小海在分享中谈到自己精神上的两次重要转变。刚到北京时,他雄心勃勃,“想要到工体开十万人演唱会”。但数年的漂泊和年龄增长改变了他。2023年在温榆河的一次划船经历,让“西西弗斯”这个意象从此在他脑海中盘旋。

“那一年刚好是我打工二十年,从2003年到2023年。西西弗斯虽然把石头推上去,却又滑下来,但还得接着推。加缪说,推石头的过程当中,那种充实已经把生命意义彰显出来了。我追求梦想也一样,我也不知道它把我带到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但是追求的过程,我觉得我活着,我存在。”师力斌对此表示认同,并回忆起自己年轻时相似的经历:“我年轻时候跟小海一样,也是每天给领导写材料,最后自己悄悄写诗。为啥爱诗?诗这个东西是工作报告表达不了的。

无数的小海,汇成一个大海洋

在谈到新大众文艺和劳动者写作的意义时,刘诗宇提出了一个引人深思的观点:“为什么全社会对于新大众文艺这么感兴趣?对于广大劳动者创作这么感兴趣?因为过去我们觉得文学创作是专家的事,你要闭门读好多书,一心一意地写,别的事不能打断你。但现在我们看,你在大街上走过,你身边每个擦肩而过的人可能都是一个创作者,他身上可能都有非常精彩的故事和非常动人的情感。”

小海对此回应道:“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书写者,因为我们都在经历生活中的事情。一地鸡毛也好,让你感觉到苦闷也好,当你把它表达出来的时候,它成了另一种转化。你、我、他的主动叙事就是最好的新大众文艺。我们去写,就能让我们更有力量,让我们更相信把生活过好是最重要的。一边可以仰望星空,一边可以脚踏实地地工作。”

张慧瑜补充说:“小海的故事让大家意识到,文学是梦,文学也不是梦。文化和文艺是重要的,即便不挣钱、没有流量,它也是对自己精神生活很高贵的追求。文学是非常精英、非常小众的,但某种意义上,我们用一种很高贵的语言把我们的经验讲出来,这就是意义。”

分享会尾声,小海拿起一把吉他,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歌声不算专业,但台下的人都在认真听。师力斌最后说:“多少年以后,我们可能都忘记了今天,但有一件事不会忘——在前门楼前,六百年的楼前,我们坐了一下午,不发工资,不提干,没有奖金,但很开心。没有勾心斗角,大家互相信任、互相热爱。这是文学带给我们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