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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百家》2026年第5期丨北野 :燕山鸟迹书
来源:《散文百家》2026年第5期 | 北野   2026年05月29日08:12

树枝不用虚构,它们的背景是小红山,是密密麻麻的森林。

时间简直无法躲避,白云正退入背后的天空;我在驼蒿下挖苁蓉,哗哗响的沙子,埋到了我的腹部;我在沙地上,拣到它们的标本;我在水町边,看到它们倾斜的巢穴;鸟雀们从风中倾斜着滑下来,截住一角天空,停稳,焦急地乱叫,像一团来自未来的黑色光影……

它们需要比人类更多的语言,才能完成与死亡的交谈;它们站在天空里,急切地想表达命运的不同。麻雀暴躁的小脑袋,装着大地上混乱的屋顶;乌鸦和喜鹊都血气方刚,披着预言式的黑氅,它们抢先告诉别人,自己是来自乌有之地,黑鹳、雀鹰、秃鹫、矛隼、骨顶鸡、岩鸽……它们追着野兽的踪迹,来到悬崖上,向着草原深处发出尖叫。

火泡子突然翻起波浪,惊飞无数隐匿的身影:鸬鹚、苍鹭、黑水鸡、白骨顶、麦鸡、斑鸠、杜鹃、雨燕、红伯劳、褐柳莺、小鹀、灰椋鸟……这些习惯偷窥的小精灵,突然从芦苇中一涌而出!

一片江山诞生于无穷,一片星空消逝于无形。

在诞生和消逝之间,它们穿过了幻觉的缝隙,找到一根弯曲的树枝;空气中,不容易留下脚印;雪落即化,星落飞尘,它们的脚印在飞行中,变成了一阵阵羽毛的叫声;如果继续前行,在未知的世界里,它们要承受岁月多大的压力,才能在滚烫的沙丘上落下来,如同在烧红的弹簧上惊跳,它们会突然变成一片纷乱的火球。

我在未知的世界,始终拿不定主意,我为一种倾听付出的代价,遥远,惊恐,而突然站在我面前的一架鸟骨,却在草地上独自走动。

它迟疑,倾听,像一粒雪白的火焰,在灰暗的草莽之间,向晨雾深处慢慢移动……

七星湖不是天鹅湖,但天鹅仍然塑造了听觉和幻觉,天空仍然塑造了梦想和波澜。我看见蚱蜢在草丛中,突然一跃,它就落到了天鹅的翅膀上;天鹅的长颈,从天空里弯下来,像一条冥想的小船,它慢慢滑向小桥边。

它黑油石一样的眼睛,嵌入宝石的脸。

它不能确定,躺在天空和回声里,翅膀的意义是什么?

在波浪的广场上闲逛的同伴,总是成群结队;只有一个失侣者,突然停下来,在巨大的水面上,像一叶垂落的孤帆。

更多的时候,它们乐于在此时生儿育女,它们也乐于把婚床,安放在白云的摇篮;它们的羽毛和骨头是雪白的,它们用于踱步的“琴键”,一颗一颗都钉进了水纹下面;它们的身体,每一步都复制着小圣桑银子一样跳跃的指尖;它们把飞翔停于幻觉,所以它们的重量微乎其微,它们自己根本就觉察不到这个世界的存在。

它们在晨光中突然起飞的时候,大地是多么安静!日光清亮的逡巡之下,我心底的湖水,轻轻摇荡,像一场甜蜜而幸福的睡眠……

高空里的白云,带着一个湿漉漉的池塘,天鹅需要步行一千里才能到达,它需要穿过雪山荒凉的头顶。它们和世界一起飞,清澈的大草原正转过沙漠。冰雹在蔚蓝的天空中,堆得像一座雪白的山岗。

天鹅的家族是孤单的,儿女们正在绝途中自己长大,它们因此学会了忍耐和沉默,我知道它们会在高高的星空掠过;它们的身体,像冰凉的石块;在天空的广场,一个家族被鬼魂和诸神喂养。它的眼睛是蓝色的沼泽,它的心灵是幽暗的深井,从它们的叫声里,我摸到了一条河激越的波浪。

你是否已看见它,整日浮游于澄澈的湖面?你是否看见它在傍晚,独自冲向橙红的星空?一朵洁白的梦,雪的一次无声舞动,当它将头埋进翅膀,一座云堤,一片盛开雏菊的梦幻草原,正悄悄隆起;它粉红的喙,吻着清风的嘴唇?你是否听见琴音,一种悠扬且空灵的旋律,像雾,缠绕着峰峦;像一泓清泉,淌过幽暗的青石?你是否看见它,最终在天边,划过苍穹的一道弧线?

它的蹼,像嫣红的花瓣;它的翅膀,像两朵跳荡的光?在你心底,是否感受到它正在与万物相融?而你最终领悟了,美究竟意味着什么?并悄悄纠正了你对生活的某种自信……

星辰和月光从中溢出,它的翅膀始终拖着一团雪光。今天无论你是谁,我都愿意你赢得胜利。陷入孤独和恐惧的万物中,你们渐渐融化,像激越和绝望的爱情一样。

你们一直站在大雪中,风吹着悬崖,风也吹着育婴的母亲。

粉红的极光,像一片桃林;母亲的脸,红扑扑的;它不知道一个婴儿死后,还能变回一朵火焰。一个婴儿陨石一样僵硬,它不知道另一位母亲,正穿过茫茫大雪,爬上冰大板;像一位父亲,爬过高高的铁路线。

无数母亲在迎接,它们互相探询,孩子们都还在幻觉中活着。

雪白的孩子,需要在完成融化之后,才能露出笑脸。

我想起一个世外桃源,它在悬崖上,好像一个不问世事的人,要独自熬过许多年。

麻雀的叫声被晨雾包裹住,它们都滞留在夜幕深处。时间化成露珠,在慢慢滴落。它们的腹腔是我看不见的,那里装着“哭泣和痛悔”的天空;它们的眼神是寻觅的,像钟乳石的针管,暗中滋长着不同的刻度。

出现在树枝间的弹跳,是无声的;落叶和秋天那么轻,诗歌中的植物是一片沉默的石头,它们分布在路边,带着睡眠和回忆的温度。

它们突然炸响的时候,这些旋转的舞蹈,黑暗的光影,它们喧响的速度,超过了光在幻觉中的形成……这些隐秘而无奈的喉咙,被囚禁的黄金,它们突然抓住了这人生中最绝望的一瞬。

它们对我的讨论过于密集。这些热烈的舌头,从树枝上挂下来,像鲜红的小灯笼,被晨风的丝线串起,摇荡,破碎;它们被雪粒打击,遇见了另一棵树,晨光照见它的铁刺,而我恰好经过,尖叫的叶片落满肩头,喧嚣锐利的世界利用了天空的缝隙,它们凌空而下,瞬间变成了针。

而我看见它们,黑压压地站在树顶!

它们的孤独,缘于对纯粹事物所知过多,所以它们难掩兴奋;这词与物的碎片,这烫手的金属和山芋。

在这个早晨,我要用一双什么样的手,才能把它们快速接住? 

闪烁的光影围绕,蜂鸟从一个幽暗的角落,冲向灿烂的前沿:一个神秘而安静的幽灵……穿过花丛、荆棘、颤动、不规则;把闪烁的足迹,一次次留给虚空,使其从混沌中恢复感知和敏锐;羽翼上,绚丽的色彩在挣脱,勾勒它的框架,有时收拢身形,静止,像沉浸在一场雨刚刚停歇的片刻里。

当它再度展开,其中是虚幻的,没有任何我预料的情景发生;它的叫声,也仿佛不存在——那是一次次再度飞来的蜂鸟,仿佛在寂静外的天空,它已获取了别样的永恒。

而另一个世界,充满奇妙的玄机?这一切如此宁静,严谨,快乐,每一个细节都保有分寸,它独自在享用。而它的想法,我永不可知。

你无需伪装,无需在喧嚣中隐藏。这个世上的黑夜,都是你欢畅的舞台,你黝黑的羽绒大氅,披在身上,天空瞬间暗下来;这个时候,只需让你的骨架更黑一些,就能支撑起你的碎步。你并不想落在琴键上,其实每一步,你都想落在黑色的火焰上。

但它不能支持你的思想,它只能变成风,支撑你的翅膀;告诉我,你的迷茫,我也会倾诉,像一条河流悲伤地流淌;我与此同时的星辰和轻纱般的月光,正洒向大地,漫过无声的荒原。广袤的浑善达克沙地,像一个黑洞洞的风箱,而你并无变化,你单脚,站立在无声的湖面上。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多么彷徨,世界为你展开的背景,和你的心灵一样,它像一个深渊,它像一架黑色的手风琴,一贴近胸膛,你就抱住了天空下无数跃动的光……

雪鹤看见黑唇鱼从冰层下跳上来,迅速由灰色变成蓝色,你反复翻动它,试图让它恢复跳跃;它从夏天结成的伴侣,到冬天也不分开。芦苇外面的小城,明亮喧哗,它擅长成为一条河的背景;而游艇总是娴熟地飞越,它那么炫耀,一直有猛烈的颜色,直到被岸边一条绳索抓住;直到它卷起的波浪,被一场暴雪固定住。

我在半夜听见你的叫声,接着出现的应该是渡口,撑杆的人,用戏腔长长地吼叫,但没有,短暂的停顿后,你们互相呼唤,从苇塘缝隙里冒出来,在雪地上,嬉戏,跳舞。

此时,你们精通结伴。白肚皮像半片月亮,这干净的小夫妻,趁着晨光朦胧,提着彤红的脚丫在走;未结冰的水面是弯曲的,这蓝色的巷道,它给你们鲜艳的脚趾,铺开了悦耳的波纹……

而岩鹰站在山岗上一声不吭。老虎在石头里打盹,罗汉在一棵树中睡觉。我一个人坐在荒原上,暴雪落进壁画,纷纷扬扬的暴雪呵,把我逼入了空旷的冬天;

悬崖在森林和天空之间移动,鹰是一小片阴影。

它披着一件黑衣衫,翅膀下裹紧一团气流,世界静止的时候,它回到了一幅画中。它的大脑里涌出一列列山峰,它眯缝起眼睛;当暴雪扑簌簌降落,暴雪把整个世界都抹去了。

鹰回过头,它露出尖利的眼神,像冰川里突然跳出一粒闪电;一幅画被撕碎了,漫天飞舞着尖利的纸片……

雪花落在海棠树枝头,它们一层层的,晶莹又蓬松的雪屋正在形成;它的每一片树叶,都托住一个摇摇欲坠的国度。暮色里的海棠树,夕阳的余晖照进雪花之间,它们绘出的图案,恍若隔世,虽然我也愿意加入;何况还有三只灰喜鹊,正落在树枝上,它们在拆迁,它们也好像在建筑。这些突然出现在世界上的小生灵,它们多么欢悦。

三只灰喜鹊。三个信心十足的片段;三个好好活下去的理由;它们刚从温热的巢中飞出,尝试在冰天雪地里,探索野外时光的三个精灵。虽然我无法成为其中的一个,但我看见了它们无忧无虑的眼睛。

偶遇结束的时候,它们会纷纷飞走。海棠的枝丫,会因为它们的飞离,而返回天空——虽然只是很短的距离,暮色会重归静谧,三只灰喜鹊会重新打开天空,尽管它只是短短的一瞬……

我在深山访友,老师一脸古铜色,像一只野鹤,在书生和神仙之间徘徊。他忧愁的时候,就把斧头藏起来,像个笨拙的樵夫,在山中教你砍柴,一招一式,都是桃花谢落的姿态;老师欢喜的时候,他的影子,就出现在溪水里,像一朵白云,恍惚飘荡或吟哦。在我还来不及抓住他长衫的时候,他就像轻风一样消逝了,高高的山巅,突然一下子亮起来……

老师在鬼魂的世界里采药,躲避着闪电和分裂的脸,躲避着柴草中突然冒出的火苗;他一个人把日子过到极致的时候,身边浮云,就突然变成了炊烟和楼阁。

老师今天在屋前绑篱笆,等着山外的燕子一个一个归来;老师看懂了青草中的宫殿,身体里的脸,废墟上的利爪……它们的尖刺都是雪亮的,老师还来不及眺望它们,远处的大地,就慢慢绿起来。

荷叶有无限大的内心,它装下的舞台都浮在白云之中。对于希望的认识,就是不断砸碎幻影,然后把碎片捞出来,或埋进水里,反复埋……飞到高处看一看,天鹅发现更多的幻影仍在原地;天空或池塘,世界消逝的那些叫声,仿佛从梦中传出,成为水底静止的一部分……只有它的肉身不可理喻,喷着弯曲的水线,做了浮云的游艇。

我还遇到另一片荷塘,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它们用一个集市的喧嚣做笼子,把所有舞台都装走了;但它们是无声的,我突然听见一幅画,在风中发出脆响;云雾的秩序,花朵在开放;池塘的镜子里,木屋像倾斜的月亮;握着鹅管笔的女仆,学会了沉思,她在草地上,一点一点描出了孩子、流水和阳光。

我仍感受到天鹅的存在。它丝绸一样的呼吸,它怯弱的力量,它撩起的水波,在洁白的鼓面上,撒下了一层薄霜。

现在,我要把它拴牢在日常的芦苇之后。我要给它一个虚构的窝巢,吊在月光里,让晚风轻轻摇晃。谢谢,你这个枯萎的荷塘!

其实我永远都无法分辨,一座池塘的少年和暮年,像我永远都无法分辨出一朵青铜雕刻的波浪,到底是来自小溪还是海洋?

青蛙的体态和蟾蜍的体态,一下子就可以分清,这来源于它们体内的音乐天赋,这两座倾斜的音乐厅,从盛夏到暮秋,都经历了不同的死与生。

芦苇与荷叶的根部,被水底的黑暗锁住,如果徘徊在岸边的人,也同时被锁住,这更符合一场游戏。当它看见月色为遍地蜷缩的人而升起,它们突然“哇”的一声惊叫,这到底是为什么?

灰鹳在流血,它阴影中的翅膀,还没有完全得到休息。鲟鱼的尖喙,就和它紧紧咬在一起,两根纤细的唇线,快速递过一团光,它们形成的波浪,一直推向岸边。荷塘,月色,它远远地,就照见了我的面庞。

白鹤在这个季节,一直独立生活。

而我一直像米沃什一样,鼓励自己,要相信“信仰微弱的人”,因为除此之外,我们对自己也满腹狐疑。

“天空何其敞亮……白云之上,悬着极乐花园!”

而我们想到的是——浩大的人间,一定会就此消失。陌生人惹人怜爱,让你参与的秋风,正在你的身体里形成涡流。它旋转的节奏越来越急,已经有了不可阻挡之势,像我们的命运,谁能在它突然断裂的时候——挺身而出,形成阻止?

根本就没有人这样做,因为我知道——“诗人不应该去讨好大众的想象力!”而我坚持尊重自己,恰恰是因为我正处在无尽的梦幻中……

我从镜子中挑出自己,我知道,我利用了一个下午,坐在另一个国家的风中。

它那里有山岗,有溃败的人群,有恋爱和相思的失败者……不断复活的生物,受到轮回的影响,如同受到嘲笑的鸽子,它又慢慢飞回檐头。

太阳意味着讽刺。月亮意味着潮汐和呻吟。露水在后半夜结成的冰霜,创造了认识论的奇迹;我坐在寒流中,如同坐在地狱门口,我在读一本书——《时间即厌恶》。然后我用它来描述这个世界,我因此有了怜悯之心,像赤裸裸的木偶,身体里充满了衰败的速度……

而我,一直没有办法,描述孤零零地站在暴雪中的白鹤。

一群白鹭的翅膀几乎混淆了一场大雪。它们飞翔的阴影在拍打一片沙湾,这个鼓面被大雪完全盖住;神秘的光环里,它们结成网。一双白翅膀,拴在一个银亮的身体上,它减缓了一场飞翔。风声慢慢翻开它的纽扣,找到它身体里栖息的力量,羽毛中的浮力沙沙响。

我知道,它一旦低于芦花,一场大雪,就会变得纷纷扬扬。我知道神在世上,正一代代老去;而孩子们一个个出现,它们还记得再次长出翅膀,回到我们身旁。 

一双亮闪闪的翅膀,想要表达的世界,白雪茫茫。

一只白鹭,想要触摸的身体,在风中沙沙响……

一群白鹭在飞舞,它们从纷乱的大雪中涌出。是旗帜,逃避于族徽。是火焰,新生于灰烬。是女巫,醉心于自言自语。是天使,翅膀悬于坠落。是冰凌,正在幻化稚嫩的水晶……它学习舞蹈,偏爱对自己纠正;它教育别人,重在转移怒火。

它在黑夜出现,只用一副银身体;它在白天出现,只带一双乌足;它在冬天打开,我用一个节日为它命名;它在瞬间关闭,我把一场白云的睡眠转入空中;它和死神一起来,我神经激跳;它和大雪一起来,我星空般迷蒙……

而雪鸮的一只耳朵似乎找到了裂缝。一支羽毛笔找到了墨水瓶。一粒雪花找到了沉睡的雪山。一声惊呼找到了紧闭的嘴唇。一个婴儿的面孔找到了它坠落的肉身……白袈裟在天空遇到穷困的游僧,夕阳在打开星空之前,先给一只雪鸮镀了金;一个在极地讲述生存痛苦的人,正陶醉于虚拟幸福中的生儿育女。雪山在翅膀上滑动,肉身是乐池,它用飞舞发出各种文字的铃声;如果大地不布满陷阱,谁会用翅膀去追赶一只奔跑的野兽?在巨大的世界中心,它的前世被瞬间取走,只有飞翔进入虚空;它静物中短促的一瞥,露出了羞愧和焦虑的表情。

天啊,它这个表情吓了我一跳,我们活着的生灵,绝望的心情难道都如此一致?

当大雁南飞,雪山啊,请保护我远行。愚痴的人已接近百岁,田野上的高粱进入了晚熟,这一切都表现的荒凉而睿智;城市在天空的边缘,横卧下来,像一排闪亮的犬牙,只有田野愈见空旷,村落无声而孤独;打碗花孤零零的,在晨雾中,它的花瓣上滑下一串玫瑰色的念珠;站在田头的胡杨树一身金黄,像一个经历了夏季和热恋的人,现在它叶子纷落,发出寂寞的响声。

当大雁飞过头顶,它并非惆怅,而是无动于衷。现在大雁仍在天空深处徘徊,

在这个迷茫和令人惊奇的世界上,它幻觉一样的叫声,疼痛,又凄楚……

像散步那样告别,在树林里,一头湿漉漉的幼鹿,像露珠一样滚动;在罂粟的叶子上,一只气喘吁吁的蜂鸟,它们迷惑,盲目,惊奇不定。

像黑夜一样喜悦,在山坡上,被埋在一起的蝴蝶,爱情的誓言,在睡眠中生锈,像瓢虫一样甜蜜;它恍惚知道,雨林和星空交集在一起,它们在刹那就完成了一场赛跑。

而我在未来的一场恋爱中,会死于疾风暴雨,不管她是谁。只要你曾经来过,我就会在记忆的碎片中找到你,像月光照见玫瑰,像一匹飞奔在火焰中的白马,找见春风中的草地。像一群大雁,在天空的广场上,找到爱情的落伍者。

一匹白马多么好呵,亲爱的,它那么美!它雪花一般脆弱,它的美和燕山齐名,它融化的多快呵,像一件信物那样奇妙而短促。

一群鸿雁,在飓风中漂泊。

“你是我曾经爱过的人,走近并且原谅我的冒犯,因为我被你的美震住了!”

这需要一个见证人,不死且坚守秘密的见证人。

让他独自知道,我曾经爱过你。而你保持沉默和光环,像夜莺和百灵赞颂的纪念碑。这惊喜交织的勇敢者的游戏,从不为人所知。

但她,转眼就消失了,一幅木版画,一册诗集,一条河像柔顺的长发,我曾轻轻触摸;一座古老的城垛,在未坍塌之前,隐匿了亲吻的侧影。秋风是一个完美的造物主,爱从何来?我犹豫且困顿,但要一直听着这风声!

你是我爱的人,这秘密有谁知道?秋天一过去,永恒的爱也变得落叶缤纷。

——我相信了一只鸿雁,在黑夜里的诉说。

黑水塘可以用于隐身。夜色可以用于消失。但星空,仍在高处摇荡,一只天鹅,漂流在黑暗的河水上,像一只装满雪花的瓶子;它高高地站在山顶;它偶尔出现,就捉住了我的目光。

一双亚麻色的眼睛,透过芦苇;它捕获的小船,缓缓地咬住了波浪。我今夜不知道它存在。我知道天鹅回到了隐喻,它快速变成了一团雪光;当我保持的好奇心,成为小心翼翼的瞬间,天鹅在夜幕里闪闪发光。

我无法感受到万物的存在,万物是什么?它如果是一双白色翅膀,那我们曾在梦中相见,我领会了天鹅的飞翔。而万物和我同在。我空无一物,只是窃窃私语,如同黑暗的身体中涌起的巨浪。

我们当初为何被带到这里?一只天鹅,在我的身体中,促成了时间的形成。一只天鹅,接受了黑水塘的大雪,它纷纷扬扬,仿佛几个世纪,你只要让自己爱上这世界,快速穿越草原,来到激情的生活当中,你就会找到万物的位置。

一只天鹅,在黑色的河流上飘荡。我们多么爱慕这世界,就像爱慕天鹅的灵魂一样,大雪因此找到旅程。天鹅因此找到月光。而我因此身陷痛苦,像从秘密的世界,取出童贞一样,充满羞愧。

我相信鹦鹉的心脏,是透明的,它吃下的露珠,有白云里的神迹。

我猜测,星空下的马匹,因为远离了星空,而无法驾驭;它们尖叫,嘴唇碰到了钉子。

我知道,男人和女人在草莽中是隐身的,他们利用翅膀和脚蹼,向漆黑的野兽靠近;而他们的脑子里,却挤满了悬崖、花朵和白云;他们数出十根手指,替自己掌握雷电。他们画下星空,替自己安抚动荡的心;而群峰凸起,它们只属于黑夜、风声和大地。

今天,只有日夜奔流的河水,才能替天空,照见一个孩子的面孔;只有粉碎的岩石,才能替历史,照见一个向古人致敬的新人。只有一架鸟骨,才能替大地生出翅膀,从此走进天空……

早晨,嘤嘤鸟鸣。这一幕的歌喉和欢声笑语,主要是针对了嗜睡者,或者是在天亮前快速消逝的人;你进入回忆,或从回忆里走出来,换个面孔,挨个握一下树叶间伸出的手,浑身像亮晶晶的露珠……

冰凉的嘴唇,抹了黄金、蜂蜜、墨汁、寒流中的咒语,或夜猫子炼的毒。

这群欢欣甚深,靠积怨才长出羽毛的少妇,一起用了清亮尖锐的喉咙,叫喊着,从天空归来,又沿着树枝的虚线,远远遁去。

山峦,田野,寂静的树林,藏下了多少时间的秘密;你可以在其中,扮作一个巨大的树冠,也可以占住风景融化之后的阁楼、荒岗、枯枝、锈蚀的佛头……你短促的戏台,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有蜂拥而来的听众。

但我看不见这些听众,我只知道它们的身子,都是黎明中听觉的幻影。

河柳鸟在滚烫的沙滩上,叼起一颗白色石子,把它放在阴凉下。它反复做这样的工作,直到死去的伙伴成为一个石冢,它才回到沉寂的树枝上……这是死的仪仗?还是重新复活的爱情?

红色和金色,都是成熟的浆果,而蓝色也是,它又深又暗,代表了湿漉漉的海洋和蓝天,代表了苦涩的人世里,最耀眼的味道……而我已深陷其中。

云雀在草地上,我要带着你飞,一直飞入蓝天,然后一层层坠落。

那些地狱的收集者,拉着我的衣袂,落入鬼卒之间;我知道秋风凛冽,长袍短袖,被你吹翻;我知道我在石罄中,一遍遍敲,像敲着星空的鼓面;而彩虹是一把弯刀,走在刀刃上的人,总有踉踉跄跄的身影。

我看见的原野一望无际,它们被转移到了白云的山岗上,此时的树顶和人群,都是倾斜的;为命运和季节所引诱,它们冲着一面镜子大喊:我来了,我来了;一群插着羽毛的躯体,在天空中像烈士一样,被风声拆解得七零八落。

我接住的,是自然主义的泪水和流星的碎片。

我听见的,是头顶上的一阵呼哨,突然又返回了深远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