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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曹操》
来源:中国作家网 | 东君  2026年05月27日16:14

《谁是曹操》

作者:东君

出版社:浙江摄影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4月

ISBN:9787551456142

冲弟突然问我一个古怪而又有趣的问题:如果左脚在右,你会怎么看? 那时我正在穿鞋子,另一只鞋子捏在手里,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我反问,如果是我,你会怎么想? 冲弟笑了。他缠着我非要去骑马。冲弟有一张秀气的脸。确切地说,这张脸有点苍白。他常常生病,所以我们都很疼爱他。我说的“我们”自然包括父亲大人。

也可以说,父亲对他的疼爱超过对我们所有兄弟姊妹的。这阵子,冲弟总是黏着我不放,甚至半夜里还会爬上我的漆木床。他知道我被子里有个女人,但他还是要钻进来,非要跟我一起睡。他还是个小孩子,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他对我身边的女人没兴趣,他只对我的漆木床感兴趣。他蜷缩在我身边,可以像婴儿那样呼呼睡去。

我穿上鞋子出门时,他倒趿着鞋子追出来。你带我去骑马吗?他总是这样缠着我。

我告诉他,父亲大人回来了。

从我这边步行到父亲的府邸仅需穿过一片竹林。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但父亲还是抢先叫出了我身后那个名叫曹冲的小屁孩的名字。一年不见,父亲的鬓角又多了几茎白发。他站在台阶上,依旧像骑在马上一样威武。

父亲一回来,整座府邸的气氛就不一样了。那些仆人走得比平常 快了,夫人们也带着各自的儿女像赶集般过来了。那些围绕着父亲的小孩,有我熟悉的,也有陌生的,据说他们都跟我有着某种神秘的血缘关系。父亲像之前一样,把每个人的名字叫了一遍,有叫得对的,也有记错的。父亲很满意地看着满堂儿女,告诉他们,都是自家人,不必拘于礼数。然后就把几盒糖分送给大家。冲儿,父亲把冲弟拉到胸前,量了量他的身高,又摸了摸他的脑袋。他说冲儿长着扁头,比那些圆头圆脑、长着反骨的人要乖巧可爱得多。冲弟则捻着父亲的络腮胡,跟他谈论人为什么有两只耳朵、一张嘴这些无聊而有趣的话题,逗得父亲哈哈大笑。父亲喜欢笑,而且喜欢大笑。这种笑声仿佛能产生一股气浪,或是制造一阵风。如果你站在他左边,他的笑声能让一个人的灵魂突然飘向右边。

没多久,那些谋士、文士也闻风过来了。冲弟从父亲膝上跳下来之后,依旧绕着大厅转个不停。他有一个习惯,见到陌生人进屋子都要嗅一下,好像嗅到了什么异味。他会说,这人是坐马车来的,这人是骑马来的,这人是徒步过来的。每猜必中。

冲儿身高还不及马背,但眼光已在马背之上。这是父亲夸赞他的话。

父亲从来不会轻易夸赞别人,如果这人的五官的确长得标致,他至多只是赞一下他的眉毛,但对冲儿,他总是赞不 口。当然,那些谋士和文士也会不失时机地附和几句。

午睡过后,父亲又把我们召集起来,跟我们讲《诗经》《楚辞》《尚书》《论语》等。父亲讲到《诗经》时,朗吟了一首他在凯旋途中所作的诗。父亲说,我的诗是马上写就的,不是床上哼出来的。父亲把一张纸丢给一名文士,说,拿去。文士们每每拿到父亲的新诗,就开始忙乎了:有的写文章吹捧,有的写成书法作品,有的谱成曲子,有的负责传播。

等那些谋士和文士走后,父亲问我, 近有没有写诗?我说只写了一点点。事实上,整整一年来,我都没有写过一句诗。荷花开了,红红白白一片,我没有写诗;梅花开了,有十几朵,我还是没写诗。我以为,看到好看的花就想写诗,是一件极其酸腐的事。

冲弟告诉父亲,昨晚他写了一首与雨有关的诗。父亲说,念来听听。冲弟念诗的时候,父亲闭上了眼睛,仿佛正身临其境,也许他可以想象出那种雨打芭蕉的美妙场景,但我耳边依稀听到的是什么东西滴答作响,伴随着午后的单调和沉闷。

冲弟念毕,父亲忽然睁开眼睛,照例击掌称好,然后问身边的仆人,子建呢? 身边有个仆人回复,他昨晚喝多了酒,到现在还没醒呢。父亲立马吩咐仆人再去一趟,把子建带过来。父亲说,我在征战的途中,每回感觉身心疲惫,就会默念子建的诗。

子建来了,身上酒气未散,想来又是跟那帮朋友喝夜酒了。父亲问子建, 可带诗稿过来了么?子建拍了拍脑门说,我的诗都在脑子里。父亲说,念。子建一口气念了九首诗。父亲听完,背着手,踱步到廊外的小池边,沉默了许久。

晚饭吃毕,父亲说,我现在要让大家写一首同题诗。写什么呢?就写今晚的月亮吧。为什么要写月亮?因为月亮人人可见,是大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