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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的音乐
来源:文汇报 | 吴玫  2026年06月02日08:16

今年3月末的一个午后,我们的车行驶在布鲁塞尔的艳阳下,往德国小镇霍肯海姆去。

等到把布鲁塞尔大广场远远甩在了身后,导游小姚用手机分享了一首歌。听罢前奏,我正打算掏出一张CD的手,僵在了背包里。

去年秋天,意大利西西里岛的行程烂尾后,遗憾始终徘徊在心里。春天来了,就随手报了一个会在威尼斯、罗马和佛罗伦萨盘桓几天的旅行团。没想到,行程启动的速度超过了我的预判,清明前就要出发,只好不无歉意地说服老爸提前去给妈妈扫墓。

努力辨听歌词,我听到女歌手在唱“每当想起昨日,我就感到如此不安”,我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以这句歌词去搜索是谁在唱谁的歌,原来是爱尔兰“小红莓”在唱乐队主唱桃乐丝·奥里奥丹的作品。耳畔的歌声,正进入副歌部分,倒不需要费力去辨听歌词,只一句“在阳光下死去”,但桃乐丝唱来,起于疑问和无奈,一句句地转换情绪,直至唱出了接纳和释怀。

创作于1997年的《在阳光下死去》唱响乐坛后,人们纷纷揣度起这首歌的灵感来由。诸多猜测中我更愿意接受小姚的说法。他说,正在比利时演出的桃乐丝,得知了父亲去世的消息。父亲对桃乐丝意味着什么?是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个人,是让她听懂约德尔调的那个人,更是引领她把歌唱得独一无二的那个人。所以,噩耗传来,桃乐丝马不停蹄地开车回家,就是这么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就在我们的车正行驶着的这条公路上,一首新歌诞生了。

听罢一首歌,听君一席话,原本纠结成一团乱麻的我的心境,已好比车窗外大片大片嫩黄色的油菜花,向阳而放。

所以,出门旅行时习惯带上音乐,从前唯有CD,现在,多半会在手机里建一个私人曲库。拿到此次出行的行程单、看到在欧洲境内车行距离将达4000公里后,心想,音乐也许能让被困在车厢里的我们不寂寞,而车窗外那些给过作曲家们灵感的山川大地和风土人情,也许能缩短我与那些交响乐、室内乐的距离,就选了几张德奥作曲家的CD。音乐的世界庞大又丰富,尤其像我这样人到中年才听懂古典音乐之美的半吊子乐迷,手每每伸向收集的CD时,所选总是那么几张。为了开阔自己的音乐视野,电台的“经典947”就成了我的向导,从中受益匪浅。不过,一首小红莓的《在阳光下死去》,震耳欲聋地提醒我,古典音乐只是枝蔓丛生的音乐世界里的那一枝。我松开了捏着CD的手,决定跟随小姚在他喜欢的音乐里奔跑。

住在霍肯海姆,是为了天鹅堡,那是一座靠近阿尔卑斯山脉的小镇。我当然知道新天鹅堡里有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特意为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纳修建的舞台,但是,出发前选CD时故意绕开了他的作品,堆积在记忆里的那些与他相关的往事,让我无法喜欢他的《尼伯龙根指环》和《纽伦堡的名歌手》。第二天一早,车子刚离开霍肯海姆打算前往天鹅堡所在的小镇菲森,小姚根本不给我想起瓦格纳旋律的时间,就让车载音响歌声嘹亮起来。

这一次,就算我竖起耳朵使劲听,都无法听懂一句那个宛若清泠泠溪水般的女声在唱什么。我当然听不懂,小姚说那是瑞典人索非亚·杰纳克在用北极圈内的语言萨米语高歌《温暖》:“……天空中的北极光/蜿蜒变化如舞/紧握着我的手/抚摸着我的脸庞……”好的歌手,能将歌里的意境唱到听歌人的眼前,我扭头望向车窗外,阴沉沉的天色里不再只有灰色。

菲森小镇,白雪皑皑,若要趋近新天鹅堡前那座举世闻名的玛丽安桥,必须踏雪攀爬。没有想到3月末到欧洲还能遇到盈尺的积雪,就没有把防滑鞋穿来。不敢造次,眺望过新天鹅堡和路德维希二世的老父亲为方便狩猎建造的高天鹅堡,便一步一滑地走到小镇另一头由阿尔卑斯山的雪水汇聚而成的一汪湖水旁。静静地坐在一半雪白一半森林绿的湖畔,耳机里是索非亚的《温暖》,想的是小姚刚刚转述的传说,说的是折腾到生无可恋的路德维希二世,把六尺之躯投入了这汪湖水。是焉非焉?但这位锦衣玉食的权贵最后放弃了自己,是真的。所以,这世界多么需要索非亚·杰纳克这透亮得能帮助听歌的人看见北极光的歌喉。

那一晚,梦境里回旋播放着索非亚的《温暖》。第二天一早离开奥地利赛菲尔德,天空飘起了一个中国南方人已经十来年没看见过的鹅毛大雪,我兴奋得冲出酒店,任由雪片“紧握着我的手/抚摸着我的脸庞”。

车一驶进漫天飞雪,歌声便响彻车厢。这首歌我熟——范晓萱的《雪人》,只是,初听时刚过而立,如今已不止是“鬓毛衰”了。平白如话的歌词,经由范晓萱处理,竟然让半车厢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的中老年人,因为悸动而跟唱起来:“好冷,雪已经积得那么深”,他们的爱情往事是否正随歌声翩翩而来?反正,我看着车窗外漫卷的飞雪,深深感慨,人间值得。

这么奇妙的人间,怎能不叫人留恋?刚翻过阿尔卑斯山,我们已经沐浴在亚平宁半岛上柔暖的阳光下,一时间我有些恍惚: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不是梦?但索非亚·杰纳克和范晓萱的歌声,犹在耳畔,这就是音乐记忆,当这一次旅行已成遥远的过去,路上的音乐就成了记忆的“光标”。

亚平宁半岛上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威尼斯。我对威尼斯并不陌生,因为不知道多少次在文学作品中读到过它、在影视剧中与它面对面。这些作品中,我尤其难以忘怀的,是托马斯·曼的小说《死于威尼斯》以及意大利电影导演维斯康蒂根据这部文学名著改编的电影《魂断威尼斯》。

如今,马勒的乐迷已经数不胜数,遍布全世界,但他生前却没能享受过与之同时期的同胞作曲家布鲁赫的待遇,即亲耳听到自己的作品从每一条小巷里飘出。马勒的作品风靡古典音乐乐坛,要迟至上世纪中叶,这就是托马斯·曼在《死于威尼斯》中未提及马勒的原因?

没有提到古典音乐的中外小说,汗牛充栋,何以要拿托马斯·曼的《死于威尼斯》来说项?因为,这位德国作家是一个深谙古典音乐精髓的资深乐迷,仅以他的《浮士德博士》为例,小说的主人公阿德里安·莱韦屈恩被托马斯·曼虚构为天才艺术家,故在推动情节的过程中,常有大段大段的音乐评论以他与叙述者“我”倾心交流的方式,出现在小说角角落落。小说中,托马斯·曼为凸显人物深厚的音乐底蕴,常安排阿德里安·莱韦屈恩在音乐教学的过程中展示古典音乐的过往和今朝:“……他弹奏勃拉姆斯和布鲁克纳、舒伯特、罗伯特·舒曼以及近代和现代的包括柴可夫斯基、鲍罗丁和利姆斯基-科萨科夫,包括安东·德沃夏克、柏辽兹、凯撒·弗兰克和夏布利埃在内的器乐作品……”(《浮士德博士》托马斯·曼著罗炜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2年3月出版)几乎是古典音乐浪漫时期作曲家的全名单,却没有古斯塔夫·马勒。《浮士德博士》是托马斯·曼的晚期作品,初版于1947年,那么,痴迷于古典音乐的托马斯·曼在写作这部晚年不朽之作还不了解马勒的音乐?卢奇诺·维斯康蒂才不理这个茬呢,决意将托马斯·曼的《死于威尼斯》搬上银幕后,为了将他认为最贴合这本小说的马勒第五交响曲第四乐章柔板植入电影,甚至将主角阿申巴赫的职业由作家改换成了作曲家。

坐船经由黄金大运河到威尼斯,是自费项目,价格85欧元,折合人民币近700元,有点贵,于是同行者来征询意见:要不乘坐轮渡?一样能抵达圣马可广场。我怎么可能同意?

原著中,阿申巴赫是乘坐搭载着众多游客的意大利轮船,慢慢去往威尼斯的。而在维斯康蒂的镜头里,阿申巴赫还是坐在颇有些乘客的轮船上,只是,在马勒第五交响曲第四乐章柔板的背景音乐里,除了有一个船员匆匆晃过,就阿申巴赫一个人坐在甲板上。柔板时长9分钟左右,在这9分钟里,我们就看着银幕上的阿申巴赫或扫两眼手里的那本书或盯视着银幕外的我们。冥想着的阿申巴赫头脑里都有哪些乱云在飞渡?托马斯·曼说:“他想起了那个忧郁敏感的诗人曾看到过这些他梦中的钟楼和圆顶屋从波浪中缓缓升起的景象;静静地背诵起那些充满崇敬、快乐和忧愁的诗句,并被作者的这种情绪深深感动。”(《威尼斯之死》托马斯·曼著 徐建萍译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5月出版)而我们的小船行进在黄金大运河上时,惊呼声、欢笑声此起彼伏,因为,运河岸边的建筑美丽得异彩纷呈,驾驶着摩托艇在运河上飞驰的威尼斯人又欢快得那么强烈,从烦琐、细碎的柴米油盐中短暂抽身而出到异国情调中寻找幸福的人们,这时大概早就忘了刚刚听过的愁肠百结的马勒第五交响曲第四乐章柔板了吧?但是没关系,音乐是蒲公英,会随风潜入我们的记忆里,待到天时地利人和时,就会在心里怒放。我就是这样爱上古典音乐的。

从维克多·雨果出生的古城贝桑松到巴黎,这一次旅行的4000公里的车程,还剩下大约1000公里。离开贝桑松,车窗外景色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绿油油的麦田与黄灿灿的油菜花田在大地上夹杂着拼出各种各样的几何图形,这风景让旅途一点儿都不寂寞,但接近离别的不舍,弥漫在了车厢里。

静默中,一个低音男声响了起来,他不跟随伴奏一起走,而是兀自踏着自己的节拍娓娓道来,不知道这是流行音乐中的哪一派。听罢一遍,一车厢的人都觉好听,请小姚再放一遍,小姚说那是法国歌手杰拉德·达蒙的歌曲《获胜者是》。

我当然听不懂歌词,可是,巴别塔奈何不了人类情绪的共鸣,我听到杰拉德·达蒙在感谢生活。果然,后来搜索到的歌词里有这样的句子:“我感谢莫里哀,他从未收到过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奖……获奖者是:生命;最终获胜者是:爱。”而听过此歌的人们留在歌曲下方的评论,就更让我动容,他们说:“磁性而温暖的嗓音一出来,就好像一位长者在告诫你,生活其实没那么压抑,也没那么糟糕,要记得感谢生活和生命。”48677条评论,千头万绪,汇拢起来就是,当美好的音乐飞入耳中潜入心里的那一刻,能激发我们本性中叫做善良的那朵花,盛放。

在威尼斯的那个下午,因为有人迷失在了城里,离开时晚了一点。去往琴托下榻的路上,夕阳就一直在我们的车前车后徘徊了一个多小时。在这一个多小时里,小姚循环播放着一首藏语歌曲《在日落前拥抱》,听得想要埋怨迟到者的同行者,纷纷感谢起他来。明明是四川阿坝州一位90后藏族民谣歌手尕尔东的作品,我们在意大利中部小镇琴托听到后觉得他就是在吟唱天边的晚霞:“在日落前拥抱/趁天色还未暗掉……只要你在身边/世界就不再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