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5期|汪君艳:轻盈的食气者
既然有博山炉这样几近完美的开端,香炉就大可不必在乎自己会变化成什么模样,无论奢华抑或简陋,无论繁盛锦绣抑或一穷二白,无论富有天下的帝王将相抑或无所依附的鳏寡孤独,香,始终适应着不同的人生景况,以轻盈的姿态一视同仁。
香火DNA
曾为摄影师的刘博智先生做一些展览的案头工作,他长期在古巴和美国拍摄上一代底层华人移民,镜头里很多独居老人。这些年少时便背井离乡的出洋淘金者,终了穷困潦倒孤苦无依,蜗居在异国他乡几平米的简陋小屋里,很难拍到整洁、体面的角落。然而混乱拥挤的生活空间里,总少不了一方神台,供奉的神主从佛祖、观音、关公、葛洪祖师到祖先的牌位、照片,古巴的、西班牙的甚至非洲的神像,都杂糅在一起。其中最简陋的配置是一个纸杯,露出几根残香,作为供品的三个苹果用纸巾垫着以示郑重,香灰寸断,散落在破皮的桌面上,旁边就是凌乱的塑料袋、衣架。取景框没有刻意去塑造体面,倒让卑微中的神圣显得尤其动人。
香炉的经典开场不是这样,起点是家国祭祀,由酋长与天子主导。几千年延绵下来,大量的香炉文物,各自代表着当时最高的工艺水平和文化含量,在各大博物馆必占一角。而各种有关香道文化的传世文献,书页里器物琳琅,字字含香。原本在神坛上闪光的事物,除了等你沐浴更衣去拜之外,也会出其不意地显示其强悍的惯性力量。当一个人失去了一切——故乡、青春、财富,甚至故国语言,这种惯性就是最后的族群文化的骨架。我在一个贾樟柯式的县城主题影片中,也看到过类似一幕:以打架为主业的小混混家里,也有个让人为之虎躯一震的祭台——是一颗土豆上插着三根香烟。香炉没有丑的,包括这样潦倒和潦草的纸杯和土豆。无论如何拥挤杂乱甚或家徒四壁,一炉烟,都可以为生活带来短暂的无限延展,神祇、先祖、失去的朋友以及无法返回的故乡,都可在这里安放。
文明最可怕也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像是一种精神上的DNA,即便剥离了表演性的仪式感,没有主动的文化意识,即便躯壳零落成尘,被放逐于极度贫瘠或截然不同的土壤,它依然会顽强地自我复制。这种惯性无视贫富,跨越山海,让纸杯和土豆生出了青铜和宣德的质感。人们在袅袅香烟中缓一口气,整理愿望虔诚表达,祈求庇护,生出活下去的力量。
香分子式经济与民主
“香”,是一个美好的字,从黍从甘,上半部是禾黍成熟,果实散落,下半部象形盛粮食的器皿,表示农作物成熟,得以收藏——香,意味着吃饱的满足和安全感。香能变成精神DNA,是因为这味道天然地就让人愉悦喜爱。
早期人类跟野生动物斗智斗勇,掩盖自身的气味是基本生存技能。香草植物可以有效制造干扰,燃烧则有助于气味散发,相当于布下一个活命结界,这种能带来生机之物自然与神明有莫大关联。新石器时代晚期仪式性的“燎祭”出现,焚烧香木以祭天。
舜帝受禅后的祭祀在《尚书·舜典》中有所描述:“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把天帝、天地四时、日月星辰、寒暑水旱以及山川之神,都以燔柴升烟的方式招呼了。很快,人们发现这比武力更能聚拢和控制人心,与天沟通的权力就迅速被巫觋集团和皇权垄断。《礼记·王制》中“天子祭天,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的规定,即是说:天子能祭祀天帝,享有唯一性;诸侯祭祀土神和谷神,是作为地方统治者的责任与权力;大夫祭祀门、户、中灶、行等日常生活中的家神。至于普通百姓若私自焚香祭祀未被朝廷认可的神明,则是“淫祀”,是一种政治犯罪。
香分子既然弥散于空气,便天然是民主的,飘往何方留于何处,本无分贵贱,但对香气的争夺从它被权力化的时候便有了。屈原获罪见放,丢了朝堂的话语权,不能站在礼制中心议政、祭告,便在楚辞里以香草自居,蕙、橘、松、柏、辟芷、秋兰、芙蓉……香和贤人君子的品德绑定起来,哪怕是个在山里流浪的人,价值感也不低于朝堂公卿。渐渐地,人们也就默认敬神“至敬不飨味,而贵气臭也”,“臭”通“嗅”,神最好的食物,并不是美味珍馐,而是悠悠馨香之气。这也是非常亲民的人设,不会真吃人们辛辛苦苦养育出的粮食牲畜,看看轻烟闻闻味道就饱了,又经济又高级。
“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尔。”先判断神明以香为食,再以香感召之,而香同时又成为自己美好品德的背书,以香为媒介,人从世俗过渡到神圣。能形成美好体感,在理论上又能完成闭环,可想而知,这一缕幽香,必然会成儒释道三家都追捧的“香饽饽”。儒教用它建立权威,完成君子品德和伦理教化。佛教肇端于印度,在高温之地聚集信众,更是早早认识到了焚香祛除杂异之味的妙处,“炉香乍爇,法界蒙熏,诸佛海会悉遥闻”,香具有法的品质,清净无染,对众生万物公平渗透和普度。而道教的氤氲香烟则是缭绕与变幻,模拟仙境乃至呼吸吐纳,如神仙食气修炼长生。
三教传播,甚至都以“香火”来结算业绩。
飨味与食气
南宋皇室子弟赵希鹄在《洞天清录》中拒绝承认汉之前的焚香器具为“香炉”:“古以萧艾达神明而不焚香,故无香炉。今所谓香炉,皆以古人宗庙祭器为之。爵炉则古之爵,狻猊炉则古踽足豆,香球则古之鬵,其等不一,或有新铸而象古为之者。惟博山炉乃汉太子宫所用者,香炉之制始于此。”
远古“禋祀”和“燎祭”燃烧的是艾草、蒿草等植物,烟雾重、气味浓,只需简单挖凿出土坑、石槽,或者使用原始人已经掌握的粗陶,确实不能算作香炉。而夏商周三代青铜器精美庄重,兽面纹双目炯炯,错金银线条闪光耀眼,备极繁缛精美,是华夏文明第一次生产力大发展、初步建立国家级权力时的追求,为何也不算?可能是因为其中的祭品太肠胃化甚至血淋淋了。彼时上天和神灵还是重口味的肉食者,对其表达敬意也是“饕餮”式的,牺牲(牛羊猪甚至人)、黍稷、酒醴……今天博物馆里肃穆威严又神秘的鼎、鬲、甗等礼器,原本也是炊具食器。锅碗越大,盛煮的肉酒粮越多,越显得国力强盛威猛。而来之所以有“至敬不飨味”的说法,必然也是因为有过这样极度崇尚“飨味”的阶段。
汉代,丝绸之路带来了大量西域香料,檀香、沉香、乳香、安息香、苏合香、龙脑香、丁香等,以炭火慢熏,烟和香都更为细腻绵长,也适合在密闭的室内空间使用,用以驱虫、生暖,专业的小型香炉遂成为需要。
先是青铜器型的直接借用改造,“狻猊炉则古踽足豆”中的“豆”,本是盛肉或粮的食器,形似高足盘,改成圆腹加上盖子,盖子上戳若干大小相同的熏孔。由于当时人们习惯席地而坐,所以保留了纤细的高足,方便手握,底部呈圈状以稳定置放。博山炉作为香炉之始,也不是凭空诞生,而是将青铜器的范铸法、失蜡法和金银错工艺以及豆式熏炉的基本原理直接搬用,最伟大的改革是在炉身炉盖上做出山峦的形状,加深腹部,盖子加高成圆锥形,更适合阴燃的外来香料。香炉,也由此进化成了纯粹关于嗅觉的形式,其所连接的神灵是喜好轻盈的食气者。
室内的仙境
博山之“博”,本意是众多。经典博山炉的原型可能出自天子封禅的五岳名山,祭坛建于山顶之上,即有通天之意,也可能是海中的仙山。那时人们对大山想象丰富,认为它们是云的诞生之地,山川之气中一定有各种非凡的存在。青烟缕缕从峻岭起伏间的细小缝隙中缓缓升腾而起,香气缭绕回环于层峦叠嶂之间,汉武帝跟随着方士们寻寻觅觅终不得见的仙山,在博山炉这里看到了。
微缩的铜制仙境在皇室贵族中迅速流行,太子宫中有,“出阁则赐博山香炉”的诸王也有。民间杂史《西京杂记》的记载则证明博山炉在民间也广为人知:“赵飞燕为皇后,其女弟在昭阳殿遗飞燕书,曰:‘今日嘉辰,贵姊懋膺洪册……五层金博山香炉。’”不仅体现了使用者的排面,连制作者也被记住了:“长安巧工丁缓,制九层博山香炉,镂为奇禽怪兽,穷诸灵异,皆自然运动。”这五层和九层是何等精美,现代人倒无须费力想象,得益于陪葬习俗,知名汉墓中几乎皆有博山炉文物,在各大博物馆里可亲眼见识。
河北博物院馆藏的西汉错金铜博山炉,炉盖铸出层叠的峻峭山峰,山中的奇禽怪兽跟背负弓箭的猎人玩躲藏游戏,在高挑的炉足上也做足了功夫,在翻滚的波浪中有神龙缠绕,错金纹饰不厌其烦——错金,是比镶嵌更复杂的工艺,铜面打磨光滑后,按纹样錾刻浅槽,再以细金丝线填充,用厝石销磨平整,最后用更细的木炭或水反复打磨,直到错金线条如画流畅,在铜质底色的映衬下,比起纯金器更显幽静妍丽。
这种幽静与妍丽为珍贵与神奇的舶来香料又增添了一重奇幻出身。东方朔的《海内十洲记》中说得更是神乎其神——
征和三年,武帝幸安定,西胡月氏国王遣使献香四两,大如雀卵,黑如桑椹。帝以香非中国所有,以付外库……神香起夭残之死疾……后元元年,长安城内病者数百,亡者大半。帝试取月氏神香烧之于城内,其死未三月者皆活,芳气经三月不歇。
最厉害的神药也不过是起死回生或长生不死,而它还附送了满城的香气。
香如中药,各有功效,也能如中药般配伍组合,总的来说能镇静、醒神、止痛,让人产生愉悦和快感。它是轻盈的,可以像药但不必真担负那么实在的责任。良药可以苦口,但良香绝对不能臭。据说大脑处理嗅觉信息并产生情绪反应的时间不超过一秒钟,比起肠胃吸收和言语思维更为迅疾,而调香师能无声无息地操控七情六欲,所以在宫斗戏和修仙剧中都扮演重要角色。在对香分子和大脑都无法洞悉的时代,香和烟都很难被清晰地思考和陈述,是一种没有清晰轮廓和明确方向的扰动,隐约的吸引。《神农本草经》显然想对其做些专业的论定,但到头来也只能说:“香者,气之正,正气盛则除邪避秽也。”具体到麻蕡这样的带来醉感的植物,也只能说它“久服通神明”。在汉武帝亲自领导的寻仙求长生的热潮中,博山炉被寄予殷切希望,其所散发出的香烟能量猛于任何药效,轻微的麻醉和快感让人产生幻觉,借助想象的翅膀,自由翱翔于三界五行四海八荒。
博山炉的“活”而多变
第一次看见博山炉时,当即为它的仙境设计拍案叫绝,但随即又词穷。为博山炉写铭写诗的人太多,前人把漂亮字眼都用尽了。汉代刘向说它“中有兰绮,朱火青烟”,梁昭明太子萧统说它“爨松柏之火,焚兰麝之芳,荧荧内耀,芬芬外扬”,仙家李白的“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更是让人读来口齿生香。他们不仅有好词采,也确实闻过好气味,他们无数次见识了松柏麝香一同焚烧的绚烂,大脑神经对气味的捕捉和想象能力,比我们更敏感,也更真诚。
博山炉香火旺盛,从未断流,按着历史进程,每个时代都有它的脚印。唐朝人为它镀金,宋代人将它拓展到各大官窑的瓷器制造,清康雍乾三代大力发展彩瓷和珐琅釉,它又披上新的繁复外衣,等琉璃工艺成熟后又剔透出幻彩博山炉。追求复古时它传承三代礼器的庄重,在文人崇尚典雅素净时它又能化繁为简;佛教文化强势,它就背负起宝珠、莲花纹饰,甚至炉身整体化作莲花造型。仙山云雾,本就是能随机变幻的形象,香炉虽落实为器,但也不是死板一块,也该有气象万千的变体。
随着香炉一起进入寻常百姓家的,还有请神、敬神的权利。神在人间的专属代理和祭祀特权本质上被取消了,连同汉武帝遍寻不着的仙山之境,都变成了丰俭由己的私人事件,只要香烟升腾,它便苏醒过来,开始呼吸。
小时候,焚香仿佛只跟祭祖和过年有关系,香火钱与油盐价一般亲民,没有文化或者阶层门槛。后来跟着朋友体验打香篆,见识了琳琅满目的香器、复杂的仪式和五花八门的香品,目睹时间、金钱最终变成分子消散只留下灰烬,才惊觉这相当直观的“烧钱”行为,真真是顶级的奢侈务虚。虽然在传统手作器物中附庸风雅,但实在不好意思假装与皇室贵胄有同样的品位和嗜好。纵然心系仙山,但我坚信精神务虚必须建立在坚实的物质基础上,好东西还是吃到肚子里才踏实。
对香的理解和恋慕发生在后来,人生到了为囤积和加法所累的阶段,消化能力全面退化——不仅是食物,人情、信息、责任、欲望统统因过载而滞胀,开始向往能活得轻盈一点。时间开始不再紧促压迫,精确的液晶数字变成了“一炷香”“一盏茶”的模糊区间,人如烟如雾自由飘荡,不再饕餮,只向这个世界要些干净而纯粹的能量。这些想法并不新鲜,博山炉蔚为大观的后续里其实什么都有了,随便翻书,宋代洪刍的《香谱》里就记录着最浪漫的时间表现形式——
近世尚奇者,作香篆,其文准十二辰,分一百刻,凡然一昼夜已。
近年物理学有时尚说法,认为时间是一种幻觉,这虽然与仙山幻觉内涵不同,但终归是又开始重视主观体验了。机械化生存的几百年里,时间变得扁平、稀薄和苛刻,人们匆忙而涣散,如果这一切皆是幻觉,那让人静气凝神的一炉香烟,或许正可以治疗这些耗散倦怠的虚症。
既然有博山炉这样几近完美的开端,香炉就大可不必在乎自己会变化成什么模样,无论奢华抑或简陋,无论繁盛锦绣抑或一穷二白,无论富有天下的帝王将相抑或无所依附的鳏寡孤独,香,始终适应着不同的人生景况,以轻盈的姿态一视同仁。
【汪君艳,湖南张家界人,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曾任杂志编辑,近年来一直在全国范围寻访传统手工艺人,立志于中国手工文化的传播与推广。出版作品《手艺与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