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岩》2026年第2期|朱以撒:明朝这些文士
一
有闲人来,问史上这些文士,我更倾向于哪个朝代。我说还是明朝——尽管每个朝代的文士都是相异的,但明朝这些人似乎更让我觉得有意思,觉得他们就是身边的一些人,或者就是我自己。
有一句话是如此表达的——“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应该是绝大多数文士的理想,否则几十年寒窗辛劳,终了还是找不到施展之处,那真是白瞎了。像杜少陵那样,第一次科考落榜后,不再温书冲刺,而是转变了方向,用“干谒”的方式来谋求进入官场的门票。他给唐玄宗、杨国忠、李林甫献诗赋,希望这些帝王公卿能看上一眼,从文辞上看到他过人的才华,获得一个名分。这种方式比送钱送礼优雅得多,在当时也可能行得通,就看忙碌中的皇帝能不能在万千文字中,瞥上一眼。在《乾隆一日》这本书中,每个人都可以感受到帝王之劳碌,一个平民笔下文字真能进入皇帝视野,如果不是偶然,就真是运气到了,该他来到皇帝身边,开启荣耀的里程。更多的文士虽满腹诗书,还是遗落于井隅,开一个私塾,对付一些乡里孩童,使学识不致荒疏。只是夜来风声,不由中宵起坐,一声叹息。
沈度是永乐年间的一位文士,尤善书艺。那时节如他那般善书者很多,共同特点是笔下细腻工稳、雍容雅致,真有多一分则长、少一分则短的精到。沈度是个有运气的人,他的书法让明成祖惊艳到了,他认为沈度就是“我朝王羲之”。这句话够沈度受用一生。此后朝廷的金简玉册都交由他来书写。字数繁多,又须铁画银钩毫厘不爽,真是一个精神苦役,却是多少翰林学士向往而不可得的。现在读沈度墨迹,的确感叹其水准之高,足以“精美”二字括之。那时节学士苦练八法是一种常道。即便是长篇也笔笔不苟,无所舛误,自首至尾,清畅婉约。在我后来阅读的明人墨迹,和沈度颉颃者并不少,但他们毫无沈度的幸运,他们对沈度只能是羡慕的份。皇帝已经为沈度定性了,书法史理应记下这一笔,而其他评说皆可忽略。唐时李世民评王羲之书法“尽善尽美,其惟王逸少乎!”,顺便把王献之嘲弄一番,后人便以此为定评。什么人吭声还是很要紧的。明成祖当然是谙八法之人,能文善艺,看中沈度当然不会错,这也使后人没有什么好辩驳的,觉得人才没有被埋没闲置。
明成祖给了文士很大的面子,是文士被重视的一种象征。
沈度的重用显示了一个时机的作用。如果沈度是乡野之人,万万不可能为皇帝看上,他是先选入翰林院,又任典籍、侍讲学士,才有了让皇帝见到自己书法的可能。这些铺垫进行了好多年,终于与皇帝相逢。这又和宋朝的破落户高俅相仿,高俅苦练气毬,达到绝高水平,只是机会未至。那一日气毬腾地传来,端王措手不及,眼见就溜过去了。说时迟那时快,高俅下意识地用了一个“鸳鸯拐”的动作,把它踢还端王。端王大喜,让高俅再试试——这就是送运气了。书上说“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奉承端王,那身份模样,这气毬一似鳔胶粘在身上的”,结果端王“哪里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运气促成的人事,非雅即俗,非俗即雅,却都有一个坚硬的前提,先把自己的功夫做精了再说,这是一个定数。至于能不能遇上帝王公卿,却是变数了。文士通常都认为艺文系一己之所好,以独到之性、旁出之情,挥洒笔墨,佳作迭出。自己孤芳赏玩是没有意义的,应该推到广大的外部空间,得到褒奖,引发轰动,这样才能最大地体现出一个人的审美价值,尤其是经济价值。只是文士斯文又加虚伪,不想那么露骨地表达。清人郑板桥曾说:“写字作画是雅事,亦是俗事,……以区区笔墨供人玩好,非俗事而何?”郑氏之说使人难堪,但区区笔墨能有人玩好,俗又如何?这也使许多文士喜欢与公卿大夫交好,甚至托请接近以求识赏,借此上升到更高的空间,如果能成为如沈度的“我朝王羲之”,那梦中也会笑醒。《康熙王朝》里有一个情节,写的是康熙在纸上写了“昭雪”二字,给卖豆腐脑的锁儿,让她回南方老家交给府衙打官司。锁儿不太相信这小纸片的威力,这时周培公说了,天底下没有比它更管用的了。有时,一个人、一件事的尘埃落定,就是一瞬。
现在来看沈度的字迹,都太工稳了。早期也罢,晚期也罢,都走中庸唯美一路,熟练性更是无懈可击,如明珠走盘,个个圆润不失法度。这一点和他同时代的不少书家不同,他们的笔调、情调都随审美眼界的开拓而生变,以不负同时长进的识见。与沈度同时的陈璧,早年循规蹈矩写欧阳询楷书,也很受欢迎。后来依情性挥洒草书,奇崛奔放,连属无端。陈璧有陈璧的快乐,为自己而书,快乐莫逾乎此。沈度就不同了,他是个聪明人,他才不转换笔调呢。此时声名盈世,朝野共赏,能得片纸之字皆视同拱璧。那么就按此熟门熟路地走下去,单调也罢,雷同也罢,就不改弦易辙了——当一个人名位俱佳时,他就不想折腾了,即便折腾出新意来,皇帝看了不开心,反而是自寻死路。
李世民写过《王羲之传论》,只是王羲之生不逢时,不能趁势而起。沈度则是生逢其时,安然地享用着笔墨带来的巨大利益,可谓富且贵。运气不可期,也就无须期,先务实再说吧。
二
大学毕业后,我学了几年的文徵明小楷,惊异其用笔的举重若轻,又以为此人是为书法而生、而死,一生尽在写写复写写中度过。文徵明算是一个寻常之人,有史料说他生而外椎,幼不聪慧,七八岁说话犹不甚了了,到十一岁方可流利表达。他和书生心事一样,走科举之路,从二十六岁考到五十三岁,十次落第。写字也写不过同龄者,总是位列三等。而像他这个年龄的祝枝山早已横空出世。五岁的祝枝山可作径尺大字,青年时已名动海内。他的笔迹中总是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才气,不是沁出来的,而是喷涌出来的。唐寅也是早慧过人,尽管家中变故使他心力交瘁,还是在二十八岁时乡试中,高中解元。天生禀赋如此,虽呵壁问天也无济于事。
文徵明只能自救——为文士无复人理睬,几不知有昏朝寒暑。天分不高且无运气,唯有自救一途,不敢有徒倚外物之念。说起来文徵明就是个狠角色,勤苦复勤苦。每个人都有自尊,少年时让人看不起,总不能延至一生始终为自卑的阴影笼罩。我看到的史料是他每日临写《千字文》,一日十遍,那就是一万字。《书林纪事》曾说他“平生于书,未尝苟且,或答人简札,少不当意,必再三易之不厌,故愈老而愈益精妙”。一个人不动声色地下功夫,又能自律于毫厘不苟,里边积贮的能量有多少!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当一个人毫无成就时,最明智的处世方式就是闭嘴,缄默无声,同时也少在这些才子们眼前晃来晃去。朱熹曾说文士做学问且须“静坐”。静坐是可以生出变化、产生意义的,如静水深流,有一种不可阻遏的力量。那个时节真懂书画的人还是不少的,只要笔下有门庭,还是易于为人所知;如果再有一点儿个人笔调,那就超越一般之上了。毕竟在吴门,在文气氤氲的江南,文士们对于审美还是敏感之至。如果把写字单纯地作为手工活计,那么精熟就是不二法门。文徵明不吭不响地勤奋练手,终于让指腕熟透,一下笔就是到位。一个人沉于书斋,在诸文士的眼界之外,下着笔秃千管、墨磨万碇的功夫——再也没有比这更实在的了。这个时段如同曾国藩指导儿子写字时说的:“困时切莫间断,熬过此关,便可少进。再进再困,再熬再奋”。不把希望寄于凌空蹈虚的运气,这是普通人的清醒,由此穷年兀兀,非有他求。
待到文徵明为士林认可,已经好些年过去了。一个人成功之后,先前的那些糗事、尴尬事,转眼成为风雅,如何疯传都不过分。文徵明从幕后走到前台,开始了他光彩照人的历程。一个人后来居上,又走一条雅俗共赏之路,笔下清风出袖、明月入怀,加上地处江南,芳草烟水,坊巷幽清,名士飘逸有如玉树临风,文徵明的笔调与之相配,真是默契无痕。比起祝枝山的爽利劲健,文徵明多了一些委婉安和;比起唐寅的阴柔甜润,文徵明又多了一些韧劲明快。只能说文徵明把笔调调节得恰恰好,尽合吴门俗世风情。他的书法作品开始创造经济价值,尤其是长篇小楷,出巨资购入者亦不在少数。《明史》曾记录“四方乞诗文书画者,接踵于道”“外国使者道吴门,望里肃拜,以不获见为恨”,都是冲着他的字画来的——作为一位职业书画家,应接不暇,真是太开心了。想想从前,面对现在,生存质量优渥自不待言,主要是精神面貌一扫往日困顿不悦,代之神清气爽。
文士一生持守认真细致不易。声名彰显远播,求书者众,不免笔下草草,懈笔、倦笔、错字、别字逸出,名家亦难避免。文徵明一辈子精耕细作,成为时人、后人信服的一个品牌。他成了后人可以效仿的一个范例——人不必过于灵巧聪明,聪明可能误人,而实在可以长久。
在那个时代,文徵明的长寿是一种奇迹。文士是需要长寿的。有的人不入流,却活了那么久,把同时期的文士都熬走了,他成了那个时代的代表,前尘旧事,他说了算。明知所说离谱,也得听着,因为没有那一辈的人来纠偏纠错。一个人的笔下功夫、神韵可以靠实践、体验来获得,而希图寿长,通常是以天意论之,不是人意可以延伸的。这种认知从秦汉帝王寻仙访药就可以论证,非人力可以做到。文徵明眼见身边文士相继徂谢,一时士林减色萧疏。那些还活着的,有的终日与贫病相搏,何能久安?才子王宠,书法、篆刻、山水、花鸟、诗文无一不佳,且心性高洁,可期之远大。他小文徵明二十多岁,却在三十九岁时离世。唯文徵明还如常青藤那般抽条展叶,身体康健,笔力不减,只能说上天太偏爱、放任他了。江南如此宜人长居,滋润的气息,使男士有一种女性化的柔美。虽不能成为马背英雄,却能在砚池笔锋上尽其才华。日子好过了,心事闲逸,意态平和。比其他文士有更多的时日磨砺、体验,百炼钢亦可为绕指柔,藏其凌厉,出以浑脱,其可喜孰甚!他身边的青年人多了起来,听他说道,看他八十岁以后眼不花手不颤地写着精致小楷,字数百字千字,排列密如蚁阵,居然无一错舛。一个生命穿透那么长的时光,并继续创造着审美价值,这是怎样的一种力量!当然,不写时文徵明也有孤独感,那些同龄的同道都不见了,换成了一些新面孔。时光把那些人带走了,也带走了许多有趣的往事。夕阳西下,江南的风还如同年轻时那般柔和。文徵明不愿再想了,还是写一篇唐人韩愈的《送李愿归盘谷序》小楷吧。虽然八十四岁了,他还是觉得完全拿得下。
游寿曾说写字的好处一是养病,二是养性。这是我听到的最直白的说法。病有心病、身病,难以枚举。文徵明就是养出来的,从泯然众人到如坐云端,他的劝世功能为我所看重。
三
在我记忆中,“非奇不传”是明代文士评小说的一个说法。奇了才传之久远,如果怪了更传之无限。人平淡无奇,也就无可传、无所传。奇了怪了引起世间警觉,以为非常态,便紧追不舍。徐渭比奇、怪之人更为突出,时人以“狂”目之。徐渭有此做法非常人能为,诸如:迷狂中失手杀妻;持斧头击破自个头颅;以利锥锥自己两耳,深入寸余。说起来都是骇人听闻的举动。如此待人待己,可以说是真狂人了。大家会以为徐渭是有精神疾患的,是要吃药的,甚至要被严密监督的,是一个危险的人。但这样的人和寻常人不一,他的存在反而多了许多感性的话题,让他的形象丰富起来。如果说寻常文士都在书斋中斯文行事,徐渭的形象则多在书斋之外,狂野不休,突兀于士林。
如徐渭这样的人,毫不掩饰地说自己下笔“师心横纵,不傍门户”,也就不必有什么门庭,任心驱遣即可。又说“从来不见梅花谱,信手拈来自有神”,他看重的是他的醉抹醒涂。他的心意、情怀,连同他的自信、自足,都使他行于所当行,也行于所不当行,全是一己之念,并不踌躇瞻顾。一个人倚仗自己的心气才气,也就下笔狂驰无碍,疾风骤雨。他有一部分作品全然可以冠之以“乱”,譬如一些草书声嘶力竭般撕扯,墨汁枯涩犹不止,于是丝丝脉脉,枯藤老树,有点脏兮兮的,观之决眦。文士还是要有一些洁癖的——一个人要走极端,谁也拉不住。再说,常人与一个狂人交流能有什么结果,各人做各人的最好。可是,后来的郑板桥、齐白石却情愿在他门下当“走狗”,为他奔走效力。可见偏爱的人有,讨厌的人也有,水火一般。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个标准,可能很相近,又可能很相远。一个人再狂,可狂到什么程度,走到多远?说到底,在温饱面前,狂人也要折腰,当鹑衣短褐不能蔽体,藜藿不继难以果腹,狂傲是解决不了这些棘手问题的。徐渭有一首诗就表达了这种无人理睬的潦倒状:“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如何走到了这一步,只能说徐渭的情性之狂渗透他的笔性,和这个时段的审美格格不入,笔下再有明珠也难有识者。知音其难哉——一个人矢志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径,那就走下去,不必计世无识赏者。狂来轻世界,世界也轻你,理所当然是对应的。这也说明狂人要为自己的个性付出代价,甚至不可能达到普通人那般的平和生活。当徐渭受到赞赏的时候,已经过世,无所知之了。
草书最宜于狂者。以抽象的线条贯穿整个精神世界,流星闪电,兔起鹘落,助益狂性的展开。狂者皆重速度,不遑工楷。以草书发之,如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手头功夫娴熟者,狂性至时,一时千百字。狂者重整体气势,细节何妨,直是以势压倒一切。我对这种大开大合的挥洒没太多兴趣。过于夸大造势过程,在给人以惊悚之外,品咂的可能还是少了。有一种俗世的倾向是,凡狂人之所为作都能搏人记载——唐张旭之颠,怀素之醉,五代杨凝式之“风”,“似若发狂,引笔挥洒”。就是老成持重的陆放翁也放言醉中草书“卷翻狂墨瘦蛟飞”“此时驱尽胸中愁,槌床大叫狂堕帻”,使人有说不尽的狂而载入史册。而寻常的一笔一画写,殆无生动可感,也就难以描绘。予生也晚,至今还没有见到如徐渭这般狂人狂写,也就更倾向于斯文人的举止。书写前即便不更衣焚香,把手洗洗还是要的,洗净手了,坐一会儿,然后铺纸下笔。惭愧的是处于此时,研墨的程序有时省略了,代之以现成的墨汁。但是,徐徐地写,我还是倾心的,书写不是急切的事,徐徐最好。那种像徐渭醉抹醒涂的浪漫,我是做不来的。我倾向于简净、简静,只能写点楷书、行书,如此而已。行书有如漫步于闲庭,不想横纵张扬,也不想迟滞不前,只是徐徐行笔,以此应和自己徐徐的呼吸。
我与学生说徐渭,不说他狂。狂都让人说烂了,我说的是他狂中之真——不是装出来的,下笔决不会去想官僚怎么想、同道怎么看、文艺圈怎么混。
我更多的还是在意徐渭不狂的一面——他其实是不狂的。在他那本杂剧《四声猿》里,他可是比正常人清醒得多。作为写剧者,一字一句细细写来,总是要有一段时日,绝不可能狂兴发作,横扫而成。这时的徐渭文思何等清晰,文笔何等谨慎。如果从道义的角度来说,我喜欢的还是其中的《狂鼓史》;如果从笔法来说,《玉禅师》更见挖苦的本领,官僚、美人、僧侣,让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荒唐,真是让人见出官场不堪、佛门不堪,要连续发出几个“哈哈哈”了。要证明徐渭不狂,我觉得可以读《雌木兰》的这一段:“军书十卷催白发,俺爷裹病怎离家?想当初他搭箭穿白羽,如今却扶藜数寒鸦。俺偏要解金钗、换戎装、放金莲、跨战马,学那缇萦救父、秦休舍身,立地撑天做一番大造化。”看,环环相扣,层层递进,如此文,如此人,问天下清醒如徐渭,又几人?
可惜,徐渭的不狂被忽略了。
四
儿童时代在老家习书,以柳公权《玄秘塔》的选字本起家,一写就是多年,渐渐积攒起一些古代书法家的名姓,这当然是从前辈交谈中获得的。只是他们所说的这些人的书法,我都不曾见过——那个时段,新华书店是不会经营这些古人的法帖的,这些被视为封建糟粕的纸本理应火焚水淹,化为乌有。就像我学的柳体《玄秘塔》也不是完整本,而是选出来的许多单字凑成一本,这也是防止封建糟粕毒害儿童的一种方法。这时,我听到了董其昌的名字,这位生于嘉靖年间的文士声名不是太好。人品低下,书品必然低下——这种成见就是在那时进入我的头脑的——远离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的书法。朱熹曾谈到他年轻时喜学曹操的书法,被人指责,认为如曹操这样的篡贼,其字好不到哪里,如何可学。这也使人小心翼翼,不是直奔书法,而是先鉴定人品,然后决定可学或者不可学。那时段,每个人都担心着不慎,自找麻烦。好在从书上可以查到古人的人品,或者从口口相传中得到。董其昌的问题太多了,欺压百姓,横行乡里,抢夺田宅,兼并土地,甚至霸占民女。以致民愤渐积,难以阻遏,数千人冲入董宅放火哄抢,一片狼藉散乱,声名算是臭了。
天下善书者无数,何必非学董书,全然可以远远绕开他,找到人品书品俱佳的那些人。王羲之当然是首选,真性情,高气节,有超越尘俗的名士范。颜真卿后来居上,比王羲之更具慷慨忠烈之性、正人君子之质。而颜书如幽燕老将沉雄厚重,洋溢庙堂之气。人书如此气象,何人与之并驾齐驱。唐以后无数学子以此为范,为日后万丈高楼奠定基础。大家都朝好人品这条路上走,就是要把学艺的行为建立在安全的前提下——学王羲之、颜真卿这些好人好书,等于舍危就安。在这些人身上寄托自己的爱好,如行于通衢。我学的柳公权书虽然是另一路径,但柳氏其人也是耿直之士。当唐穆宗问询他笔法时,他说了一句莫测高深的话:“心正则笔正。”这句话的内涵有多丰富,以至于历来被视为“笔谏”,是可以为座右铭的。后来我疏离了柳公权,想拓宽自己的视野。那些甲骨虫鸟,钟鼎彝器,诏量镜铭,碑版摩崖,残纸砖陶,上边的文字都为我向往。
我是在考上大学,在图书馆的深处,看到的董其昌的书法,他用行书抄写了苏东坡的前后《赤壁赋》。那个午后天气阴沉,老图书馆电灯昏黄,当我把这件作品徐徐打开时,我觉得自己是被照亮了。笔调如此飘逸清朗,墨色如此空灵淡雅,行距如此宽松留白,气息如此安和恬淡,真有一种秀而不媚、清而不寒之美。一个人的书品和人品居然有鸿沟般的差距,因为这本字帖,居然动摇了我对董其昌的认知。一个大学生,在不断接受新知的同时,也在思考曾经受过的教育、认知——如果一个人生不逢时,处于一个时空都闭塞的现状里,他们的才华都在蹉跎中耗费了,心胸很浅,眼界很窄,以此自适、以此授人,并以为是正确的。我的想法是,董其昌是一度给后人出了一个难题,人品使自己的书品不能为人广泛地接收。好在时日流逝,一朝廓清,人品与书品毕竟是两个临摹范畴,分开来理论便是——董其昌的人品干卿何事,取其书品之美便可。一个人自成一家之机杼,其书风无可取代,平生也足以快慰。世间有无数的眼睛,于美好不会无动于衷,董其昌作品也就让不同时代的人从不同角度、层面解读着、欣赏着——经典就是如此,使人说不完,道不尽。而对董其昌书法痴迷的人,又多了一个临摹不尽,临摹了《三世诰命卷》,又要临摹《试墨帖》,真是没完没了。人们在公开场合赞美董其昌的书法,为他作年谱,开研讨会。时日转换,心思转换,董其昌还是那个恶人董其昌,今人却恨不起来了。
生存过于沉重。一些人写完同样沉重的颜体,转而体验审美跨度巨大的董体。的确,即便不动笔临摹,只是打开——如今高清印刷真有迹之逼真。正值秋窗多暇,晚桂尤香,细细看来,真一室清欢,能不与之神交?我是说,欣赏董书也是需要氛围的,先创造一个相符的氛围,再打开不迟。电影《芳华》有一细节即是如此——几个文工团的男女演员,弄到了一盘邓丽君的磁带。他们躲在宿舍里,用红布覆住白炽灯的灯罩,瞬间就有了一种虚化的迷蒙,光线朦胧中,他们挤在一起,屏息静气。此时邓丽君的《浓情万缕》柔和响起。这是与他们平日唱的、练的绝然迥异的,这样的调子在他们听来,石破天惊。欣赏董书也应该有这样的要求,它不是让人兴奋的、震撼的,而是向下的、潜沉的,或者说更重于欣赏者的意会。
清代吴德旋曾评董其昌“华亭出而明书法一变矣”。吴距董其昌未远,只说书品,并放在一个可以扭转时代书风的高度上,这个评价已非同凡响。此后的评说也如此,只评书,不论人,他们似乎把董其昌的恶行悄然忘却了。把人品与书品分开来论,无疑是明快的。董其昌的所有作品都可以成为我们的座上宾,试想着他用笔轻重几分,墨色浓淡几分,行距疏落又几分,像追随一位陌生人,渐渐走近。在拥挤的都市,在快节奏的南方,在忙乱中与董其昌相遇,他作品中的淡远、禅味要比其他人的作品更给人抚慰。有的作品是载道的,要讲治国做人的道理的,而董其昌笔下那种调性,则全然是载情的。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情,而是淡逸的、不觉如缕的,使人把玩,如在山阴道上,满足了欣赏者一点儿小情趣、小心思、小缺憾。如果和黄钟大吕的书风相比,董书是薄如蝉翼的,是属于南方的。它的美感使后人对他这个人的认知有了倾斜——如今说董其昌,都是发自肺腑的赞美。
董其昌应该感谢他的书法。
五
晋江,这个滨海小邑,终年涛声盈耳,看得潮涨潮落。
生于万历年间的张瑞图算是我的老乡。现在,他作为福建古代四位著名书法家之一,被官方推荐。作为老乡中的名流,我很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我有些经历和他也比较相近。譬如他早年家中连灯油都买不起,长夜漫漫只好干坐着,默记白日读过的书卷。我家灯油也很紧张,晚间学习,一灯如豆,风来,飘飘忽忽。我总是怕突然熄灭了,一片黑暗,便抓紧再抓紧,不让灯油白费,结果每个晚上都有紧迫感。后来张瑞图发现不远的白毫庵佛像前的长明灯,那是可以用来读书的。于是晚间人散去,他就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它几页。有一则故事说庵中的出家人见他无鞋可穿,脚底冻裂,走在路上龇牙咧嘴的,便送他一双粗布袜子,他居然还不接受。那么早的张瑞图已经有一种本能的抵御心理,不希望有人怜悯。这种心态从正面说是坚韧,从反面说就是自卑了。张瑞图是一门心思要进官场的,这个愿望在他三十七岁时赴京参加殿试时得到实现,从此走入仕途,居庙堂之高,与家乡渐渐远了。
现在说张瑞图任什么官职,如何递进,我只能语塞。如我这般不知钟鼎为何物、冠冕为何制的人,不会朝这方面探究。同时,我对张瑞图的书法也不喜欢,虽然临写百家,张瑞图这一家我还真的没临写过。有一年进泉州开元寺檀樾祠,一位前辈送了我几张拓片,是张瑞图的小楷《十奇诗》。前辈说由此入门可知侧锋用笔之妙。其实我最不爱使用的就是侧锋,我最好是笔笔中锋。《十奇诗》送给我真有点明珠暗投了。所幸在艺术面前,每个人的选择不是见高下,而是见差异,可中锋可侧锋,可藏锋可露锋,各个写去,如此方快哉!张瑞图在书艺上走一条险途。按传统审美观说道,一个人还是要把字写得端正庄重、质朴平和、清通淡逸、含蓄雅致,而非金刚怒目、剑拔弩张、抛筋露骨、奇峭突兀。张瑞图风格的形成,就是大量地运用侧锋扁毫,横撑竖挫,加之转折急切刚狠,骨相崚嶒,便见刻厉。张瑞图这种笔调有如榴梿,喜欢者莫名喜欢,不喜欢者退避不及。再个性也须有人懂——如王羲之书法,美其形,清其味,千年以降,学者无数,传灯无数,真是具备了最普泛的大雅。接受张瑞图书法的只是极小众,就是泉州老乡喜好书法者,嘴皮子侃侃,又几人学张瑞图?只是这种笔法的独异,当为史册记载。
如果只做一名文士,简单一点儿,声名好,书法也好,还是很开心的。张瑞图志于仕,也就不可能成为简单的文士以笔耕为快事。明代吴宽曾谈到一种简单的生活:“忘情于朝市之上,甘心于山林之下,日以耕钓为生,琴书为务,陶然以醉,翛然以游,不知冠冕为何制,钟鼎为何物,且有浮云富贵之意,又何穷云?”张瑞图不想如此简单乏味,况且进了官场也简单不了。他的一手好字给了他名声,也带来了愁烦,以致一生都难以解脱。张瑞图遇到了要命的魏忠贤,这个得势的宦官权倾朝野,不可一世。从影视上看宦官,都是一些猥琐之形的“公公”,言辞喏喏,女声女气,毫无筋骨一般。没想到日以坐大可成虎狼之势。如果不能像东林党人那般与宦官专权争斗,也就得逢迎颂美,依附贴近。作为官员,张瑞图理所当然要做出选择。他一手好字,为魏忠贤喜爱,在为魏忠贤立生祠碑赞颂的潮流里,张瑞图又如何?他终于还是下笔了,撰写。他有好书法、好文采、当然要多写,然后刻碑、立碑,效果尤其好。据史料说,写了生祠碑后他几次被擢拔,从普通官员而为重要官员。此前张瑞图曾认为“书能洗吾心,涤吾浊,使吾免于流俗之行”,真遇上事,未必如此。
后来,后来还是来了。张瑞图为魏忠贤写生祠碑的行为让他归入“阉党”之列。一个人混迹官场,总是要选择依附对象。如张瑞图这样的人,他也要选择,下笔无声,却还是把选择的方向定下来了。庙堂之高,高不胜寒,往后如何尚不知晓,只能顾及目前了。前些年我看了几篇乡贤撰写的翻案文章,写得有理有据。只是那么长的时日过去了,那时的人事如黄叶秋风,回不来了,翻案文章做得再好,也只是纸本上的铅字。
白毫庵前的长明灯依旧亮着,烟火袅袅,张瑞图题写的“白毫庵”入石三分,估计再过几千年也是刀口如新——一个人笔下的文字生命是远远超乎其主人的,以其不变应对时日之巨变。朱由检上台后,魏忠贤灰飞烟灭,张瑞图削籍为民。在回到老家的这个起点上,想得最多的恐怕要数官场之变。曾国藩曾说:“所依得人,必得名位俱进。”张瑞图开始以为自己是依对了,不由志得意满。后来才知道还是依错了,满盘皆落索。从晋江到京都,从京都又到晋江,他是否也如杜少陵那般“每依北斗望京华”呢?他的时代已经结束,现在是另一些面孔奔走于庙堂。
晋江,大海依旧,涛声依旧,渔火依旧。在回到老家的二十余年里,对张瑞图来说,想想白云苍狗般的经历,真是俯也泫然,仰也泫然。所幸,还有一门书写的手艺,让自己抒情写意,也帮乡亲们写点什么。
海边的深秋,已经有些寒意了,还是转回家去,把门关好。
【作者简介:朱以撒,1953年生,书法家、作家,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长期从事书法教学与理论研究,出版有《书法创作论》《中国书法鉴赏大辞典》等专著十余部 ,另出版有散文集《古典幽梦》《俯仰之间》等。现居泉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