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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人》2026年第5期|刘群华:山丹河日夜书
来源:《当代人》2026年第5期 | 刘群华  2026年06月01日08:21

一直以为,祁连山与焉支山之间,山丹河的走向一定是顺直的。这种顺直和夹岸草场的宽阔一样,留下了人不可磨灭的足迹。

可是,山丹河不是顺直的。哪怕它在平坦的草场上走,也是弯曲的,好像被风吹歪了。

这一天,我从扁都口回到平羌口,阳光里的山丹河,就是一把镰刀,刀刃雪亮,恐吓着绽放的油菜花。黄澄澄的大地上,花香四溢,我一抬头,隔老远便看到草场上老钱的帐篷。

早晨的草场上,老钱的帐篷升起了袅袅炊烟。草尖上的露水,像一粒晶莹、清凉的琥珀。浅浅的芨芨草,青叶点点,绿葱葱一堆。靠近的马兰花,开了一簇,像一面金丝银线穿刺的锦绣。

一群羊慵懒地在行走,漫不经心的样子。它们乌亮的蹄子上,沾满细碎的花粉和鲜亮的草叶。几只小鸟,喳喳地叫,不时用尖喙梳理羽毛,仿佛风梳理山丹花、粉团花一样,张开了翅膀。

眼前的山丹,只是张掖的一部分。眼前的草场,只是山丹军马场的一角。从我离开湖南来到这里,踏上这片张掖的土地,这般美丽、舒适的景色,我是天天见到的。

我骑着马,沿途边走边停。路上遇到几个上学的小孩,他们背个书包,跃于马上,朝我微笑或打一个手势,目光中有湖泊一样圣洁的光。

前面是一条清澈的山丹河。这条河流拦住了我前行的路。它把辽阔的草场切割,从祁连山蜿蜒而下。我的马必须涉水而过。它没有胆怯。浪花拍击在它的肚腹,水草和微尘,被阳光细细的光线照亮了。

天穹下的祁连山和焉支山,身影还是那么的嶙峋和暗黑。一阵风从山丘上吹来,压弯了格桑花的嫩枝,撩乱了马上的鬃毛。在尖尖的祁连山和焉支山山顶上,积雪开始融化、坍塌,我远远望去,露出的雪线,更加迷蒙、虚幻。

这两座有着历史沉淀的大山,一直神一样地存在。公元前121年,一场血战在河西走廊终结。《史记》载,这一年,“汉使骠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支山千馀里,击匈奴,得胡首虏万八千馀级,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汉朝军队的胜利,从匈奴的悲歌中得到了印证:“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此后的千百年间,山下的狼烟滚滚、鼓角声声,刀戈之间,每散发出的一束光芒,都牵系着中原王朝的敏感神经。

我让马蹄子放慢。在这面横亘于大西北的山下,一个军马场在公元前121年创建。其间,有无数的军人,曾在此念念在怀,有不少的文人墨客,曾在此寄情吟咏。

一只苍鹰宛若历史的车轮,盘旋于广阔的草场。它的目光像一支支刻满文字的利箭,穿过了山丹河上的寂寞和淡泊。一群洁白的羊是纸张,跟风翻了一页又一页,很快,又打湿在一片荒草之中。

森林里的青苔应该是历史中的墨迹,浅浅地覆盖了土地,具有空旷苍茫的思想,固执地晾晒着一枝白色的花。嫩黄之上,有蝴蝶闻香飞舞,不停地晃动、摇曳。

在军马场的草场里,树长了好大一片,长得很高,直插云天。它们笔直挺拔,灰暗的影子尤其铿锵有力。祁连山在此时忐忑不安,它与树一般高耸,生怕树夺了它的风头,树在绿色中迫不及待地生长,树梢挑破了绸缎一样的蓝色天穹。

从树林中裸露出几面绯红的石头,敌不过这种如刀逼仄的青翠势头,颓废地坍塌了。一些斑斓的阳光,在红色的石头上飞翔,但它们有些迟滞、呆板,看不见已经酣睡在土地里许久的那些白骨一样的士兵了。

山丹河两眼模糊,两眶泪水蓄满了碧绿的湖泊。湖泊平静而深沉,忧郁而凝重,泛起的涟漪都堆叠了惆怅。我来时翻阅过这些湖泊的记载,在那些卷帙浩繁、纸页发黄的波光里,没有一行能对这些湖泊的来龙去脉作任何钩沉考据,倒是民间留下了不少的传说。

其中有一个传说十分感人,说是祁连山和焉支山原是一对深深相爱的恋人,可两家人百般阻拦,硬生生拆散了他们。他们相思成疾,在一天夜里,都变成了山,男的是祁连山,女的是焉支山。他们彼此相望,眼泪流成了河,汇聚成湖泊。

对于这个故事,我每听一次都很震撼。这里的人却已然习惯,只奇怪我这个江南来的人,为什么心思细腻,对祁连山和焉支山如此钟情。

在老钱的帐篷前,我跳下了马。对眼前两座山的传说,我依然痴迷。老钱说,我是军马场的第二代人,我只对马喜欢,对这两座山的故事,没你那么上心。

我淡淡一笑,道,或许我的前世就是这个军马场里的一个士兵。

在草场广阔的土地上,散落了不少的帐篷。老钱的帐篷很简单,连木栅门都没有。帐篷上的帆布,有的地方裂开了小缝小洞,风从外面漏进来,吹动了桌上刚采撷来的一枝格桑花。我仔细观察,这个帐篷通过一个冬天的考验,只有一面没有破洞和裂缝。

祁连山的风,真厉害!我想。

老钱开始给我做早餐。我是赶早来的,就是想蹭他的早饭。他蹲在火塘边,准备做山丹馍馍。这美食做起来不易,食材取自本地的小麦粉和祁连山下来的雪水,用的是胡麻油或马场里种的菜籽油。我看他把小麦面用酵头子(发面的面引子)发酵后,再反复多次地揉搓,直至面团柔中带劲,表面匀称滑腻,面色白净不发黄才作罢。

在山丹,这种特色的面点花馍,是采用蒸、炸、烙等烹饪方式来做的,有油转转、锅盔、烧盒子、油糊旋、糖花子、油果子,都是山丹人走亲访友的好东西。

一只狗从草场上归来,身上的毛发已经老得残破,但牙还可以,叼住我丢给它的一块羊肉又出了帐篷,蜷缩于浅浅的草皮上啃食。等它细嚼慢咽,把肉吃完,老钱的馍馍也做好了,经油烙,馍馍呈现一面橙黄的颜色,放在了桌子上。

老钱很照顾我这个南方人,说,还给你做个好东西。说罢,又做了一道羊肉焖卷子,也称羊肉垫卷子。

羊肉焖卷子,重在一个焖字或垫字,道出了烹饪的方法。这种美食,既能让我不觉得羊肉的膻腥,又能让他吃到本地口味的手擀面,极大程度地照顾了我和他的饮食习惯。

阳光从锡壶上的热气里穿来,绯红。老钱说,早上吃这些东西,再吃点酥油茶。

这三道,是这里最丰盛的早餐。

我喜欢这种接近雪水一样汩汩喷涌的酥油茶,可惜好多外地人吃不习惯。他们无法从这三道美味中,窥探到远古的烽火狼烟。

我来到山丹,多数时间是一个人沿着草场漫行。我身边刮得自由的风,穿过了祁连山和焉支山的暮霭与雾岚。

老钱沉静肃穆地看了一眼天空,马蹄声声,如冷月一般荡漾。他想削马的蹄子。每次他削马蹄花,都是一脸的凝重和严肃。

我本想说回湖南,但看他那副脸,又不敢说了。跟他在张掖牧马,真是来时容易回去难。老钱好像知道我的心思,突然道,来都来了,不多玩几天,不然对不住喜欢你的枣红马。

这匹枣红马是老钱的马里最漂亮、最威武的,好像是祁连山深藏的夐古的玉,散发出的光泽,明亮而深邃。它在蓝天之下,悠闲地啃食着青草,但它绝对是一匹可冲锋陷阵的战马。而我,这么一个旅人,却被它喜欢上了。它凑近我,嗅了嗅我的裤管,我跨上马鞍,凭借它巍峨的脊背,打开了草场青翠的世界,放飞了愉快的心灵。

我相信万物之间是有缘的。第一天来,老钱牵给我的就是它。我和它,有着生命的契合,如果冥冥之中,有下辈子的转换,人与人可以,山与山可以,甚者,人与马亦可以。如果转换之后,我是马,那么沉寂后,肯定会有一天汹涌出马的不屈和不羁。

风悄悄地滑过我的脸颊,声音清越,辽阔。枣红马在我的召唤下,奔向了远方,在阳光直射的草场,如箭一样射向了草场深处。我眼前的山丹河,水宽清澈,微波荡漾,倒映着天上的白云,有说不出的丝丝缕缕的恍惚。

山丹河宽阔、弯曲,在岸上青草的簇拥下,浪花掩盖了漱石,水草彻底地绿尽了河底。从空隙之地长出的几株小树,树叶浓密,葱翠蓊郁,顶着橘红的花瓣,犹若灯火在燃烧。

我看见一只鹰蹲在了草场之上,像一块小小的香墨。它是祁连山和焉支山的笔,喜欢在草场涂抹。它每一次下山,都是草场的一次悲伤。

它果然对一只肥硕的鸡下了手!

这只鸡是老钱养的。他最先发现了它的欲望,大声吆喝。他在帐篷前削马蹄。他把马绳拴在树上,一双腿夹住一只马蹄,一层一层地削马蹄花。削刀在他的手上跳动,手法熟稔、灵活。

可是,他的吆喝吓不住鹰。鹰眼睛圆抡,翅膀收紧,根本不理会他的呵斥和驱赶。老钱放下马蹄子,骑上马飞了过去。这只鹰应该还是个愣头青,有点任性和张狂。它对那只鸡信心满满,势在必得。它看鸡的眼睛如铁,俯冲的姿势雷打不动。我怜悯那只鸡,不愿它在草场受到伤害。老钱把鞭子凌空抽响。鹰被马鞭脆亮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双爪还是抱住了鸡,一仰头,飞走了。

老钱没有办法,咒骂了那只鹰,又折回来削马蹄。马蹄在他的刀下,渐渐平了,露出雪白的一面,如冰面一样,然后钉上马掌。

这样的工作,是军马场上牧马人最常见的活计。我下了马,走到他的面前,道,是不是我学会了骑马,还要学钉马掌?

那是当然。老钱说,如果喜欢你的枣红马,蹄子旧了,马掌坏了,你肯定会给它修脚。

对,修脚!我笑了。这像人一样得懂修脚。

帐篷外的阳光,有树纹一样隐藏的一沓岁月。马蹄子也会有。老钱就这么认为,马蹄子记忆着马的路途,留下雪白的清晰的路线图。

风从马的鬃毛上拂过,斑驳的尘埃深陷于野草的缝隙,是铁锈般的碎片。老钱把修好的马蹄放下,又抬起另一只马蹄,夹在腿间。这匹马老实,乖巧,就是刀不小心划伤了它,它也只电击般轻轻抽动一下。

在它乌黑的老蹄花里,里面的蹄质皲裂、黑褐,还有些许的松脆、腐败。它的两眼充满了倔强,但又忍不住流出碎碎的泪花。它像一朵委婉动人的花瓣,应该有袅袅馥郁的香气,也有它希望和憧憬的地方。可是,马蹄就那么现实,在风雨中腐蚀了。

老钱把烂蹄子刨净,又钉上了马掌,让我感觉出那是一种美丽、松弛的享受,如盛开的格桑花,延续着唯美、坚持。

山丹军马场,散开的马群,像群花的潮动,令我沉醉、痴迷。从草尖上流溢的阵阵花香,足让我不由自主地想打几个滚。

每次我从草场上回家,高兴的样子,容易满足的样子,让老钱不敢直视。他心里或许在鄙视我,这个鬼,怎么骑了马,人就疯了?或者,他在嫉妒我,一个十分胆怯的人,一个失去城市繁华而惆怅的人,在老钱的眼中,有一种阴冷的锐气和寒意。

我觉得自己像一头牦牛,天热了还披一件长领毛衣,猥琐而丑陋。

有一天,老钱给我牵出喜欢我的枣红马,说,咱们串门去!

在草场上串门,不是很近的距离,有的邻居可能相隔十几里、几十里。我们走在草场上,鸟儿在河流上鸣叫,羊也在岸边鸣叫。前方去祁连山的路,如月儿般弯曲、辽阔、空远。我想,此时,我是马背上的一把长刀,在西北的土地上不停地挥舞、漂泊,被孤独照亮。

阳光下的祁连山,披着一身雾岚一样的薄纱,隐隐约约的山崖,在土地上嶙峋、嵯峨,在光芒里空旷、寂寥。在一处荒凉的草场,草皮上横卧了一具牦牛的骨架,只见白骨森森,透出刀的锋刃。不过,白骨在死寂的草场,生命凋零之后,又孕育出新的生机,牦牛的精血浇灌了贫瘠的土地,骨头下的野草比别处的青翠、茂盛。

近中午时,老钱把我带到另一个牧马人的帐篷里。他是裕固族人,一身长袍,高高的领子,大襟有衽,腰上束一条蓝腰带,佩戴了腰刀。他的妻子也是长袍,也是高高的衣领,长袍下摆开衩,襟边绣着花边,外套翠蓝色的缎子高领坎肩,腰上系一条蓝色腰带,配一块彩色手帕。他们的脚上,都蹬了一双长筒皮靴。

我看着眼前的两口子,他们从骨头里就被五彩缤纷的锦绣高高地托举。这男人,就是祁连山,就是祁连山上的枣红马,这女人,是焉支山,是焉支山上的一朵花,开得洁白无瑕,身边始终缭绕着一袅白云。

不一会儿午餐就好了,很丰富。

女主人首先上了一道羊背子。羊背子是裕固族人招待尊贵客人时不可缺少的一道美食,根据羊的不同部位、肉质、品位,把一只羊细分成十二份羊背子。胯骨带尾巴为头背子,胸叉为二背子,由椎骨连着的最前边五对肋骨称三背子,四背子是椎骨连着的最后两对肋骨,五背子是中间带椎骨的六根肋骨,六背子是中部另一面不带椎骨的六根肋骨,七背子是左后腿最上一节,八背子是右后腿靠上一节,九背子、十背子分别是左、右后腿的中间一节,十一背子和十二背子分别是左、右前腿的最上部扇板骨一节。

裕固族人遇到喜庆礼仪之日,或家里来了重要的客人,就杀羊分好背子下锅煮肉,断了生血色,趁肉鲜嫩捞出,按份装盘,上面摆放煮熟切好的肉肠、脂裹肝。裕固族人的羊背子是严格按客人的地位身份来分配的,凡是来客都会受到恰当的尊敬。

接着上了酥油与曲拉。酥油是从牛或羊的乳汁中提炼出的脂肪,在裕固族人眼里,酥油乃奶中精华,乳制品的上品。牛奶做出的酥油是黄色的。羊奶做出的酥油则是白色的。 打酥油时,把油捞出剩下的奶子,再放锅里熬,熬好倒入布兜之中,让水分慢慢沥干、澄尽,剩在布兜之中的就是曲拉。

我们吃着这些和手抓羊肉,女人问我,喝酒么?我点了点头。去邻居家串门,不喝酒等于没去。老钱见我蛮直爽,道,这就是自己家里,不用客气。女人又辗转身子,递给我们一壶青稞酒。

阳光从窗口进来,逐渐西移。我们浑浑浊浊地从中午喝到了黄昏,只见外面的一棵树,如祁连山一个背影,清凉了。它灰色的轮廓,在等待最后一缕光的离去。它洁白的梦幻,像我手里的青稞酒,慢慢地,升腾起一道细碎的月光。

草场上的帐篷里,陆续点上了灯火,在浩瀚的夜幕里,像闪动的星星。当酷烈的阳光已经完全西坠、消亡,然后返归沉寂时,这些星星和月光,是那么的明亮、可爱。

在草场上,左边和右边,都是一声声的马叫,叫得悠长、突兀。这声叫,又像一个孩子的呼唤,想象中,我确信马有孩子般的童真,企图让黑夜里的害怕,知难而退。

此刻,在碧蓝的天空,月光挤开了厚云,倾泻于帐篷之上。那银白的样子,宛若一支裕固族女人头上的银簪,闪烁着雪一样的沉默。苍茫而博大的草场,河流、野草、怪石、树木、野兽,都被月光掩盖了。

我和他们点燃了香烟。裕固族男人说,在这个军马场,每一处的残垣断壁里,都是繁华后的云烟。我不由记起1949年9月,第一野战军第二兵团派王果三、王文森接收山丹军马场,以当地马种为基础,又引进了各种西域良马,杂交培育出名扬天下的山丹马。这种马体形匀称,粗壮结实,耐粗饲料,适应性好,速度和持久力亦佳。

后来山丹军马场经过几次“收放”,最终整体移交给市场。

月光在峰峦间,光滑、明澈。我的视阈里,红柳阒寂,乱石与荒草,在山丹河上缓缓游弋。

【刘群华,笔名刘阳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天涯》《安徽文学》《散文百家》《湖南文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