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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文学》2026年第5期 | 张二棍:山野红尘
来源:《四川文学》2026年第5期 | 张二棍  2026年05月28日0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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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次,曾以沁凉的巨石为榻,度过瑟瑟秋夜;曾拢起一堆野火,看着凛冽的山泉水,在斑驳的铝饭盒中如大海般沸腾;曾远远望见,觅食的野猪家族们大腹便便,穿过月光下的山谷,如匍匐前行的一支铁甲军;曾跌坐在乱石之中,凝视着那条百足之虫,心头竟然情义渐生,它挪动着那繁复无比的身体,一寸寸向我走来,仿佛要向我明示什么,要给我献出什么……我们客居的这个星球,太奥妙,太纷繁,太深邃,太不可思议,我这个毕生都在访学的门徒小儿,无休止流连和游荡在这无穷的教义之间,总是意犹未尽,总是忽有所得,最后却终究落得一副愚不可及的模样。

多少时光已如齑粉般碎散了,而我行卧于荒野之地的那一幕幕竟然愈来愈清晰可辨,仿佛我的心头,横亘着一座荒原。在那里,四季无尽更迭,而万物济济一堂,穿梭往来。各自携带着数不胜数的奇智妙识。一残花一落叶,一雏鸟一爬虫,甚至一滴胆怯的露水、一丝犹豫的微风,都不厌其烦地养育着孩子般羸弱的我,教化着顽石般愚钝的我,训诫着那一个个俗不可耐、夸夸其谈、自以为是的我。

这么说,在法力无上的自然中,一切飞禽走兽、古树新芽、雨露彩虹,都必然成为我的词典与圣物,乃至先生和恩人……我当然愿意这样带着十万分的敬意,称呼它们,甚至也愿意把自己当成更无知也更懦弱的微末之物,去膜拜它们。

山野中,总有一些更微细的生命,需要定睛凝视,需要久久等候,才能让它们现形。一片落叶也是它们的襁褓、屋檐、水土。一丛荒草,就覆盖了无数轮回中的事物,譬如蚂蚱、蜗牛、蚂蚁……只是一汪小小的积水,只是一丛瘦弱的枝条,甚至另一只小家伙不曾入殓的肉身,都可以成为我们看不清也说不出的小东西们的家园……这一条条裹挟在落叶、荒草、碎石、泥巴中的微小生命,在轻飘飘的命运里,演绎着那么多我们经验之外的神秘与奇迹。小东西们的一生太短暂了,它们携带着天命般,骤然降临,又阒然离开。而它们短暂的一生却又太忙了,在无法计算的时光里,就要干完我们用很多年都未必完成的大事——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养家糊口。

也许,我们冗长的生命,不过是它们无限拉长的写照而已。而它们无名无姓的一生,一定也有人类无法理解、无法感悟的幸福与欢乐,它们也拥有并珍惜过什么,它们的歌哭、挣扎、逃亡,又何尝不也微缩了整个人类世界的兴与亡、荣与罪。

在路上痴痴行走时,我会佩戴一顶碎纷纷的野花环,遮盖住自己的满面风尘,也会在山穷水尽处,唱一曲黄腔走板的老歌,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那些年,我肯定是把自己走野了、走乱了,走成了一丛披头散发的荆棘,一头仓皇逃窜的小兽,一条向悬崖蜿蜒而去的绝路,一朵无依无靠的白云,走成无数四分五裂的碎片,走成一个连自己都无比陌生的异类。

再这样游魂般走下去,我会不会变成一抹无家可归的影子?会不会把脚下的每一条小路,都走成一条若有若无、若隐若现的地平线?走着走着,会不会突然抛下整个人类,兀自成为一座飘浮在时空之外的苍茫星球……我曾经年轻而单薄的身体,不知疲倦,不问归期,着了魔般游荡在那永不能穷尽和消逝的荒蛮里,终究会走成一个布衣泥履、蓬头垢面、无人相识的白发人。

我走啊走,向西,追赶夕阳;向东,迎接露水。想要避那场来自山背后的雨,那就顺坡而下;想要等待一只寻食而来的山鹿,那就静静躺在一丛芳草中。我走啊走,每一个硌脚的石子,每一丛张牙舞爪的荆棘,每一道支离破碎的沟坎,它们一次次被我抛诸身后,又一次次出现在视野里,它们的使命,是阻止我、恐吓我、干掉我?还是提携我、磨砺我、陪伴我?无穷尽的念头,一滴滴,在脑海中结晶又弥散,一寸寸,在心头熄灭又复燃。是不是也可以说,我的一生,必是徘徊、游弋、漂流在无数个错综复杂的念头之间,而这无数的念想,哪一个散落成无尽的迷途,哪一个又将幻化成不得不踏上的归宿?

不敢想了。一步升起一个天马行空的妄念,又一步遭遇一场人去楼空的幻灭,真是步步惊心动魄,步步改朝换代。漫游的光阴,就这样一步步散逸在一座座乱草凄迷的峰峦间,汇集成了茫无涯际的跋涉。仿佛一个俗人趔趄的行迹,饱含着苦行僧、流亡客、赶尸人等等世间所有卑微之人的宿命。

在天地间走着,只是一朵花瓣轻轻落下了,我却听到无数女子不绝于耳的惨叫。那凄婉绵延的声音,仿佛不可测度的暗器般,自历朝历代、五湖四海袭击而来。在树荫下坐着,只是一队大雁从我的头顶掠过,天空深处却传来一阵阵呼唤我归队北去的号令,而我竟然为之动心了。我想,与诸多的兄弟姐妹一起,翱翔于九天之上,徜徉于云彩之间。在林间踽踽独行,只是踩在一枚枚落叶上,脚下竟然传来骨头裂开的响动。而落叶下,隐约有十万八千个众生在呼救。甚至,我曾一次次感到阳光划破肌肤、雨滴击穿头骨、秋风盗走血液……

不敢想了,一想起这些,就免不了喟叹纷纷,无端泪目。

如此说来,貌似漫无目的、百无聊赖地走啊走,却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游荡。我这具庸常至极的肉身,必然是背负着诸多无名无姓的血泪苍生,替他们踟蹰在歌哭无端的漠漠羁旅中。我轰然倒下,就是一方水土上的黎民成为一片饿殍;而我挣扎着爬起来,就恰是千百个苦人儿抹干脸上的风尘,将置生死于度外,去找寻各自的活路;我如泥牛般喘息,如瘸马般奔跑,我汗泪交织地活在世上,多像是芸芸众生在历经千辛之后,最后万相归一,零落成泥。

一个人于无尽的喧嚣之外,在一次次的独行中冥思,在一次次的独坐中忘我。而那原本趔趄在尘世间,沉重而笨拙的肉身,也会如无根的云雾,弥散开来,轻盈如一场酣梦,舒展似一片白羽。当微尘般的自己,渐渐与影影绰绰的万物融为一体,像是一场旷古奇遇。无论谁,只要在人群之外行久了、坐久了,就会成为无名无姓的烂柯人。再无炎与凉的春秋轮回,再无盛放和凋敝的悲欢更迭,流水汤汤的时间,一旦经过他的身体里,就会凝固成一座宏大而静默的冰川,把众声喧哗的人间,遗忘得无影无踪,甚至,生死悲欢也会被他置之度外,仿佛他从未出生,也就必然不用遭受生而为人的饥渴之苦、病痛之忧、性命之虑。

一棵被风刮弯的老树下,一口落满枯叶的井边,一条枯肠般的小路畔,一块镌刻着谁谁名讳的残碑上,一湾无人啜饮的清泉之侧……这世界每个不起眼的角落,都愿意无私地容纳一个疲惫或无聊、平静或忧伤的人,并默许他随意站一站或坐下来,懒洋洋斜倚着什么,慢吞吞回忆着什么,就如史蒂文斯笔下的那只坛子,可以容纳一切,亦能空空如也。

某年的一个秋夜,我置身在山顶,蛮横的夜风无休止地向我扑来,仿佛要为我刮骨疗伤。在这呼呼啦啦的吹拂里,山脚下的几豆灯火也动荡不安,渐次熄灭。偶尔,从未知处传来的三两声狗吠,依稀还是少年时听到的腔调。它们仿佛知道,遥远的山巅,坐着一个几近失语的人。它们试图在用自己的呐喊,喊魂似的,叫我从夜风中起身,赶回凡间,如万万千千的人一样,去悲去喜,去爱去恨。吠犬们短暂而拘束的一生,又怎么会理解一个满脸夜色的人,哪怕永远侧身人群之外,也一直揣着一座天堂般风和日丽的人间,或人间般熙熙攘攘的天堂。

一个个柔软而缥缈的天堂或人间,在独处者眼前徐徐展开,宛如一枚巨大而瑰丽的泡沫。而那个被冷风吹拂的自己,则会在不拘一格的自我世界里,时而羸弱如蝼蚁,时而强悍似山匪,时而婴儿一样笑了,时而又老僧般念念有词。在一个绝对的世界之外,独处的人又缔造出了太多乱麻般的时空,而作为生物体的“我”之外,又繁衍出另一个甚至无数个被囚禁的我,被种下来等待收割的我,拴在一块青石磨盘边,瘦削的脸上蒙着灰布,默默流泪的我……

这么想,在独处之时,“我”可能是不断增殖的复数,而“我们”却会沦落一枚苍白无助的单数,甚至成为一片空白。所以,越是活在肃静中的人,越会无穷无尽,将自己舒展成一个个天南海北、古往今来的贩夫、走卒、巫婆、囚徒。

独处,是一个人在天为被地为床中做一场淋漓大梦;独处,是渐渐老朽的肉身在黑暗中止不住地开放与摇曳;独处,是放出我的心中贼,交于明月缉捕、星光审判;独坐,是眼前漆黑中,有无量众生,影影绰绰,纷至沓来……独处,也许就是一个人在亘古如斯的世上,找一个山穷水尽处安顿好自己、享用着自己。无论凭空获得了什么,都不会意外,不过是几粒遥远的灯火,闪烁在明与灭的宿命里;而无论失去什么,也不必有丝毫惋惜,不过是几声恍惚的鸟鸣,消逝在幻或真的耳郭外。

我又妄言了。可能一个人再独自消磨多少时光,也不过是一粒若有若无的浮尘,他遗落在雨中的泣与风中的诉,他消弭于浩渺天地间的独白与喟叹,都不过是一场莫须有的大梦。

而现在,我走过的那些山路,都已被我一条条遗忘在跌宕群山的深处。我曾醉卧过的山路上,也许此刻奔跑着一匹伶仃的孤狼,而我曾踟蹰过的另一条路上,正有一个褴褛的疯子向着崖谷深处逃逸而去。一定还有更多我曾游荡过的土路与大道、荒径与迷途,被风沙掩埋,被野火烧焦,被牛羊来回践踏着……

现在,我早已习惯了拖着这稻草人般轻飘飘的肉身,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间,被众生困兽一样的哀叹、夜枭一样的诅咒、木偶般麻木的表情,包围着、湮灭着。更让我恐惧的是,我仿佛一只不僵的百足之虫,在城市的熙攘大道上,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异乡人,暗藏起古怪的乡音,于人前讪然一笑,于无人处默然无语。在荒野中那么多年,我已浑身逆骨,总是与络绎的人群背道而驰。我想要冲出这众目睽睽、众口哓哓的红尘弹丸,我多么怀念头顶上苍鹰盘旋、身边萤火虫飞舞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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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啊,我终归会撤退到一个越来越狭窄的世界,就像我们的先人,从雷电交加的山川中撤回到篝火摇曳的洞穴,又从浩渺无名的荒野里撤退到遮风避雨的村庄。撤退,仿佛成了人类永不停歇的事业。在日复一日的退却中,在平原上才渐渐有了一座座让人类引以为傲的城池。城池中渐渐车水马龙,屋宇绵延,城池中的夜晚灯火如梦,歌舞贯耳。上苍缔造了绮丽的自然,而人类创造了繁华的城池。人们把所有的梦想和欲望,都置放在一座座大大小小的城池中。他们在此肝胆相照或尔虞我诈,他们在此纵酒高歌或掩面啜泣,他们在此重生、消弭、患得患失、心如死灰……

远远望见城池的人们,纷纷把犁铧、锄头丢在了田地间、庭院里,把井绳扔到井底,把耕牛卖给了屠夫,把祖宗的牌位揣到了包袱里或者叠放在老家的角落里,就带着对城市向往与艳羡的心情,扶老携幼上路了,来到人头攒动的城池之中。一座城就是一张饕餮大口。它吞得下帝王将相的欲望,咽得掉贩夫走卒的悲欢。它能让风流才子染上讳莫如深的隐疾与忧愁,使大家闺秀渐生白发和鱼尾纹。

我也是那个背负着欲望,来红尘中摸爬滚打的俗人。现在,我就跻身于他们之间——四海为家跑码头的汉子,出没在野店的女子,街头耍把戏的哑巴,躬身在别人屋檐下充当师爷的羸弱文人……我们仿佛源于同一个祖宗的遗传,往往神情寡淡,言谈粗陋。你看,我的脚下是污水横流的街道,空气中有难言而不明的味道,耳畔不时响起汽笛与叫卖声,头顶是犬牙交错的电线……你看,为了活下去,我把每一天都掰碎了,含在自己干涩的喉咙里,像咀嚼着一块陈旧的干粮。你再看,我的前后左右,拥挤着太多的生命,他们如蜉蝣般从这世上一闪而过,痕迹全无。即便是有人会想起他们,也单单是想起他们茫然的表情、无措的手势、恓惶的背影……

除了这些,我还了解什么?谁曾与他们把酒言欢过片刻,谁曾关心过他们的冷暖饥饱,谁是他们惦念的人?他们在这红尘里活了很久,仿佛就是这城池中与生俱来的胎记或瘢痕,而我却无法记住他们。如果,我能够放下自己那些该死的成见,给多情的寡妇、肮脏的鳏夫,给那个暴毙在公园里的异乡人,给见了谁都凄然一笑的傻子,都撰写一段文字,是不是这座城池,也就有了一部属于平民的列传……是的,红尘太无常了,太惊心了。许多时候,一个人眼前的车水马龙,也是另一个人心头的山穷水尽,而一个人身后的市井喧嚣,也是另一个人命中的风声鹤唳。

朝九晚五,于许多人,是刑具般的惩罚。但对那些钉鞋、修自行车、捡破烂的呢?也许,这永远是他们梦寐而不得的安稳与满足。他们多么渴望有一方风雨不侵的屋檐,能够容得下他们羞涩的欢笑、无言的凝眉、浩渺的沉思。

每个无遮无拦的街头,都注定流落着无数早出晚归的人。他们明明站在这人潮人海的中心,却仿佛永远蜷缩于这世界的边边角角。他们明明活生生的,却仿佛拥有隐身术一般,从不会在这喧哗一片的市井中,留下只言片语的传说与故事。

大家都太忙了,没有谁在意一个拾荒者有没有亲人和朋友,一个收废品的会不会有哭泣和疼痛,一个疯子是否曾有短暂的爱恨或长久的情仇。无尽的路仿佛充满无边的魔法,诱惑着每一个人冷冰冰埋首,急匆匆前行。

而这个尘世,总有些人活在众人的不屑一顾里,活在无名无姓里,活在突然出现或猛然消失的无所谓里……这些漂泊的、散落的、挣扎的、笨拙的人们,在各自的漩涡里沉沉浮浮。他们一定也有宿命里的难言之隐,也有经历中的彻骨之痛。现在,他们蜷缩在各自日渐麻木的皮囊之中,仿佛一枚枚嵌入砖缝的钉子,在漆黑中暗自腐朽,无人瞩目。

我曾认识一个钉鞋匠。依然记得,我又一次游荡到那个街角,远远望见他凝神埋首,坐在摊位边,缝补着一只男式皮鞋。补好后,他还捧起来端详着、擦拭着。那只皮鞋,在明媚的秋阳下熠熠闪光,仿佛一件精心打磨与雕琢过的艺术品,仿佛从未在世上的泥泞里跋涉过,从未承受过一具疲惫之躯的踩踏。

我感动于一个市井草民,对待一件微不足道的活计,心无旁骛、近乎虔诚的劳作。他隐居于自己缓慢的影子中央,一针一线做着事,仿佛遗忘了身前的车水马龙、身后的市井喧嚣。

他在那里,已经很多年了。我曾走过去,给他递去一支烟,他笑一下,接过烟,向我报以一缕纯净的微笑,继续着手中的活计。在那个低矮陈旧的马扎上,我和他说了什么话,早已忘记,无非家长里短,无非咸淡生活。面前是不可逾越的高楼、永无止息的人群,而背后是种种不可测度的生活,以及无数秩序森严的生命,两个不善言辞的人,还能说些什么?

犹记得,他嗫嚅着,说自己是一个命苦的人。仿佛命苦是一件极其丢人的事。他不时望向我,小心翼翼一字一句讲述起来。好像只要我流露出来一丝厌烦,他就会停下来,把那些苦涩的语言一口口吞咽回自己的腹中,慢慢咀嚼殆尽。

我理解一个沉默已久的人,突然打开话匣子的那种卑怯与羞涩。可我面前这个钉鞋的人,分明已度过了所有破败难堪的岁月。现在,他蜷缩在一堆旧鞋的中央,像一只困在蛛网中等待着被吞噬的猎物。

他讲自己少年时的饥肠辘辘,如何从土里挖蚯蚓吃。他讲青年时在异乡,如何被几个小流氓揍得头破血流,抢走了身上的包袱。他讲早逝的妻子、夭折的儿子。他讲起自己如何从脚手架上跌落,却奇迹般苟活下来。

就这样,一个人平生的遭际,一桩桩一件件在如泣如诉的讲述中,幻化成丝丝缕缕的疼痛,移形换影般转移到我的身体里。这是他不为人知的命,是贫穷、耻辱、无力等等集结起来的无以复加的命。甚至我们聊到他的身体,甚至聊到这一副身体所承受的诸多故事……

与这个伤痕累累的讲述者相比,我这个倾听者,永远只是薄情寡义的闯入者,无力安抚,更无计可施。我们也不过是从一席彼此的慰藉中,打捞片刻欢愉。而那场貌似无聊的攀谈,仿佛一场场亘古不止的微风,时至今日,还涤荡着我人近中年的身体。

世上的苦人儿很多,我该如何铺排笔墨,让他们从各自的斑驳支离中,一寸寸挺身而出,渐渐显露出他们早已模糊的真身与原貌?他们被现实粗制滥造于某一处角落,又被生活一轮轮细细打磨,搁置在一个个水深火热的现场。我目睹了他们在矮矮的屋檐下,过着鸡零狗碎的生活,而那一言难尽的生活,也正是我无力挣脱的枷锁与缰绳,日渐一日,把他们束缚成一个羸弱、空虚、麻木的人。他们的慌张、羞赧、缄默、懦弱,与我何其相似。他们苦笑和哭泣的样子、挣扎与幸福的样子,也正是我的模样。

他们正是我。在多年前的某首诗歌里,我曾与一个侏儒称兄道弟,似乎我与他有多么熟稔。我一声声喊着兄弟,恰如呼唤着一个多年的旧友,一个血脉至亲的兄弟,甚至仿佛是呼唤那个蹒跚、凌乱、仓皇的自己。我不知道,这世上还存在、散落、游离着多少个侏儒一样的自己,多少个弱不禁风的、卧床不起的、痴呆疯癫的自己,更不知道我该如何理解、安慰、拯救这一个个被漠视、被羞辱、被遗忘的自己。“这里,是你两倍高的人间”,像一句回荡在耳边的谶语,我用这句诗,时时提醒着这个曾经想要以梦为马的自己。

没错,在这茫茫世上,我从来不是一个巨人,你也不是。在我们无能为力甚至悲伤无助的时候,每个人又何尝不是一个被生活羞辱和打击的侏儒。我们也需要面对一条条无法绕过的坎,背负着一道道时光的鞭痕,越来越低矮,越来越憔悴,越来越像一个侏儒中的侏儒。

【作者简介:张二棍:本名张常春,1982年生于山西代县人。出版有诗集《我愿埋首人间》《搬山寄》《入林记》等,曾获多种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