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学》2026年第5期|马星辉:一个美国人的邵武四十年
1
1865年12月10日这天,伴随着美国新伯利港教堂“叮当、叮当”的钟声响起,查尔斯家的一个男孩呱呱坠地。父亲是镇上一个从事德国进口尤雷卡缝纫线的代理商,同时也经销中国的东方丝绸,生意很不错,在新伯利港算得上是一个中等富裕人家。他给儿子取名为爱德华·布里斯。
从小学开始,爱德华不知怎的就喜欢上了东方的中国,想象着自己总有一天会有驶往中国的漫长航海之旅。这个愿望随着年纪与学识的增长愈来愈强烈,他向往中国的梦想心心念念刻进了骨子里。
拳拳之心,天必佑之。从美国耶鲁大学毕业,取得文学学士与医学博士双学位的爱德华终于如愿以偿,他通过波士顿总教会(ABCFM)的渠道,于1892年9月27日,以传教医士的身份乘坐“中国号”海轮离开美国旧金山,前往中国的上海,再从上海抵达福州。
在福州做短暂的休整后,1893年1月19日,爱德华与沃尔克博士夫妇结伴而行,从烟台山码头乘乌雀船出发,前往边城邵武。必须说明的是,爱德华给自己的定位首先是一名医生,然后才是一个牧师。他是为了治病救人前往中国,而且不是到北平、上海这样条件相对好的大城市,是直接下到福建的贫困山区邵武。
爱德华与同行的沃尔克博士经水口、下南平、进顺昌,昼行夜宿,逆行而上,过雷公滩、箭岭滩、下王滩、毛头滩、五百滩……前后行程250英里,越过了81道险滩,在第21天的夕阳时分,终于到达目的地——邵武东关古渡码头。
有着健壮体格的爱德华在水上逆流了整整20多天,觉得人都快要散了架,脑袋有些晕晕乎乎。他上岸后如释重负,感到一身的轻松。他高兴地喊道:“终于到邵武了。”
就在这时,东关城墙上响起了“呜呜呜”的号角声,紧接着是三声震耳欲聋的火铳枪声响起。从前面传来消息说,天色已晚,东关城门已经关闭,众人须等次日清晨才能进城。
2
落日的阳光收起了最后一道余晖,暮色朦胧了四处,河面上慢慢地涌起一层层薄雾。散落在岸边的船夫们开始煮饭,木柴的烟火袅袅升起,米饭的香味弥漫开来。晚饭与以往大不相同,船夫从岸边码头货摊上买来了五花肉、冬笋、新鲜蘑菇等,说是庆祝安全到达目的地,加菜添兴。船夫是本地人,炒菜的手艺很是不错:肉片炒冬笋,香气扑鼻;蘑菇打汤,鲜滑可口;辣椒炒鸡蛋,诱人肠胃;尤其是那碗干炸辣椒,爱德华禁不住它的诱惑与船夫的怂恿,也吃了一口,辣得他一边咧嘴,一边说“OK”,这是他第一次吃到的地道邵武菜,如此可口的土特美食,再加上如此够劲的辣椒,这种味道记忆让他一生难忘。
饭后无事,充满好奇心的爱德华独自一人沿着溪边漫步,当经过一排石牌坊的时候,他看到古老的牌坊闪烁着岁月的包浆,上面刻满了奇特的汉字与奇兽。这种古老和奇异让他感到十分震撼,中国真是一个充满神秘的国度。同时,又让他感到有些惶惶不安,心中没有一点把握,自己在这块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能做些什么?又能够做到何种地步?
一轮明月升到了高空中,停泊的乌雀船都吹灭了油灯。喝了不少酒的船夫早已进入了梦乡,呼噜声惊得河里的鱼儿都跃出水面,在月光下鱼鳞点点,银光闪闪。
天放亮之时,爱德华跟着沃尔克进入称之为行春门的东关。勤快的菜农们已经从菜地里采集了各种时令菜蔬,向东关菜市场云集。这时街上大多的商店还未开门,但菜市场已是人声鼎沸、热气腾腾。卖汤丸的,卖糯米糍粑的,挑着食品担子四处游动,手上调羹敲得瓷碗叮叮当当响,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一条长长的鹅卵石街道显现在眼前,沃尔克博士告诉他:“这条街叫进贤街,街面算不上宽阔,仅能容纳两辆马车相向而行。但它长近2000米,两边的商家店铺有大几百家。”
灰褐色的街面呈现着浓浓的时间包浆,湿漉漉的鹅卵石路行走起来有些打滑,爱德华穿的是皮鞋,须得小心翼翼地缓行。东关四处的景象让他惊讶不已,街边一个掉光牙齿的老人蹲在地上,手里抚弄着一条吐着芯子的毒蛇在行乞;一位麻风病人披着破布衫,伸出一只烂掉了一半的胳臂。爱德华注意到,无论是卖柴、卖菜、卖猪,还是下地干活的民众,他们肩上都有一根厚厚的、光滑的长竹片,两端挂着沉甸甸的货物。沃尔克博士说:“这根光溜溜的竹片,当地人叫它扁担,能挑起百余斤的货物。一根扁担、一份人生。扁担与老百姓一起,走过了岁岁年年,跨过了沟沟坎坎。他们挑着艰辛,担着风雨与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
爱德华听了点头沉思,注视着衣衫褴褛的樵夫们挑着木柴,吃力地负重行走在这乱七八糟的街上,他沉浸到嘈杂的声音和一种浓浓的气味中,所见到的景象让他有些不知所以,似乎回到了中世纪。
傍晚,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细雨如丝,模糊了天地间的界限。安歇下来的爱德华本想四处走走,见此只得作罢。伫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到房间。他仰面躺在床上,双眼有些倦怠,睁眼闭眼中似乎自己还在乌雀船上摇晃。
入夜深深,夜幕如墨。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嘎吱声,像是门被人缓缓推开,又像是有人在木地板上轻轻地行走着。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那咚咚声每一下都敲打着黑暗,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夜深人静总是让人思绪万千,爱德华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浮想联翩。有对美国家乡的怀念,也有对未来的想象,还有对眼下情景的感触。他觉得白天看到的一切,让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是一个有1700多年文历史的府治所在地。没有下水道,没有垃圾箱,猪狗粪到处拉撒,污水随意倾倒在街上。爱德华禁不住地又一次地想道:“自己能否在这里待得下去?三年,这可是一个漫长而难熬的时间。”
然而,爱德华没想到的是,在他踏入邵武东关的这天起,自己的一生就与这块土地紧紧地连在了一起,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3
1893年春天。邵武东关。
这是爱德华来到邵武的第一个春天,大自然仿佛打翻了调色盘,将色彩倾泻在东关这片土地上。极目远眺,远处的群山宛如大地舒展的脊梁,连绵起伏间,苍黄的冬衣悄然褪去,被一层柔和的微绿浸染。
爱德华在福音堂安顿了下来后,把临街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土木屋作为他的诊所。门面小且没有窗户,仅靠过道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每天都早早来到诊所的爱德华,端坐在椅子上,眼巴巴地望着门口。东关的民众知道来了个美国医生,听说他好多病都会看,而且诊费很低。但是东关的民众不大待见爱德华,见了他都面无表情、敬而远之。所以,一个星期过去了,爱德华的诊所还没有一个病人上门。
夜深如墨汁,东关猴子山。
猴子山一到晚上,风萧蛇伏,野兽出没,是一个让人胆战心惊之地。这天晚上分,天欲行雨,空气闷湿。有一高一瘦两个黑衣人悄然无声伏于草丛中,手持土制火枪,凝神屏息,观察着附近的动静。他们埋伏在黑暗中已经好几个时辰了,高个子的老张粗布衫早被汗水浸透,山蚊在他的脖颈、手背叮出不少红疙瘩,可他不敢伸手驱赶,生怕惊动潜在的猎物。望着漆黑的密林,他对同伴老李悄声道:“嘿!看来今夜又白来了,咱们不如回去吧?”
就在这时,听见一阵诡异的窸窣声从灌木丛深处传来,两人闻声又惊又喜,浑身的寒毛瞬间竖起。是何猎物不得而知,但凭这大动静,不是一般的小动物。老张手指不受控制地扣动了扳机,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火药的炸声震得耳膜生疼。然而,子弹并未如预期的击中目标,而是在旁边一棵大树上溅起一串火星。
月光下,竟然是一头大狗熊,立起来足有人高,它没有被枪声吓得逃窜而去,而是直立而起,喉间发出的咆哮声震耳欲聋。老张感到一股腥风迎面而来,裹挟着刺鼻的血腥气。另一旁的老李见状心惊,连忙开出了第二枪,可慌乱中枪口偏移,子弹呼啸着钻进泥土。就在这一瞬间,黑熊已蹿到了眼前,熊的巨掌如同一把铁扇,狠狠拍向老李手中的猎枪。“咔嚓!”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彻山林,猎枪像脆弱的枯枝般被拍飞出去,撞在岩石上,迸出无数火花。
老李和老张转身就往山下狂奔,枯枝划破他们的衣衫,荆棘在皮肤上留下血痕,两人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逃窜。
爱德华被“哐哐哐”的敲门声惊醒,猛地从床上跃起。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裹着雨水呛人鼻腔,月光下两个浑身是血的伤者立在眼前。其中一个右肩血肉模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锁骨斜划至肩胛,皮肉如同被锋利刀刃无情撕开的破布,外翻着露出鲜红的肌肉组织和森白的骨头……
“快!在诊疗台上躺下!”爱德华沉稳而不慌乱,手脚利索地快速用白纱布绷带缠住不断渗血的肩膀,紧接着又抄起铜盆盛满水,指尖在药柜间翻飞,抓起止血粉、镊子和羊肠线。手术足足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包扎完二人的伤口,晨光已经漫过窗棂。
“大夫,这得多少钱?”老张摸索着怀里的铜板,却被爱德华按住手腕。晨光落在他疲惫却温和的脸上,他诚心道:“你们是我到这里的第一个患者,我不收取任何费用。”
从这以后,人们对爱德华的高超医术有所了解,找他看诊的病人逐渐多了起来,人们尤其是对他的外科手术推崇有加。
诊所对面的巷子叫孤老巷,居住着许多孤寡无助的老人。他们大多患有慢性病,无亲无友,要靠大户施舍或领取社仓定期发放的谷子过日子。
爱德华的诊所总有几个衣衫褴褛、拄着硬木拐杖的老人站在门口。待排队的病号看完了,爱德华起身走到门口,用生硬的方言问道:“有舍(事)么?”
老人们有些怯怯地连连摇手:“毛(没)有!”
在福音堂帮忙的姚先生对爱德华道:“他们都是孤老巷的老人,想找你看病,没钱,但又开不了口。”
“哦!”爱德华点着头,微笑着对门口的老人说:“你们看病,我不收你们的钱。”
自此,巷子里的老人像是有人安排好了似的,每天总有两三个人来到爱德华诊室,出现的时间总在恰当的时候。当爱德华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时,看病的老人就到了。他们看完病,拿好药,离开时千谢万谢,一脸感激。
爱德华在日记中欣慰地写道:“从初来每天一两个病人,到现在每天二三十个病人,已经有很大的进步。”
确实如此,爱德华不但病人多了,人也熟悉了。民众只要看到爱德华牵着骡子出门,就知道洋医生要出诊了。路上连挑担的、赶车的,遇到爱德华都会停一下脚,让爱德华骑着骡子先过。迎面的人就会主动地和他打起了招呼:“鞋(吃)了么?”
爱德华也会拗口地说:“鞋(吃)了!你们哩?”一问一答之间,爱德华感到自己融入了当地,自己已是半个邵武人了。
4
爱德华到中国邵武伊始,有一件事让他感到头疼,就是如何分辨清楚每一个中国人。在他的眼里,中国人看上去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一样的五官、一样的身材、一样颜色的穿着。哪个是哪个?十分费力。但他发现语言不通,是一件比辨识人还要难上十倍的事。他意识到要在邵武待下去,首先要逾越语言障碍,否则万事莫谈、寸步难行。伽德纳牧师给爱德华推荐了他的中文老师姚先生。
姚先生近40岁,看上去却像个小老头。戴着一副像酒瓶底那么厚的高度近视眼镜,看人几乎都要凑到人家的鼻子尖。姚先生长相一般,貌不惊人,但内秀。他老家在福州,清末时迁至邵武东关居住,在邵武算是一个富裕人家。他毕业于福州格致中学,是一个实打实的清末举人,在邵武很受人尊重。
爱德华最早学的是三个短句:“你好!你找我有什么事?你要我帮助你什么?”
初时,姚先生咿咿呀呀、比比画画,很是吃力费劲地在爱德华与病人之间交流。不错的是仅一个多月后,爱德华便能用蹩脚的方言向病人打招呼,询问一些简单的问题了。
爱德华学邵武话可是下了工夫,除了死记硬背外,他做了许多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注音卡片。他把学到的邵武话用相似音记下来,然后用英语字母注音。每天除了工作,足有6个小时以上的时间花在这上面。不管是走路、说话是还吃饭、上厕所,都在用功。有时他在半夜里突然坐起来,叽里咕噜地说梦话。住在隔壁的同事还以为爱德华患了梦游的毛病,后来才知道他是学邵武方言入了魔。
上天不负有心人,半年多过去了,爱德华的诊所里不再需要姚先生充当翻译。他已经能用虽然不标准但流利的邵武话与病人交流,诊断病情、开具药方。病人也不再因为他是洋人而感到陌生和不信任,而是常常称赞他医术高明、态度亲切。
这又是下乡出诊的一天,当爱德华与姚先生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最后一道山坡,来到山源村口时,村民们的烟囱里已升起了傍晚的炊烟。难产孕妇的家大概是村里最破旧的一间房子,几处塌陷的地方用破木板遮挡着,墙根处堆着几捆发霉的干草,散发出刺鼻的霉味。
一个衣衫不整的黑瘦男人听到声响,从屋内跑了出来,把爱德华让进了门。一进屋便有一股浓重的腥气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孕妇蜷缩在床上,身下的粗布褥子泛着黄黑的污渍,她脸上没有一丁点儿血色,额头上的冷汗把鬓发浸湿,发间还缠着几根草屑。
爱德华查看病情后,发现胎儿有严重的脑积水,头颅已经完全变形,脑袋变得很大。只有敲碎胎儿的头骨,才能挽救母亲的生命。
姚先生将爱德华的诊断用邵武话告诉了黑瘦男人,明明白白地说:“孩子是保不住了,尽全力保住大人。”
黑瘦男人听了怯怯地应道:“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
手术整整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爱德华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术后他觉得筋疲力尽,小憩时竟然一下子就睡着了。
黑瘦男人端来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白米粥,还有一小碗霉豆腐泡萝卜干。他小声唤醒了爱德华:“先生快趁热吃,家里就这点体面了。”
爱德华确实饿坏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粒米未进。第一口下去,米香在舌尖炸开,霉豆腐的醇厚和萝卜干的脆爽交织在一起,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要熨帖。没过3分钟,一大海碗白米粥就见底了。
在煤油灯忽明忽暗中,爱德华似乎觉得那装霉豆腐萝卜干的碗晃动了起来。爱德华以为自己没休息好,产生了错觉,但碗确实在动。他再定睛一看,吓了一跳,原来碗沿边上是一头连着一头,头尾相连的蛆虫在蠕动,所以看上去是碗“动”了起来。爱德华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刚吃下去的东西都要涌出来。他下意识地想把碗推开,可手刚抬起又停住了。
天已经大亮,感恩的黑瘦男人塞给他十几个铜板。爱德华只收下6个铜板,剩下的推了回去。他走出老远,回头看见那间土坯房的门口,黑瘦男人站在晨光里,山风掀起他的衣角,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半个月后,黑瘦男人走了几十里的山路,提了一只足有六七斤重的肥大鸭子,非要爱德华收下。一只鸭子算不上什么,但对这个家徒四壁的贫穷家庭来说,是一份贵重的礼物了,爱德华想起那夜、那粥,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爱德华渐渐地融入了邵武民众,他高超的医术、良好的医德征服了原本怀疑他的人。爱德华也十分欣慰,作为一名医生,他找到了被人需要的感觉。当地民众觉得这个洋大夫待人亲切,招人喜欢。他什么话题都能谈,从看病治病到防病,从中国的老子、孔子到中国的民间传说,再到柴米油盐酱醋茶都能聊。但东关民众嫌他的名字太长太难记,很认真地对他说:“你在东关的土地上,就得按东关的风土民情来,取个简单好记的中国名字。”
爱德华觉得很有道理,他望了望家家户户门上贴着的“福”字,右手食指在高鼻梁上来回摸了摸,言道:“你们中国人都喜欢一个福字,那我就叫福益华如何?”
众人听了都拍掌称好。从此以后,大家便称爱德华·布里斯为福益华,而更多的人喜欢叫他福先生。
爱德华说:“我要一直使用这个名字到老,并使之名副其实。这个名字时刻提醒我,为什么来到中国。我不能预见未来,但我肯定不会逃离邵武这个地方。这里是我一生中一定要来的地方。”
爱德华特意为自己印制了名片,上面印着“大美国医士福益华·住邵武府东关外”这一行中文字,以此表明自己是为了造福于民有益中华而来。
5
邵武东关多名医,赵七爷是其中之一,他身材魁梧,话语不多,行事稳健。他的诊所离福益华的住处福音堂很近,相距不到300米。
前几天,福益华走路时不小心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待他起腰,却又岔气闪了腰,连带到尾骨,伤情非常严重,痛得他龇牙咧嘴。他自己是一个医生,但没法医治自己。姚先生把他送到赵七爷这里治疗,见了面笑道:“哈!医生找医生了,七爷您赶紧给他看看。”
赵七爷不说话,目光巡查了一遍后,当即施展起手上的功夫,只不过3分钟的推拿揉捏,两声“叭叭”的轻微响声过后,福益华当即便顺了气、直起了腰。赵七爷再给他贴上一副黑狗皮膏药,真是神奇,第二天伤痛就全好了。
福益华知道腰部损伤,动了筋骨,至少要有十天半个月才会好,但没想到一天就好了。他从心里着实佩服中国的中医,果然是名不虚传。他见赵七爷医术高明,为人不拿架子,谦厚有礼,见识广博,非同于一般之人,故十分敬重他,自此后二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他们有一个共识,中西医如果结合起来,各取其优,对治病救人,尤其是治疗重病、大病、疑难杂症,是一件了不起的大好事。
福益华在邵武收了不少徒弟,其中有两个值得一提。一个是冯金奇,他的右脚脚踝骨受伤溃烂,患了当地人所说的“烂鳝鱼管”病。右腿肿得是正常人的两倍,创口腐烂流脓,腥臭难闻。病情已经误了治疗的最佳时机,创口已经产生了坏疽,唯一的选择是截肢。当福益华把这个决定告诉冯金奇时,冯金奇脸色大变,说如若没了一只脚,他一个穷小子以后怎么活?
福益华经过反复考虑后,决定采取保守治疗,尝试挽救这条腿。但这个治疗过程很漫长,医治的费用一般人付不起。福益华把治疗方案告诉冯金奇时,年轻人摇摇头,叹气道:“还是算了吧,要治这么久?我哪里付得起?”
福益华微笑着道:“这样吧,你无钱缴纳医疗费用,不如你就在治病的同时为诊所做杂工相抵。”
经过福益华近半年时间的精心治疗,伤口终于全部痊愈,冯金奇自是感恩不尽。福益华发现这个中国小伙子,不仅人长得英俊出众,而且极其聪明,十分讨人喜欢。福益华毫无保留地向他传授技术,让他做自己的助理。福益华说,没有人能比得上冯金奇,他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医生。
后来冯金奇独立行医成名,并在福益华的鼎力资助下,以自己的字命名,创办了仲全诊所,尔后改为仲全医院。这是邵武第一家中国人开的西医医院,救治了许多病人,在邵武有良好的口碑,冯金奇也深受邵武百姓的尊敬。
第二个学生叫何逸夫,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孩子。1882年出生于福州水部,1894年随任邵武府千总的父亲何云斋迁居邵武东关。
何逸夫先是在福益华的诊所学习,成为一名职业医师。随后到赣东北河口镇(今属上饶市),开办了一所私人医院。上饶一位大户人家看中了何逸夫的才华,主动把貌美的女儿许嫁给他。1920年春天,何逸夫回到了老家邵武,在东关福音堂附近开了一家私人诊所和卖中药材的药房。
1929年夏天,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何逸夫家门口出现一个神秘人,他悄无声息地站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察看了四周情形后,上前轻轻地叩响了铜门环,生怕惊扰了周围的邻居。
此时何逸夫还在书房中阅览医书,听到这与往常不同的敲门声,心想,平时深夜前来急诊的病人都是心急火燎的,很少会如此轻轻叩门。诧异的他开门后不由大吃一惊,来者果然不是病人,而是他在江西河口镇相识的一个身份特殊的老朋友。何逸夫警觉地朝四下里察看了一下,赶紧把来人让进一间屋里,悄然关上了门。
两人进屋坐下后,不等何逸夫问话,不速之客开门见山:“我此次来是奉方志敏军长之命,请您这个医界高手出山!”
何逸夫有些吃惊道:“高手不敢当,但不知为何请我?”
老朋友道:“方志敏想要创办一所红军医院,您在河口镇行医名声在外,他了解您的为人与医道,决心聘您来苏区委以重任。”
何逸夫听了举棋不定,难下决心。
老朋友道:“方志敏军长说了,只要您答应,有什么要求和条件,他一定会尽力满足。他是求贤若渴,真心诚意盼您能够助红军一臂之力。”
送走了朋友,何逸夫陷入深思之中。他知道时下的中国烽烟四起,风雨雷电,乌云压顶。他知道只有中国共产党、只有红军才能救中国。他在江西时就风闻方志敏的才华与正气,对他十分敬慕。经过一夜的思索,何逸夫下了决心前往江西。
1929年7月,何逸夫悄悄地带领几名医务人员和弥足珍贵的医疗器械及药品,投奔了方志敏的红军医院,被任命为第一任院长。
何逸夫去江西红军任职,福益华自然是知道的,而且给予了坚决的支持。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回到美国的两年后,也就是在1934年10月,国民党第五次“围剿”开始,11月,江西省苏维埃政府所在地失陷,总医院迁至德兴县大田村。他的学生何逸夫牺牲在赣东北苏区,英烈的忠魂永远与青山为伴。
6
1921年夏天,邵武爆发恶性疟疾。福益华每日忙得焦头烂额,但病人不见少只见多,要命的是福益华自己也染病了,这是他来到邵武后第五次染上恶性疟疾,而这一次非常严重,可谓是死里逃生之劫。
这天早上下了一场暴雨,天气还是有些闷热。雨后的东关,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腐坏的气息。
“福医生,您的脸色好差!”一旁的护士关切地说道,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福益华耳鸣的嗡响里。福益华踉跄着扶住药柜,他感到一股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髓,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咯咯作响,紧接着双腿一软,重重瘫倒在地上。一个小时后,高热如沸腾的岩浆,席卷了福益华全身,血管仿佛都要被灼烧爆裂。糟糕的是药柜里的奎宁已经没有了。前几天向福州申请的奎宁最快的速度也要三天后才能收到。
下午时分,福益华陷入谵妄状态,滚烫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铁床杆,喃喃说着胡话。闻讯赶来的赵七爷掀开福益华的眼皮,瞳孔有些涣散,再搭上福益华的腕脉把了一会儿,他面色凝重起来,福益华的脉象浮大中空,是气血两虚又遭疟邪攻心的征兆。赵七爷迅速开出药方,吩咐护士道:“到最近的城边巷药店照方抓药,先煎一碗浓汤给他驱寒。”
然而,夜间福益华的病情急剧恶化。他开始剧烈抽搐,嘴角溢出黑紫色的血沫。赵七爷没想到福益华的病情来得如此凶猛严重,他不敢掉以轻心,始终守候在福益华诊所里没有离开。昏迷中的福益华,坠入了恍恍惚惚的梦境,牛头马面狰狞在他的四周。
第二天清晨,福益华有过几分钟短暂的清醒,但很快又陷入新一轮高热与寒战之中。先是高热瞬间裹住全身,像被推进了炼炉,过了一阵子又被猛地拽进了冰窖之中。一会儿热、一会儿寒,冷热交替着撕扯他的每一寸肌肤与五脏六腑。
到了晚上,福益华的肾脏出现衰竭征兆,排尿越来越少,意识越来越模糊。福益华的严重病情让赵七爷这个名医也有些束手无策。他思虑再三,果断调整药方,加入利水渗湿的药材,同时用热盐袋热敷他的小腹。
夜深了,诊所外面还聚集了不少民众,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大家知道福先生把最后一支奎宁给了别人,都感动不已,默默祈祷着福益华能够挺过这一关,心里念道:“福医生可不能倒下哩!你是我们厝地(家里)人哩。”
当第三天的晨光撕开黑暗,命大福大的福益华终于从鬼门关前被扯了回来。当他缓缓地睁开眼,看见赵七爷站在病床前,双眼布满血丝,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无力地嚅了嚅。
福益华九死一生,与死神擦肩而过,大伤元气,脸色苍白,头发也掉了不少。其间,他产生了回美国的念头,但他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不为别的,他被赵七爷以及东关民众三天三夜不离不弃的守护陪伴所感动。福益华病好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烧掉那张印有“大美国医士”的名片。
7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福益华远渡重洋来到中国东南之地,从青年才俊到古稀之年,青丝变白发,酒窝变成了皱纹。他与闽北山水相伴了40个春夏秋冬,结下了难以忘怀的情缘。回国后的他常常坐在大洋彼岸的夕阳下,在渐渐老去的晨钟暮鼓间,守着一窗淡然之美,默默地回忆他在中国的时光,他在心中祝福中国人民,无论你们知道与否,只盼你们一切都好。
1960年9月,福益华在他的家乡麻州新伯利港安息,享年95岁。他弥留之际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热爱中国,热爱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福益华从最初的是否能在邵武待上3年,变成了默默无闻的坚守40年。他通过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世界观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心底形成了对中国人的理解与尊重。他对中国的关切甚至超过了对美国的关切,因为战乱,他才不得已离开邵武。这段跨越国界的故事,至今仍在邵武的大街小巷流传,邵武也为福益华点亮了一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