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2026年第5期|陈元武:荒院
一、青藤、枯树
推开院门,我突然感觉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青藤花香,然而此时的院中,一片萧然景象:那架青藤颓然枯索,蛇一样的藤蔓纠缠在墙角的棚架上,被阳光沐浴着,枯皮蜷然翻起,在阳光底下,像衰老的皮肤,即将一片片掉落。若干年前,这个院子里热闹非凡,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顶着一顶瓜皮帽,趴在地上像狗似的爬行着,他的小孙子甩着一根金钱辫在他背上使劲地颠儿颠儿,一边喊着驾驾,揪着老人花白的辫子,像骑着一匹马。老人姓萨,蒙古人后代,在这个巷子里住了十几代了,他曾经是个进士,后来辛亥革命了,便在家无所事事,做起了家中子孙的教书先生。他的儿子成了后来民国的海军司令,萨家的门上便多了一块牌匾“鸿猷丕展”,从门厅往里走,迎面就看到了这块已经斑驳陈旧的匾额,字遒劲有力,是当年的国师陈宝琛所题。院子里忽然又回到现实中,这些虚幻的影像只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便消失无踪,现实的屋院里空无一人,地上落着一些陈旧的落叶,一棵流苏树正好颓然若倾,在阳光底下,与青藤成了绝好的朋比。流苏是落叶乔木,上次来这里时,它正满树白花,像堆云渥雪般,将周边寂静的空间映照成新鲜而灵动的风景,像榆树似的叶子刚刚舒展开,夹在繁密的流苏花穗间,似乎这里的一切都成为它的注脚。风微起,巷陌里有脚步声和人声,正由远而近。这里成了衣锦坊里著名的网红树,而现在,没有人来,它的枝梢刚刚经历一次修剪,显得有些局促和尴尬。在南方的庭院里种棵大树是不合时宜的,种一架青藤也是不合时宜的,这些在民间习俗里有些另类的阴性植物,不太被人接受种在自己的院子中,萨家种了,还让它活了上百年。青藤的主人另有其人,名徐渭,明朝著名的书画家和幕僚,后来,因故失业的他便沉沦于酒与书画之中,两眼不再朝向人间,他的墨葡萄图画得极为怪异乖张,全画不着一色,却分明颜色匀当明暗清晰,墨葡萄的叶子长得极为随意夸张,藤蔓似乎带着些情绪,在他的意识时空里张扬匍匐,像神经似的有了具象的触角,还像罗网罾纲似的多了些压抑的纹络。叶子或大或小,或整或碎,枯蜷着的,残缺着的,以及莫名其妙长着更多叶裂的葡萄叶藤蔓,像他的情绪似的,无法言说,尽可能地在幽咽的悲鸣声里号啕大哭,他的哭在内心里,奔肆宣豗,像钱江潮水般。眼前的青藤,却没有任何逾矩的枝蔓,它沉稳盘虬,像时光的通道,像生命的脐带,它从一个季节爬行到另一个季节,晚春时,它开得很繁茂,简直像打开了某道生命的闸阀,它往外宣泄着生命的执着与积聚,叶子与花同时生发,花序像葡萄似的垂下棚架。萨家的人安静知礼,虽然玩童偶尔嬉闹,多半时间在课业和习字上度过。萨怡臣老人喜欢书画,闲暇时便坐在书案后,对着院子中的紫藤花写生。笔在纸上游走,像龙游蛇行,青藤的枯焦感在留白的墨迹里一点点重现,大写意的青藤画像随心所欲的精神漫游,纵横交错的藤蔓,将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恣意表达。那浓得夸张的墨色,将绿叶的张扬和无羁表达得恰到好处,虽为老藤,犹怀壮志。细芾的枝蔓则是生命丰富的层次和细节,紫色的花垂下来,将诗意融入春风里。摇曳的姿态,曼妙的舞步,绽放的花能够直接将诗意与春风融为一体。我可以想象,在某个仲春的午后,坊巷里刮起了骤风,花瓣与嫩芽叶鞘纷纷飞过天空,院子里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将树和青藤摇得枝条乱颤。天空中的云便多了起来,空气中积聚着能量,等待一场透雨的来临。老人疲倦地躺在靠背椅中,沉沉睡去,在梦中,也许,他和青藤来个邂逅,和那个疯子徐文长也来个邂逅。怀里揣着卖不掉的墨葡萄,或者青藤卷轴,脸上腆着三分醉意的酡红,迷瞪着空洞却倔强的眼睛,身上的青衫散发着一股酸臭味,他的裤脚一高一低,半边歪斜,手里拿着一只已经包浆的酒壶。“先生,来一杯如何?”萨老人惊喜参半,这个先朝的大师竟然邀请他一起喝酒。在他那破败的院子里,同样有一棵青藤,长得潦倒颓废。院门歪倒了半边,另一半用一根绳子拴在门后的石柱上,徐渭说,家徒四壁,锁钥纯属多余,门不加锁,连内室的门也敞开着,徐渭指着满屋的残卷画稿说,这些劳什子真正地害我,使我贫贱如斯,画之过也,酒之过也。萨家也曾经衰落过,一家人挤在一个院子里过日子,那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的,不得不经常往巷口的酱料店赊一些酱黄瓜、酸萝卜条,一家喝着能照人影的稀粥,那是明末清初的辰光。后来,家族内有人科举入仕,做了小官,境况才渐渐好转,便凑钱到黄巷口另置一庭院,分坼炊爨,另一支萨家兄长仍然居住在朱紫坊的萨家大宅里,而庶出的萨镇冰就搬到了黄巷口的宅院里。
青藤书屋是徐渭的书斋号,而萨家的青藤多半只承受了另一类的美术价值,一是青藤类似瓜瓞绵绵的暗喻,多子多孙,锦绣堆里出才俊,这青藤和才子相关联。同时,也是出于审美的需求,青藤的美是旷绝无尘的,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在冬天里邂逅一株青藤,如同邂逅一段沧桑的历史,仿佛有无数的灵魂潜游于藤蔓之上,也仿佛缀挂着的日子如叶子或花瓣一般纷纷落地。现在的萨家,住着几位艺术家,漆画艺术是他们的生命,一个老者叫郑崇尧,是福州漆画大师,他的工作室在后院,那有一间房是敞顶的,因为缺少维修基金,一直用塑料布苫着,郑老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描着漆画,或者喷涂表面的防护涂层。青藤并不入郑老的法眼,所以得以安然无恙,是萨家不允许别人动院里的东西,包括植物。青藤给人一种悲春的萧然感,不知道别人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青藤多半时间里,只给院子里遮一方荫凉,偶尔的花季,能够给人惊喜,但那种有着淡淡愁绪的紫色,也不太容易得到更多人的喜欢。郑老从不画藤蔓或者葡萄,说,那种细细长长且毫无规则的线条,在漆画中很难看。我没看到萨怡臣的青藤画,或许,在他穷困潦倒的时候,会想到青藤老人徐渭,甚至和徐渭在冥冥中神交互睐。萨老人也未曾留下只字片墨,萨家后人说,他的先祖当时奔忙于口中食,无暇顾及其他,然而,他坚称,先祖极喜欢此架青藤,日常浇沃打理全由自己一人完成。疲怠之际,坐于藤架下,仰天直视,架上参差蒙络的青藤枝蔓,仿佛是一串串神秘的咒语和暗示。“金罍之家,钟鸣鼎食,而其不知饥馁寒冱,不知春秋,无论寒暑。花皆四时而宜,屋中堆积珍玩宝器,锦衣绣襦,绫罗绸缎,何其奢也,及至落魄窘迫,虽风花雪月,犹不为动也,彼时心哀而无所思,唯饱暖是求也。”(清·昭梿《啸亭杂录之续四》)青藤大概是最有骨气的藤蔓植物了,集其雅净、铮骨、无欲而长、随时而发的秉性,无所欲,故随心所欲皆得其形之妙,无所畏,故其得天地之灵气,日月之光泽,无欲则寿,无畏则刚,它的枝枝蔓蔓都不会像常春藤那样非依靠他者身躯支撑不可,即使攀附墙坻,也长得无序且无骨。
那棵枯树,似有异曲同工之妙,其华者,恰春季也,彼此互相照映庭院,使其雅至极也,其生机亦至极也。流苏树,亦名铁黄荆、晚皮树、炭栗树,木樨科流苏属植物。流苏,乔木也,青藤,攀援落叶藤本植物。在南方,青藤与紫藤往往混为一谈,而更多的便是紫藤,紫藤开花便是紫藤,平常无花,仍是青藤。一刚一柔,一阴一阳,流苏喜阳光而青藤耐荫翳。早先在流苏树旁边另有一小间,名“顾沄山房”。此处地上原有一小石山,高仅两米不到,形似巨浪,故名“顾沄”。萨老人在此间画画写字,偶尔还会拿着古谱,按着音韵切学着古人咏哦诗词,他还珍藏着一把古琴,名“蕉叶”,上有石叟老人阴刻漆绘的蕉叶图,琴腹另刻一鹤,仰首朝天而歌。当时与匹园主人陈衍交近,时常和一群诗人切磋诗艺。在匹园闻雨楼东侧,有一棵巨大的榕树,同时还有一株桧树,榕者,容也,桧者,会也,故名其诗会为“容会”,并命名其斋“容会”。流苏在本地极罕见,其花似檵木,瓣细长而集萃,似流苏雪,似极雍穆的哀縗。萨家是蒙古人,对于白色有着天然的亲近,因此,并不觉得其花不祥。在喜欢大红大紫的福建,确是另类。石叟老人喜欢画枯石、枯树、孤枝旷鸟,喜欢一切淡而侘傺的事物,像他的斋号一样,孤高挺拔,此树正是他的绘画灵感之一。适其冬,枝叶尽颓,枝杆虬劲似龙蛇走。他的画笔在纸上走着同样的姿势,笔墨枯焦,带点拖拽的劲道,一笔而枝杆成,笔在纸上唐突跌撞,笔锋与纸剧烈交锋着,砥砺着前行,不时如惊鹿走兔,左支右绌。忽滞涩似有千钧之重,忽轻如箭矢出弦,忽左展右挪似醉汉趔趄,忽起伏轻点如燕行水上。枝梢的枯结、树节、芽点、节包,枝梢曲折似老梅树,再轻轻渲染上一层水晕和颜色,枝枝蔓蔓地便鲜活了起来。石叟老人以画山石的皴擦法来画流苏树的枝干,无疑是新的创意,让灵动的树有了些石头的坚硬和虚旷。“廓然而有出尘之感,漉澍却仍在市嚣之间。”这是斫琴师老郭的感慨,其实出世与入世都在一念之间,人既是出世的,比如灵魂,但也是入世的,肉体在人间,无处逃脱。
三四月间,我重新回了一次福州,在荒园里看到了春的颜色,那种绿是浅淡的,流苏叶子刚刚舒展开,绿意溶溶,枝叶间尚有未掉落的叶鞘,树丫间被新雨染成深黑褐色,仿佛是一条乌龙正在腾挪潜行,随时将一飞冲天。流苏的花尚未绽放,却已经有不少来探寻的游客了。我再次看到漆艺老人郑崇尧,他正埋头作画,漆浆在碗里像熔化的玛瑙,表层的深褐色氧化质被画笔一次次挑开,搅乱,形成难得的丝线溶浆。画案上,一幅巨大的《榕荫图》正在完成中,榕树的庞大气势,仿佛那就是一团巨大的绿色的云团,枝枝蔓蔓都包裹在里头,树上的白鹭、鸽子和孔雀像颜色纷乱的花朵,树底下是池塘和花卉,一群游客正在树下游玩。他的画也有了些入世的感觉,并不像早期他固执的自我艺术表达,更没了夸张和随意的抽象。在㯡漆和错层㯡漆之间来回轮转。以前做工艺漆画的人不少已经不做漆画了,改作漆器。漆器的制作过程同样具有挑战性,在㯡漆上需要更多的探索尝试和耐心。我在宋漆艺师的画室里看到我想看的漆画作品:这幅名为《春之舞》的漆画,画的是一棵苍老的枯树,它的枝节恣意张扬顿挫,像人间的舞者般,只是形体更具有主观的灵动性。像杨丽萍似的形体语言,夸张而肆意地扭动,这棵树仿佛千年的舞者,在默默地跳着孤独的舞蹈。在黑色的底漆上,以大写意和狂草的笔法画一棵古树,需要的不仅仅是技法了,需要灵魂的共同参与。他说,作画那天,他喝了点酒,情绪有点狂躁,握笔的手都不由自主地颤抖,漆液不比油画颜料,有些黏性,涂刷起来得用点儿劲,第一次一笔画出树的枝杆,轮廓线有点儿模糊,再补笔,树的曲折弯欹才逐一显示。拖笔时产生的跳跃感,让他感觉这种笔法很难重复,这或许就是神来之笔吧。酒醒后,再看那画,已经无法重现了,漆迹的那种拖拽感和顿挫感,像高超的油画大师的刮刀手法。那张树画一下子就击中了我的内心。
二、夜晚的琴声
荒院里每晚都会传出清旷的琴声。楼上的灯昏黄着,临街的窗糊着一层白色的纸,灯光从窗口溢出,黄溶溶的,像月光一样柔和。屋里就剩下老郑和他的徒弟,夜晚,停下手中的漆活儿,煮一壶茶,听听音乐,便算是休憩了,神思游走于夜色中。巷弄里的黑暗是不连续的,被路灯和壁灯所截断,因此,黑暗只限于屋顶和墙头的背光区域。我知道他弹的是那把蕉叶琴,在起调时,用了低音部和弦,左手的按压和拖拽让琴弦发出音韵跳动的和声,是《良宵引》的曲调,起段是泛音引入,并且在节奏上有所控制,让琴声呈现出空旷宁静的空间感,然后向下移八度,运用撮音等技法将旋律往前推进,表现夜色渐深,合段再起泛音,首尾呼应,使节奏在宁静平和中延续。左手以吟、注、猱、绰、撞等指法,使音节十分婉转柔和,似有风清月明之明媚感和欣然若醉的内心状态。记得我和画家老宋交流时,他提出了一种音乐入画的思路,但这确实非常难,音乐是虚幻的听觉艺术,而画画是需要细节的视觉艺术,我想画一幅画的难度远超过音乐的过程,它需要更多的细节协调和互衬,使画面的闪光点和细节丰满同时具备,好的画也让人过目不忘,好的音乐也是,能够让听者一闻倾心。音乐是调动听觉的情绪的艺术,像抚琴,情绪是决定性的因素,心不静则琴弦不作,强行抚琴,奏出来的也是慌乱、浮躁、愤恚、抑郁难平、情绪如澎湃的潮水般。则音中必如《广陵散》那样的音韵节奏,心神迷乱,意气难平,指下便出杀气腾腾。那种杀气便是高低错落的强弦音,勾抹弹切撞擘托和打摘,每一个音符都似一枚飞刀弹出弦上,音乐在急骤、慌乱和无奈中轮流重复,弹奏者的指间如扣着弓弦般,指节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具爆发力。好的画同样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那些造型就是画家内心里的情绪和语言,是不需要过多解释的视觉元素。比如这个荒院给予我的视觉冲击,远超过内心里的想象和罗织的语言,这些具有共性的东西就是艺术的共同点,有人听到《二泉映月》便会伤心哭泣,有人听到挽歌便会落泪,看到的和听到的都是艺术的部分要素,像色彩、形象、背景和细节,都足够打动人,荒院里的那种无处不在的颓废和荒凉告诉我,这个院子已经走向死亡,而它的主人早已经像尘封的岁月一样深埋进了时光之河。原先鲜艳的油彩和绘画都已经陈旧泛白,油漆粉化剥落,柱础泛起那种白色粉渍状的碱花,木头柱子显得衰老而无力,它的基质已经衰朽,似乎经不起一次较大的外力冲击。原不精雕细镂的中堂枋额和悬枋、栿昂、斗栱、穿枋和月梁、童柱、檐下延伸的梁柱和横枋、牛腿和十字枋、雀替和枋额上的精心彩绘,都褪色了,只剩下泛白的龟裂成粉状的一层陈漆。那些精心镂刻的木雕图案,人物面目已经模糊不清,曾经的丹朱漆都剥落无踪,时间才是雕刻大师,它会恢复一切的本来面目,还原出一段被精心修饰过的历史。
冬天的夜来得早,方才还浸淫于夕阳余晖的天空一下就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了起来,街区周围的居民楼的灯也亮了起来,夜色来临,荒院便显得有些瘆人,虽然老郑将前后院的灯全开了,仍然显得有些昏暗。风在院子里微微地吹着,夜晚的风让小院更显得有些荒凉,青藤的枝蔓在风中微微响着,同时响着的还有院后那株流苏树。三坊七巷里的餐馆和商店开始忙碌起来,游客到了就餐时间,仍有一些人在闲逛着,并不走进任何一家店铺。音乐声和吆喝声混杂在一起,葱油味、麻辣味和高汤的香味在空气中飘着,这便是夜晚的坊巷。老郑在煎鱼,油烟显得格外浓郁。他的晚饭非常简单,一碗红薯稀饭,一碟酸菜和一盘煎带鱼,一碗鱼丸汤。厨房就在原来的厢房旁的灶间里,这里禁止明火,所以只能用电磁炉烧菜做汤,红薯稀饭是福建人最喜欢的一种主食,几乎三餐都可。他徒弟在二楼的琴室里开始弹奏。他来学的是古琴的㯡漆,兼给老郑做漆画助手。古琴的㯡漆在明代之前便有成熟的工艺,古琴的材质多为杉木或者泡桐木,质轻松软,琴面因此需要㯡漆处理,一是增加琴面的耐磨性能,二是装饰的需求,琴是雅而好古的乐器,它的装饰具有传统的属性。㯡漆工艺通常是用生漆与瓦灰混合做成骨料,抛光后再刷涂面漆,古琴的特殊属性,要求以鹿角灰或者牛角灰作为㯡漆的骨料,既有坚固漆面的作用,又兼顾琴材要求轻而空灵的共鸣属性。鹿角灰具有很好的生漆混合性和稳定性,同时也能够使经久耐用的琴面因时间久远而产生一些特殊的细裂纹,俗称牛毛纹。南方夏天天气多潮湿闷热,古琴的保护便成为重点,里外涂刷漆㯡的古琴,能够抵抗这种有害的天气。牛角灰是福州琴艺家另辟的一条蹊径,以老牛角磨成的粉,具有疏水亲油性,同时也像鹿角灰一样坚固耐久,和生漆配伍成的㯡漆,足够让古琴在潮湿的环境里不吸水不变形,音质有那种旷远而浑厚的音质,特别是丝弦琴的音色高古而洪亮,一㯡二㯡三㯡,多层不同颜色的漆㯡经过特殊的堆漆、外层罩漆和推光处理,形成了花纹烦琐的豹纹、云纹和玳瑁纹,有些纹理图案如虫行叶间,咬出空洞的虫口,有些则像金色的蚁蛀,像秋后老树的叶子般,布满了虫洞,复杂的堆漆㯡工艺现在也应用在古琴的表面处理上。但我更喜欢传统的生漆加㯡漆底的工艺,生漆中添加了丹朱或者石青、石绿、铅黄等矿物,使生漆呈现一种复杂的图画效果。经过陈年的时光包浆,琴面出现了牛毛纹裂,那种沧桑感扑面而来。细究古人的漆㯡技艺,在于一个不温不火的等待上,漆㯡需要时间和耐心,一次漆㯡等待其干燥固化的时间就长达半月甚至一月之久,做㯡漆的生漆也需要陈化一年以上,让时间来稳定性情急躁的生漆,陈化后的生漆才可用作漆㯡之材。斫过的琴体,经过精心打磨,已经具备弹奏之体,纯木胎的琴声音变化极大,随着木材水分的变化而收缩或者膨胀,琴声也会有明显的区别。稳定后的琴胎,方可做漆㯡,那都需要漫长的时光,从一块木板到成器的时间不会短于三年。老郑徒弟的脾气也随着学漆㯡而渐渐舒缓柔和了下来,这大概便是老郑所说的学漆先静心的要求,啥时候心静下来了,更可以学漆㯡了。舒缓柔和,正是人品贵重的重要特质之一。急性子做不得古琴,更学不好漆艺,也弹不好古琴。
琴上有艮(岳山)龙龈、龙沼凤池、雁足轸护,轸上有弦轴,弦系于雁足,经于七徽,岳山、龙龈,仿人体之肩、腰、足膝,上合五音七律,下合阴阳五行。漆㯡算是五行中的木与土,又含有金石之气,五音中符角徴羽之音,与宫商合称中吕下律,商与角相邻,为金声,其气肃杀,其值当秋,其色尚白,唯战闻之,兵戈交击,战马嘶鸣,甲胄映日。像《广陵散》开始的起调即是商音,节奏急促,杀气腾腾,切音和撞音互相轮换,迅速变化音调,再频繁地重复那种跨度从商到徵、羽或者从羽音直接跳到宫、商的高低音阶转换,本身就显示出事态的紧急和无奈。嵇康从顺从到不合作,甚至是内心剧烈的反抗和蔑视,在指间化为铿锵的激越弦音。《溪山琴况》(明末清初琴家徐上瀛著)里说到指法时,特别强调了左手的吟和猱的两种指法,吟就是音位左右小幅度快速摆动,猱则指摆动幅度大于吟,虚上实下,音色苍老浑厚;右手指法中特别强调了泛音(天音),轻触徽位拨弦,音色空灵清越,似天籁鸣空,为高音区(代表作《风入松》),散音(地音),右手拨动空弦,音色浑厚沉稳,似大地之厚(代表作《平沙落雁》),按音(人音),左手按弦取音,音色变化丰富,表现内心的情感(代表作《高山流水》)。徐上瀛将古琴演奏分成“二十四况”,即和、静、清、远、古、澹、恬、逸、雅、丽、亮、采、洁、润、圆、坚、宏、细、溜、健、轻、重、迟、速。这其实是演奏时的心态和情绪的表现,细致成这二十四种琴法(多半是重复的)。像《广陵散》这样的古琴曲,则应该归入,险、危、急、迫,以及速而健,操法已经不是用雅字或者幽字可以表达的,它是愤怒的悲鸣,是死前的勇敢的质问和驳斥,是无形的刀和剑,一声声刺向台上的统治者。古人将之与《易水寒》归为同一类,即杀气腾腾的戾音,像埙和篪的声音夹杂着缶与筑的击打声。我听过老郑徒弟的琴曲,节奏归于广陵派操琴法:轻松脆滑,高洁清虚,幽奇古淡,中和疾徐,追求那种忘机心态的清微淡远、洒脱畅扬。在左手指法中广泛使用了吟、猱的丰富变化以及节奏的生动处理,代表曲为《广陵散》,在管平湖的操演下,便有了处江湖之远而忘其心的心态,少了些戾气和杀气。在摘和打、擘和撞之间轮回切换,在切弦时,用力果断大胆,弹出大气磅礴的烈士气概,然后调音一转,节奏渐舒渐缓,似乎刻意于幽微声里表达他内心的不甘和执着的思想。这首古琴曲的难度极大,弹琴者在折捩处理上倘若没有深沉的思想和入道的幽微,是弹不出合格的《广陵散》的。我指出了他的不足,散逸有余,宽松过度,琴声偏离了《广陵散》的原本内涵。古琴是通神的,是人与青霄交流的唯一乐器,人与自然之间需要一种乐器作为媒介,首选便是古琴,其次才是埙或者篪,管乐失于声音控制的维度有限,并且喜怒哀乐表现得过于直接,缺少一种含蓄且深刻的隐喻。像唢呐和觱篥这样的胡乐,从声音里可直接感受吹奏者的喜或者悲。古琴则不然,它更像是藏头诗和暗喻,音乐没有高低之分,只有感受的差异之别。
夜晚在荒院里听古琴的演奏,要不是有灯光,确实要怀疑是哪个高士在修行。道在于幽微,音乐也应如此。昏暗的灯光底下,楼上的窗户简直成了这巷陌里最敞亮的窗口,因为有了琴声,荒院不再是颓废和无名的,在桔黄色的路灯照亮的地方,能够感觉那里有无数的耳朵在倾听,它和未名的精灵一样,是属于这个城市的这条街巷,高高的墙隔断了视线,却隔不断声音和灯光。
三、㯡漆及彩绘
荒院内庭,原本空无一物,现在摆满了画架,画板、画稿以及漆㯡的匣和盘,刮刀和排笔,炭粉、瓦灰以及鹿角霜、牛角粉,生漆在一只陶罐里,封口,漆㯡时的工作比较枯燥,粉灰从拆旧的屋瓦而来,那瓦历经年风雨阳光,有些松脆,且没了当初的火气,敲碎后再细碾成粉,那粉便呈现出一种苍老古旧的灰白,细撮之似面似齑,还稍稍沾手,过生绢布,稍大的颗粒留下,更细的粉末便可直接拌生漆调成㯡漆,刮板将调好的㯡漆刮涂在漆器的表面,经过若干天的阴干,打磨表面,再堆漆或者平推清漆,㯡漆中必加的另一种成分就是炭粉,过去论㯡漆质量高低,就以是否含油墨炭为标准,油墨炭即桐油焰的炭灰。无数盏桐油灯焰上倒扣只碗,油灯的焰调至最大的火焰,黑黑的油灯炭灰便升腾而起,在倒扣的碗底萦回留驻,然后将积炭扫下,陈化数月去除火气,炭灰通常置于院中的地窨里,陶罐隔着泥土和地气,与地底的阴阳之气相抟搏,如此数月之后,那灰就带了些油的润泽,乌黑发亮,不再是刚刚入罐时的灰黑色。这种陈化过的炭灰便是㯡漆中最重要的乌金粉,能够使拌了瓦灰的生漆更具有黏性和耐久性能,不容易开裂和粉化。漆㯡的过程大约一至两月,至器物阴干,再推光,砑光,使器物表面更光滑,然后再上其他的漆,如彩漆工艺中的堆漆㯡,反复多次堆漆并推光砑光,再上最后一道清漆,便是斑斓多彩的彩漆器,如葫芦、瓶瓿、仿青铜器及瓷器造型,把玩件,牌匾、茶器中的茶则、书页夹,小型螺钿箱盒,角梳、角推。老郑说,小时候,他父亲做㯡漆,被生漆咬得浑身红痒,他坚持下来,成为一代名家,做成了空前绝后的漆花篮,集竹编、漆绘、㯡漆于一身,在空且薄的竹篾器胎上做㯡漆,不仅需要一种额外的耐心和细心,还需要不断弥补脱漆的遗憾,竹篾表层光滑无物,附着力全靠漆本身的黏性,漆㯡中的成分便极为关键,灰多则易脱,粉少则刚性不足,漆绘容易变形,器物也容易变形走样,这需要极高超的综合平衡能力,当器成之日,他父亲大病一场,这漆竹篮竟成了绝唱。老郑小时候跟父亲学㯡漆,被生漆咬得脸浮手肿,浑身溃烂,许多年后,身体不再过敏,漆艺也走向成熟。他跟父亲学的第一样就是磨瓦灰,筛过的瓦灰放入缸中陈化,那种耐心的等待,如同农人守望着季节的收获般。福州的春夏多风多雨,台风季节,也是做漆㯡的最繁忙时节,夏天的温度便于漆㯡成型和固化,也便于进一步的推光砑光和堆㯡,每一个环节都如同紧张的工艺接力,工艺品厂的漆车间后,是晾漆的地方,四面透风,半成品就放在那里阴干,漆面干至透硬,需要半个月时光,那等待的滋味是何其难熬,夜晚若是风雨骤至,要及时上苫布遮雨,篷布做的大苫布重约数百斤,几个壮小伙协力铺展,固定,直到后半夜才能休息。回到宿舍,人困马乏,顾不上洗澡,一躺下就睡着了,早上还得照常上班。他说,那段时间将脾气磨没了,性情也被砑光推光磨平了,成了无所企望,不会着急的老人。年纪轻轻,便有了老人的持重和耐心。为人民大会堂画漆画那阵子,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漆画家了,但基础的事情还都得自己一样样完成。他既是调漆工,也是磨灰匠,还是调色师,在墙上画漆画,是从来没干过的活儿,漆上了墙,就只能是一次成功,容不得修修改改,他便和师傅们一起在地上画草图,先把底图摸透摸熟了,上墙打坯就容易了,但站在高高的架上,一画就是一整天,不时还得下来,按底图对照测量墙上图案的准确度。漆灰放久了,便结一层皮,损耗过大,后来,改分瓶装料,一天画多少画,领多少生漆,若有一点儿浪费就麻烦了,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一样一样细细规划好,再下笔,底画完成,到了推光砑光工艺环节,大家想喘一口气,放个假逛逛北京故宫,看看里头的彩绘工艺图案。师傅不允许,只让他们去大会堂周边走走就马上回来继续干活儿。上罩面漆,这漆画的工艺才算完成,然后是漫长的等待,需要三个多月的观察,漆画没有变色,没有脱落或者模糊,才算是完成工作。老郑的烟瘾比较大,指间被烟熏成焦糖色,他说,画画时,思考需要抽烟,画画间歇休息,也抽烟,体会那种烟带来的轻松和惬意,缓解酸痛的肩肘和腰膝。他作画时,完全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别人不能打扰他的绘画,他全身心投入在漆画上,螺钿是漆画中经常用到的一种装饰,但不似木工的大螺钿,漆画需要细而繁密的螺钿组件,以拼出某种图案,某个动物,某棵树,像白鹤、像玉兰。螺钿的切割又是件需要极细心且耐心的活儿,线锯将螺壳锯成合适的细块,在画板上拼出图案,并且生漆粘固,同样需要最后的砑光和打磨,螺钿的位置不再施生漆,一些图案则用蛋壳碎片来拼组,生漆多带有褐色的质地,无法表达米白或者蛋壳白,这些图案都需要蛋壳来完成图案的表达。这与螺钿极为相似。
老屋偌大的空间里,除了漆画案和工具外,就剩下了古旧的木构建筑。老郑说,像萨家这样的老宅,福州的巷弄里并不罕见,明清一代的建筑,经历风雨,都既老又旧,人多的人家,用火也随意,在厅上做饭时,烧的柴火炉子升起很大的烟,将四壁熏得乌黑,白色的墙壁仅剩下大概的灰白色,壁上积垢经年,已经分不清底色为何。如今重新粉刷过,仍然显得破旧且沧桑,屋顶的椽檩和梁、柱、枋、桁、栿、昂、枓、栱、花柱、童柱、垂枋、月梁、瓜柱、栿昂和悬枋、额枋,都已经呈深褐色的模样,看不清底子,萨家人也不允许改动。但老房子住了人,便有了些人气,这房子不住人,就老得快,物什也坏得快。上次坊巷管委会统一对老宅进行修葺,萨家仅允许外围的墙与瓦动了动,里头的就保持原样。院里便像现在这个样子,一口石缸里种了些碗荷,放了几条小鱼,老郑喜欢画鱼莲题材,经常在石缸边观察鱼和莲、水、浮萍、铜钱草和石子,阳光投射进院子,石缸便成了一个画眼。福州明清古宅的天井基本上都用石条铺设,与闽南用红砖铺地有所不同,福建院子内庭基本上是木地板结构,木地板底下是架空层,里头有石灰等防潮物,定期更换,保证木地板不会发生虫蛀和潮湿霉烂,木地板都是百年的柳杉木板,内室几乎全是木构,墙壁、门窗、柱梁,都用柳杉木做成,所以,在里头走动,声音传到屋外,为了掩饰这种声音,屋外便设水漏和雨铃铛,下雨时,院子里落雨沿屋檐边淌下,一片水声,收角的集水槽将一些雨水引向雨铃铛,水顺着铁链子和铜铃铛(口朝上的)流下来,形成如百雀啁啾的雨铃声,一改单调的泼水声。便有了词牌名“雨霖铃”,据史料记载,雨铃亦名雨链,源于唐代的雨槽系统,传入日本,名锁樋,一串金属链或者绳索连接于屋檐,下端接入盛水容器或者天井排水槽。铁链上的各只铃铛如方斗,平常无雨时,听风撞雨铃铁链,发出类似风铃的鸣响。这恰恰掩饰了屋内木地板走动时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房门口通常斜放一顶门帘子,亦称门席子,夏天屋里穿得少,怕外边的人瞧见不雅,故设门席以挡之,而不妨碍风的进入,这种门帘子有个好处,风吹不动,底下挂着石秤砣,左右各一,门席子上画着彩绘的花卉、百子图案,有的讲究的还衬着一层薄纱,称罗帘子,那竹子是细竹篾编成,每根竹篾带着青皮,织得很密,年长的,织成黻黼图案,年轻的便织上石榴、桂花、瓜瓞葫芦等。窗棂构件也是如此,多作回结、万寿结、铜钱结、鱼鳞结和黻黼结,门扉上也是如此。门扉上多了些栅格,也多了些雕刻件,梅雀、松鹤、鹿芝、牡丹、石榴、孩儿、仙人等等。有些木雕件做得像山子,有些则是镂透的双面雕刻。这些都用得上生漆和彩绘。寻常人家,没有这么讲究,就是直木格子的窗棂门扉,门席子也只是寻常的方格织法。或者不设门席子。大户人家讲究,门上设门簪,门楹上彩绘,两边挂竹木雕刻的阴字漆楹联,通常是黑地绿字,或者黑地金字,那都是漆绘的,㯡漆做楹联,原先是老郑父亲做的漆艺之一。要写好字,得会拓好底,于是,也练成了一项绝活儿,一根笔在纸上一描一绘,就如同拓出来似的,靠一副好眼力。那木楹联像斫琴似的,做好后㯡漆、描字、锚上铜挂耳,四角也同样镶上铜的角花,漆㯡简单,而竹楹联就复杂多了,那竹得是海碗口粗的龙竹,得是四年成的老竹,剖开经过水煮烤直压扁定型,再用石灰水浸泡数天,消青去胶质,这竹子便不蛀不霉不腐了。刻字后,再经过茶油浸泡,火焗出油,再晾晒数天,上漆描字,竹子楹联不做㯡漆封表,那竹子经年而发红,似老物件的包浆,只不过这包浆的过程交给了时间。
老郑说,过去福州大户人家,都离不开漆屏风,屏风通常四扇连轴,落地,底材为红木或者黄檀、紫檀,或㯡漆或不㯡漆,或螺钿或嵌珠贝,穷人家不那么讲究,在门口放一联竹屏风,没什么修饰,展开倒地还可以晾晒菜脯,家里人多的才设屏风,挡在大门风口,冬天烧地炉取暖时,围上一扇屏风,可以隔挡寒风,免得风吹起炉灰到处飞撒。这木屏风倘若㯡漆处理,便做得极精致,雕镂图案是少不了的,上金漆,或者打蓝围,勾线描彩,㯡漆的做法仍旧是瓦灰、生漆、炭粉,珠贝彩的,在漆㯡推平砑光后,再上清漆时,撒上珠贝碎片,生漆里掺入颜料,便是彩漆,丹朱漆是一种,另一种是绛紫漆,加入西域的珍贵的石榴石粉或者阿拉伯红,调成绛紫漆,漆成类似石榴石的光亮效果。阳光底下,漆层里隐约有许多闪光的石榴石晶体,加上阴刻字的绿描或者金漆描,这屏风便富丽堂皇了。但更多的人家不喜欢如此烦琐的㯡漆工艺,就纯黑漆上画漆画,则为漆画屏,老郑做的就是漆画屏,传统的构图,漆画工艺讲究一种灵透娴静的效果。像立体的画,但从某个侧面看,却仍然是普通的漆画。喷砂亚光工艺是新的漆画艺术,老郑就不习惯这种新的漆艺,说漆面不光亮,漆层就容易老化龟裂,这不是传统漆㯡的目的。老郑的漆画仍然是传统的那种,双钩线描,再填色填彩,像珐琅彩那样,完成后的图形边缘清晰完整。老郑是个实在人,不太善于表达,他执着于漆画近六十年,六十年一个甲子啊,人生就只有一个甲子能到,剩下的都是老年时光,他今年七十九了,他说,现在精力大不如前,但他仍然在坚持着,一项手艺不能半途而废,那样对不起父亲,也对不起漆艺的前辈们。他的执着成就了他的现在,但眼下漆艺式微,后继乏人,不仅仅是漆艺,其他的传统艺术同样面临后继乏人的局面。那种长时间的磨炼和考验,不断的失败打击,以及缺少观众的失落感,像这荒院一样纠缠着他的内心。
四、阳光落进小院,浮景幻象
我开始以为,这荒院除了充满着没落与颓废味道之外,就剩下青藤、老树,遍地荒草和落叶尘埃,以及一个佝偻着背的㯡漆老人和他不安分的徒弟。但我很快就发现,我仍然感觉到了荒院里还活着萨家的那些先人们,我走上楼,脚步嘎吱嘎吱地响着,那些老木板发出的是原先的声音,这种声音和若干年前几乎没有差别。在普鲁斯特的笔下,所有的荒凉都是生命过于集中造成的,因为荒凉是生命的另一种形式,我相信,我碰到的正是普鲁斯特所说的那种。从二楼的漆画展示厅往外看,能够看到不远处的衣锦坊和那些树,阳光灿烂,树间有一些光闪,那是树叶在动,也许还有鸟儿的羽毛在闪耀。屋檐显得很陈旧,有些不忍细看,椽头有些朽烂了,瓦片也有些糟朽,其实很多老房子都这样,但它仍然能够持续许多年。我感觉得出这房间以前的主人,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的脸庞细瘦的老人,正在墙壁的地图上反复打量,那张闽江口海流图,他看了不止百千遍,标出许多可能谬误的地方,逐一做了修改。西洋的长桌上,摆着闽江口的海况沙盘,包括马尾段马江的态势缩小景观。在这里,清朝海军刚刚吃了一场败仗,福建水师几乎全军覆没,面对法国入侵舰队的挑衅,本处于优势的福建水师在缺少主帅的情况下,因听从一个太监监军的号令,致失先机,让法国舰队先发制人开炮射击。我方舰船虽然全力反击,终因枪炮不及法军而失利,三十余艘军舰半数被击沉,仅少数小舰逃脱,炮台官兵孤军奋战,却因寡不敌众,被法军所占领,但炮台一枚110毫米巨炮击中法军旗舰,击毙法军统帅孤拔,算是小小的一个惨胜。萨镇冰老人的神情严肃,表情痛苦,他握紧拳头,重重地捶向沙盘上的马江区域。那一仗,清朝官兵死伤数百人,光炮台上就有一百七十八名官兵拼死抵抗,直至全部牺牲。当地人在马尾君山上立义茔,纪念此次参战牺牲的官兵,立碑名曰:马江海战死难官兵茔,并题“碧血丹心”四字。可惜,腐败的清政府认输赔款并严惩了开炮反击的管带千总,追究了福建水师将领张佩纶、何璟等人的责任。
下午的阳光,足够还原一座小院的真实模样:墙头的玻璃签子闪着寒光,连接外边的墙头总是这样充满着戒备和警惕。对面小院里有株高大的白玉兰,在冬天的暖阳下,绿意盎然,白玉兰是南方的花卉树,也是福州人喜欢的花卉之一,不过它长成了高大的树,算是乔木中的花卉王者,它还有个美丽的名字:缅桂、黄桷兰、白桷兰。树叶宽大而优雅,像其他的热带花卉一样,有着强大的生命力。它常年充满绿意,甚至开花到冬天,从初夏到初冬,白玉兰的花香在福州的风里四处游走。这是流苏和青藤所不具备的特色,正因为不具备,它才避免了和白玉兰或茉莉的共性瀣和。墙头的砖似乎浅淡失色了,其实这种黄泥烧成的砖就是这种桔黄色,它松脆而耐久,也不似青砖容易长出绿苔。这种砖隙却能长出一种蕨,就是最常见的肾蕨,它又名不死草,在墙头仅靠雨水就能够存活的野草里,它算是杰出的那一种。蕨让我感觉出荒凉的气氛,因为无人的小院里,砖隙里除了地锦草、凤尾蕨之外,就是肾蕨了,夏天阳光强烈的时候,它会有阳光灼烧斑,但新的芽叶不断长出,叶背的孢子囊里不断喷出褐色的孢子。墙角还有一些地衣,地衣沿着砖隙努力往上蔓延,在墙角蔓延成深灰绿的斑块。
阳光落进小院,这种寻常的风景,在我看来,具有灵魂救赎般的意义:屋里的阳光意外多了,这是下午的阳光,院子里的青藤仿佛突然具有了某种神秘的生命力,那些蜷曲的藤蔓老皮,像镀了一层黄金颜色,它们像尼伯龙根的翅膀似的亮了起来,它不再是枯萎的植物皮层,而是它新的生命的特征之一,风从藤架上吹拂时发出的尖锐的啸音,仿佛是它的生命体在呐喊,芽苞仿佛在努力挣扎着,想突破厚厚的皮质铠甲。里尔特在诗里这样说:“它是生命的初始状态,/它会经历苦难的折磨,/冬天的雪和夏天的烈焰,/狂风或者冰雹,/刀斧或者绳索,/它的身体开始分离,/凋萎或者死亡,/它仍然活着,/只要根柢还在就够了。”我突然明白老郑喜欢金色的缘故了,他的工作室正对着西窗和那堵砖墙,也许潜意识里,这种辉煌的光色已经融入了他的艺术之中,能够表达除了忧伤之外的其他的艺术情感。它或许是锐利的剖刀,能够剖析一切的混沌和朦胧,让光驱散内心里的黑暗和阴霾,像他的画作《春日池塘》里的情景:阳光明媚的正午,树林顶上透射下来的阳光正好落在池塘的一角,这里恰好有一两只半大的白天鹅,身上的灰色羽绒尚未褪去,新的羽毛刚刚长出,阳光落在它的身上,那种光像神秘的液体,或者颜料,瞬间染亮了天鹅。因此,两只半大的天鹅便成为画眼。从此往四周辐射开去,树林间的阴暗和复杂的树影重叠便因此有了条缕的清晰,那种光还压住了底层漆㯡的晦暗和深沉,让生命动起来,让生命闪光大概便是这幅漆画的主题了。
一百年前的那个下午,年老的萨先生从倦怠中醒来,他手中的笔已经滑落在书案上,将画稿染出一团墨渍,他却并不着急,愣怔地坐在高背椅上,怀想着方才在梦中与青藤老人的那段会晤。在梦中,徐渭徐文长和他说了段话:你的画也许是你内心的展示,但你的笔却受制于功力和艺术的悟性。青藤并无恒相,像世间一样,你现在的一切和我当时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但艺术的共性仍然是传承的,具有可延续性。你的生活或许与我有些相似,但我的境界却不是你所能够尽知尽晓的,因此,你可以画青藤,但不可像我画的那样,因为你是你,我是我,你非我境,故无我法。你可以按你的思路画青藤,不必拘泥于我的画法。萨老看了看西窗的阳光,便继续画着他的青藤,枯槁的青藤似乎活泛了,秋后的叶子不再是颓废和接近侘寂,也不像老郑那样想通过隐喻式的增加某些颜色来突破画面的僵化和无趣。他握笔重新蘸墨,在纸上随意拖拽着笔管,来回穿梭纵横左右。几乎将纸面覆盖,那团乱七八糟的墨迹里,似乎是他这一生的悲戚、苦恼、无奈、纠结、挣扎和拼尽全力,仍然如困在罾网里的鱼儿似的,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的。最后,那团墨渍令人分不清画笔从哪儿起在哪儿终。那个下午,萨老先生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亮,他似乎悟透了一切。院门被风推搡着,左右晃动,门后的门闩随之来回晃动,发出声声单调的嘎扭扭的摩擦声。
【作者简介:陈元武,福建莆田人,现居福州。在《人民文学》《十月》《青年文学》《散文》《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等发过作品,曾获得孙犁文学奖,天津百花文学奖散文奖等奖项,多次入选年度散文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