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6年第2期|汗漫:在中国式风景里
1
黄山上,细雨霏霏。来自法国的摄影家马克·吕布,惊叹着,手举相机啪啪拍照。
这是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寒意深了,枯叶落满地,山涧流水声清晰可闻。
自五十年代起,马克·吕布数度来访中国,用相机定格无数关键性瞬间,让一个古老而新生的国度,展现在世界面前。“那美好的脸庞,泛着古旧光泽的工具,广阔而奇特的风景”,让他着迷、记录。从儿童、工人、影星,到故宫、长城、街巷、江河,在他镜头中,无不传递出一个民族坚韧而开阔的气质。黄山,他第一次登临,缘于法籍华裔画家赵无极的建议:“去黄山走一走,对中国的认识,才有完整性。”于是,这一日,他穿一身雨衣上山了。
近傍晚,黄山水墨般沉郁。马克·吕布远远看见一个画家,头发花白,将左腿蹬着悬崖边的石凳,支撑起左手掌握的巨大速写本,右手捏笔勾勒,让山涧里的云团、松树、瀑布,转化为线条和披麻皴,进入纸面。旁边,一个妇人右手拄拐杖支撑身体,左手打伞,为画家和速写本遮风挡雨……
马克·吕布心头一震,急忙走向前,举相机欲拍摄。那画家已收起速写本,与妇人搀扶着缓缓下山,伞举在两人头顶,雨水击打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马克·吕布一路跟随着,见画家走进半山间的宾馆,松一口气——这也是他居住的地方。向宾馆服务员打听画家姓名,得知是吴冠中,他一惊,张大嘴巴,瞪大眼睛。
启程前,赵无极向他讲到吴冠中。赵与吴,是杭州国立美专同学,师从于林风眠校长,一九四七年,同赴法国留学。一九五〇年学业完成,赵无极定居巴黎,吴冠中回国。“我们一生追随林先生,走一条中国水墨与西方油画相结合的新路,吴先生走通了。你去中国,说不定会遇到他——他爱画黄山,有许多杰作。那是中国才有的山岳。当年,他回中国是对的,尽管受了磨难……”
这一天晚上,马克·吕布敲响吴冠中房间的门,向画家致意,转述赵无极上述一番话。平素不苟言笑的吴冠中,对眼前陌生人,热烈起来。两人用法语聊至深夜,谈巴黎街头画摊、塞纳河游船、奥威尔小镇的梵高墓地,也谈中国的人情与黄山之美。吴冠中说:“您来黄山,会有新发现。中国人的含蓄、深情,都能在黄山看到,这是西方没有的风景。”妻子端来一杯热茶,吴冠中介绍:“她叫朱碧琴。”
马克·吕布起身,双手接过陶瓷茶杯,茶杯上画着迎客松,写有“黄山饭店”四字。他喝一口茶,双手抱着茶杯取暖,赞叹:“这茶真香啊——我认识您夫人。”吴冠中面露困惑。马克·吕布解释:“下午,在山上,我看到先生和夫人了,她为您打伞,很动人,这也是法国没有的风景,是中国式的爱吧?”吴冠中向妻子翻译这句话,朱碧琴有些羞涩地笑了,起身去洗脸间,清洗两双沾满泥浆的球鞋。
犹豫片刻,马克·吕布向吴冠中说明来意:“下午的打伞场景,我没来得及拍,很遗憾,想冒昧地请求先生和夫人,明天若外出速写,可否让我跟随拍照?”吴冠中迟疑了:“我来黄山多日,明天下山,去三峡写生,火车票已订了……”他扭身向妻子解释马克·吕布意愿。朱碧琴手捏一把毛刷,想了想,说:“我们今晚收拾好行李,明天早一些起床,让这位先生拍完,就抓紧下山,能赶上火车——他是赵先生的朋友,别让人家失望。”吴冠中向马克·吕布点点头……
于是,六十岁的马克·吕布,有了一张人像代表作《吴冠中夫妻在黄山雨中》。
这一年,吴冠中六十四岁,正穿行于中国南北,高强度地写生、绘画,力图把耽搁的十年光阴,收复到宣纸和画布上。因儿子们长大成人,五十八岁的朱碧琴,终于能一路随行、照顾丈夫了,屡屡为他撑伞,遮阳或避雨。某日,在阳朔,雨大风骤,画架被一次次吹倒,吴冠中眼看着云烟缭绕的一派美景,急得快哭了:“这云啊,风一吹就散了……”朱碧琴安慰丈夫:“别急呵,有我呢。”她一手抱过画板,让自己变成画架,另一手举着疯癫般摇摆不定的伞……那场景,若进入马克·吕布镜头,也会是一张杰作。
多年后,二〇二四年春,我进入黄埔江东岸的中华艺术宫,观看“中国式风景:林风眠、吴冠中作品大展”。吴冠中为妻子所作的两幅肖像旁,挂着一九四六年在南京结婚的合影照、马克·吕布为他们拍摄的黄山雨景。
林风眠,吴冠中,先后留学于巴黎的一对师生,神会于上海展厅。两张巨幅黑白头像照片,分布在大厅左右两侧,深情对望。他们致力于打破中西绘画之间的壁垒,将“风景”这一西方语汇,与“中国式”之定语,嫁接为一体,让一个古老民族的风情、风俗、风骨,通过全新绘画语言,向世界呈现一种异样的美。通过师生二人的接力探索,中国画与油画、抽象与具象、水墨与油彩、毛笔与油画笔,彼此间的沟壑与墙壁,被跨越、打破,境界一新。画框中,小桥与流水、城阙与乡村、棉花与高粱、崇山峻岭与江河湖海、戏曲人物与芦苇孤鹜……如此壮丽深沉的中国式风景,充盈于观众视野和心灵。
站在吴冠中所画的一幅水墨黄山图卷下,我自拍一张照片,如同迈进黄山。那画中岩石,他作画时苦于毛笔之柔软,无法传达其嶙峋气象,数张半成品被揉成一团扔掉。突然,他灵机一动,捏起油画刀,蘸水墨,一刀一刀勾勒,才有了眼前区别于古人笔法的硬朗遒劲。
观众如潮,这一画展的展期一再延长。无论来自南北西东,无论一个写作者、社会变革者或凡夫俗子,站在这一幅幅画面前,所见所思就绝不仅仅是风景了,而是风景深处的汉语、中国。
2
三少年,在西湖断桥边,各自支起画板,左手掌握颜料盘,右手持画笔,眯着眼睛观察周遭景色。湖上,荷叶迎风翻飞。断桥不断人影乱。北山路旁的梧桐树,一派苍绿。宝石山顶的古塔,似画笔点染云霞……这般景致,浓浓淡淡进入三人笔下了。
这是一九三六年十月的一天,湖边三少年,是杭州美专学生吴冠中、朱德群、赵无极。上课外,他们常结伴来湖边写生,每人一天画六七张,地点不断转移,从白堤、苏堤,到孤山、栖霞山。他们的导师吴大羽,是杭州美专校园的一道风景:戴大黑框眼镜,冬天喜欢披着灰黑色叉肩斗篷大衣,裤脚收紧,皮鞋锃亮,走在教室地板上咚咚响,声腔洪亮:“你们是中国美术的未来!”引发一片笑声。他尤为喜爱吴、朱、赵,天天紧盯三少年要新作,一一点评,甚至肩膀一抖、甩掉大衣,捏起画笔就去给弟子们改画。
这一天,三少年已各自完成四五幅画。其中,有校长林风眠别墅外景。他们不敢进入庭院打扰,把画架立在路边,远远打量那一座两层法式小楼,勾勒、涂色。正站在二楼阳台抽雪茄的林风眠,看见他们,笑了。下楼,来路边看画、指点、赞叹:“后生可畏!走出画室才能成为好画家。杭州这么美,不可辜负。喝杯酒,吃吃点心,也能激发灵感哟——走!”请三少年进别墅,喝红酒、吃点心,慈眉善目,像一个叔叔。作为自海外学成归来的中国第一代画家,林风眠齐名徐悲鸿、刘海粟,画作销售于香港和海外,价格不菲,足以过上体面的生活。
一九二八年,应蔡元培之邀,担任新创建的杭州美专校长,林风眠选择灵隐路旁边空地,设计建造起这幢别墅,与法籍妻子和女儿栖居其中。此前,他曾被蔡元培聘为国立北平美专校长,因油画《人间》描绘悲惨世道,惹来打压。林风眠愤而辞职,改原名“林凤鸣”为“林风眠”。蔡元培感慨:“林先生正值壮岁,却有风中小眠之思了……”林风眠视蔡元培为一生的知己、恩人和导师。多年后,在香港临终,遗言是:埋在离蔡先生近一点的地方。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路标,蔡元培是林风眠的路标,湖边三少年的路标,是林风眠。
多年后,新世纪之初,吴冠中入暮境、访巴黎,与定居在这座城市的朱德群、赵无极相聚。三人都穿着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在塞纳河一艘船上喝红酒、吃点心。忽想起少年时代做客林风眠别墅的情景,眼睛都湿了。吴冠中复述了林先生在开学典礼上的一段话:“蔡元培先生为杭州美专确定的信条,是‘以美育为宗教’,你们都应是追求美、爱护美的圣者,否则,去当大官、做生意,也罢……”船头,一声汽笛蓦然响起,像西湖边校园里的钟声。
三位老友谈起杭州美专南迁往事:那些舍弃的、来不及毁掉的油画,在日军占领杭州后,被作为雨布使用,盖在侵略者身上,流下五颜六色的雨水,像泪水;全校师生经诸暨、长沙,至沅陵、昆明,后驻足于重庆盘溪;林先生再遭排斥,辞职,临别前向继任者赠言:“善待美专,薪火相传……”寻得长江边一个废弃仓库,为画室,在空袭警报声声,他兀自沉浸于颜料气息;吴冠中前去探视,见他脸色枯黄、袖口破烂,画板上挺立一匹白马,高贵、英俊、线条简练,想起李白诗句:“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这白马,就是永远不会走投无路的中国。
一九三六年这一天,断桥边,三少年对一年后的事变与南迁,对暮年塞纳河上的聚会与汽笛,毫无预感。此一时,山海关内外,枪炮声隆隆作响。上海淞沪抗战之壮剧,在四年前已上演。他们画笔下的西湖阴郁、不安。
这一年,吴冠中十七岁,身材瘦小,捏起画笔就一声不吭,似修禅入定。朱德群十六岁,身材高出两个好友一头,壮大如青松,喜欢边画画、边吟诵古诗词,此时正念叨“池塘一段荣枯事,都被沙鸥冷眼看”。十五岁的赵无极,问:“谁的诗?”朱德群答:“黄赓。”赵无极又问:“啥时代?”朱德群答不出,扭头问吴冠中:“夫子,黄赓啥时代人?”吴冠中读书多,宿舍内堆满半床书,只能侧身睡觉,被戏称“夫子”。听朱德群问,他头也不抬,答:“南宋末年的人……”
说出、听到“末年”二字,三人都沉默了。一只鹜,突然自荷花丛中跃起,高高飞向孤山。
赵无极眼神追随那一只骛:“这些天,林先生在画芦苇和苍鹜呢,一天画五、六十幅,撕毁后,只留存一两幅,或一幅不留,就为了保持手感。”朱德群看着断桥,嘟囔:“先生画的那些仕女、戏曲人物,仙气十足,就像这断桥上走来走去的古人——深闺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啼哭在道旁……”赵无极扭头直接问吴冠中:“夫子,这是宋词、元曲?”吴冠中面无表情:“苏州评弹《秦香莲》的唱词。”朱德群笑得咳嗽起来:“真是一个夫子啊,啥都知道。”
吴冠中生于宜兴一个小镇,自幼爱评弹、昆曲。太湖边,水波潋滟,似女子柔情万端。梅花的惊艳绽放与壮烈凋谢,动魄惊心。这一切,对一个少年,都是美的启蒙和早期教育。考上浙江大学附属工业学校,偶遇杭州美专学生朱德群,经其一番劝导,吴冠中不顾父亲责备执意退学,凭着天才般的禀赋,与朱德群、赵无极成为同学。太湖与梅花,成为他常描绘的题材。红、黄、蓝、黑、白、灰,是他爱了一生的颜色,那是江南、中国的颜色。
西湖上,天色渐暗,更多鹜鸟飞过芦苇与荷塘,像倦意深深的归客。三人背起画板回校,有路人问:“你们是打首饰的,还是裁缝?”三人苦笑而后大笑。
进校园,隐隐听见哭声。三人急急询问一个低头走来的女生出了何事?那女生答:“上海来消息,鲁迅先生去世了……”吴冠中一愣,肩上的画板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低头去捡,泪水也落下来了……
又一个路标,一个为民族指出现代性路径的人,消失了。
世上本没有路,走在一条新路、险路上的人多了,中国式风景就生生不息。
3
登上绍兴城最高的会稽山顶,向西看,吴冠中眼睛一亮:流水委婉,小桥简朴,白墙黑瓦重重叠叠向天边铺排,飞絮点点燕穿柳……
二〇〇五年春,吴冠中八十六岁,满头白发,被江南软风怜惜地吹,吹乱了,似满头火焰和灰烬,藏着一生的喜与哀。
此地是鲁迅故乡。少年时,吴冠中曾渴望去上海认识鲁迅,走写作之路,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他一直认为,文学比美术重要,鲁迅比一百个齐白石重要,因汉语直指人心,如手术刀祛疾止痛,而美术,对灵魂的熏陶化育过于缓慢。入杭州美专,听林风眠讲“国画的现代化,油画的中国化”,吴冠中渐渐入神、定念:在画布和宣纸上“写作”,也好,像林先生那样,以画笔写秋水孤鹜好文章,同样能让世界认识中国。
第一次来绍兴写生,是五十年代初,吴冠中住在鲁迅故居厢房里,窗外是百草园,黄蜂和叫天子仍在飞鸣。深夜,睡不着,似听见先生咳嗽声,他就背诵《故乡》:“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两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白天,背画板,提着照相机,穿行在与宜兴很相似的街巷内,想起在这座城市里闪现过的人:王羲之、陆游、王阳明、徐渭、秋瑾。坐乌篷船去乡下,越过大片金黄的油菜田,想起闰土、獾和瓜地上空的月亮。进餐馆,喝黄酒吃茴香豆,想起孔乙己乃至一切卑微落魄的人……
他看着、想着,一画一整天,不吃饭,不去厕所,停笔后瘫软在藤椅、床板上,沉沉睡去。如此疯狂状,完全像他热爱的那一个梵高。《鲁迅故居》《秋瑾故居》《鲁迅故土》《绍兴小景》等名作,相继完成,画面上,黑白二色如铁铸木刻,像春夜落大雪。
当时,他刚自巴黎回国,在中央美院任教。苏联来的教授说:江南的灰色调,不适合用油画来表现。吴冠中瞪大眼睛反驳:“中国江南的美,您如何懂得……”他一次次奔向江南,体悟灰色调的美,尝试着呈现于画作中,其意义在多年后得到体现:画作被世界各大美术馆收藏,单幅拍卖价格达数亿元。这一切,与他有关也无关了。在长期受苏联现实主义画风影响的中国油画界,吴冠中是异端、边缘人物,其“笔墨等于零”之说,引发热议非议。我站在他这一边:没有灵魂的笔墨,无意义,正如没有爱的面容、脂粉,等于零。当然,吴冠中埋头作画,对谁站在他身边、有多少人站在对立面,都不加理会。
从会稽山顶这一角度,或者说,登临暮年孤绝处,俯瞰绍兴城,于吴冠中而言,是首次。一个宏阔江南扑入眼帘,完全可以像黄山、长城、三峡,莽苍苍灿烂于笔端,而不必局限于小品式、小情调的传达。他拿出速写本,勾勒轮廓,手微微颤抖。每每预感有重要作品产生,他手就会颤抖。深呼一口气,让手冷静,再重新挥动笔杆。
下山,入绍兴饭店,此地是明末张岱住过的快园旧址。吴冠中很愉快,在饭店特意临时设立的画室内,根据速写,作油画《鲁迅故乡》。他以燕子的视角看待绍兴:无数黑屋顶、白墙,自近处向远方延展,像随风涌动的黑白波浪,星星点点的微红窗口,有灯火,代表梦想、爱、信念……
自五十年代至新世纪,吴冠中画笔下,黄山、长江、青岛、重庆、桂林、张家口……一一得到呈现,佳作迭出。其江南表达,无人出其右,充满陌生感和冲击力。“吴氏江南”,这一美誉传响海内外。江南,中国现代性蓄积生发之地,是鲁迅和他共同的故乡。纽约、巴黎、新加坡、香港,屡屡为其举办画展,江南景色居于醒目位置。那色彩间的诗性、爱意,是中国式的,也与世界共通,方能打动各国观画者的心。
完成《鲁迅故乡》,离开绍兴前,吴冠中在饭店接受记者采访。来自上海、杭州、绍兴的几个年轻人,围着他,捏着小笔记本和录音笔。
因妻子朱碧琴生病,无法同行,吴冠中裤腿上的色彩斑点,没有洗干净,像在户外沾染了细碎野花。皮鞋有裂纹,夹克也皱巴巴。酒店服务员要去为他买一套新衣,他谢绝:“旧衣服舒坦、自在。”眼睛,依旧少年般明亮。额头上,因写生时常年眯眼、皱眉、烈日照不进,留下一道道白色皱纹,像斧劈皴,暗藏霜风急雨。
问:“请谈谈您的艺术轨迹,以及与朱德群、赵无极两位留法画家的风格异同。”
答:“我去巴黎留学,吃过印象派的奶,爱梵高的不羁狂野。回国了,却跑遍南北写生,背着画夹,像挑着货郎担,多次抱着画好的作品从山坡上滚下来,衣服都划破了。专心画画时,脖子爬满蚂蚁,也不知道。这万般辛苦,似乎是对印象派画家优雅风度的背叛,更近于‘搜尽奇峰打草稿’的石涛了。山河大好,我爱不尽、画不完啊,苦中也有甘。有人一直批评我‘脱离现实’,可这风景,就是中国的现实啊,我身在其中,咋能不爱不画?我一直处在现实中啊。鲁迅写小说的方法,是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我画画,也是印象加写生。朱德群、赵无极和我,画面里都有中国诗意。不同处,我能在大好山河里跑来跑去,他们只能靠回忆和想象了。”
又问:“《双燕》是您的代表作,怎么画出来的,有何意义?”
答:“那是一九八〇年,我六十一岁了,带领学生在苏州、绍兴、普陀山各地跑,写生。大家疯狂画,我也顾不上吃饭,吃饭睡觉是浪费时间,对不起那么好的风景啊。学生给我买来包子,说,看在师母面子上吃了吧,我才手捏着吃一个,包子上蘸了颜料也不管,三两口吞下去,接着画。那风景是真好啊,绝无仅有。返程回北京前,在宁波买好车票,还有半小时,把行李存在火车站,我和学生小钟到附近街巷走了走。忽看见河对岸,有几家民居,那么美!震晕了我。小钟看手表,催促回车站。我答应着,匆匆画速写,眼泪都急得流出来了。画罢,再看一眼,两只燕子刚好展翅飞过民居上空!小钟又催,我转身往车站跑,一老一少在街头狂奔,路人惊愕,不知出了啥事。气喘吁吁进车厢,车门哐当一关,火车高叫一声,启程了。《双燕》,让我对如何以现代笔墨画江南,更有了信心。”
吴冠中没告诉记者,根据那一幅速写,在北京画《双燕》时,他想到了林风眠的西湖孤鹜。孤鹜悲郁,双燕欢喜,一概是他热爱的中国之美。
4
一九七四年末,一个黄昏,上海南昌路五十三号,黑色小铁门前,五十五岁的吴冠中手提一篮苹果,按门铃。
这一座两层小院,红砖平顶,是林风眠一九五二年后的家。因生计无着,一九五六年,法籍妻子带女儿离开中国。林风眠没走,对妻子解释:“走了,我心就枯竭了,画不出来了,灵魂就死了。”独居于这一庭院,画画、撕画,把精品留下。他是没有单位的人,无工资,又没有卖画渠道。最窘迫时,把一些小画寄给傅雷等友人。友人明白了,以买画的名义,五十元、一百元地接济他度日。
林风眠曾试图拓展绘画题材,适应社会变迁的需要,到上海钢厂和苏州农村,观察、体验、画速写,创作出《轧钢》《山村》等作品,却被视为“黑画”。一九六六年,傅雷辞世,林风眠预感厄运将至,把珍存的一千多幅画撕碎,扔进马桶冲走。一九六八年,冠以“特务”之罪名被捕。四年后,经周恩来总理过问,重获自由。某日,上海外事部门通知他参加宴会。入宴会厅,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急急迎上来,跪在他面前嚎啕不已。那些身穿灰色中山装的干部们,面面相觑。林风眠低头细看,才认出是弟子赵无极。自此,林风眠处境好转,开始作画,也有了生活补贴。他明白,赵无极以外宾身份,用跪倒与嚎啕拯救了自己。
赵无极随后去北京,见吴冠中,说:“我要去你家看看。”吴冠中鼓了一下掌:“欢迎!可我家没有抽水马桶,你不能喝茶,免得无处发泄。”赵无极大笑。在吴冠中家,自然还是要喝茶,且饮酒、吃饭、忆往昔。忍无可忍了,两人下楼,到街头公共厕所释放内在压力。自然,也谈到林风眠先生处境,吴冠中遂于这一日来上海探望。
五十年代,他多次来这一小院,向林先生求教。对小院后的一小块菜地,印象深刻。先生种的那些丝瓜、蒜苗和辣椒上,有露水、蜜蜂和七星瓢虫,鼓舞人心。
现在,二楼临街的一扇窗推开了,露出光亮的头颅:“谁呀?”吴冠中仰脸应答:“我,冠中。”心里一惊:先生那一头潇洒长发,没了?他暗自算了算,十年未相见,林先生七十四岁了。小铁门吱呀一声打开,林风眠的慈眉善目未变,老年斑像墨梅,在额头和面颊点点绽放,是寒意与春信交织的人了。吴冠中把苹果篮放地上,伸出手,林风眠则直接张开双臂拥抱,此情景,在他们交往史中是第一次。
在客厅,吴冠中久久凝视林风眠:“先生面目像菩萨了。”林风眠微微笑:“你啊,还是怒目金刚?”吴冠中嘿嘿笑,把苹果拿到厨房洗净、削皮,再一瓣瓣切好,装入盘子,放上两个刀叉。林风眠慢慢嚼苹果,声音含混:“牙齿落大半了……”吴冠中抬手擦眼睛。墙角画架上,是林风眠画了一半的《鸡冠花》。除常见的戏曲人物、仕女、秋林、芦苇、孤鹜外,林风眠爱画的花,只有鸡冠花,热烈如鸡冠朝霞。林风眠也看那画架:“你我性情,都像鸡冠花啊……那四年,腰带被抽走,我对看守说,我不会寻死,要活着看一场人生大戏……”
吴冠中扭转话题:“我对许多人说,从没见过您作画的情形,他们都睁大眼,不信。我说,杰出的母鸡,怎么能让凡人看见自己下蛋的样子?”林风眠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嘴角有苹果汁流出,忙掏出手帕去擦。一个弟子,为他带来长久没有的愉快。
自六十年代始,吴冠中也因“黑画”遭批、停笔。到张家口农村劳动,反而能画画了,很开心。朱碧琴在附近另一村庄劳动。每日里,吴冠中背着粪筐捡粪,去两座村庄间的一棵白杨树下,与妻子见一面,说说话。朱碧琴再送丈夫返回,到一座小桥边分手。一路上,看见玉米林、棉桃、麦地,吴冠中就停步写生。他尤爱红高粱,以纪念碑式造型去画,气势夺人。与江南水乡的湿润相比,北方高旷而干燥,画风迥异。他疯狂地画,再一张张撕去,留下少量作品,带到那一棵白杨树下,让妻子过目评说,再撕去一部分。长期受丈夫熏陶,朱碧琴有了不凡的审美眼光,也学着画速写。吴冠中部分作品,灵感就来自妻子的速写本。在高强度的创作过程中,曾判他“死刑”的一场肝病,竟不治而愈。
林风眠知晓吴冠中的劳动经历,只问一句:“碧琴还好吧?她跟着你,吃苦了。”吴冠中眼一热,抬手揉了揉。林风眠又说:“我在抓紧画,回忆以前撕毁的那些画,重新画,留给国家和后人——我时间不多了。”吴冠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下,扭过头去擦。
墙上,是新悬挂的《宝莲灯》。“拯救母亲”,是林风眠绘画的重要主题。六岁,在潮州,看见母亲因“伤风败俗”之罪,被族人捆绑、叱责、殴打。母亲的凄惨呼救声,刺耳锥心,林风眠手持一把小刀,像小豹子嚎叫着冲上去救母亲,被长者抓住、抱紧。母亲消失。他一直在寻找,从少年,到中年。他觉得是自己害了母亲。因喜欢染坊里斑斓的色彩,他常哭闹着让母亲带去看,被家人长期虐待的母亲,爱上了一个英俊的染匠……
在林风眠画笔下,那些细眼、弯眉、玉面、长身的女子,充盈古代仕女图韵味,一概藏有母亲模样。他要让画笔和颜料,重生一个母亲。母亲的美与悲哀,是中国式的,有异于西式的美与悲哀,但都是美的、悲哀的,从而有了被表达、被世界接纳的价值。
天暗了,吴冠中扶着林风眠下楼、出门,在南昌路拐角处的一家餐馆里坐下。窗外,就是复兴公园,亦即从前的法国公园,寂寥无人。吴冠中点了林风眠爱吃的虾仁、生煎包子,要了一壶黄酒,两人慢慢吃着、喝着,脸色都红得近似鸡冠花了。
一九七七年,林风眠移居香港,带走三十幅油画,其余作品捐献给国内各大美术馆,或赠送给友人、学生。吴冠中受赠的作品是《芦塘归雁》。
一九九一年,林风眠去世,九十一岁,像一只雁,归入山水草木。
5
二〇一〇年四月,九十一岁的吴冠中作画时,晕倒在地,被送进北京医院抢救、观察。他时而混沌如暗夜,时而清醒如黎明。
清醒时,吴冠中对前来探望者说话,断断续续,语调似永别——“想我了,去看我的画。”“自成面目,别学我的画,学鲁迅的精神、走新路的精神,继承传统的好方式,是创新,否则,传统就死了。”“鲁迅喜欢南阳汉画。我去南阳,看了三天画像石,简直想跪在老祖宗们面前了。汉画中的朱雀,真美,让我想起林先生的鹜和雁……”“艺术是野生的,自生自灭,拒绝豢养。”“生命终结,是规律,无遗憾,唯一的遗憾是走在老伴前头了,没法照顾她……”
听他说这些话,床边的儿子、友人、学生,忍着泪,强作欢颜。
朱碧琴在家中醒来,见床铺上空一半,问保姆:“吴先生又去画画了?这么早?”保姆答:“是啊,吴先生勤快。”帮朱碧琴穿衣服、洗漱,扶她坐在桌边,把饭菜端上来。这一过程,原本是吴冠中数年来的工作。朱碧琴不动筷子,说:“等吴先生一起吃。”保姆说:“吴先生吃过了。”朱碧琴才低头慢慢吃饭。墙壁上,挂着马克·吕布在黄山拍摄的那张照片、吴冠中为她画的肖像,还有一九四六年结婚时,林风眠作为贺礼送的一幅画:两只喜鹊,紧紧偎依在紫藤枝条上。朱碧琴对这些画、照片,视而不见,也不认得三个儿子了,一见面,很客气地问好、端茶。她陷入失忆症已多年。唯一认得的人,是那个在重庆爱上她、在南京娶了她的吴冠中。
朱碧琴记得的物事有一件:手腕上的金镯子。“吴先生给的。”有人注意那镯子,她就高高抬手给人家看,脸上浮出少女般的红晕。一件往事,她不记得了:吴冠中去法国留学前,朱碧琴把母亲送的金镯子拿到金店,换一笔钱,给丈夫买手表、西装。从青年到中年,吴冠中每每见妻子手腕空空,就愧疚难言。一年年外出写生的花费,三个儿子的养育,耗尽家财。直到八十年代,吴冠中名动天下,家境才宽裕起来。他在多家金店寻寻觅觅,终于看见酷似当年形制的一副金镯子,买来,给妻子戴上。
吴冠中一直戴着妻子买的那一块老手表,坏了,去修理,看它滴滴答答重新走动,就笑了。
朱碧琴失忆后,吴冠中除了二〇〇五年去绍兴创作《鲁迅故乡》,再也没出远门。“她成婴儿了。她照顾我一辈子,该我照顾她了,哪怕不能画了……”吴冠中把药锁起来,每天数出几粒,盯着朱碧琴吃,免得她把药丸扔了或胡乱吞下。半夜里,她常常猛一惊,醒来,起身去厨房,将煤气阀门扭来扭去,担心漏气。吴冠中紧跟着,把她打开的阀门重新关闭。
去小街边的理发摊理发,吴冠中也带着妻子。从前理一次三元,后来一次五元。老理发师开玩笑:“您是大画家,一次拍卖就是几千万、一个亿,也不嫌弃我这路边手艺?”吴冠中答:“您这手艺好啊。那些画呀,拍卖得再高,与我没关系了,我的画都给国家了。”老理发师问:“我孙子崇拜您哩,我也想让他学画,您说好不好?”吴冠中忙摇手劝阻:“您可别逼他学,学画太苦。画得和别人一个样,没意思,画得好就可能发疯。孩子们喜欢看看画,就好了,有糊口的生计,就行了。”老理发师嗯嗯着,给吴冠中多换一盆热水,洗头、刮脸。朱碧琴坐在路边台阶上,懵懵懂懂听,眼睛只盯着丈夫。
理发后,走到煎饼摊前,吴冠中掏钱买煎饼。卖煎饼的女子看见他就笑:“老规矩,加鸡蛋?”吴冠中也笑:“加。”夫妻俩站在煎饼摊前,趁热吃。吴冠中说:“我快不能吃煎饼了。”那女子一惊,瞪大眼:“为啥?”吴冠中说:“牙掉多了,咬不动了。”女子松一口气:“我给您做得软和一点,还能吃——您不磨印章了?”吴冠中说:“磨完了,这辈子,不再画了。”他曾经抱着一堆印章,坐公园里,用石块磨去印文,落一地粉末。那女子看见了,好奇,他解释:免得这些印章流散,被人盖到假画上骗财。
其实,吴冠中还是想画画,看见颜料和画笔,眼睛就亮了,手指像风吹树枝一样动起来。每当儿子们轮流来照顾朱碧琴,即便有半日闲暇,他也会骑上自行车,到龙潭湖边写生,像酒鬼喝一场大酒那样畅快。
二〇一〇年,三月,吴冠中开始画一幅春景图。画面上,野藤般的线条恣意飞动,间杂以点点粉红与微绿。黑灰色背景深处,似有大风卷起,让人想起梵高激烈的《星空》,但这绝对是一卷中国春色。他就是在这幅画前倒下来,被送进北京医院。儿子在病床边问,春景图的名字是什么,吴冠中想了想,答:“《最后的春天》吧。”又想了想,说:“把家中的画,都赠送给清华大学。”儿子点头:“等您回家,给这幅画签名。”吴冠中没吭声。他明白,儿子是在安慰,也是在祈祷。他大部分作品上的签名,都是一个“荼”字,如火如荼的“荼”。
六月二十五日,深夜,吴冠中合上眼睛,与林风眠一样进入野地,成为中国式风景的一部分了。
一年后,朱碧琴临终前,看床上空出的一半,问:“吴先生又出去画画了?这么早?”
【作者简介:汗漫,中原人,现居上海,著有诗集、散文集《与谁同坐》《一卷星辰》《在南方》《星空与绿洲》《纸上还乡》《上海记》等,曾获得“人民文学奖”“琦君散文奖”“雨花文学奖”“清明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