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6年第5期｜李元胜：雨季之河
李元胜，1963年生，诗人、博物旅行家。曾获鲁迅文学奖、《诗刊》年度诗人奖、重庆市科技进步奖等。
晚归者
夜航的飞机，一只归鸟
前面，大地上的江河
在黑暗中站起来，犹如一棵巨树
天边，灯火通明的鸟巢
就是我们的生存之地
沿着公路、高铁轨道
沿着闪烁中的河谷
还有更多的归鸟
衔着粗细不同的短枝
它们包含着不同的亮光——
庇护的、宽容的……
批判的、骄傲的……
正是这些晚归者携带的
奇异枝条
搭建出了我偏爱的城市
朝阳里
放下书，恍若从宿醉中醒来
眼前的一切让人迷离
那些注视过的、摸索过的、沉思过的
现实，仿佛经过
某种奇特的酿造
书架上，全是飘浮着的葡萄园
多么精彩的材料啊
我起身推开窗，像是突然捅开了炉口
火焰扑面而来
他们关于世界的珍稀见解
又将和我一起
接受新一天的熔炼
雨季之河
把巢留在原地的鸟
把根留在原地的树
所有还在路上奔赴的
并不清楚为何如此
洪水仿佛狂暴的邮差
整个夏天成了邮筒
他要取走一切
寄往他乡
果实是飘浮的闹钟
树枝是脱落的指针
所有包裹，这些滚动的黑色房间
盖着月亮的邮戳
没有可以停留的事物
不管是大象，还是粘在它耳朵上的草叶
谁能收下如此多的邮件？
谁能理解如此盲目的旅途？
这个夜晚突然安静
不再有愤怒，也不再有提问
只有漂木静静地浮在河面上
像谁孤独的肋骨
重读《秋兴八首》
浓墨，在笔端战栗
像他自己的纵身一跃
扑向纸的深潭
也可能竹简或木牍的深潭
粉墙的深潭
不重要了
反正有了另外一种肉身
纸的形式
吟诵声的形式
那山必在此处
你看见，或者看不见
有雾，或者没有雾
不重要了
我们还在，他就在
窗外，春雨细密
那是他的又一次云游
过塔什米里克
落在天山山脉的雨
落在帕米尔山脉的雨
是不一样的
前者只是涟漪，只是透明的花朵
踩着松针、灌木
一路开放到溪流里
这里的雨
落到月亮般的山顶
流过置身时间之外的石头
才从山脚的泉眼挣扎而出
没有涟漪，也没有奔跑
更像是保持着沉默的
愤怒的泥土
要经过人间的春天
通过巴旦木裂开的果实
孩子好奇的眼睛
才重新学会微笑
经历漫长的荒凉
它们的微笑带着苦涩
同时又格外迷人
写在托库孜卡兹纳克寺院遗址
建立在人心上的寺院
建立在岩石上的寺院
谁更持久？
多么漫长啊，一个寺院
从诞生到坍塌
多么短暂啊，在一部经书里
只是一页浅浅翻过
而脆弱如易折的柳条
在哪里插回大地
寺院的屋檐
却随之扩展到哪里
一切取决于谁在阅读
谁在书写
终生以岩石为字
瘦小骨头敲打成铁钉
终生以雪水为经
日常浇灌皆是慈悲
远方的客人啊
你来时，一座寺院因你成形
你走时，一枝柳条随你远赴他乡
克州冰川远眺
风摇晃着头上的松树
也摇晃我
松果从松树身上摇落
也从我身上摇落
风摇晃着脚下的松树
也摇晃我
松果从松树上摇落
这一次，我连松针也没有交出
——恰逢我在思考
而我思考时
身体是不存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