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6年第1期|高鹏程:岛上的事物
海上日出
大海腌制的蛋黄,格外鲜亮
只有海边人知道它的咸涩
但它的确是养人的
海边人,习惯粗门大嗓,也习惯
把自己憋成闷罐子
因为他们知道
喉咙里的块垒需要用力才能咔出
腌在心里的蛋黄,需要沉默的盐分才能保鲜
满载鱼获的渔船进洋,他们嗓子眼的吼声
堪比大马力渔轮
而当风急浪恶,他们带回同伴的尸体
或者空荡荡的船舱
你能明显感到,一枚沉重的压舱石闷雷一般
在他们的胸腔内滚来滚去
一次次沉入海底。一次次浮出水面
他们早就习惯把身体变成一只粗陶罐子
里面埋着一枚咸涩、鲜亮的蛋黄
即使皮肤渗出盐渍,鬓角泛起碱花
只要需要,他们仍然会带给我们一次又一次
壮丽的日出
制船者
推出木头里的海浪
一个疤,仿佛一座礁石
让手中的刨子突然搁浅,也让他再次想起
一次海上意外的伤害
被迫下船后,几经辗转,他终于爱上了现在的营生
一个船舶修造老司,整日躬身在巨大的木料中间
劈木、开凿、推刨……刨花推满身体两侧时
他有了一种,重新置身海上的错觉
而在更深的木纹里,他隐约看到了深海内
不同的洋流
它们交汇、碰撞,形成一个又一个漩涡
那些水波一样的木纹深处,肯定
藏着另一条航线,发现它,找到它,然后
开启另一种航行……他继续埋头干活
船修好了,他亲手放它下水,看着它启动
他满意于自己的手艺
海面上,仿佛是谁
在推着刨子划动,把大海修出漂亮的木纹
礁螺人生
又看到它们。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种群。
时隔多年,我还是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它们太小了,小得几乎不值得拥有名字。
它们太多了,多得几乎不值得独立存在。
掉落之后重新捡起,我都无法确定
它是不是刚才的那一粒。
其实,捡不捡,又有什么关系呢?相似的外形
相似的沉默。相似的命运。
它们蠕动的样子也彼此雷同,
它们蜷缩在螺壳里的样子和我蜷缩在人世间
又有什么不同?
是的,它们坚硬的壳、柔软的肉身、被砸碎后
无声的抽搐和挣扎,和我,和多数人又有什么不同?
敲碎再多也不会影响大海的完整。但它们彼此
是独立的。独立的壳。独立的肉身。独立的沉默和
独立的疼痛。
它们背部细密的螺纹也是独立的
每一个弧线里,都藏着不同的大海的年轮。
铁索之诗
系紧漂浮的码头。手臂粗的钢圈
黝黑、沉稳,传递出某种
值得信赖的光泽,仿佛任何力量都无法撼动。
而当它们一只一只串联起来,你会发现
这坚硬、粗壮的事物,
居然也会弯曲、荡漾。
当它绷紧,两种强大的势力在角力
碗口粗的铁链绷紧
让另一端的铁船命悬一线。
而当它松弛:一根柔韧、挂满音符的琴弦
随着海浪起伏
这是海边人的琴弦,他们的苦难和幸福
只有大海才能够弹奏。
【诗人简介:高鹏程,1974 年生,一级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