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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好喝的茶
来源:文汇报 | 王永胜  2026年05月26日08:47

外村的几个亲戚迟迟未到,我们就在山脚下的郑岙村等着。故乡的山,离家很近,也就只有几里地,我空手走来,一路上并不太累。

大人们就不同了,肩上挑着扁担,手里也提满东西:祭祖的小木桌、交椅、给祖宗喝的老酒、瓯柑、饼、蜡烛、香、纸钱……老这样等在路边也不是办法。母亲突然想到,郑岙村还住着一个远房亲戚,那就去那里坐一坐,喝杯茶,边喝边等。

穿过门台,是几户人家共用的一个长方形院子。院子长满杂草。远房亲戚的家在边角。五十来岁的郑奶奶,肩上扛着锄头,锄头把上挂着箩筐,刚要出门,看着我们十几人穿过门台,蹚开杂草,向她走来。

她连忙放下锄头,把我们引进屋。屋里光线昏暗,小小的地方也站不下这么多人。很多人就退回门口,也有倚着廊柱的。我扑进院子里的杂草中,去捉蝗虫。

她搬出几张长条凳,让屋外的客人也有得坐。里里外外招呼。再返身入内,生火烧水,等到火烧旺了,她才安心和母亲聊天。

“我刚想出门挖点野菜,还在寻思你们也该来上坟了,一抬头,你们就来了。”

我手中抓着蝗虫,在屋子里跑进跑出。

院子里的邻居,都搬到镇上了,她的两个孩子,也搬出去住了,有了自己家庭。整个院子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几间空房子,和一院的杂草。

院子里的杂草满到我膝盖,扎得我大腿肉疼。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清明节,我还只有小学三四年级。山野的风吹过稚嫩的身体,我双手抓住了好几只蝗虫。收获满满。

山泉水很快就滚了,她拿出家中全部的蓝圈碗,摆在桌子上。洒入卷成一粒粒空心丸子的茶叶,声如雪子。

滚烫的山泉水,冲入蓝圈碗中,茶叶翻滚。

母亲喝了一口,说:“你这茶篮儿好喝。”

温州永强方言,“叶”“舌”和生意做“折”了的“折”字同音,为了吉利,称“鸭舌”为“鸭赚”,“茶叶”为“茶篮儿”。为什么叫“茶篮儿”?是制茶工艺中用了篮子,所以用器物代替茶叶的名字?

“也就是我们山里人家路边采的野茶,放在大铁锅里随便炒一炒。”

郑奶奶心细,看到桌子上还留着一碗茶,知道我还没有拿。找到一个时机,端着碗,送到了门口。

她喊了一声:“娒!”

我从齐膝的杂草中抬起身。

她一手端着蓝圈碗,一手向我招呼:“你也有份。”

我站在杂草中,双手捧起蓝圈碗,咕咚咕咚喝下去。这种农家做的野茶,茶汤近乎透明,有一股苦味,却很是解渴。郑奶奶家的山泉水自然是好水,但是用来煮饭、烧菜、烧水的大铁锅,没有洗干净,串味了。茶中有一股淡淡的猪油味。但是此时此景,我却自动屏蔽了杂味,喝出清味来。身体刚好又出了汗,口干,这一碗苦味恰到好处的茶灌下去,神清气爽。我像落水的小狗爬上岸,用整劲抖动全身的毛,每一个毛孔都是通透的。我连忙说:

“好喝好喝。”

这种农家的茶,我之前是喝过的。当年每户人家都会备一点,放在锡罐里,有客到了,抓一小撮洒入碗中,再用热水瓶中热水冲泡。家中有客,我也曾装模作样向母亲讨过几碗,其实是竖起耳朵,想参与大人们的谈话。茶不过如此,就是茶的味道,我的心也不在茶上。

而那一次在郑奶奶家喝的茶,却是完全不同。

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成年之后,大部分人的舌头都坏掉了。在我的舌头还没有坏掉以前,在恰当的时机,我对茶的味觉被激活。启蒙的快乐。

这和阅读的体验很像。每一个沉迷地阅读,并建立起阅读体系的人,都有过一段没心没肺的前阅读时光,那是思想发酵前的快乐时光。初中时,我读《三国演义》,进入如痴如醉的忘我境地。在那个时候,我就认为《三国演义》的开篇词是天下最好的诗词。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听邓丽君,会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的音乐,一点都不觉得腻。在那个时候,这些看法当然是对的。

启蒙的体验,可能并不是最高的,往往是最快乐的。

平民出身的陆羽,以自己的修为把茶道提到了很高的位置。《茶经》说:茶,“最宜精行俭德之人”。陆羽笔下的“精行俭德之人”,主要是指儒家,兼具山林气。也就是说,茶是给修行、修道之人喝的。至少不是给小孩喝的。在宋朝,士大夫喝茶,是雅的标配。不管是唐朝的煎茶,还是宋朝的点茶,我都觉得流程太繁琐。

道在日常也好——这其实是修道之人对我们这些平凡之辈的安慰;“喝茶便雅”也好,都不妨碍成年之后的我在“道”之外、“雅”之外,喝到一杯日常的好茶。我不是茶人(或曰修行人),大雅之人,没有幸或者不幸,是无可无不可。

张岱《陶庵梦忆》里有一篇《闵老子茶》,说的是他专门到南京找茶道高手闵汶水喝茶的故事。闵汶水在茶、水的产地一再骗张岱,可张岱一喝便知,说这是什么茶,这是什么水。

早年读到这篇,击书桌赞叹,现在重读,觉得两人讨厌。张和闵,爱炫技,都太执着于“相”。把“道”切成一片片,再依次分析,离真意就很远了。这就好比,依次写美人的腰怎样,步怎样,“指如削葱根”,再拼凑成一个美人,都不会让人太惊艳。

再说了,张、闵第一次见面,算不得是熟人,面对好茶,宜闭嘴。

朋友说,历史上有名的好茶,都是文学的夸张。这和高邮的咸鸭蛋是同一个道理。他没有喝过世上最好的茶,但是喝过世上最讨厌的茶。

“那是在一个和尚的茶席上,墙上挂着恶俗不堪的江湖体‘禅茶一味’,光凭这一点,我就可以断定主人没有审美。和尚侃侃而谈,暗示自己与政界、商界很熟,在各种圈子的中间位置。一个出家人,名利心这么重。说好几万的茶叶是很高级别的某某官员送的,就一句,我手中的茶马上就不好喝了。然后,他拿出一把假的顾景舟紫砂壶,说,诸位,有一把顾景舟紫砂壶在我这里,我们就用它泡这几万的好茶……”

“哈哈哈哈哈。”我终于绷不住了,笑出声来。

朋友也随之笑了:“都是故事。”

2025年12月,我和朋友看完“三家门下转轮来——齐白石与徐渭、八大山人、吴昌硕”展览后,住在北京画院附近的酒店,在房间里喝茶聊天。我们习惯在展览快结束的时候去看展,为了清静,少碰到一些在字画面前侃侃而谈的老师们。

烧开瓶装的矿泉水,烫了一遍宾馆的杯子。朋友拿出一小罐绿茶,茶叶根根精神。茶喝到后来,都是归于绿茶。朋友的泡茶法,和别人的都不同。

“说什么泡绿茶不能用一百度的开水,会烫坏茶叶。都不要听别人的。”

玻璃杯里倒进绿茶,冲进一百度的开水,刚好满住茶叶。让茶叶苏醒,一分钟之后,第二次注水,注入滚烫的开水。芳香四溢。

我们拿出文具,在宾馆的桌子上写字。朋友拿出二十年的毛边纸头,很好写。齐白石说:“三十年来毛边纸到此时可宝贵矣。”我们二十年的,也不赖。在好纸好茶的加持下,那一晚,我把横竖的起笔收笔解决了。

朋友说:“横竖,就是一经一纬,横竖都解决了,接下来就不怕了。”

宋朝人喝茶,讲究“三好”,即好茶、好景与好人。其实,好的一场茶,有的时候是“不嫌弃”。体验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水,不同的器具。骑着驴,下不同的坡。

用宾馆瓷杯泡铁观音,洗茶的时候,我可以做到让每一片茶叶都黏住杯壁上而不落。当然,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技能,简单操作几次就能做到。

我对朋友说:“好喝好喝。这是我喝过的世上最好喝的,并列的两碗茶之一。这算病句吗?”

“不算病句。那,上一碗是在什么时候?”

2026年,儿子面临高考,考前压力大,说想养狗,养条边牧。儿子是真的喜欢狗,之前我都以各种理由回绝了他:我们家不是别墅,没地方让狗狗瞎跑,每天遛狗太麻烦,我有一个朋友住别墅,给狗瞎跑的草坪有一百平方米;在商品房里养狗,对狗不厚道,也会扰民;另外,周末我在客厅教作文课,养狗不方便。如此云云。

这些当然都是理由,其实也不是理由。

世尊,若有一少年,高三压力大,想养狗,该当如何?善哉善哉,善男子,纵使要养龙,汝也要去抓。好好烧菜,早晚遛狗,就是修行。

现在儿子提出来了。我说:“养。”

我四十岁之前的人生,极其焦虑。读者诸君如果感兴趣,可以读读我的散文《我的口吃简史》,那是一段漫长的幽暗岁月。我好不容易通过阅读、写作、散步养成的有点从容的生活节奏,被养在客厅的边牧彻底打破了,拦腰一记闷棍。

朋友劝我:“王兄,边牧你hold不住的,到最后,不是你疯,就是它疯。”

我说:“我知。”

上午遛完狗,等狗狗睡下了,我才能腾出手来烧菜。上午空余的时间,我呆在厨房,不敢进房间休息。妻子儿子都劝我,这个时候你可以好好休息,不要绷太紧。可我就是焦虑,就是睡不着。

我靠在冰箱上,椅子轻拿轻放,小声地翻着书页,怕动静太大吵到狗,万一狗醒了,烧菜就受打扰。

我泡了一杯茶。是什么茶是什么水已经不重要了。我灌下这杯茶,想起刚过世的很疼爱我的奶奶。奶奶一辈子和和气气,硬硬朗朗。

“奶奶,人生为什么这么辛苦?”

这会是世上最苦的茶吗?

这个时候,我才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清明,奶奶也在那个远房亲戚家里,她小小的个子,半白的头发,静静地坐在长条凳上,安心地喝着那碗茶,微笑地看着家人。而我正扑进院子里的杂草中,在快乐地捉蝗虫。山野的风吹过稚嫩的身体。收获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