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2026年第3期|夏立楠:未完成的人
一
你不了解我,要是了解,你就不会这么说了。珍慢条斯理地说道。帕灯的光柱从珍的头顶扫过,她的头发乌黑顺直,脸庞轮廓在光影的勾勒下格外秀丽柔和。
我笑了笑,你怎么那么肯定?你又没试过。我故意凑到她身旁,臂膀与她轻微触碰,她纤细的手臂透着冰凉。珍端起一杯啤酒一饮而尽,说,老板,今天就到这儿吧。她放下杯子,转身,挎着包朝屋外走去。
珍穿着黑色连衣裙,脚踩高跟鞋,袅袅娜娜地出了门。我说,老板,你记个账,我回头结。说罢,我跟了上去。她站在路边打车。一辆的士见缝插针地驶了过来。车门关上前,我一溜烟地钻了进去。怎样,我的动作还算快吧?我觍着脸说。你今晚是跟定我了?她撇撇嘴。我说,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人。她不屑道,少来,这种老把戏我见多了。我知道她话里的意思,没好辩驳。不过实话说,她确实像馨,不是容貌像,也不是性格像,而是有种说不出的似曾相识之感。
车子在夜风中穿行,很快到达芸台芷岸。这是城中心比较有名的公寓,名字起得文雅。我跟着珍下了车。我说,你不打算让我上去参观参观?她抿抿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说,时间不早了,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说,我倒是不困,就是想见识见识你的爱巢。她没搭理我,估计觉得我有些脑残,径自挎着包走进保安亭。我被拦在了小区门外。
回到家,我从衣柜里找出馨的照片。她笑容素净,身后的泰晤士河波光荡漾。那是我们在欧洲留学时拍的,如今物是人非。馨离开的三年里,我再没谈过对象。这次遇到的珍,算不上有好感,只是她总会莫名让我想起馨。
馨病重时,记忆一度混乱,别说我,就连她父母她都不认得。这是我特别遗憾的事。当时在她的治疗上给过不少帮助的导师肖克强说,她是由于记忆方面的神经受损,才导致阶段性失忆。可直到临终,她看我们的眼神依然空洞惘然。
放下馨的照片,我关掉台灯,和衣躺下。夜幕在一片薄雾中氤氲开来,窗外的喧嚣声随着夜色渐渐消散。
天亮,陈抟生敲门,问我要不要去趟黄果树,说想采访个人,顺便看看瀑布。梅雨季水量充沛,肯定壮观。听他这么一说,我脑子里尽是浑黄的河水景象,心想,那有什么好看的。他说,我采访的这个人非同一般,在国外斩获过不少科研大奖,他近期研究出更新一代的人工智人,据说能开启情感模式。我问,什么情感模式?他说,这你就不懂了吧,好比你用铁棍抽打普通机器人,它会无动于衷,因为它没有情感。一旦开启情感模式,它不仅会爱上一个人,还会恨一个人,甚至会争风吃醋,对仇视的人打击报复,人类可不能小瞧了机器人。
我心想,这种危言耸听的话早就是老生常谈了,什么电脑会代替人类、机器人有一天可能会主导世界之类,听听就罢了,当不得真。我说,你等着我,我洗漱好就出门。
陈抟生开着车直奔黄果树。我跟他约好十点见面,他说。车子驶进一座公园,停在一排大梧桐树下。这座公园看起来很大,不像私人住宅。陈抟生指着前方的白色楼阁说,这儿以前是座植物园,我要采访的人就住在这里,他刚从伦敦回来。说完,他给受访者打电话。对方很客气,让我们在楼下等他。
这人二十六岁,叫易建安,是剑桥大学人工智能专业的博士生导师。他下楼后,两人礼貌性地握手,随后陈抟生把我介绍给了他。我们跟着他上楼,他招呼我们坐,又是沏茶又是倒水的。陈抟生有些受宠若惊,不时打量屋内。他的办公室更像是实验室,到处摆着机器零件。
陈抟生说,易老师,您看何时方便采访?易建安说,现在就可以啊。陈抟生呷了一小口茶说,地点呢?易建安说,就这儿吧,挺好的。
他俩认真谈起来。为避免尴尬,我起身参观屋里的机器人。它们形态各异,有人形的,也有动物状的。有些做工粗糙,露出钢架结构;有些则制造精密,堪比瑞士手表。房屋挺大,一扇落地窗隔开了另一间屋子,我看到另一间房子里有个很美的女人,娉婷而立,长发飘飘,要不是立在墙根处不动,我压根儿没看出她是个机器人。
我有些好奇,这么漂亮的机器人,要是能动,会是什么样子。我继续往前走,发现还有一排这样的机器人,她们穿着比基尼,其中一个竟和珍长得一样,我甚感讶异。
二
陈抟生站起身,说写稿时要是遇到不懂的地方再叨扰他。易建安伸出手再次相握,说感谢你们的报道。陈抟生说,那我们就先回了。易建安说,这块领域做得好的科学家大有人在,你们不妨多了解下。说着,他从桌上翻出一本精装册。陈抟生接过,简单翻阅,里面全是全球AI领域的专家介绍。陈抟生说,行,谢谢您。
离开公园,我没心思去看瀑布,让陈抟生直接开车回林城。路上,我一直想着那间实验室里的女机器人:她们如此姣好的容颜,是科研者依据真人仿造,还是凭空杜撰的?就像前些年市面上卖的充气娃娃,甚至有明显的同等比例款式。我寻思着,这些女机器人要是开启情感模式,会是怎样一番情景?难道她们会跟人类谈恋爱,也像真人一样经历爱恨情仇?
陈抟生继续开车。我翻开了易建安给他的精装册,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肖克强。册子里都是国际顶尖专家,私密信息定然不会曝光,只能看到他们的成就介绍,并留有助手的电子邮箱或者脸书账号。
肖克强,1975年生于中国北京,北京大学人工微结构专项人才,剑桥大学人工智能博士研究生导师。致力于人工智能基础性研究与核心技术攻关十余年,目前已成功研制新一代智人……
从英国回来后,安葬好馨,我就没再见过肖克强。没想到短短几年,他已跻身世界科研名流,俨然成为行业翘楚。要是馨能活下来,没准现在在这一领域也能有所造诣。
车停在报业大厦楼下,陈抟生说得赶稿,先回办公室。我没什么急事,打算去酒吧结账。这是家叫“喝不倒”的小酒吧,坐落在林城护城河畔,老板是个瘦子,说是丽江人,喜欢民谣,热爱自由,独身,但从不缺女友。
白天酒吧冷清,门口种有蔷薇,粉色的花朵竞相绽放,香味四溢。我走进酒吧,一个服务生站在吧台后。我说,我来结昨天欠的钱。他问哪个卡座。我说,没卡座,趴在吧台上喝的。他说总共二百四十五元。我用微信付了款。老板正巧回来,双手抬着个大铁盘,气喘吁吁地把铁盘放到桌子上。铁盘里装的是个烤得黑乎乎的牛头。他抹了抹额上的汗。我说,贵店还有这等吃食?他说,不是,是犒劳几个兄弟的。
酒吧不大,这老板还挺有人情味儿。他说,昨晚你追上那妞没?我有些不好意思,说没追上。他诡谲一笑,这种事得多花点时间,老话说得好,好男怕磨,好女怕泡。我没接话,不知该咋接。他吩咐服务生把牛头抬去厨房,又说,那妞每周五都会来我这里。我诧异,一直都来?他说,嗯,有两三个月了,每次都有男的跟她搭讪。不过爱来这儿的女人,兄弟你懂的,别太用情。我讪笑道,我还有事,先回了。他留我吃牛头,我说改天再聚。
走出酒吧,太阳明晃晃的,眼前的河水波光潋滟。我一直在想,那天在实验室里看到的跟珍长得一模一样的女机器人是谁?那是不是易建安的杰作?我想问问珍,可她的微信几乎没什么动态,自从加上她后,我们就没聊过。
我跟珍是在一个宴会上认识的。初春时,上海鼎胜传媒集团的老总在西双版纳设宴,庆祝他女儿年满十八岁,邀请了不少政商大咖。我算不上什么人物,不过是采访过他几次,写过几篇反响不错的报道。他出于对年轻人的欣赏,邀请我赴宴。至于珍,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出现在宴会上的。
那天她穿着黑色的晚礼服,独自坐在角落。我被她冷艳的气质和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吸引,借着记者的身份跟她攀谈起来。宴会结束后,我们就再没见过。直到前些天在“喝不倒”酒吧碰到她,多喝了几杯,我才敢说几句冒昧的话。
我给珍发了微信:你认识易建安?
许久,都没收到她的回复。
三
有关易建安的报道刊出后,网上一片哗然,浏览量噌噌上涨。我翻看各种评论,有人好奇,说要是人工智能真能开启情感模式,是否意味着性别失衡导致的男性婚配问题将得到有效缓解?有人跟帖,说就算人工智能真的开启情感模式,这项技术短时间内也不能惠及大众,只有上流社会的人才有机会享用。也有女网友站出来反驳,指责他们思想龌龊,严重侮辱女性。
一时间,陈抟生在媒体界出了名。不少男同事向他打探哪里能买到这样的女机器人;女同事见到他后窃窃私语,仿佛他已经从易建安那里接触到女机器人,且发生了某些隐晦不堪的事情。陈抟生倒是我行我素,对外界流言置若罔闻,照常忙碌着采写一线科技新闻。
这天下午,我写完稿子到楼下闲转,碰巧遇到陈抟生从外面回来。他上楼放好相机,下楼时一脸喜色。我说,啥事那么高兴?他说,我从易建安那里结识了个人造美女,是他出于感谢赠送我的。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他狡黠地补充道,昨晚我算是体验了一把什么叫醉生梦死。我心想,这家伙果然嗅到腥味了,也不枉我们同事一场,这种秘密在我面前倒不遮遮掩掩。我说,好啊。他说,那我们下班去趟“喝不倒”。
进入酒吧,已是天黑。陈抟生说,那女孩一会儿就到。我想起这儿的老板说过,珍每周五都会来这里,便不自觉地四处张望,想找找她的身影。
珍真的来了。陈抟生很熟络地跟她招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这是我哥们,林城“名记”阿楠,陈抟生说。珍礼貌性地点点头,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我诧然不已,这算怎么回事,真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酒吧里又吵又闹。他们不停地喝酒、猜拳。陈抟生喝得面红耳赤,我跟着喝了几瓶,却兴致索然,借故离开了。沿大街走着,我再次想起那天在易建安实验室里看到的女机器人。难道珍果真是易建安所造?
这个时候,珍给我发来微信:晚上到我住处,芸台芷岸小区六栋二单元六○二房。我有些疑惑,她到底是什么意思?犹豫片刻,还是回复了“好的”。我朝珍所住的小区走去,在旁边的一家肯德基歇脚,点了薯条、可乐和炸鸡,坐在窗前吃起来。窗外细雨蒙蒙,行人匆忙,凌晨过后,街上更是冷清。珍发来信息:我到家了,你在哪里?我回复:马上到。
依照珍给的地址,我找到了她家。开门的瞬间,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她刚洗过澡,裹着浴巾,披散的长发有些湿润。我说,需要换鞋吗?她说不用。我进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她一边用浴巾抹着未干的秀发,一边给我沏茶。
你是不是好奇我跟陈抟生是怎么认识的?她说。我说,嗯。我逡巡屋内,突然想起陈抟生说的那句“醉生梦死”,脑海里闪出一些巫山云雨的画面。她说,我知道你喜欢我,上次在西双版纳的宴会上就知道。我说,既然知道,那天从酒吧出来你为啥不让我上你这儿来,发信息也不回?她理了理额前的刘海,说,我是故意的,一直在留意、观察你,想看看你接下来会怎么做。我沉默了,心想故意的?还要观察?观察什么?接着她说,我有任务在身。我问,什么任务?她笑了笑,现在不能告诉你,算是替别人完成一个未了的心愿吧。完成后……她欲言又止。我问,完成后怎么?她说,没怎么,反正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想起那天我在酒吧里曾让她做我女朋友,她没答应。我说,那你为啥跟陈抟生交往?她顿了顿,说,我有苦衷。她打着手势让我坐到她那边去。我愣了愣。她伸出右手,摸着自己左胸说,你用手摸下我这里。我有些不解,她想做什么?你怕什么?她说。我说我没怕。她说,那你愣着干什么?我缓缓伸出手,轻轻覆了上去。
隔着浴巾,我依然能感觉到她温热绵软的肌肤。她披在身上的浴巾轻轻滑落,雪白的皮肤露了出来。她索性抓住我的手,用力按在上面。你在等什么?她说。她闭上了眼睛。我凑了上去,捧着她的脸亲吻着。我的唇像是覆在两瓣棉花上,说不出的柔软,脑海里浮现出各种画面:大海、高山、草原。我像一匹脱缰的马一样肆意驰骋,然后,我看到了馨,看到她笑着向我走来……
我们关掉灯,夜色沉浸在一片深蓝色中,既闷热又甜腻。我像是走进一处温湿的海湾,潮湿的气流和咸腥的海水向我扑来,眼前的大海汹涌澎湃,远处的海平面上有海鸟低空飞行,乌云压顶。我看见微弱的曙光透过云层射向我。昏黄之下,我仿佛被夹挤在两块礁石之间,然后听见自己的呐喊。我用力撑开双臂,试图挤开身体两侧枷锁般的崖壁。
四
你也可以把我当成馨,珍说这话的时候,像只猫似的慵懒地趴在我的胸口。我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合乎情理。她是智人,本就与馨有着某种关联。我说,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说这话,是希望她别再搭理陈抟生。可说完又觉着不太对劲,她毕竟是个机器人,她能听懂我的言外之意吗?
她说,我想成为我自己。我说,你本来就是你自己啊。她说,你没懂我的意思,我想成为人,一个真正的人。我没搭话,揣摩着她话里的意思。她又说,所以我才会跟陈抟生在一起。我纳闷,问为何。她说,肖克强制造出我以后,认为我不够完美,但又无法实现技术上的突破,只能把我献给易建安,之后他就不知所终了。易建安对外宣称说能开启智人情感模式,可我为他做了一年多的事,他要么改造失败,要么各种忽悠。我说,你给他做了什么事?她说,他让我服侍一些社会名流,还有陈抟生这样的小记者,反正在他眼里,我不过是台机器。我瞬间明白,她为何会出现在西双版纳的宴会上了。我有些失落。她说得轻描淡写,无悲无喜,我却听得很不是滋味。我试图安慰她,说机器人也挺好的,不用像人类那样面对病痛和死亡,而且你比很多人都漂亮,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你是机器人。她说,是吗?可我还是想体验人类真正的情感。我不会伤心、高兴、失落、惆怅,这些都感受不到。我所做的各种行为和表情,不过是按照既定程序做出的反应罢了。她这么说,我反倒替她惆怅。我心想,那我们亲密时,她那些窒息和迷离的神情也是假的吗?也是肖克强事先设定好的吗?我这么想,却没敢问,也不该问。我伸出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林城的天气越发闷热,空气里氤氲着湿热的水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肆意生长,阔叶层层叠叠,繁茂如蓬,遮挡着车流如注的街道。为了避免蝇蚊袭扰,在我的建议下,她搬来跟我住。我们给每扇窗户换上新的窗纱,还栽了些水培植物。珍没有工作,在家专心写作。珍说,我要把你和馨的故事写下来。我端着热咖啡,一边细抿一边打趣道,你写的时候难道不会吃醋?她定睛看着我,说,你忘了,我不具备人类的真实情感。我说,我故意这么问的。她说,没关系,这是我的使命,是肖克强交给我的任务,我既然无法延续馨的未来,就该用这种方式弥补。
她的话让我动容。万万没有想到,馨在病危时无比信任的人不是我,而是她的导师肖克强,且二人还达成共识,对记忆移植的事情守口如瓶,甚至连馨的父母都瞒着。换言之,这个秘密让我感到羞愧。我说,我先去写新闻稿了。
回到书房,陈抟生发来QQ消息,问我在忙啥,晚上不见出来。我说白天赶稿,晚上学习。他说,你想干啥,还嫌知识不够渊博?我思忖片刻,谎称自己要出国深造。他发来惊讶的表情,又出国?然后说他上次认识的叫珍的女孩失联了,最近在物色新的女机器人,问我需不需要,他可以帮我打听。我说算了吧,我不讨女人喜欢。心里却想,这厮好在祸害的不是真人,真是个衣冠禽兽。之后他再发信息,我就没回复了。
工作上还算顺利,我撰写的多篇报道反响都挺热烈。领导找我谈话,说我稳扎稳打、不急不躁,是年轻人的表率,鉴于我的工作成绩,他推荐我参加北京大学举办的一项职业技能培训,为期半个月。我琢磨着,这是要重点栽培我的节奏。我没直接回绝,想着要是去了珍怎么办。
我给珍说了这事,她说这是好事,她一万个支持。我说,那你呢?她说,我没身份证,坐不了飞机和高铁,就待在林城吧。我想了想,说,你当初是怎么从欧洲到国内的呢?她笑道,先拆掉零件,等过了海关再组装。好吧,我说,那我们自驾去北京吧。
五
从林城到北京有两千多公里,驾车需要一天一夜。我们开一段路,就在服务区休息片刻。我累了,就换珍来开。珍开车时,我可以随意讲话,她的精神高度集中,不会出现任何闪失。我有时候会打盹,她怕我睡着,就主动跟我闲聊。
她说,我写到你们恋爱的部分了。我问,顺畅不?她说,我没有搞懂,人与人之间为啥会相恋?我写得很慢。我说,我也说不清,就是喜欢、有好感,就想在一起。她说,那你跟我在一起时有这种感觉吗?我想了想,不想骗她,说,有。那你呢?你是什么感觉?她说,你忘了,我没有感觉,我对每个人都一样,所以才问你。尽管我保留了馨的记忆,却始终无法写出她真实的内心,有些东西是文字无法抵达的,就像理性不可替代感性。我说,没事,你记忆里是咋样的就咋写。珍瞥了我一眼,微微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们在一个干热的下午到达北京。找到酒店住下后,我白天去上课,她在房间写作,晚上我们聊文学、聊生活。我会萌生出一些奇怪的念头:幻想跟她共度余生,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小镇。可一想到父母,又害怕他们无法接受。我要是真这么做,就太不负责任了。这使我陷入焦虑之中。
她有时候也会俏皮地问我,你真打算跟我过一辈子啊?我往往沉默不语。还没等我开口,她就抢先说道,我始终是台机器,一台没有生日和死日的机器,像是深怕我会说出她不想听的答案似的。我说,你想那么远干吗,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她抿抿嘴笑道,是的,现在确实是挺好的。
北京的天气比南方干燥,风大,呼呼吹个没完。一天清晨,我醒来时,见床头柜旁有一张便条:
楠:
有个人到了北京,我想我该去见见他。我们之间有些事需要谈谈。要是顺利,我会在你下课之前回来,给你带王府井的烤鸭。要是我没有回来,你不用惦念,更不用担心。小说我已经写完了,存在U盘里。
切记,不用担心我,没人能伤害到我。
珍
珍的突然离开,让我顿时手足无措。说不担心是假的,她像一阵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以我们现在的关系,她去哪里、见什么人,难道不该告诉我吗?我既气愤又担忧,给她打电话无法接通,发微信也没人回复。
整整一天,我魂不守舍。老师讲课时,我老是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想起一些星星点点的碎事,脑海里不停浮现出她的身影,耳际不停回响着她的声音。下课后,我决定去一趟王府井。那里热闹非凡,游人摩肩接踵。她会去见谁呢?我想不出别的人,莫非是易建安,又或者是肖克强?我脑海里过了遍所有可能的名字,才发现我对她其实知之甚少。
回到酒店,房间里空空如也。我没心思吃东西,躺在床上琢磨着珍的去向。各种邪恶的念头蜂涌而至,让人不寒而栗。电话突兀地响起,是个陌生号码。我按下接听键,那头是个男声,说你在哪儿?我说,酒店。他说,我也来北京了。我听出是陈抟生。我说,你怎么换号码了?他说,特意换的。我知道他又想勾搭妹子,就说你来北京干啥?他说,有个科幻电影展要举办,我来采访啊。我说,就你一个人?他说,怎么可能,我还带了个实习的小姑娘。对了,之前我们采访的那个易建安也来了。他来干吗?我问。这次科幻电影展邀请了很多世界知名导演、科幻作家和科学家,自然少不了他。你出来吧,我们去喝酒。我说,有点晚了。他说,要的就是晚,我给你发个定位,你快点来,别磨叽。说完,他挂了电话。我微信里有新消息,是他发的定位——朝阳区的一家小酒吧。
到酒吧时,他正坐在一张横桌前,旁边是个小姑娘,应该是那个实习生。我说,就你俩?他说,难道你还想见谁?他招呼服务员,说先来两桶红啤。我说,易建安呢?他说,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跟我们混。我想也是,大佬有大佬的圈子。我们又点了些凉菜和烤肉。喝到后面,我心情越发郁闷,又不好表现出来,就大口大口地咽啤酒。
凌晨过后,我们足足喝了三桶红啤。我上了好几趟厕所,最后实在撑不住了,说,我受不了了。他说,你酒量以前不这样啊。我没说话,知道是心情不快导致。他见我状态不好,扶着我说送我回酒店。
六
珍写的小说名叫《未完成的人》。在这部小长篇小说里,她写到我跟馨从相识、相恋、诀别,再到她以智人身份“重生”的全过程。馨笃信意识可以脱离肉体而存在,只要意识不死,生命就不会终结。于是,她请求肖克强提取她的记忆,再移植给珍。可惜,珍拥有馨的记忆后却无法产生人类的情感,她对世界的认知方式与人类迥然不同,对我自然也毫无情意。
肖克强想改造珍,珍也有此意。肖克强失败后,估计是找了个地方闭关研究。珍曾试图找过自己的设计图,却一无所获。易建安为了改造她,曾多次拆了装,装了拆,却始终没能成功开启情感模式。读着小说,我越发心疼珍。直觉告诉我,她极可能联系上了肖克强,或是易建安,兴许他们都要参加科幻电影展。
科幻电影展在周六举行。我特意坐了一个小时地铁去参加。影展上人满为患,我在影院的中间找到个位置坐下,下意识地搜寻着珍的身影。电影放映前,我留意到旁边坐着的是个很文静的姑娘。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周遭一切都是假的,密密匝匝的人群里或许有不少像珍那样的机器人。
你是头一次来吗?旁边的姑娘问我。我说,参加影展是第一次。她说,怪不得,看你像在找什么人。我讪笑道,没有。她说,你做什么工作的?我说,记者。她说,那你不应该在采访区吗?我说,我不是北京本地的记者。你呢?她说,我是科幻编辑,专门做国内外科幻小说出版的。我心想,珍写的那部《未完成的人》应该也算科幻作品,或许可以投给她。我们又闲聊了会儿,我觉得有必要结识下,便主动提出加她微信。她爽快地同意了。电影展举行了三天,结束后,我依然没有找到珍,也没有看到肖克强。易建安倒是举办了一场讲座,专门谈论机器人开启情感模式的话题。我没去,但听说去的人很多。
回到林城,我像往常一样上班、采访。面对珍写下的文稿,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唏嘘不已。我一直在想,珍过得好吗?她是否还在国内?我决定把这些文稿交给出版社,希望能让它问世。微信里,我问了在影展上认识的那位编辑能否给她投稿,她说当然可以,十分欢迎,并给了我收稿邮箱。我把稿件投了过去,本以为很快能收到回复,可等了足足两个月都杳无音信。又过了一个月,我正发愁,她突然发来信息,说你的想象力怎么那么好?我说,是吗?她说,是的,不要谦虚,我觉得能出版,已经报选题了。她发来一些表格让我填写。珍是没有任何人类社会信息的,我只能全部填成我的。
漫长的等待中,这件事似乎要打水漂了。结果某个清凉的早晨,我正坐在窗台边写稿,突然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我起身开门,愣住了,是那位科幻编辑:她身穿橘黄色长裙,头发梳得整洁秀气,手里挽着个褐色的包。怎么,没认出我来?她说。我说,你怎么来了?她说,出差,就在这附近,顺便过来看看。没打扰到你吧,大作家?我讪笑,哪里的话。我急忙招呼她进屋坐,给她倒水。
我们的谈话很快回到正题。她说,稿子写得挺好,这是出版合同。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两份打印得工工整整的文件。我大致读了下,觉得没啥问题。我说,你是我的贵人,你觉得行就行。她说,毕竟作品是你的,你得慎重,看好了再签。我没说话。她说,叙事很扎实,现在这样的作家不多了。我说,是吗?她说,是的,写得也很细腻,像女作家的文笔。只是有个地方我没想明白,结尾讲这个女孩去找制造她的科学家,她找到了吗?读到这里我很伤感,总觉得你在吊人胃口,你是不是故意的?我说,不是,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她最后找到没有。稿子完成后,就不再只属于作者了,也属于读者。读者觉得她能找到就能找到。好吧,开放式结尾,没准以后还能出续集。她笑道。
我趴在茶几上签了出版合同。之后,我们在外面简单吃了顿便饭。她执意不让我送她去机场。看着她上车后,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一直寻思着她说的那句话——“细腻,像女作家的文笔”。珍说她没有开启情感模式,那她写的东西为何能打动人,为何会有如此细腻的笔触?难道不该是生硬的叙事吗?我以为我是亲历者才会难过,没想到别人也会共鸣。
自从珍离开,我一直有些失落。加上期待着《未完成的人》的出版,每天下班我都会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书。陈抟生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读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陈抟生说,你快出来。我说,干吗?他说,来“喝不倒”,我那个女友又回来了。我的心一阵怦怦乱跳。他说,今晚我高兴,请你喝酒,不醉不归。
我赶到酒吧,他窝在沙发上,怀里搂着个跟珍一模一样的女子。他面红耳赤,看样子喝了不少。他说,你快过来。我没理他,凝视着那个女子。我说,你是珍?她愣了愣,说嗯。我说,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说,你是谁啊?莫名其妙。陈抟生重新倒了杯酒,把我拉到身旁,说,先干一杯。我说,她是?
他笑了笑,说,不用疑惑,她是珍也不是珍。我说,这话怎么讲?他说,你有车没?我说,嗯。他说,奥迪Q3对吧?我说,是。他说,珍不是特指,它就像一款车的名字,代表一批一模一样的女性机器人。你开的车是奥迪Q3,别人开的也是,它们有区别吗?哈哈,事情就是这样。
他说完,硬要我喝完面前的酒。我觉得他无聊至极,让我很扫兴,也有些懊恼。我站起身,转身走出了酒吧。我一个人疾走在河边,风呼呼地吹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