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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2026年第3期|弋铧:错过的哈雷(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长城》2026年第3期 | 弋铧  2026年06月03日08:15

弋铧,获首届鲁彦周文学奖,首届广东省“大沥杯”小说奖,第七届深圳青年文学奖,第二届“飞天”十年文学奖,第五届“《广州文艺》都市小说双年”奖。出版有长篇小说《琥珀》《云彩下的天空》和中短篇小说集《千言万语》《铺喜床的女人》《难得有你》。作品散见于《当代》《中国作家》《花城》《天涯》等刊物,部分作品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转载。

错过的哈雷

□弋 铧

二年级下学期的时候,她转到我们班来。一转学进入我们班里,她就成了我们班的明星,也是我们年级的明星,甚至是我们学校的明星。她的名字非常特别,我一辈子都没法忘记。柯学。

同学们总是众口一声地叫道:“我们爱科学!”大家都笑,尤其男同学们笑得更欢,前仰后合,拍着桌子腿,抖着铅笔盒,然后齐声有节奏地叫:“我们,爱——科学!”老师摔了粉笔擦,柳眉倒竖,才把这狂欢制止住。

她留短发,不是那种有刘海的“妹妹头”,而是两边侧鬓剪成两段阶梯式的,中间段正好撂往耳后,前额一马平川,露出光洁的额头,干净利落而又不好惹的模样。她目无波澜,在老师指定的后排位置坐下。老师说:“等期中考试结束,再来调换座位,按个头,把你换在中间吧。”她认真地摇头:“不用,我看得见,视力是2.0的。”

哇,我们全都看向她。不是因为她的视力,而是她的吐音。她竟然说得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视力是2.0的。”有个男生捏着声调学她,学她的咬字吐词,卷舌,后鼻音,惟妙惟肖。简直不像是从他粗鲁的、我们永远不喜更改的乡音里,发出来的。大家又哄堂大笑一场。老师气急败坏,骂我们一通。我们互相交流眼神,再集中全体注视着她。

柯学,拿出她的书本、铅笔盒,有条不紊地放在她课桌的右侧,挺直胸,双臂交叉放在课桌上,俨然在等待正式上课的到来,好像完全没有把我们这些同学放进眼里。

我应该就是那时候开始崇拜她的。她的特立独行,她的与众不同,她的鹤立鸡群。一个八岁多的孩子,就此进入我人生的榜样中。

我妈妈说她长得挺好看的,只是有点小雀斑,皮肤真白,就越发显得斑点明显,但这不碍她的瓜子脸,悬胆鼻,以后肯定是个大美人儿。身条呢,现在还看不出来,不过挺匀称,就像她的五官,是标致的趋势。我妈说:“瞧她那大脑门儿,绝对是个聪明人!”我特别在意我妈说的,打小就认定我妈妈的话便是印刷体式的标准,比老师还管用。我没敢问,是柯学好看还是我好看呢?我怕我妈给出让我难过的答案。

我们都住在一个大院内,子弟小学在大院的最北边,靠西是父母的单位,容纳五千人的一家国营大型企业,沿着企业围墙边有三层楼高的卫生院,一大排平房的托儿所和幼儿园,闹哄哄的永远有一股沤了水汽的白菜味儿的大食堂,两层楼的招待所,一座可容纳两三千人的大礼堂,礼堂是这两年修缮好的,休息日从早到晚排着片放,邻近其他企业的职工以及家属也常来我们礼堂蹭电影看,有时候礼堂还有大型的歌舞表演、杂技表演、戏曲表演、话剧演出。吴雁泽、王玉珍,还有陈伯华,都来现场表演过,过道里也挤得水泄不通。

宿舍在南边,几十栋高矮不一的楼房,楼房里的房间也各不相同,但都是小小的,像一个个格子间一样,住着父母熟悉或者陌生的同事们,住着他们这些大人的小孩子们,我们。

她总是独来独往,背一小书包,劲劲儿地往家赶。她家住1栋1门,具体哪间屋不知道。1栋1门有两层楼,一层8户人家,她就住那十六分之一的格子间里。我不清楚她进哪家门,她也从不像别的小朋友那样,会带同学去自己家。放学铃一响,她便背着书包走出教室门。我注意到:她走到离家一半路的时候,会调换一下肩带的位置,从左肩膀移到右肩膀,每次都这样,像个精准的测量仪器。上学时,她也会在那段路中间,把肩带位置又换一下,从来如此。

有次放学,她又走在我们前面,步伐稳健而精准,挺胸昂首的。有只球飞越我们肩头,重重地朝她落去,打在她左后脑勺。她趔趄一下,哎哟一声,调转头,寻球来的方向。一伙男生在我们背后,打头的就是那个学她普通话的,嬉皮笑脸地叫:“失错失错,不好意思!”她用脚定住弹起的球,眼中似有怒火,慢慢弯腰捡起球,拿起,然后,用尽力气朝那男生掷去。男生怪叫一声,其实也没打到他,球往他身侧撇过去了,但男同学们又起哄叫起来。她回转身,急速走掉。

我也觉得杨爱军是故意的。那个学她普通话又故意扔球的人叫杨爱军,我们是同桌。我狠狠地瞪了杨爱军一眼,也扭头走掉了。

我们一直上到五年级,准备迎接小学升初中的考试。五年级下学期刚开始,四个班的学生就被叫到操场上,开始听老师的报名分班。一,二,三,是重点班,四班是普通班。重点班的学生要全力以赴投入学业中,准备报考区重点、市重点甚至省重点。分完班后,以前同班却分在普通班的同学就和我们有了隔阂,课间上厕所的时候也不搭理曾经的朋友了,她们咬着牙气势汹汹地说:“不要以为你们就是板上钉钉了,我们后发制人,会比你们还要优秀。”这是分班后,她们的班主任给同学第一堂打气课后说的话,鼓励他们不要放弃自己的前途。我们都没吭声,也不愿意还嘴。谁都知道,因为英语老师的缺口,四班已经取消英文课了,按小考的选项,当年的英语考试已经纳入初中升学的必考项目。我们那么小的时候就知道,有些人的前途,已经被人为地扼断了。

很奇怪,普通班的家长没有闹腾。那时候的人可能比较认命,毕竟一家不止一个孩子,如果老师认定其中一个孩子不行,那就不行算了,也没啥好抱怨的。我,柯学,杨爱军都分在一班,我们又当同学了。

我妈说:“成绩差是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面,但是,家长的地位可能也让老师有点为所欲为了。”我妈其实从没管过我的交友方面,对我所带家来的小朋友一直是一视同仁,但在成长过程中,我还是能隐隐感受到阶层的区别,那个年代就能感受到了。呵呵,其实哪个年代不是有阶层的呢?

我们分班后就进行了“学雷锋标兵评选”。候选人有我,柯学,还有个成绩好的女生,以及一个男同学,再加上杨爱军。从中选取两人作为标兵报送到年级,再上报到学校。两个男同学以极低的票数首先被淘汰掉,接着是那个成绩好的女生,高票当选,然后是柯学,得的票数出乎意料地低,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举手投她。我转脸看向她,举起手臂选她,杨爱军也举了手,还向柯学说:“嗨,我们爱科学啊!”柯学开始面无表情,却在小脸上慢慢蒸腾出怒气来。我的投票数过了三分之二,屈居第二。杨爱军是我同桌,腆着脸要我看他举手投我票了,似尽巴结之势,我懒得理他,注意到柯学的脸煞白,羞愧、愤恨、恼怒到极点,她没有举手投我票。

我顺利地当选。

老师叹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老师都那么宠爱柯学,就因为她的成绩永远优秀,次次门门全拿第一?老师说:“结果就是这样了,请有些同学不要放在心上。”老师顿一顿,    “有时候,也需要想想自己和群众的关系问题。”

柯学唰地起身,冲出教室。老师追上去:“柯学,你不要这样,太小气了!”

柯学转头说:“我不喜欢这种拉帮结派的风气和集体,我不喜欢这些人!”

老师喊:“你回来!你不能太无组织无纪律了,你请家长过来!”

柯学扭头:“我只能请我孃孃。”孃孃是我们那里的土话,就是姑姑的意思。老师说:“对,请你孃孃过来吧。”

她孃孃过来,我们才知是卫生院的柯医生。柯医生是大院里有权威的人物,职工们看病,请病假,职工的小孩子们感冒发烧打针吃药,都得经柯医生的手,柯医生是卫生院的全科医生,她嗯哼着听患者们说起自己的病情,手下的钢笔飞快地写着对患者的诊断,答疑解惑就在她的一念间,健康虚弱也在她的判断词里,更何况想休个有所依据的病假,绝对在她的犹疑和酝酿中。谁不巴结柯医生呢?

请柯医生过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学校有两个报考外语学校的名额,下周备考,学生会被厂区的小轿送至外校参考。其中之一是柯学,因为她绝无有人可替代的高分,门门领先,科科第一,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人选。另一个人选的小道消息特别多,有我,还有一个教员的女儿,另一个竟然是杨爱军,学校斟酌再三,选择了那教员的女儿。我和杨爱军失去进入外校的机会。

我妈挺生气,杨爱军的父母似乎也非常生气。两家大人到我家碰头过一次,觉得教员动用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遇,颇为不平。但细致地研究来研究去,顾全大局地思考来思考去,两家大人觉得教员的女儿胜算更大些,毕竟她的成绩比我和杨爱军要优秀,而且一向稳定,不曾大起大落过。我妈说:“算了,外校进去后,其实前程很单调,毕竟只以外语为主导了。”杨爱军的父母频频点头:“也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上重点中学,以后还能当科学家、记者,再不济,也能成为工程师呢。”我妈和杨爱军的父母便作罢,没去学校闹场了。这应该是他们的体面,我爸是分管技术的副厂长,我妈是厂会计,杨爱军的父母都是厂里其他部门的领导干部,那个时代,他们是有基本的体面来做人格的奠基的。

我和杨爱军考到市二中,像冤家一样,我们仍旧分在一个班里。真是,打从托儿所幼儿园就在一起,整个小学也在一起,如今至少还得在初中共同再熬过三年,想想都头皮发麻,有个人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了,几乎要天长地久地下去。我打定主意装作不认识他,他呢,似乎也不想让人家知道我们从出生就认识彼此了。好在,那会儿男女生不太爱说话,真说上话了,就被其他同学起哄取笑,我们俩都不想成为笑柄,很默契地,我们形同陌路。

柯学为我们子弟小学争得荣光,她在外校的考试,拔了全市的头筹,名列考生第一,三科近满分的成绩,让所有人咂舌不已。我妈说:“遗传的,和她父母一样,将来是个人才。”那时我才知道,她父母远在西昌,地图上都搜不到的一个地方,因为保密,把那个位置隐藏了。我妈也含糊,不清楚她父母具体做什么的。“反正是科学家,为国争光的那种。”我妈简短而崇拜地回复我。听说是带在身边不太方便,当柯学满八岁时,就被送回到老家,寄养在孃孃家里,这才成为我们的同学。

柯医生有次给我看病,观察我被青霉素打得硬邦邦的屁股,嗯哼两声,说:“再开三天的针剂,可以好透彻些。”

我问柯医生:“柯学现在住校了吧?一周回来一次吗?”

柯医生看看我,可能觉得我应该是柯学曾经的同学,她目无表情地,像每个医生对待手下的患者一般:“她没去外语学校,她不是也参加小考了吗?去了市中学。”市中学是以我们市的名字命名的中学,全省重点,市内第一。离我们大院有两站路,在我们从二中放学搭乘35路公交车的时候,过三站,就会到市中学。我们曾经所有人的愿望就是能够考进市中学,它的宽阔校区,校区内的葱茏绿植,标准足球场,好几个篮球场,以及它的悠久的办学历史,它的古色古香的图书馆,它的宽敞的阶梯教室,更有它的学习氛围以及每年考入全国知名大学的比率,都是我们仰慕它的理由。

每次从二中放学回来,乘坐35路公交车路过它的校舍,教室,我的心里都有一层淡淡的酸意,心下里叹口气,把幽思和无奈憋回肚子里。那里的同学,基本半只脚踏进了大学象牙塔的大门,都是些全省过来的优秀学生,顶级人尖。我们小学,也真只那个教员的女儿最终以些微高的分数被它录取。而柯学,她放弃让人羡慕的外校学籍,转而进入这所省重点,是为了给自己的前景再多一个机会吗?

柯医生摇头:“她一直是有主意的人。我们管不了,只能尊重她的意见。可能她觉得外校的单一性会束缚她以后的发展吧。”柯医生转而去对付另一个急不可耐的病患了。

有次下暴雨,我们院里淹水,在院门口附近,我见到久违的柯学,兴冲冲地朝她打招呼。她愣一下,看看我,微微笑笑,拎着裤腿,把精神集中在脚下的水塘里,小心地一步一前。我先过去,踏上没被水淹的陆地,伸手过去支援她,她犹豫一下,把手递过来,我们成功地跨出了水塘。准备寒暄几句的时候,周遭有群社会青年,或者差校里的学渣们,好几个男孩子,对着我们这边叫起来:“柯学,柯学,我们爱——柯学!”

我看眼她,想观察她的反应或者态度后,来决定我怎么帮她。我是不怕事的人,打小就是敢爬墙上树的女汉子,对付那些差生或者小流氓,光天化日之下,从来没有口软手软过,我甚至已经弯下腰来,捡了几粒粗糙的石子,预备借着水势,把石子掷进去,溅起水花袭击他们。但柯学没有一点变色,直冲冲地往前行进,就像那些过红毯早已习以为常的大明星,任人欢呼雀跃,她自岿然不动地享受人们的“膜拜”。

我紧跟她身后,像个护卫,也像个丫鬟,随侍左右。那群小子还在嚷:“一天到晚不理人!怎么永远那么傲慢啊!”柯学笔直向前,没有一点慌张。

她是那么有名气,怎么谁都认识她啊?!

我跟在她身后,怅惘地想。她还是留着那种短发,显得利落,聪慧,明亮。她和我们所有上了中学的女孩子一样,这个年龄段,到了身体的疯长期,她高了,身材仍旧匀称,不胖不瘦,她穿一套省重点的校服,深蓝的背心裙,白色娃娃领上衣,脚上是双雨天方便行走的塑料拖鞋。右肩挂着她的军绿色帆布书包,和小学时候一样,在快到大礼堂的那个位置,她把包带换到左肩膀来。我追上她,终于问了那好几年的疑惑。

她“嗯”一声,“两边的受力每天都一样,这样的话,肩膀就不会成为斜肩了。”她又加一句,“毕竟我们的书包还挺重的。”

我不知道她说的原理对不对,很多年后,我们小时的伙伴重逢,也没发现谁的肩膀因为总是一侧背过这种重书包而造成斜肩的。但自她和我这样说过后,我也有了不停换肩膀背书包的习惯。毕竟她叫柯学,而我们,爱科学!

女孩子个子疯长的时候,男孩子好像被时间定住了,他们全都像停止发育一般,普遍比我们女生矮一截,一个个像三寸丁古树皮,一个个也像矮脚虎武大郎。杨爱军坐第二排,因为个子不高,也因为调皮,需要老师和同桌的女生看管,或者说叫掣肘。

杨爱军在初二下学期出了名。

其实进入中学后,我们的成绩都不如小学阶段,毕竟经历一次筛选,进入区重点,区里各所小学的拔尖人才济济一堂,稍不留意,就被甩在后面。我们学校挺看重每次的考试排名,每个年级的前一百名都会用红纸黑毛笔字贴进学校的那排橱窗内,整整放置一个月,才会被别的新闻替代掉。我讨厌这种排名,有时会勉强挤进前百,那种忝列末端的名次,还不如没上一百名的羞耻重呢。

那天是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挺安静。我们班在教学新楼二幢的三层中间位置,窗外是参天的法国梧桐,茂密的树叶,啁啾的鸟鸣,隔壁班琅琅的读书声,以及另外班里传来老师浑厚的讲课声。我坐最后一排,因为个子蹿得挺高,视力又不错,老师把我分在我不喜欢的位置。我对着一道几何题发呆,试着做了几遍,也没解答出来,想到我妈叹着气说我:“唉,也不能只长个头儿,不长心吧?”我妈那代人经过饥饿年代,在他们长身体的时候缺吃少穿,营养没跟上,大多像她那种年纪的阿姨们,个头都不高,生下的儿女们,可能也因着遗传的关系,没怎么出溜个子,而我像个另类,拔节似的疯长,早超过她,甚至都快超过我爸了。我妈特别以此为傲,但介于我中学后的成绩,她有时候也会调侃我的身高。

班上突然喧哗起来。我抬头,看到教室最前侧的窗户边,杨爱军不知为什么,像只猴似的蹲在窗棂上,旁边几个起哄的男生,“跳啊,跳啊,朝仓不是跳下去了吗,唐塔也跳下去了,现在你也跳下去……”旁边又围上几个人,“你看,多么蓝的天啊,跳呀,快跳啊!”

我吃惊地看着,愣在位置上。我看见杨爱军似乎朝什么地方望了一眼,突然,决绝地,像只鹰一般地凌空而下。

全班“呕”地叫起来,完全乱了班纪,一窝蜂冲到最近的窗户边,朝下看。

我没看到杨爱军落到地上的模样,疯狂的同学挤满窗户边,根本看不到一点下面的境况。他们叫唤:“上来吧!”“啊,这小子腿没事呢。”“应该没事,下面是泥土,才下过一场暴雨。”“天哪,你别这样说,有本事你跳一个试试?”“应该撑把伞下去的,可以缓冲。”“那打赌就没任何意义了。”……

打什么赌?这些男生们看了什么影片,琢磨出这种玩意来?

一会儿,杨爱军神色凛冽地归来,全班拍着桌子欢呼他的安全回归。他表情严肃,一声不吭,回到座位上。那个和他打过什么赌的男生已经买回一打汽水,全部铺到他的课桌上。杨爱军起身,把一打汽水,一瓶一瓶地往楼下扔去,一共扔了十二次。我看到他眼里泪水涟涟,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委屈,或者是对自己偷生后能全身而回的珍惜。

老师严厉地批评了他们,而且责罚杨爱军把扔下的汽水瓶捡拾回来。这件事杨爱军没有做,那个输给他一打汽水的男生,以及起哄的几个男生,很哥们儿义气的,替他全部做了。

自此,杨爱军在我们年级,甚至学校,扬名了。我也说不清评价他的是英勇,还是蠢蛋。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开始注意他,这个应该打出生我们就相识的男生,现在以一种不一样的面貌在我眼前晃悠了。不,不是晃悠,而是我的眼光一直在逡巡他,搜索他,找寻他,追逐他。

这个当时矮我半个头的男生,我竟然开始对他全神贯注起来。奇怪极了的感觉,并不是爱慕或者喜欢。虽然说出这种词汇让我觉得脸红脖赤,但我懵懵懂懂少女的心,春情萌发的对象绝对不是杨爱军,我喜欢的是三浦友和、高仓健,还有佐罗。

初三的时候我们开始有晚自习。放学后,为了节省时间,也为了有大把的机会在学校里和关系好的小伙伴多多相聚,一般都选择在学校食堂吃晚餐。晚餐比爸妈大院里的食堂要多样化一些,我喜欢吃汆汤肉丸,香干炒回锅肉,学校食堂的那个胖胖的大师傅对我非常好,总是在掂勺里比其他同学多给我一粒肉丸。他说他喜欢我喜庆,有礼貌有教养,一看就是个好姑娘。

我一直是个好姑娘。爸妈的同事,那些叔叔阿姨,那些邻居,还有学校的老师们,从小到大,我就被他们夸成好姑娘。和善、有同理心、开朗、永远朝气向上。

晚餐后,我们会在学校的小树林边散步,和闺蜜们聊永远也聊不完的天,电影明星了,《读者文摘》上的最新文章了,图书馆里看过的书籍,阿巴公和葛朗台,到底谁更吝啬一些呢?有时,又会很注意地收敛话题,哎呀,赶快学习吧,不然又被谁谁谁超越了。那个时候真以为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是有的,非常自觉地把自己放进努力的齿轮中,让它紧密地加速旋转,很怕自己的一点落后,就完全被时代抛弃。想想那些曾经和我们小学几年的同学,就因为最初的不努力,连考区重点的资格都没有,分流到垃圾中学去了。家长们说,以后,他们就是工人的命。我们得努力珍惜,高高跃出工人这个圈层,去当科学家、工程师、医生、作家,走出金光大道的人生来。

自习课很安静,大家都挺自觉的,毕竟是整个初中的冲刺阶段,要全力对付中考,考取市重点甚至省重点,才可以得入大学校门的台阶。

闺蜜给我丢纸条,约我去厕所。她的表情显示出她有点急不可耐。我忙起身,悄悄走向门外,陪同她。

晚间的厕所只零星地亮着一盏白炽灯,悬挂在隔开男女厕中间的那堵墙上,墙没有砌到顶,房梁是三角形的,中间有通透的缝隙,平常能互相听到对面让人尴尬的声音,不过,因为人多,也辨别不出什么来。

我在厕所里陪她,聊一会儿天,讲讲自己第三道几何题又没法解答出来。猛一晃眼,感觉缝隙那里有双眼睛,再一看,果真是个脑袋,顶着头乱糟糟的发。我大喝一声:“流氓!”瞬间冲出去,堵在男厕所口,那人已经跑出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从我身边泥鳅一般地滑溜走了。我急得大叫大嚷,闺蜜也跟在我身后,我们一路小跑,追着那男人的身影,眼看都快逮住了,已经到校门口,门卫大爷愣神,就让他刺溜蹿出去。门卫大爷蠢得不得了,竟然反应过来后,把我拉住,以为我要逃学呢。我大叫大嚷:“抓流氓,那个臭流氓!他偷看我们女生上厕所。”等大爷明白过来,那人早不见踪影了。

学校为此在防护上又加强了些,然后在大会上表彰了我,虽然没有抓到流氓,但想到一个十四岁的女生如此英勇,反应如此迅速,确实需要大力宣扬一下。我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和大会上其他因学习优秀被嘉奖的同学不一样,我只是自身的反应能力使然罢了。

那趟回家的公交上,杨爱军挤到我身边来,说:“你挺牛的。难怪你体育好,果真身手不凡!”他冲我冷峻地点点头,好像他是我的领导一般。我俯身看一下这个比我矮半头的男生,眼睛翻给他一个“卫生球”。

下车后,如往常一样,我们各有各的伙伴,各回各的家。没有任何其它交集。

初三中考前,我们学校晋升为市重点,有传言新的高一年级为征战高考而提高优秀生源率,把高一年级的常备八个班精简为五个班。这下,大家欢喜之余,更添紧张。欢喜的是,作为本部初中的毕业生,可能更近水楼台先得月地能被母校高中录取。紧张的是,作为市重点,在全市招优秀生,其实我们本部的初中生压力会更大。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们奋战中考,终于结束考试。

我的分数下来,不甚理想,按录取分数线,应该还不能达到被我校高中录取的程度。我心情沮丧,每天苦闷着脸,在父母的关切下,我被送到他们好朋友工作的体育馆里学会了游泳。那个暑假,正是因为游泳的散心,让我对自己渺茫的前程稍稍脱离了一点忧虑。游泳学会后,我开始试着在江水里驰骋,劈开滔滔的江水,放眼那些货运船的来往,船棹的鸣笛声,江鸟的扑腾以及啁啾,江中心,任浪拍打后的随波逐流,我的心也渐渐开阔起来。我爸常说:“什么样的路,都得好好走下去。再阴暗的日子,总有光明的时刻。”这些至理名言,像我老是认真记录在笔记本里的那些《读者文摘》里的金句。

有次在江边,遇上杨爱军他们。我有点不好意思,毕竟穿游泳衣让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对着男同学,确实不太自然。他看我一眼,没和我打招呼,可能他也不好意思,毕竟他也只穿一条游泳裤,近乎半裸。我们低下头,擦肩而过。很奇怪,也就一个暑假,这个男孩子竟然蹿得特别高,像拔节的竹竿一样,个头已经超越我了,身板也宽阔厚实些。

当我已经打定主意,强打精神背上书包去另一所中学就读时,收到了母校高中部的录取通知书。我当时惊喜得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狂欢的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这简直是上天对我的厚爱啊!

年级召开新生大会,老师在台上说,高一没有编班,但到高二学期,文理分科,会划拨出两个理科火箭班,一个文科火箭班,一个理科普通班,一个文科普通班。所以,言下之意,这高中的第一学年,一点也不能松劲,要加大力气,为以后的编班而更加努力学习。

我们全都严肃地点头,暗暗较劲。一定要为三年后的那个“七八九”的日子而决一雌雄,一定要考进大学,考进一流大学。

杨爱军也被母校录取。他分到另一个班,终于和我结束了多年的同班同学关系。

我很少见到柯学了。听说她仍旧被那所省重点录取,仍旧是年级里数一数二的学生。从柯医生难得泄漏的口风里,柯学这辈子的烦恼似乎只是考了第二而为什么没能考得第一?我唏嘘感叹,知道这种差距再也没办法追平。小学时,其实我是以她为目标的,虽然她永远是第一名,但落在后面的第三或者第五的我,也没觉得她是那么遥不可及。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是省重点的数一数二人物,而我呢,为能上我们这所市重点,已经欢欣得要振臂高呼了。

有次在江边游泳,我见过柯学。她穿游泳衣挺落落大方的,仍旧挺胸昂首,目不斜视。然后开始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健身操,泳前的预备和热身,动作标准,幅度伸展。旁边的人都看着她,像看一个天外来客。她完成热身运动后,直接从沙滩走向江边,跳进江水,标准的自由泳,一下子就划向江心,成为一个小点。很多人被那个小点吸引,看不见后,才慢慢转头做自己的事情,或者和身边的人聊些闲天。我试着下水努力去追赶她,但没有成功,她好像已游到对岸,不知在哪个位置。我在江里玩耍,看到不久后她从江心又游回岸边,从水里站起,一步一步向自己的衣服处走去。我上前给她打个招呼,她看看我,笑一笑,边走边说:“你也过来游泳了?”并没停下脚步,径直换装去了。

我落寞地看着她的离开,觉得我和她越来越远。

高二分班,我去到理科的普通班。父母让我选择文科,但我特别坚决,认为自己数理化能有学进去的可能,其实潜意识里,我瞧不上文科,认为文科以后做不了有出息的事情,我还是想当工程师,想做一个真正有能力也对社会有作用的人。我们大院里,那些曾经下到基层车间里的老大学生工程师都受到重用,他们能独立撑起一个项目,解决了好多困难。来我家串门的父母的同事,我从小就听过他们在家里的聊天,讲起技术上问题的解决,全部两眼放光,那是拯救世界的感觉。我爸我妈拗不过我,可能他们并不想打消我的幻想,没有在我人生关键的选择路口上,强烈明示或暗示过我的缺陷,只能依着我,走上一条绝对曲折的道路。

杨爱军也分到普通班,很奇怪,他选择的是文科。他说他听从父母的建议,觉得文科比较适合他,他挺喜欢历史地理。讲起从小随父亲出差路过的那些铁路沿线的城市,他如数家珍,京广线、陇海线,甚至京沪铁路、成昆铁路,他也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喜欢诗歌,喜欢写作。在高一时期,他的作文就被老师选投到《语文报》上发表过,那简直是偶像般的存在,可比他在初二时期的那场跳楼要光明得多。

我妈说:“有啥样的父母,可能就有啥样的儿女吧。这是遗传,没办法的事情。”当时我不懂,成年后才知道,杨爱军的父亲是采购科科长,母亲是劳人科科长,他们家应该更重视文科类的发展前景,觉得这才是人生的康庄大道。

高二的时候,杨爱军已经长成玉树临风的大帅哥了,身材高挑,因为常年参加篮球队,练就一副好身板。他总喜欢披一件军大衣,脚上还蹬一双不知从哪里鼓捣过来的皮靴,简直招眼。上我们年级的木制楼梯时,地板被他踩得咯吱咯吱的,一众的学生都冲他翻白眼,有不屑,有嫉妒,也有厌恶。我们当年,都怕和别人不一样;就他,打从高二开始,就很怕和别人一个样。老师和教导主任出面批评过他,他改了几次,然后又开始穿上他这套特立独行的装束,老师们拗不过这块“滚刀肉”,只好装作不看见。毕竟我们不是火箭班,在老师和教导主任眼里,显然也没那么重要。

有次回家晚,我们俩正好又在一辆公交车上,下车后,他一直走我身后。我按捺不住,终于主动问他:“你老跟着我干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老跟我身后。你这样,让我特别不自在。”

他有点生气,翻眼道:“路灯坏了,我怕你害怕。我倒是忘记了,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敢去抓流氓的娘子军。”

我不好意思,只能说:“你看你穿的,像个社会青年呢。”

他说:“社会青年有什么不好。我们如果考不上大学,就是社会青年。现在适应也不差。”

我说:“你不要这样自暴自弃。我们得努力,争取考上好大学。”

他笑起来:“努力肯定要努力的,但不想把自己逼上绝路。有的人,是学习的命;有的人,不是学习的料,就不要强求了。”

我气道:“你不要扰乱我的决心。”其实我心里挺难受的,一年的努力,还是分不到火箭班去,我觉得自己真就是平庸的人,连大学也考不上。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太拥挤了。其实呢,条条道路通罗马。”他又道,“当然,在此之前,总得努力。”

他追上来,又说一句,“我俩本来都进不了重点高中的。你父母找了关系,我父母也找了关系,这才勉强进了重点学校。所以,你别对自己太狠了。毕竟,我们不是柯学。”他转头去他家的那栋楼了。

我愣在原地好久。痴想了一会儿,对着天空,那会儿还能看到满天的繁星,寂寞涌上心头,酸楚也涌上心头,还有委屈和不甘,但平静下来,我回家,看着关怀我的父母,努力挤出笑脸,没有半句抱怨。

父母说,我们这几栋老宿舍楼要拆掉了,马上会搬进新的单元房去。届时,我会有一间宽大的卧室,我们家会有自己的厨房以及厕所,还有一个能招待朋友和亲戚的会客间。我的情绪好起来,又欢声笑语起来,把一切愤怒遗憾伤感,都抛到九霄云外。

离那个令人烦恼的“七八九”越来越近,我的焦虑也越来越重。我们班教室的黑板上做了个巨大的倒数簿,上面标注着离高考相隔的天数,每天都由值勤的同学撕一张,每撕一下,离高考的日子就近一天,大家全龇牙咧嘴地集体发出“呃——”的声音,像受着让人难以忍耐的缓刑。

每晚九点结束自习,但我和其他同学一样,自觉再坚持一个多小时,到晚间十点多才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家已经搬进新居,父母非常高兴,把家装扮得温馨而舒适,用他们多年的积蓄,置换掉所有老旧的家什,添加了崭新时兴的家电和器具。我有一间独立的卧室,一张宽敞的床,铺着我选择的粉红图案的被单和被套,还有一个临墙而立的大书柜,摆满我从小到大积攒的书籍,甚至连儿时的小人书也占有一席之地。我关上卧室的门,在书桌上咬着笔头对付我以为能应付得来的物理和化学,却总是一筹莫展,困苦难当。有时候相同的题目再次做错,我为自己的愚蠢难过得掉下眼泪。

爸妈从来没强迫过我,从小到大,我们家的氛围非常宽松和睦。我知道他们在我背后帮过我,以他们的社会地位,以他们做人的标准,也以他们作为我父母而对子女应有的呵护。在托儿所幼儿园,甚至小学,初中,包括能录取到这所市重点高中,他们都用自己的能力帮助过我,让我少受委屈,少走弯路,得到比其他同学更多的好处和机遇。但现在,高考就是一道智力学识的分水岭,只有真正学习好的人,才能顺利地踏过去。

妈妈每晚给我多添一道夜宵,有时候是两只软软濡濡的荷包蛋,有时候是一碗木耳红枣莲子羹,有时候甚至是一钵莲藕炖猪蹄。我安静地吃下,和困倦的父母聊会儿天,他们为了不影响我的学习,甚至连最爱的电视节目都没有观赏,屋里静悄悄的,为给我营造一种安静的学习环境。静寂的月夜里,有邻家的狗在吠叫,有野猫在觅食,法国梧桐繁密的叶片被风吹得簌簌有声,而我,觉得一种无力的难过。

我会常常无缘无故地想起杨爱军。他现在长成男子汉了。下午轮到我去为班里打开水,在水房里偶遇到他。他一直站在我身边,并没说话。我打完四瓶开水准备离去时,他才说:“你能不能别这么牛?那可是滚烫的开水,多两次走路也碍不了你多少时间的,非得一次拎这么些开水瓶?”他放下他排着队的那些开水瓶,不由分说,帮我把水瓶一股脑儿地拎上,一手抓俩,我只能亦步亦趋地小跑着跟上他,让他帮我把水瓶小心地放置在我们班的桌台上。我没谢他,他也没理我,彼此分开。

晚饭后晚自习前的自由活动时间,教室外,我能看见他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身影。他换了篮球服,宝蓝色印着号码数字的背心衫,宝蓝色的短裤,左手右手,轮换着运球,突破防守,他远距离地抛掷一个,嗐,没中。我替他惋惜,终于又一次,他进了篮,队友们欢呼一下,他们跑起来。我也高兴得为他喝声彩,拍拍巴掌,我的同桌诧异地瞪我一眼。

家里的书桌边,我满脑子都是杨爱军运球的身影,他健壮的肌肉,黄铜色的皮肤,矫健的身姿。

我开始制造和他的偶遇。早上的公交站旁,校园里的树丛边,操场跑完步后的放松中,食堂排队,甚至课间时不经意地路过他的教室边。当然,每天晚上的放学后。他基本不在校内流连到很晚,在放学高峰后的半小时内,他会背起书包回家。我能从我这边的窗口看到他离开我们这幢教学楼的身影,然后,我百米冲刺般,抓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和他在公交站台偶遇。

我们很少打招呼。我总是一个人,他呢,却有两三个狐朋狗友围在身边。我们一起上同一辆公交车,然后到站下车,那段回家的路中,也几乎从不追上彼此,说说话。

公交车永恒地路过柯学的那所省重点,挨近公路的那片教学楼,可能也是初三高三的毕业生,永远灯火通明。有时,我们能在慢慢前行的公交车上,很清楚地看到那些教室里正在上学的学生,心里略有点泛酸的醋意,毕竟这些都是全省过来的精英啊。

那晚,那所灯火辉煌的教室里有一群人,几个男的,把持了两边的教室门,一个女生,无助地退到窗口边。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打头的那个男的,用言语威吓或者欺哄着那位女生,旁边的那群喽啰们,起哄地帮着腔。

社会上常传来这样的新闻,某个漂亮或者出众的女孩子,总能招来追蜂逐蝶的社会青年,要求一起“轧朋友”。工作中的年轻女职员有这样的事情出现,学校的女生中也不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没办法,漂亮的女孩子永远是星光灿烂的,自带的光芒招来了英雄,也惹来了“臭鼬”。

我们惊住,大家都看明白了,那个被逼到无可退路的女学生,竟然是柯学!

我愣住,心里的惊恐像起了万丈波涛。便听得一声大叫,车子紧急停下,车门打开,几个男的冲出公交车。我转头,看清是杨爱军和那几个狐朋狗友跑下车了。毋庸置疑,他一定也看到了柯学的窘境,心由身发,他叫停公交车,跑到那所省重点去救人了。

……

全文请阅读《长城》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