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文学》2025年第10期|赵树义:纸
在丽江,在艳遇之都,我也有过一次“艳遇”。只不过,让我眼前一亮的并非妖娆的女子或风情万种的古建筑,而是一种古老的语言——东巴文。
丽江的故事要从一个汉字说起,更何况,汉字本来就是一个又一个故事。丽江古城始建于宋末元初,世袭统治者为土司,姓木。在城四周筑墙,好似在“木”字外加个框,此即“困”,土司老爷岂能犯此等忌讳?因为一个隐形汉字,丽江阴差阳错为一座没有城墙的城。又因木姓土司酷爱和平,丽江古城在改朝换代中被完整保留下来。禁忌也罢,生存也罢,文化也罢,在时光里,它无疑是美丽的。
去古城的时候是初冬,天色灰蒙,微雨,阴冷。街道由红色角砾岩铺就,走向不规则,花纹天然,城依水存,水随城至,好似一幅老旧的江南水乡画。建筑既可见纳西族井干式木楞房风情,还可窥汉、白、彝、藏民族特色,民居以水流为轴线,沿山势错落,最常见的是两层穿斗式楼房,土坯墙,瓦屋顶,布局或三坊一照壁,或四合五天井,或走马转角楼,穷中出智,拙中藏巧。或无城墙的缘故吧,古城素面朝天,反倒把三山为屏、三河穿城的风貌淋漓尽致地显现出来。街巷或曲、或幽、或窄、或达,牌坊、桥梁、庭院、匾额、碑刻迤逦而来,玲珑中透着光或雨的明亮,仿佛时光驻足于此,逡巡不去。曲折复曲折,低回复低回,在古城中心四方街,竟邂逅一株柽柳,叶子似一团笼在枝头的烟岚,虚幻却真实。南宋罗愿《尔雅翼》有云:“天之将雨,柽先知之,起气以应,又负霜雪不凋,乃木之圣者也。故字从圣,又名雨师。”柽柳生就一树烟雨,又称垂丝柳、西河柳、西湖柳、红柳、阴柳、三眠柳、三春柳、长寿仙人柳、观音柳、人柳,等等。一树竟多名如斯,与榕树独树成林相比,性灵不遑多让,风姿不遑多让,仅是柔弱一些罢了。太原迎泽公园也有一片柽柳,每每从旁边经过,总觉它们是树中女子,自带几分绰约。不过,北方的柽柳无丽江的细柔,无丽江的清丽,但比丽江的高大,似多了几分英气。在古城中与一株柽柳遇见,心中怡然,当场考问当地朋友,竟无一人识得,一棵小众的树即便长在闹市也是寂寞的。于古城中穿行,但见一座座音乐酒吧嵌落在廊桥、石拱桥、石板桥、木板桥之间,流水门前淙淙而过,回旋在门廊下的音乐仿佛被水洗过似的,愈显清丽。不愧为“金生丽水”,在金沙江环绕之地,在玉龙雪山脚下,处处可与清丽相遇,丽江之名也算名实相副吧。本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听一会儿歌的,却无意间闯进一间东巴纸坊,流连其间,迟迟不肯离去。近些年出行,我是极少购物的,所谓旅游纪念品,更是看也懒得看一眼的。可乍见东巴纸做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笔记本,便被它惊艳到了,当即有了掏腰包的冲动。粗线装订,毛边,植物纤维清晰可见。封面树皮做就,色微黄,每一本纹路都不同,每一本都独一无二。内页呈象牙色,触手坚韧、厚实、较光滑,若能在这样的笔记本上写诗,当是一件最雅致的事吧!
那是一间手工作坊,墙壁,天花板,灯罩,柜台里的明信片、挂画、书签都弥漫着文字“活化石”的味道,粗糙中透着乳汁样的细腻。莫非有什么样的文字,便会有什么样的纸?有什么样的纸,便会写什么样的文字?我不敢说这样的逻辑没有瑕疵,但也不会说二者之间不存在任何关系。
文字自问世以来,或表形,或表意,或表音,或意音,仪态万方,各有千秋,但在我看来,其中最美的无疑是汉字!象形,指事,形声,会意,转注,假借,珠圆玉润,多彩多姿,我怎可能不爱呢?诚然,这是我的偏爱甚或偏见,我从不掩饰自己对汉字无可救药的喜欢。我甚至以为,每个汉字都可能是一幅画,是一幅会讲故事的画,可直到走进丽江,我才明白,世上更像图画的文字竟是东巴文!这是世上唯一存活的象形文字,至今仍为纳西族使用,单词虽只有1400个左右,却俨然一座文字森林。从源头上讲,东巴文很有可能是当作画而面世的,抑或东巴文便是纳西族最早的画。祭司,也即东巴,见木画木,见石画石,纳西语称之“思究鲁究”,意即“木迹石迹”,才创造出这图画一样的文字来。东巴文既有“留记在木头、石头上的迹印”之意,还有“木石的痕迹”之意,前者是人的,后者是自然的,人与自然合一,表意直接,图画意向明显,是一种能读出音来的画。乍一看,那些“木迹石迹”像极了儿童画或印象画,质朴,夸张,大胆,简约,气势生动,又酷似灵动的音符,你感觉它像什么,便可读作什么。文字竟可稚嫩如斯,活泼如斯,恰似一群孩童蜂拥而来,顿觉创造这样文字的民族也是天生亲近自然的,甚至他们的世界便是自然。初与这样的文字遇见,便觉是花,是草,是牛,是羊,是飞翔的鸟,是山川流水或天籁,所谓文字、画、音乐同源,还有比东巴文更活色生香的例证吗?
东巴纸创制于唐南诏时期,略晚于东巴文,距今也有1200多年,是世上现存的最原始、最古老的手工造纸术,也是中国所有手工纸中最厚的纸。东巴纸可两面书写,即便掉落水中,文字也不晕染、不褪色、不模糊,拿出晾干,字迹仍清晰如初。东巴传抄经书用东巴纸,书写工具则是锅烟灰拌胆汁制成的墨和自制的竹笔。用东巴纸誊写的经书千年不腐,摩挲书页,可触摸到内里杂有粗细不匀的织物,仿佛蜡染粗布中残留的白色印记,无规则,有棉布的质感。待在房间翻阅东巴书籍,烟熏火燎,天长日久,书页呈古铜色,仿若时光积淀。翻动书页好似翻动布帛,“沙,沙,沙”,声音略沉,略闷,却很踏实,沉香般身边缭绕,舒适似裸睡在丝滑的被子里。
造纸所用原料大体可分三类:一是韧皮植物,譬如黄麻、亚麻、苎麻、藤等;二是木本植物,譬如楮树、青檀、桑树之类的树皮;三是禾本科植物,譬如竹子、芦苇、水稻和小麦的茎秆等。棉花和麻类纤维发达,用它们造纸太过奢侈,古人尚节俭,通常把它们用在织布穿衣上。芦苇、稻草类纤维太短,只能制造草纸。几经汰选,楮树、青檀和桑树之类的树皮便成为古人造纸的最爱。楮树即构树,古籍称榖树,纳西语称“糯窝”,为制作东巴纸的主要原料之一。另一主要原料是荛花,俗称雁皮或瑞香狼毒,纳西语称“弯呆”,分“阁弯呆”和“然弯呆”两种,前者是丽江荛花,后者是澜沧荛花,造东巴纸多选用后者。荛花是多年生直立灌木,叶对生,革质,有微毒。东巴纸制作兼有藏族浇纸法、白族抄纸法之长,工艺最为独特,工序包括采集原料、晒干、浸泡、蒸煮、洗涤、舂料、再舂料、浇纸、贴纸、晒纸等,全程采用纯天然材料,不产生污染物。制纸时,还可在木浆中添加花草,晒干后,花草嵌于纸上,浑然天成,色泽自然。据说,造一锅东巴纸需砍树1000棵、烧木柴200公斤,最多可得普通规格纸60张,成本不菲,价格昂贵。荛花防虫防霉防潮,但有毒,经各种工序处理后对人体无害,蠹虫和霉菌却无法寄生其上,所谓纸寿千年,竟是这有毒之物一手造就的,自然法则有时确乎难以置信。
初遇东巴纸,便觉文字最好的样子便是东巴纸的样子,素朴,有木香,看着舒心,握着难以割舍。诚然,文字也可以似云雾间隙骤然现身的玉龙雪山,飘然天外,状若宫殿,带着些许温暖的神性。丽江“艳遇”让我相信,汉字,包括东巴文字,无疑是世上最美的文字,她们不只华美,还生来具有多种可能性,譬如象形,譬如多义,譬如多音,还譬如谐音。回到文学当中,仿佛中毒一般,我顽固地相信好的语言便是好的语言,是不分诗歌、散文、小说、戏剧或虚构、非虚构的。或是偏见吧,我总觉语言之好坏只与语言有关,只与语境有关,而与文学形态无关——所谓形态,不过是一枚标签罢了,何必去在意这些附着之物呢?事实上,写作者与语言的关系,像极了瘾君子与大麻的关系,像极了酒鬼与酒的关系,好的写作者早晚会为语言上瘾的。做这样的比喻,并非在暗示语言不够纯洁,恰恰相反,语言就像婴儿,无论形,还是神,都天真无邪,都纯洁无瑕,只不过,其形其神天生具有某种魔力,便有人在她面前走火入魔罢了。
安徽宣城有个泾县,仅看名字便是一幅《千里江山图》。曾有人借《说文解字》之名释“涇”字,“氵”指青弋江,指桃花潭,指月亮湾,有水墨汀溪之意;“一”指皖南川藏线,高路入云端;“巛”同川,平川宜居,指查济,指黄田,指马头祥,指赤滩古镇;“工”者,善其事也,指宣纸,指宣笔,指陶窑,指孤峰油布伞,指茂林花砖。显然,这不是一个字,而是一幅青绿山水画,虽难免附会之嫌,我还是喜欢的,毕竟,能够把一地的美收于一个字,也是费了些心思的。其实,《说文解字》是这样释“泾”的:“泾水。出安定泾阳幵头山,东南入渭。雝州之川也。”简单而言,“泾”指泾河,发源于今宁夏六盘山东麓,源头一为泾源老龙潭,一为固原大弯镇,两源在甘肃平凉汇合后折向东南,在陕西高陵注入渭河,与安徽根本不搭界。泾河水清,渭河水浊,说泾渭分明的时候,也与安徽不搭界。但安徽东南部有个地方叫泾县,泾县最有名的是宣纸,与湖笔、徽墨、端砚并称文房四宝,这份文化担当却是不虚的。
早年,我写过一首长诗,叫《裂帛书》。诗中,我这样去写蔡伦:
纸的出生让我想到莲花,这些洁白之身出于污泥
又常常被污泥玷污。水声已经走远,月光下的女子啊
你为何一边楚楚动人心旌,一边楚楚惹人怜爱?
我想那应是一个黄昏,一个白衣人踯躅在池塘边
蛙鸣还未响起,清风已然潜伏,沉在池塘的
树皮、废麻和旧渔网沉默不语。会有惊鸿掠过天空吗?
那座池塘并非人间作坊,仗剑的蔡伦啊,在那一刻
我想象你是一个捣衣的女子,月兔一样
一下一下倒搓着夕阳。黄昏被纤维的手指剥成了茧
那个僧敲月下门的贾生怎么还未出世呢?
后人抽丝一样捻断胡须,只为在你的叶子上留下墨迹
你瀑布一样曝晒经纶,只为捧出一纸浪花的飞白
那呕出的心、沥出的血铺陈在黑山白水之间
红一旦驻足纸上,就有一朵梅花或一个人割腕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把蔡伦、纸和女子联系到一起,但在那时,我一定觉得造纸是一件很美的事。
安帝建光元年(121),蔡伦服毒自尽,让生命中的最后一点红“驻足纸上”。蔡伦“沐浴整衣冠”而去,他的弟子孔丹避祸皖南,依然以造纸为生。每每想起老师的际遇,孔丹都如鲠在喉,他很想造一种洁白的纸,为老师画一幅清白的像。一日,孔丹于峡谷中踽踽独行,见一棵老青檀树横卧溪上,虽死犹生。初夏时节,枝丫间偶有一片绿肆意而出,间有水珠翼然其上,阳光下竟生出“野有蔓草,零露漙兮”之态,好似一幅中国水墨画,明净,简淡,其来有自,飘然栩然。枝丫间还偶见榆钱状翅果,或仨或俩悬在枝头,半是饱满,半是淡泊,仿佛半只蝴蝶落在上面。溪水贴树干湍急而下,树皮经年冲刷,渐烂渐白,长而洁白的纤维隐隐若白发,多么像他“暴体田野”的老师啊。毫无疑问,这便是孔丹梦寐以求的造纸原料,能够与之山中遇见,也是一种缘分吧。抬头向上游看去,溪流拐弯处水声响亮,岸边山路崎岖,藤蔓丛生。孔丹伫立良久,先是戚戚,继而喜不自禁,当即把它取回家,造出“薄似蝉翼白似雪,抖似细绸不闻声”的宣纸来。
唐乾符年间,张彦远《历代名画记》首提“宣纸”,“好事家宜置宣纸百幅,用法蜡之,以备摹写”,“宣纸”一词便被沿用下来。南唐后主李煜是个痴人,他监制的澄心堂纸是宣纸中的极品,“肤如卵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冠于一时”。宋李公麟作《五马图》,用的是澄心堂纸。宋徽宗赵佶作《草书千字文》,用的也是澄心堂纸。说到赵佶,与李煜还真的是一对忘年的皇兄皇弟,天生的两个妙人呢。一手瘦金体,已让书家心服口服,五体投地,还整出一个天青色,说什么“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又让画家如醉如痴,不能自拔。皇帝日日舞文弄墨,赵匡胤又给子孙留下祖训,“不得杀士大夫”,大宋文人便不知天高地厚,品头论足起文房四宝来,个个摇头晃脑,一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模样。蔡襄《文房四说》云:“纸,澄心堂有存者,殊绝品也。”蔡襄与苏轼、黄庭坚、米芾并称“宋四家”,他对澄心堂纸的评价应是靠谱的。米芾个性怪异,举止癫狂,他记在《书史》中的澄心堂纸活脱脱一个灵性女子:“古澄心堂纸洗浸一夕,明铺于床上,浆捶已去,纸复元性,乃今池纸也,特捣得细无筋耳。”欧阳修“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按说心境早已澄明,偶得澄心堂纸十张,仍手舞足蹈,还特意拿出两张赠予梅尧臣。梅尧臣也知趣,当即挥毫写下《永叔寄澄心堂纸二幅》,二人一来一往,竟整出一段纸与诗的佳话来:
昨朝人自东郡来,古纸两轴缄縢开;
滑如春冰密如茧,把玩惊喜心徘徊。
蜀笺蠹脆不禁久,剡楮薄慢还可咍;
书言寄去当宝惜,慎勿乱与人剪裁。
江南李氏有国日,百金不许市一枚;
澄心堂中唯此物,静几铺写无尘埃。
当时国破何所有,帑藏空竭生莓苔;
但存图书乃此纸,辇大都府非珍瑰。
……
梅尧臣,字圣俞,宣州宣城人。宣城古称宛陵,世人又称其宛陵先生,自也是一枚地道的宣城文化标签呢。皇祐三年(1051),梅尧臣得宋仁宗召试,赐同进士出身,为太常博士。后受欧阳修推荐,任国子监直讲,累迁尚书都官员外郎,世称“梅直讲”“梅都官”。少年时,梅尧臣因诗而名,与沧浪翁苏舜钦并称“苏梅”。庐陵欧阳修忍痛割爱,宛陵梅尧臣自不敢辜负,当即拿出澄心堂纸样,让“潘歙州”组织纸工仿制,大获成功。宋祁作《新唐书》,起草于此纸,欧阳修作《五代史》,落笔于此纸。宋人向来有钱有闲,端的是能把一件雅事玩出花来的。遗憾的是,梅氏仿纸来也忽然,去也忽然,到明代,董其昌偶得澄心堂纸,竟诚惶诚恐:“此纸不敢书!”
清乾隆年间,泾县重修《小岭曹氏族谱》。当朝进士赵青藜是泾县人,他在序言中写道:“曹为吾邑望族,其源自太平,再迁小岭。生齿繁夥,分徙十三宅。然田地稀少,无可耕种,以蔡伦术为生。”族谱中还说,唐以后,宣纸造纸术传袭到唐姓、梅姓手中,宋元之际,“烽燧四起,避乱忙忙”,又由曹氏从南陵传至泾县小岭。只是不知此处所说梅姓,可是指梅尧臣?
曹姓始祖叫曹大三,“爱小岭之山环水绕,遂卜居焉”。小岭“九岭十三坑,坑坑造宣纸”,那场景果如清人赵廷辉《感坑》所记,“沿溪纸碓无停息,一片舂声撼夕阳”,恍惚中,竟似回到“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李白诗境呢。李白在青弋江边观桃花潭,感慨“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当也是这番心境吧。写到此处突然想,泾县与长安之间的距离,或是一片月或一个李白的距离吧?“九岭”指小岭、快活岭、乐苏岭、牛颈岭、甘泽岭、门岗岭、苗倪岭、鸡公岭、大岭等。“十三坑”指慈溪坑、尚义坑、汪义坑、长坑、太祖坑、双岭坑、金坑、周坑、牛笼坑、曹祖坑、何家坑、濯坑、百岭坑等山冲。“九岭十三坑”岭岭有青檀,坑坑有泉水,山环水绕,生生不息,宣纸在此处安家落户也是天选之地吧?
我去泾县,也是初夏,但我不是孔丹,更不是李白,即便孔丹或李白的故事只是传说。远看乌溪村,似一幅写意泼墨画,仰望青天白云,仿佛湖笔在宣纸上渲染出一幅烟雨皖南。宣纸小镇临山而建,白墙,灰瓦,踏石子路徐行,一条轴线携两泓清水越广场直抵宣纸文化园,路旁合欢、榉树、银杏次第排列,绿荫如盖。毋庸置疑,这是一座徽派建筑,仿佛一部古籍,横向线条简洁,有韵律感,外立面为一片片方形格栅,每一片都围绕建筑中心轴旋转,每一层旋转角度都略有不同,就像被风打开的书页,折叠而上,错落有序。顶部开窗一字排开,内立面涂一层乳白色的膜,阳光照射进来,非实非虚,亦梦亦幻,大理石地面与头顶的仿古画卷海天一色,朦胧似湖,宁静,庄重,犹如置身于历史长卷当中。空中俯瞰,小镇又似一座宣纸山,“垒宣成墙、叠卷为山、悬帘似烟、游台如水”。向东南望去,群山起伏,植被茂密,建筑与自然浑然一体,行走其间,恰似一叶小舟荡过一溪水流。想起2008年,第29届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古法宣纸制作场景穿越时空扑面而至,数千年中国风徐徐打开,突然之间,整个世界静止下来。还想起离乌溪不远的黄田古镇,墙上水磨花砖居然不落灰,不生虫,竟似一张宣纸,古香古色。尤其思慎堂那堵水磨花砖墙,每块砖都是一幅水墨画,每幅画都干净得让人不得不相信,这片水土不只净似一张白纸,还生来就是一幅画!当然,更会想到泾县的底色,房前屋后,溪畔桥头,山上山下,檀树青绿,稻草金黄,杵声迢遥,瓦舍隐现,每处风景似乎都打着宣纸原产地的烙印。
青檀古名檀,别名翼朴,为中国特有单种属植物。青檀生于山间林中、山谷溪边,树皮青灰,叶卵形,花小而聚集,果实扁平。泾县多属喀斯特中高丘陵,春迟,秋早,冬夏两季长,四季分明,所产檀皮质嫩,纤维均匀,易提炼,成浆率高,最适合制作宣纸。泾县中部是冲积平原,土质含沙量高,为青檀制作宣纸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搭档——沙田稻草。沙田稻草茎秆柔韧,纤维均匀,成浆率高,不易腐烂,易提炼白度。每年霜降到次年惊蛰,青檀进入休眠期,汁液内敛,表皮厚实,砍条无伤。造纸所选枝条生长期通常在三至五年,少于三年纤维太嫩,多于五年材质太老。青檀屡被截枝,长得低矮粗壮,好似身强体壮的男子。稻草收集则要等到秋收时候,斩去草头,剥去枯叶,留下光洁的茎秆,好似腰身纤细的女子。泾县青檀和沙田稻草一刚一柔,都是制作宣纸的上等原料,但仅有这二者还不够,还离不开一泓清溪。就像爱情,俊男美女固然好,能否成就姻缘还得看缘分,还得看这缘分中是否有柔情似水的爱。泾县纵横大小河溪146条,源头多出自山涧,水温低,水质清澈,无沉淀物,金属含量少。尤其乌溪上游的两股水源,一股呈淡碱性,非常适合原料加工;另一股呈淡酸性,非常适合成纸用水。两源一酸一碱,似乎上天早就为制作宣纸配备好的,不只暗合了女碱男酸的阴阳之道,还在无形中宣示,无论宣纸生产所需原料,还是手工制作过程,无一不是自然的造化。
制作宣纸大体分两大步:一曰燎材,一曰造纸。檀皮是骨,稻草为肉,燎皮、燎草的过程便是“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的写照。譬如燎皮,砍条、蒸料、浸泡、剥皮、晒干、水浸、渍灰、腌沤、灰蒸、踩皮、腌置、踩洗、碱蒸、洗涤、撕选、摊晒、碱蒸、洗涤、再摊晒等。这一系列操作无一不是人与物的亲密接触,每次接触又无一不是人与物的对话。但这仅是个开始,此后,还要鞭皮、碱蒸、洗皮、压榨、拣皮、做胎、选皮、舂料、切皮、踩洗、淘洗、漂白,最后制成檀皮纤维料,依然是人与物的亲密接触,依然是人与物在对话。燎草与燎皮相仿,需经选草、切草、捣草、埋浸、洗涤、渍灰、堆积、洗涤、晒干、蒸煮、洗涤、摊晒、蒸煮、洗涤、摊晒等,燎草制成后,还需鞭草、舂料、洗涤、漂白,最后才是草纤维料,也无一不是人与物的亲密接触,还无一不是人与物在对话。此后,还要打浆、抄纸、晒纸、剪纸等,整个生产周期长达一年,过程像极了汾酒酿造:“人必得其精,水必得其甘,曲必得其时,粮必得其实,器必得其洁,缸必得其湿,火必得其缓。”20世纪末去汾酒厂采访,听汾酒人说他们的泉水中有一种特有的微生物,是任何一地的水中都没有的,即便有人把汾酒工艺偷了去,把汾酒师傅请了去,也造不出汾酒来。当时信以为真,还到处宣扬,后来觉得这个故事有些玄虚。21世纪初再去汾酒厂,还专门跑到他们的化验室问一个学化学的师弟,科技发展至今,难道杏花村泉水中特有的微生物就不能被人仿制吗?师弟笑而不答。我恍然,汾酒最难以仿制的,其实是文化,是汾酒人与汾酒数千年的情感对话和时光积淀。还有一次,去晋城一家干红酒厂采风,酒窖里反复回旋的,竟是《大悲咒》。站在橡木桶前,我信了酒窖主人说的话:酒是有生命的,是有情感的,让酒中的微生物听着《大悲咒》长大,酿出的酒便是善的。如此看来,技艺固然重要,手艺人与作品之间的关系尤为重要,抑或,手工便是人与物的对话,是有温度和情感的,因为这温度和情感,非物质文化遗产才是独一无二的。
或是学化学的缘故吧,走出宣纸小镇,眼前反复叠现着一副场景,额头上竟沁出汗来。一群造纸人挑着皮料、草料上山,阳光照在他们的背上,汗水挂在他们的脸上。有风于山中吹过,皮料、草料平铺在山坡上,或黄或白,满眼沧桑,蓦然想起清人蒋士铨《白露纸》中的诗句:“司马赠我泾上白,白肌腻里藏骨筋。平铺江练展晴雪,澄心宣德堪等伦。”皮料、草料曝晒在山坡上,一如骨筋,风吹,日晒,雨淋,霜打,还有汗水和时光的淘洗,每一步都是某个生命生长的一瞬间,似乎不如此,它的白便不自然、不典雅。很显然,这白是日光漂出来的,是自然天成的,水火相济过后,才是日月光华。造纸人便走在这样的山坡上,把自己的一生走成画的样子,走成文字的样子。山坡背风,向阳,不缓不陡,植被被清除殆尽,坡上铺满或大或小的石头,石间有凹凸,有空隙,就像一个或几个人舒展而恣意地躺在那里晒太阳。有人或会担心,如此山坡,皮料、草料不会被大雨冲走吗?不会被大风吹跑吗?天可怜见,泾县雨量充沛,气候温和,久晴久雨的日子少,恰似一女子,又丰满,又温柔。即便大雨倾盆,雨水也将沿着石间毛细血管一样的缝隙疾速流走;如遇狂风来袭,皮料、草料便紧贴在石块凹凸处,苔藓般纹丝不动;倘若晴空万里,山体中蕴藏的水分便在夜晚自缝隙处渗入晒干的原料中,润物无声。所谓天时,所谓地利,不过如此吧?所谓人和,则无疑是造纸人与宣纸间经年心心相印达成的默契或灵犀!
皮料、草料初挑上山时,呈黑黄色。晒得发白后,挑到山下,再次经历渍灰、腌沤、蒸煮、清洗、晾晒等。如此反复三次,大气中的臭氧把木素、色素氧化或降解为可溶物,皮料、草料自身所含的淀粉、蛋白质等,则在一次又一次的浸、晒、蒸、踩、捣、舂中剔除干净,檀皮与稻草经自然“萃取”,终于蜕变为合格的燎皮、燎草。化学上讲,这是个提纯过程,还是个漂白过程,经此千锤百炼,皮料、草料中不再含有一丝一毫的有机成分,蛀虫无以为食,纸张寿命得以绵延。宣纸也纸寿千年,却与东巴纸的“长寿秘诀”不同。宣纸久藏不坏,奥妙便藏在这山坡上,藏在这露天晒场里,看似原始,变化却自然有序,宣纸因此而白得朴素,白得无华。“泾县之外,无宣纸”,其实,此处所说宣纸并非宣纸本身,而是宣纸制作工艺,这工艺不只藏在造纸人心中,握在造纸人手中,还长在泾县的树木、稻草中,还长在泾县的溪流间、山坡上,岂是他人他地可以模仿的!
造纸过程中,抄纸一环最为重要,所谓“纸之好坏,全看一捞”。抄纸讲究“一深二浅”,讲究“梢手要松,额手要紧”,“抬帘的要活,掌帘的要稳”,而抬帘或掌帘,角度、速度和高度都须拿捏得当。中国文化最讲究“度”,即便劳动现场,“度”也无处不在。纸槽两厢,一人掌帘,一人抬帘,一掌一抬,一浸一挑,纸的厚薄、大小便在这轻重间成形。掌帘抬帘者手持竹帘在纸槽内一荡,竹帘上便漾起一层纸浆,似有似无,薄如蝉翼。滤掉水,再入纸槽内荡一回,竹帘上便堆起一层云絮样的东西,闪着微芒。紧接着,再次滤掉水,把竹帘反扣到纸垛上,一张光而不滑、洁白稠密的宣纸便初长成。“头遍水靠边,二遍水破心”,“头遍水要响,二遍水要平”。这样的场景是劳动的,也是艺术的,还是心有灵犀的,如果说掌帘者是伯牙,抬帘者便是钟子期。在捞纸之前,还要将一样东西投放到纸浆中,搅拌均匀,这便是猕猴桃藤汁,又叫杨桃藤汁。说来也是神奇,猕猴桃藤汁看似寻常,居然有三大妙用:可浮浆;可掌控纸张厚薄;可分离纸张。尤其最后一种,湿纸叠放一处极易粘连,纸浆中添加此汁,纸与纸便张张清爽,毫无勾扯。万事万物之好竟可妙在毫厘,怎能不教人拍案叫绝呢?
下一步是晒纸。炕帖,靠帖,架帖,浇帖,然后,把浇湿的纸帖架上纸架。左手中指轻戳纸帖上方,一角被轻松沾起,旋即左手手指一捏,右手松毛丝刷子一托,拧身转体之间,一张湿宣纸便贴上火墙。紧接着,刷子上下一挥,左右一抹,宣纸立即服服帖帖,仿佛被熨斗熨过一般。火墙热似熨斗,晒纸工赤裸臂膀,收放自如,潇洒如画家挥毫泼墨,登时把人看得痴了。
最后一道工序是检纸,又称剪纸。检纸工眼神好,手感好,看一眼,摸一下,便可把有瑕疵的纸挑拣出来,再一刀下去,不多不少正好百张,也即一刀纸。“剪纸的先生,捞纸的匠,晒纸的伢子不像样”,一句歌谣便活灵活现了三种工匠:检纸是技术活,是先生;捞纸是熟练工,是匠人;晒纸环境最是恶劣,光膀子的晒纸工哪还可能有一点斯文样子?其实,检纸也罢,捞纸也罢,晒纸也罢,每个动作都无一不透着艺术,只不过,这样的艺术是劳动的艺术,是汗水和心灵手巧的艺术罢了。宣纸经久不脆,搓折无损,看似无骨却有骨,概因它的身骨是经久锤炼的,是天地人的造化。特别是宣纸工艺,细细品味,每一步都藏着神奇:全部工序总计18道,其中,燎皮需经54项操作,燎草需经36项操作,总计108项。再重复一遍这组数字:18,54,36,108。蓦然发现,此处的每个数字竟无一不是9的倍数!《素问·三部九侯论》有云:“天地之至数,始于一,终于九焉。一者天,二者地,三者人,因而三之,三三者九,以应九野。”九为阳数之极数,是龙形或蛇形图腾化的文字,在中国文化中占有特殊地位。宣纸是纸中王者,其工艺居然隐藏着中国文化密码,这难道仅是一种巧合吗?
阿兰·图灵说,数学支配万物,复杂与混乱源于简单法则,信焉!
本质上,数学是一种语言,是人类创造的符号+逻辑思维推演而来的知识体系。你或许会觉得这样的表述有些费解,我却深信不疑。但在乌溪,当我与这组神奇数字迎头遭遇时,我还是被震慑了,不由为隐藏在自然背后的法则暗竖拇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