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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5期|陈楸帆:圣山(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草原》2026年第5期 | 陈楸帆  2026年06月04日08:18

编者按

《草原》第5期推出“科幻盲盒”专栏,栏目中的故事并非注目遥远的未来,而是从当下伸出枝桠,接上另一种可能。陈楸帆的《圣山》在词语的阴影下开裂、涌动、召唤,阐释万物如何在特定条件下影响历史,追问技术时代的灵性何以重构;昼温的《她照常升起》借助日常境况与异常状态的交会,从女性视点重塑逐日的精神,展现她们的坚毅与崇高;毛盈希的《洛水归赴》以时空穿梭为叙事底色,融入《洛神赋》的文学意蕴,联动未来跨考学子与三国曹植的命运轨迹,映照人生境遇与文化追寻,命运归赴自身,像月光流回云层;张文琦的《一天和一天》以机器人的尘世相逢为引,在奇幻旅程中叩问生命价值、自由归宿与人间生存的本真,敲打着名为“存在”的半开半掩的门——四位作者、四篇作品、四种向度,一致回望并解读我们身处的世界。

欢迎打开本期科幻盲盒,在字里行间收获那些近未来的可能。

圣山(中篇小说 节选)

陈楸帆

与树结伴就站着,与马为伍就跑着。

——蒙古族谚语   

火车过了海拉尔就开始变慢。纳仁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带着铁锈和柴油的气味。窗外的草原不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她记忆中的呼伦贝尔是七月的,草能没过膝盖,野艾蒿的气息浓得发苦。但现在是九月,草已经黄了,而且比她少年时整整矮了一截。远处的地平线上,矿区的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柱。

她离开家去呼和浩特读大学已经一年半了。这次回来不是寒暑假,是祖母萨仁格日乐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只说了四个字:你回来吧。

老人从不说废话。纳仁当天就请了假。

火车继续向北。她闭上眼睛,试图像过去那样伸出感知去触碰窗外的土地。在新巴尔虎右旗的家中,在宝格德山的山坡上,这种感知曾经自然得像呼吸。但在呼和浩特的一年半里,这种能力变得迟钝。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那些东西是否存在过。

大学的生态学课上,教授用卫星遥感数据分析草原退化的成因。土壤含水量,植被覆盖指数,沙化速率,每一项都有精确的数字。纳仁坐在阶梯教室的后排,听着教授把她从小感知到的一切翻译成另一种语言。她曾经以为那些声音来自土地、河流、山川的灵。教授说那是生态系统的反馈机制。

两种说法哪个更接近真相?还是说,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

她不确定。在呼和浩特的日子里,这种不确定像一块卡在喉咙里的石头。她停止了清晨的冥想和呼吸练习,把鼓锁在宿舍柜子的最底层,用杂物和运动鞋压住。

父亲巴特尔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夹克。他比一年前瘦了不少。

纳仁拖着行李箱走过去,父亲接过箱子,两个人沿着碎石路走向停在路边的旧皮卡。

“她怎么样?”

巴特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行李箱搬上车斗,拍了拍灰,才说:“精神还好。就是身体不太行了。她非要你秋分前回来。”

秋分。再过六天。

皮卡驶过一段新修的柏油路,然后路变成了土路,颠簸加剧,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纳仁认出了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树干从中间裂开,两半各自活着。

然后她看见了宝格德山。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山还在。山的轮廓没有变。但山的下半部分被撕开了。东南面的山坡像一块被剥了皮的兽躯,露出灰白色的岩层和红褐色的裸土。一条弯曲的碎石路从山脚盘旋而上,路边散落着生锈的铁架和废弃的传送带支架。虽然采矿作业已经在半年前被叫停,伤口还在那里敞着。

“东方矿业的探矿许可去年被撤销了。”巴特尔说,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你母亲和旗里的几个干部联合上报,环评数据被篡改过,但恢复需要时间。”

纳仁点点头。她是学这个的,很清楚,地表植被、地下水位、土里的超标重金属,都不是靠一纸公文能修复的。

皮卡停在家门口。门口的台阶有一块砖松了,踩上去会咯吱响。屋顶的烟囱在冒烟,牛粪火的气味穿过冷空气传过来,混合着杜松和别的什么东西。

纳仁九岁那年也闻到过这种气味。那年夏天,她开始做噩梦。每天晚上,草原在梦里燃烧,宝格德山从中间裂开。她发烧。旗里的医生查不出原因。在一个月圆的夜晚,她的体温飙到了四十二度,嘴里说着混杂了三四种语言的胡话,其中有一种谁也听不懂。

萨仁格日乐说这是山神的召唤。阿拉坦其其格说得去省里大医院做脑部CT。最后巴特尔拍板:先试试母亲的办法,再决定去不去医院。

他们在夏至日带她去了宝格德山。纳仁对那天的记忆是碎片式的:杜松烟呛进眼睛,辣得泪水止不住流;一位叫策森的老人念了很长的蒙古语祷词;马头琴声音细细的,像有根绳子拉扯着她的魂儿往九层天上拽。然后祖母把那面鼓递到她手里。

鼓面上的红色符号在阳光下发亮。她不知道怎么用这个东西,但当手指碰到驯鹿皮的时候,她的身体就知道了。

后来人们告诉她,她身边出现了狼。灵狼。五只。但纳仁自己对这部分没有清晰的记忆,只记得一种类似坠落的感觉,很长时间的坠落,然后被什么东西稳稳接住了。

她记得更清楚的是醒来之后。烧退了。全身像被拧干的毛巾。父亲的手臂很紧实。母亲的脸白得像纸。祖母在笑。

萨仁格日乐坐在门口的矮凳上,身上裹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棉袍。她比一年前小了一整圈。纳仁走过去蹲下来。老人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手指冰凉,关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药草的深色残渍。

“我闻到了。”萨仁格日乐说。她越来越沉默了,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上放下了些什么。“你身上没有山的气息了。”

纳仁没有说话。

“进屋。你母亲还在旗里开会。我们有时间。”

屋里的布局没有变。中间是铁皮炉子,炉火烧得正旺。墙上挂着纳仁父亲的工程证书,旁边是一幅萨仁格日乐年轻时的黑白照片。

靠墙的雪松箱子打开着。纳仁看见了鼓。

乌云的鼓。从贝加尔湖畔带过边境的鼓。桦木框架,驯鹿皮鼓面,红赭石符号。

纳仁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鼓面上多了一道裂痕。

“什么时候裂的?”

“开春的时候。没有人碰过它。那天夜里我听见声响,起来一看就这样了。”

裂痕从鼓面中央偏左延伸到边缘,经过了一个代表中层世界的符号,把那个圆形切成了两半。

“驯鹿皮是这样的,天气一干燥,就会收缩开裂。”纳仁说。

萨仁格日乐没有反驳,她只是看着纳仁。沉默拉长。炉火“噼啪”作响。

“你不信了。”萨仁格日乐说。

纳仁站起来,背对着祖母。窗外,宝格德山的剪影在黄昏中暗沉下去。

“我不知道我信不信。在大学里他们教我用另一套语言描述同样的事物。把您教我辨识药草的方法翻译成植物分类学和化学成分分析。”

她停了一下。

“但有些东西放不进科学里,放不进任何可以在学术期刊上发表的论文里。”

萨仁格日乐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你曾祖母乌云从不担心学术期刊。她担心的是人活不活得下去。”

“秋分那天,”老人说,声音变低了,“我要你在山上做最后一次仪式。不是那种接待游客的表演。是真正的仪式。”

“可您的身体——”

“我不会再有下一个秋分了。这点我比哪个医生都清楚。”萨仁格日乐的手在膝盖上微微颤抖。“你不需要信。你只需要去做。鼓裂了,但还能用。只要你的手还记得怎么敲。剩下的,圣山会告诉你的。”

门开了。阿拉坦其其格裹着一身冷风走进来,脸被吹得发红,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她看见纳仁,愣了一秒,然后走过来抱了一下女儿。

拥抱很短,几乎瞬间就弹开了。阿拉坦其其格不习惯肢体接触。

“路上还顺利?”

“嗯。”

阿拉坦其其格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钩上,开始烧水。拿杯子,放茶叶,掀开水壶盖倒水,一连串动作之间没有停顿。这是她处理不安的方式。

“旗里通过了宝格德山生态修复的初步方案,但资金还没落实。上面说要等明年的预算周期。我跟环保局的人吵了一架。”

她把茶杯递给纳仁。手指碰到女儿的手时停了一下。

“手这么凉。穿厚点。”

巴特尔的辞职让这个家的经济状况变糟了。阿拉坦其其格从不在纳仁面前提钱的事,但纳仁看得出来,厨房里的菜比以前简单,暖气烧得没以前足。母亲穿的还是去年冬天的那件棉衣,领口磨出了毛边。

“你父亲现在帮几个牧民做草场监测,”阿拉坦其其格的语气像在汇报工作,“收入不稳定,但他说做这个比在矿业公司心安。”一丝苦笑从嘴角闪过。“心安。我们这一家子,一个信灵魂,一个信心安。就我一个人还在跟柴米油盐打交道。”

“秋分的事。”萨仁格日乐开口。

阿拉坦其其格的后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母亲,我们说过了。今年的情况很复杂。上面新派来的人我还没摸清路数——”

“圣山等不了了。”

阿拉坦其其格缓慢地放下茶叶罐,转过身来。祖母脸上是一种接近平静的决绝。母亲脸上是恐惧和愤怒纠缠在一起。

“您在拿纳仁的前途开玩笑。”

“她已经长大了,自己能拿主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炉火噼啪。茶壶嗡嗡。

阿拉坦其其格的声音变了——不是更大声,而是更低。“您知道我这些年在做什么吗?您知道我为了让那个矿业许可被撤销写了多少份报告、找了多少领导、承受了多少压力吗?不是仪式,不是神灵,是一行一行的法规条文和一个一个的签字盖章。是这些东西保住了你的圣山,不是敲锣打鼓。”

萨仁格日乐没有反驳。她看着女儿,眼睛里有某种温柔的东西。

“你做得很好,其其格,”她说。“但山需要的不只是这些。”

“那你告诉我,山需要什么?”

“山需要被记得。”

又是沉默。

巴特尔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显然听到了争论的尾声,但没有插话。他把鞋脱在门边,走到炉子旁烤手。

“我去看看鼓。”纳仁说着,离开了房间。

田野笔记 刘敏 202X.9.14 新巴尔虎右旗

中午一点半落地。住在阿拉坦其其格家,旗政府的关系。木结构民居,铁皮炉供暖,户外厕所。宝格德山在东北方向,目测直线距离约八公里。明天开始做山脚矿区的植被采样。

备注:房东家的女儿今天也回来了。从呼和浩特,和我同校,但她是本科生,生态学专业。她祖母病重。打了个招呼,很客气。傍晚,我在厨房帮忙的时候听见里屋有人在吵架,用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

刘敏是在那天下午到的。从海拉尔租的车,开了两个小时,GPS在最后三十公里失灵,靠牧民指路才摸到新巴尔虎右旗。她是高教授派来的,带着一个明确的任务:宝格德山矿区关停后的生态恢复评估。高教授主持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今年结项,她的采样数据和分析报告会进入结项材料,然后被旗政府引用为下一步决策的依据。说白了,她采的土样数据最终会变成某份文件上的一行结论,而那行结论决定这座山是继续修复还是重新开发。

高教授出发前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数据做扎实,框架别出格,年底给你写中科院读博的推荐信。第二件:结项报告的合作方里有旗里的经济发展部门,措辞上注意各方接受度。高教授自己不出现是有充分理由的,有些事情只能让年轻人干,越青涩越没经验,越好。

两件事指向同一个方向还是相反方向,取决于数据长什么样。刘敏在火车上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一路。她妈在保定超市站了二十年收银台,就是为了她能走到这一步。

中科院。这三个字对她来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圣山,遥不可及。

刘敏在院子里碰到了纳仁。她翻来覆去看一面鼓。桦木框,动物皮面,上面有褪色的红色图案。鼓面有一道明显的裂痕。

“这是什么?”刘敏问。

“鼓。”

“能看看吗?”

纳仁犹豫了一下,递给她。

手感比预想的轻。皮面干燥粗糙。刘敏沿着裂痕摸了一遍,断裂面很整齐。“不像是外力造成的,”她说,“更像是材料内部应力释放。类似金属疲劳断裂。”

纳仁笑了一下。不是被逗笑的那种笑。

“你敲的时候,我能录音吗?”

“你要拿去做什么?写论文吗?”

“不做什么。我也想学打鼓。”刘敏笑了笑,知道纳仁不会信。

“是我妈让你来的?”

“是高教授,国自然结项,需要宝格德山矿区关停后环境的恢复数据。”

“哦,你录吧。别放到网上就行。”

“为什么?”

“怕被黑子们喷封建迷信。”

纳仁知道她也是学环境的之后,态度放松了一些。刘敏用手机录了一段敲击的声音,打算回去做频谱分析。然后她们聊了一会儿草原退化的问题。刘敏发现纳仁这个小姑娘很有意思,说到地下水位下降,她先引用了卫星遥感数据,然后说她祖母通过观察某种草的生长位置变化就能“猜”到地下水的走向。

“两种方法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刘敏说,“这不就说明传统知识可以被科学验证吗?”

“可以被验证的部分,当然,”纳仁说,“还有一些部分没办法被验证。”

“如果是写论文,这部分就得被拿掉。”

“可这不代表它们是错的。”

刘敏问为什么。纳仁没有回答。那层防备心又出现了。刘敏注意到纳仁在跟她说话的时候只使用科学的语言,另一半被关在了门后面。对于纳仁来说,也许每一个来这里做调查的人,都只是会把她变成论文素材然后离开。

晚饭后,纳仁走到院子里。秋夜的草原没有一丝光污染。银河从头顶泻下来。她在屋外的木凳上坐下,把鼓放在膝盖上。

冷风灌进衣领,她打了个哆嗦。

“你九岁那年,”身后传来萨仁格日乐的声音,老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在圣山上第一次敲鼓的时候,你怕得很,还记得吗?”

那些记忆被时间磨去了边角。杜松烟的刺鼻气味。策森师父布满风霜的脸。母亲试图冲上前被父亲拉住。鼓声从她手指下涌出来,像打开了一个一直存在但从未被触及的阀门。

还有恐惧。巨大的恐惧。像站在悬崖边,知道自己马上要往下跳,而且没有回头的可能。

“记得。”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

“那现在呢?在呼和浩特,在大学里,你怕的是什么?”

银河在头顶缓慢旋转。或者说是大地在旋转,而星星是静止的。纳仁感到眩晕。

“我怕它们不是真的。我更怕它们是真的。”

萨仁格日乐伸出手,手指摸索到孙女的脸。指尖冰凉粗糙。

“孩子,你是行走在两个世界之间的人,现在两边都要求你只属于它。”

“那我该怎么办?”纳仁眼中布满迷惘的星光。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叫声,可能是狐狸。

“秋分那天你就知道了。圣山会告诉你答案。”

那晚,纳仁睡不着。她躺在旧卧室的窄床上,听着隔壁祖母的呼吸声,辨认着屋外的声音。风。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卡车。一只不知名的鸟在黑暗中啼叫。

然后,她听见了客厅里的声音。母亲在说话。声音很轻但语速很快,那种在工作模式下的节奏。纳仁起身走到门口,门缝里透出灯光。

阿拉坦其其格坐在桌前,面前铺开了一摞文件夹。刘敏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这是东方矿业前年提交给旗政府的环评报告。”阿拉坦其其格的手指按在其中一页上。“你看这里。BU-07号矿区,已探明铜矿储量,这里,品位不低。地表植被以禾本科为主,覆盖率约65%,无国家级保护物种记录。”

她翻到另一页。“再看这个。这是我丈夫在职期间记录的内部数据。同一片区域,地下水重金属含量超标3到7倍。这个数据从来没有出现在环评报告里。”

刘敏看着那些数字,没有说话。

“你的采样点覆盖了矿区东南坡,”阿拉坦其其格说,“但西北坡的几个渗透点你还没去。那边的情况可能更严重。”

刘敏放下茶杯。“我理解您的立场。但我的采样计划是根据课题设计确定的,不能随意——”

“我没有要求你篡改什么。”阿拉坦其其格打断她,语气没有变化,但每个字都比上一个字重一点。“我是在告诉你,你现有的采样点可能遗漏了最关键的区域。不完整的数据会产生不完整的结论。不完整的结论会被用来支持重新开发。”

她看着刘敏。“你是搞科研的。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纳仁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母亲的面前摊着文件,灯光照出她脸上那种既疲惫又不肯退让的表情。这个女人用法规条文当武器打了好几年仗。环评数据是她的弹药,签字盖章是她的战场。与祖母用鼓和祈祷词做的事情相比,做法完全不同,顽固的程度却一模一样。

而刘敏坐在那里,后背挺得很直,手指捏着茶杯的边缘。她的脸上不是被说服的表情,而是不安,一种意识到自己被卷入了麻烦之后的不安。

纳仁没有走进去。她转身回了房间,取出裂缝的鼓,在黑暗中用手指沿着修补过的接缝慢慢地抚摸。旧皮和新皮在指尖下的触感不一样:旧皮粗糙,硬,有一个世纪的时间凝结在纤维里;新皮柔软一些,弹性更好,但还没有被时间磨砺过。

她在想:母亲在用她的方式保护宝格德山。刘敏呢,她是什么样的人呢?是否像以前那些人一样,只是来走个过场,敷衍了事,拿了好处就拍拍屁股走人?

而她自己呢?她只有一面裂了的鼓。

接下来的几天,纳仁在两种身份之间切换。白天,她和刘敏一起做田野调查,用GPS标记采样点,用试纸测pH值。晚上,她和萨仁格日乐坐在院子里的小敖包旁,在杜松烟和星光中练习呼吸法,试图重新打开那个关闭了一年半的阀门。

进展缓慢。她能感觉到通道的存在,在一扇生了锈的门后,铰链在“吱嘎”作响,但门只开了一条缝就卡住了。

“别着急,”萨仁格日乐说,“你不是在学一样新东西。你是在想起一件你一直知道但故意忘记的事情。想起来比学会更难。”

一天晚上,纳仁在小敖包前做呼吸练习的时候,刘敏从隔壁的客房出来了。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手电筒,大概是要在院子里整理白天的数据。

她看到了纳仁。纳仁也看到了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纳仁没有起身,没有解释。她只是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呼吸。

她可以找个借口起来离开。她可以说我在看星星。她选择了什么都不说。在刘敏面前继续她正在做的事。

刘敏在三米外的木凳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在纸页上。

两个人在秋夜的院子里各自做自己的事。杜松烟从火盆里升起来,被风吹散。纳仁的呼吸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环境里可以听到。刘敏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远处有牛在哞哞叫。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纳仁睁开眼。

刘敏还在。但纳仁注意到她的手电筒已经灭了有一阵了。笔记本合在膝盖上。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纳仁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的采样,”她说,“西北坡那几个点。你确定要去?路可不好走。”

“确定。”

“五点出发。天亮前到比较好,露水还没干,土壤湿度的数据会更准。”

“好。”

纳仁往屋里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你刚才有没有拍照或者录音?”她问道。没有回头。

“没有。”

“谢谢。”

她进了屋。

她想起了十三岁那年的秋分。

那一年是她第一次在宝格德山上以乌达甘的身份参加仪式。旗里的李主任带着助手来了,黑色SUV停在山脚下。阿拉坦其其格连夜赶到旗政府去斡旋,把仪式注册成了文化遗产示范活动。

纳仁记得自己站在敖包前,穿着乌云传下来的蓝色长袍。她知道身后有摄像机在拍,知道李主任的目光像一道暗红的激光瞄准了她。她没有敲鼓,没有进入恍惚,只是唱了一首祖母教的民歌,然后跳了一组围绕敖包的蒙古圆舞。

在所有外人的眼里,那是一场得体的、无害的文化表演。

但在她的心里,在歌声和舞步的遮掩之下,她完成了一次真正的交流。不需要鼓。不需要恍惚。只需要意愿和专注。圣山通过无声的渠道回应了她,确认了连接的完整。银狼的声音在她心中低声咆哮:让他们看吧,形式无关紧要。

那是她学会在两个世界之间同时行走的关键时刻。也是她第一次理解了母亲的世界——那个由法规、程序、博弈构成的世界——和她自己的世界之间并非互不相容。母亲用行政手段保住了仪式的外壳。她在外壳之下保住了仪式的内核。两种保护缺一不可。

李主任后来退休了。他在任时最后做的一件事是协助建立了宝格德山的文化生态保护区。纳仁不确定是什么促成了他的转变。也许是孙子的哮喘。也许是环评数据。也许是那天在山上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什么,虽然他永远不会承认。

这些记忆在黑暗中浮起又沉下,像水中的碎冰。纳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刘敏住在隔壁的客房。隔着薄薄的木墙,纳仁能听到她翻书页的声音。这个汉族女孩带了好几本书来做田野调查。纳仁在她的桌上瞥见过书脊上的字:《文化人类学导论》《萨满教:古老的入迷术》《内蒙古植被图集》。

一个用书本来认识世界的人和一个用直觉来认识世界的人,她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也许没有她想象得那么远。今天在院子里,刘敏拿到鼓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鼓面上停留的方式不像一个在检查乐器的科学家,更像一个在触摸某种她不完全理解的事物,本能地感到好奇的孩童。

纳仁终于在半夜两点左右睡着了。梦里没有圣山,没有狼,只有一面鼓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独自振动,发出两层叠加的声音。

刘敏第一次进矿区是和纳仁一起去的。她不知道是阿拉坦其其格的要求还是纳仁自己的想法。宝格德山东南坡已废弃了半年,铁丝围栏多处损毁。采矿留下的地表创面面积约0.3平方公里,最深处切入山体约40米。裸露岩层可见清晰的地质断面。地表植被覆盖率接近零。

刘敏蹲在碎石地上采集土样,编号,密封,贴标签。纳仁在旁边站着,她对这片区域的记忆比任何遥感影像都详细。她指出了三条已经干涸的季节性溪流的原始走向。“那时候水清得可以看到石头底下的鱼。”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干涸的河床,表情并没有显得很伤感。

走到矿区最深处时,纳仁突然停住了。

刘敏抬头看她。纳仁站在矿坑断面前,一动不动。身体僵直,呼吸的节奏变了。刘敏叫了她一声,没反应。又叫了一声。

大约三四分钟后,纳仁才恢复了动作,转身往回走。脸色很白。

刘敏追上去递了一瓶水。纳仁接过来,手指碰到刘敏的手指,两个人都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凉,而是在那个瞬间,刘敏感觉到了纳仁身上有什么不对劲。说不上来是什么。一种情绪的变化,或者状态的变化,或者只是一个做田野调查的人在搭档身上采集到的异常信号。

“你还好吗?”

“没什么。头有点晕。”

刘敏没有追问。但她看到了纳仁的脸色。不是低血糖的那种苍白。

关闭了一年半的阀门突然像被风吹开,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敞开了一条缝。门后躲藏的东西她已经遗忘了许多年。

矿坑的断面。灰白色的岩层。红褐色的裸土。垂直切割的边缘。

和她十二岁那年在下界看到的河岸一模一样。

不是颜色。不是形状。也不是质地一样。而是那种被切开后暴露出来的、不应该被看见的内部,那种被翻到外面来的深层秘密——矿坑和下界在那一瞬间在她的感知中叠合成了同一个东西。

人向下挖掘地表。萨满向下旅行追寻灵魂。同样的垂直运动。一个是为了提取矿石,一个是为了找回迷失的灵魂。两种向下的方式在圣山的体内相遇了。

她不确定这个觉悟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也不意味。也许她的大脑只是在做模式匹配。大学心理学选修课上学过的:apophenia,联想症,在随机信息中感知到有意义的联系的倾向。

但她的手在发抖。

她蹲在矿坑底部,膝盖抵在碎石上,掌心按住裸露的岩面。岩石冰冷坚硬。在呼和浩特的那一年半里,她碰过很多石头。校园里的假山石,地质实验室里的标本。每一块都只是石头。物质。分子结构。矿物成分。

这一块不同。

或者说她对这一块的反应不同。当她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石头里传上来。不是温度。不是质感。更像是一种脉搏。极其缓慢的脉搏,几秒钟才跳一下。

也许是她自己的脉搏通过手掌传到了岩面上又反弹回来。也许是血管的搏动在安静的环境中被放大了感知。

也许不是。

她站起来。脸上有种血液流失的凉意。刘敏在叫她。她没有听见。她听见的是另一种声音,从岩层深处传来的,持续的、低沉的、像呻吟一样的嗡鸣。

刘敏递过来一瓶水,她接触到了刘敏的手指,另一种声音传了过来,理性、温暖、平稳的,人类的声音。

然后石头里的声音消失了。像一扇门被风吹开又被弹簧拉回去,重重关上。

……

—— 全文见《草原》2026年第5期

【作者简介:陈楸帆,广东汕头人,九三学社成员,现任中国作家协会科幻文学委员会副主任,上海作家协会专业作家,广东作协科幻文学委员会主任,中国科普作协理事。主要作品包括长篇小说《荒潮》《刹海》,《AI未来进行式》(与李开复合著)、《人生算法》,青少年科幻《零碳中国》、《山歌海谣》等十余部作品,被翻译为二十多种语言,曾获茅盾新人奖、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中国科幻银河奖、十月文学奖、花地文学榜类型文学金奖、《亚洲周刊》年度十佳小说、法国想象文学大奖、德国年度商业图书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