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5期|昼温:她照常升起
编者按
《草原》第5期推出“科幻盲盒”专栏,栏目中的故事并非注目遥远的未来,而是从当下伸出枝桠,接上另一种可能。陈楸帆的《圣山》在词语的阴影下开裂、涌动、召唤,阐释万物如何在特定条件下影响历史,追问技术时代的灵性何以重构;昼温的《她照常升起》借助日常境况与异常状态的交会,从女性视点重塑逐日的精神,展现她们的坚毅与崇高;毛盈希的《洛水归赴》以时空穿梭为叙事底色,融入《洛神赋》的文学意蕴,联动未来跨考学子与三国曹植的命运轨迹,映照人生境遇与文化追寻,命运归赴自身,像月光流回云层;张文琦的《一天和一天》以机器人的尘世相逢为引,在奇幻旅程中叩问生命价值、自由归宿与人间生存的本真,敲打着名为“存在”的半开半掩的门——四位作者、四篇作品、四种向度,一致回望并解读我们身处的世界。
欢迎打开本期科幻盲盒,在字里行间收获那些近未来的可能。
她照常升起
昼温
第一章 惯性约束
惯性约束:通常指惯性约束聚变(Inertial Confinement Fusion, ICF),是一种利用物质惯性约束高温高密度等离子体以实现受控核聚变的技术途径 。
“这家里,一直跟没有女人一样。”
分别的时候,陆峻峰还是忍不住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保密机场的风很大。妻子靠过来时,碎发轻轻拍打着他的脸颊。
“你还是这么爱扫兴,”妻子笑了,“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那么多人,只选一个,肯定选不上你。你就是个凑数的。”陆峻峰轻俯下身,把妻子整个搂在怀里。她的背那么窄,那么单薄,他熟悉每一条肌肉的走向。妻子常年伏案、肌肉劳损,陆峻峰常常在夜晚帮她按摩疏解。
“你知道的。就算回来,我也不可能成为你想要的那种……”
“我知道。”陆峻峰叹了口气。他总不明白,一个文科老师,工作能有多忙呢?之前相亲的时候,媒婆可是没少吹:老师好,老师顾家。结果结了婚,两个人几乎都不着家。冰箱要么是空的,要么因为什么食物腐烂而变得臭不可闻。他去战友家里做客时,女主人可都是做一大桌好菜,更不用说刚一落座就端上的热茶了。
有那么几次,他有机会休假,趁机把家里好好打扫了一通,还笨手笨脚地做了几个菜。结果妻子一回家,坐下就是吃饭,高跟鞋也没脱在门口,直接把擦得锃亮的地板踩出几个泥印子。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似乎在扮演“妻子”的角色。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和静璇都在扮演“丈夫”。
可是,一家有两个“丈夫”,真的过得下去吗?
这回,妻子也是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报名了这个国际项目。出发时间定好了,才把事情告诉陆峻峰。
“要去多久呀?”
“不好说。短的话一个月,长的话半年,如果最终被选上了——”
“会怎样?”
妻子少见地迟疑了,变得吞吞吐吐起来。“这是一个很特殊的能源项目,进入考察范围的是全球最优秀的女性,最终是为了选出,选出一个……”
“怕什么,我哪回成功拦住过你?”
妻子放下筷子,认真地盯着陆峻峰。那双眼睛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是陆峻峰无比沉沦的原因之一。
“选出一个合格的大脑。”
连碎尸案现场都司空见惯的刑警大队长,此时却手一抖,把筷子掉在了地上。
直到机场送别,他还在咂摸这句话。“选出一个合格的大脑”,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如果入选,妻子就会离开他,永远地离开他。梦中用爱经营家庭的贤妻,最终还是按自己的心意飞远了。
“峻峰,我知道你的想法。”妻子的面孔贴着他下颚的皮肤,冰冰凉凉的。“有的时候,女人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处境。不要试图改变我,也不要期待我的改变。”
“静璇,我只想你平安回来。”
他抱得更紧了。他注意到妻子还戴着蓝牙耳机,里面传来幽幽的音乐。
Who is always by your side
(她会永远在你身边)
(by your side, by your side)
(在你身边,在你身边)
即使是这个时候,她还在听自己喜欢的歌,陆峻峰心里酸酸的——如此“自我”、没有一点“家庭责任感”的“妻子”,真的会甘心永远在他的身边吗?
音乐停止了,好像读到了他的心。洛静璇认真地回抱他。
视线重新清晰后,他惊讶地发现,面前准备登机的乘客,全都是女人。其中有不少颇有名气,连他都认了出来。有面容坚韧的乡村校长,有科研成果丰硕的科学家,有刚获得奥运冠军的运动员,有医药集团的总工程师,有全国舞蹈集团的首席舞者,有上市公司的副董事长,有工程院院士,有全国劳动模范,有记者,有航天员,有主持人,有教师,有外卖员。
还有他的妻子。
洛静璇轻轻挣脱他的怀抱,背着一个小双肩包,轻易融入了那股小小的洪流。他甚至看不到,她最终坐上了机队中的哪一架飞机。
但是他知道,洛静璇一定会回来的,回到他的身边。
毕竟,她是他的妻子啊。
起飞35分钟后,洛静璇所搭乘的飞机在空中解体,无人生还。
第二章 第一壁材料
第一壁材料(First Wall Materials):核聚变装置中直接接触高温等离子体的核心材料,承担保护真空室结构、转移高热负荷(吸收等离子体能量20%)及调控等离子体纯度的功能。
“老师,我进来了。”
蒋晗蕾从不害怕进入导师的实验室。无论是在实验上闯祸,还是论文被拒收,裴老师都只会耐心地教导她,不会带一点责备的神情。这很难得。在可控核聚变第二所,人人都在力争上进。如果她是别的导师的学生,恐怕早就被末位淘汰了。
她转动门把手,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推门。直到确定门后没有任何阻力,才放心把门推开。打开灯,小型磁约束聚变实验装置冷冰冰地停在实验室中央,空间曲线形的等离子体容器被52个螺旋绕组包围,仿佛一群巨蛛在醉酒后织网,把自己的纤长节肢和坚韧的丝线搅和在一起,再也挣脱不开。
裴老师总是那样,稳重,慈祥。20世纪90年代,裴老师就参与了苏联托卡马克装置T–7的改造,见证了中国第一代超导托卡马克的诞生。2003年,“HT-7U全超导非圆截面托卡马克装置建设”计划正式改名为“东方超环”,裴老师也一直在投入第一壁材料的研究。蒋晗蕾一直认为,裴老师研究出的第一壁材料跟她本人一样,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极端环境,都能沉着、冷静地应对。
稳定得像不存在一样。
“老师,我过来了。”
像往常一样,蒋晗蕾把背包放在门口的桌子上,掏出笔记本,按下圆珠笔,准备做今天的记录。她本该继续往前走,可脚却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挪不动。实验室的摄像头默默地盯着她。
这是她的使命。没有人愿意接触这个未知的存在,只有她。
只有她始终认为,这是已知。是她的裴老师。
18岁起,家里就断了她的生活费,蒋晗蕾不得不一边打工一边上学,计划早早进入 社会工作。是裴老师发现了她在材料学方面的潜能,力排众议,把她招进了新成立的可控核聚变第二所。她的宿舍里,还堆满了老师送来的家乡的苹果。
“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蒋晗蕾一步一步往前挪,攥紧笔记本的手都发白了。终于,她看见了裴老师,就在小型磁约束聚变实验装置的后面。
一股巨大的生物组织,正在冰冷的金属旁缓慢挪动。比非洲象还大的红白色血肉,将试验设备和实验室后墙之间的空隙几乎填满,并在像心脏一样有规律地搏动——不,这股组织就是从聚变装置锅炉一般的主要设备里吐露出来的,而且还在持续缓慢喷涌,仿佛红白相间的巧克力喷泉。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股组织竟然还保持着大概的人脑形状。
血雾在空气里盘旋,黏液一直流到蒋晗蕾的脚边。
“老师,您今天又大了些啊。”
绕过黏液,蒋晗蕾俯下身,第一次如此靠近地观察老师。那巨脑搏动的频率,几乎和她的心脏同步。这就是她最敬爱的老师吗?她紧紧咬着嘴唇,希望它不要再抖动,努力握紧笔在笔记本上划拉了两下,但那鬼画符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终于,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还没过5秒,耳机里传来指令,让她不要在这里哭,会污染现场。她点了点头,拼命尝试着憋回眼泪,写一些有价值的观察。
一根手指粗的神经从大脑皮质下面伸出来,轻轻拭去了蒋晗蕾眼角欲落的泪滴。
第三章 聚变三乘积
聚变三乘积(Fusion Triple Product):也称聚变三重积,是核聚变研究中的一个关键参数,由等离子体密度(n)、等离子体温度(T)和能量约束时间(τ_E)三个物理量的乘积(nTτ_E)构成。其物理意义在于,它是实现自持核聚变反应(即净能量输出)的重要判据。当聚变三乘积达到或超过某一特定阈值时,聚变反应产生的功率才能等于或大于为维持反应所消耗的功率,从而实现能量盈亏平衡(点火)或净增益。
“……用女人的大脑来发电?”
“是啊,陆队,原本是保密项目,现在都传开了。嫂子不就是去的那个项目吗?”
“小顾,快别说了,别提陆队的伤心事……”
陆峻峰愣住了,洛静璇从没跟他说过那么细。也许静璇说过,但就像她之前快乐地跟他分享音乐剧剧情,以及很多其他事情一样,他都忘记了,或者说,从来没有听进去过。
还没来得及反应,陆峻峰已经接到了他复工后的第一个指令:近期一场特大拐卖案的被拐人员安置窝点,有线索了。
踢开阴暗平房的大门,三两下制服犯罪嫌疑人,陆峻峰打开手电,向缩在墙根的受害者照去。这种场景,他在解救被拐妇女时,见得太多了:瘦弱的躯体,凌乱的头发,衣不蔽体,在手电光下紧张地捂住自己的面孔。
他刚想喊女同事过来处理,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拿着手电照了照,他看见了胡须、喉结和腿毛。
这批被拐的15名受害者,都是青年男性。
“有的时候,女人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处境。”静璇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边响起。
至少,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陆峻峰回到队里才知道,这并不是个例。小顾告诉陆峻峰,他因为妻子的事而休假的那几天,世界各地不约而同地发生了青年男性失踪、绑架和拐卖案。
“大部分是大学生和研究生,甚至还有三四十岁的成年男性失踪。听说……”小顾看了眼陆峻峰,把话咽了下去。
“怎么跟个老娘们儿似的,有话直说!”
“陆队,这是坊间传闻,没被证实的。我,我不敢说……”
“再磨叽,让他们把你也拐走得了!”
小顾回头看了眼同事,示意陆峻峰钻进一间储物室。
“陆队,不知道嫂子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这个项目?”
陆峻峰瞪了他一眼,没说话。静璇的死还堵在他的胸口,跟她有关的事,他都失语了。
“是这样,我听说,前段时间可控核聚变技术有了新的突破,一个科学家‘献祭’了自己的大脑,实现了聚变三重积最优解——”
“你这都什么玩意儿,没一句话能听懂的。技术科都不会讲人话,对吧?”
“陆队,您别急啊,我重新说,”小顾赶忙安抚,“核聚变——这您总知道吧?”
“废话,发电的。”
“……对,可以这么理解。总之,第一个可控核聚变项目的成功,靠的是一颗女科学家的大脑。所以X国那个国际项目,集结了全世界的优秀女性,就是为了研究什么样的脑子能让聚变稳态运行,这样,人类就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清洁能源了。”
“扯淡。不是——这个跟青年男性被拐案有什么关系?”
“您别急啊,”小顾压低了声音,“有一些国际组织知道了这事儿,拒绝用女人发的电,于是非要研究用男人大脑引发可控核聚变,这才到处抓‘壮丁’。像咱们这种优秀男中青年,也很危险的。”
“你哪儿听来的?太扯了。”
“陆队,等下审拐卖团伙的头头,您自己听听就知道了。”小顾打开储物室的门,“我还得去给领导修电脑呢。”
3个小时后,陆峻峰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照片。犯罪嫌疑人的嘶吼还回荡在耳边:“我们的太阳要没了!我们不能让一个女人当太阳!”
我的静璇。
原来,她想当一颗太阳啊。
第四章 变态发育
变态发育(Metamorphosis):指动物胚后发育过程中所出现的形态和习性上的变化,如昆虫从幼虫至成体的变态,青蛙从蝌蚪至成蛙的变态等。以毛毛虫为例,在蛹内,它的身体会解构并重新形成蝴蝶的各个部分。毛毛虫的消化系统、肌肉和外骨骼几乎完全分解,然后变成蝴蝶的翅膀、触角、眼睛和其他器官。
“晗蕾,你一直是我最听话的学生。”
“嗯嗯。”
“你别笑,这不是夸你。”
蒋晗蕾愣住了,心慌慌的。太阳已经下山了,实验室里只有她和裴老师两个人。
“你看你看,说你两句就这样,你那刘师兄只会嬉皮笑脸。我不是你的小学老师,更不是你的父母。怎么来所里工作这么久,还摆脱不了学生气?”
那时,裴老师还没有变成可怖的脑组织。她的眼里盛满了温柔,即使在假装批评晗蕾时。
“您……想让我怎么做?”
“变一变,”老师的眼睛很亮,“变得坚硬一些,为了自己去冲、去积累,变得能拎起项目来。”
“我觉得跟在您后面做项目就挺好。我爸爸总说女孩子不应该抛头露面——”
“我就不是‘女孩子’了?”
蒋晗蕾惊讶地抬起头,她突然意识到,裴老师在那些学术会议上主讲时,没有一个人在台下摇头、反对,全都在认真听。而她,从来没有走进别人的目光里。
“晗蕾,坚强一点。别人拿条条框框限制你,你不能让这些限制走进你的心里。”
“可是,我从小就是那样长大的……”
“我理解,环境塑造了你,要改变确实很难,要是过去,等你慢慢成长也就算了,可是现在——”
“老师,发生什么了?”
裴老师躲开了晗蕾关切的眼神,深吸一口气,似乎咽下了很多东西。
“晗蕾,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蒙娜丽莎’吗?”
“我只知道列奥纳多·达·芬奇创作的《蒙娜丽莎》,现在……应该还在法国卢浮宫博物馆?”晗蕾很惊讶老师突然转换话题,但她只是听话地应答。这么多年来,面对他人的询问,她总是不自觉当成一场考试,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是啊,真迹只有一幅。可是这么多年来,艺术家和创作者们通过各种媒介和材料对这幅经典画作进行了无数次的再创作和诠释。”裴老师走到刘师兄的实验台,掀开一张A4纸,下面藏着一张蛋壳拼贴的蒙娜丽莎。晗蕾知道师兄一直有个艺术梦,只是没想到,他会拿午餐的厨余垃圾做文章。
“蒙娜丽莎只是一种结构,颜料可以组成蒙娜丽莎,蛋壳也可以,水果、刺绣、乐高、沙土,都能变成‘蒙娜丽莎’。而同一种材料,制作成不同的结构,性质也是千差万别:同样是碳,以层状结构、四面体结构、六边形蜂窝状结构排列,将组成石墨、金刚石、石墨烯,三种性质完全不同的物质。你是学材料学的,应该更懂这些才对。”
“老师,您到底想说什么?”
“晗蕾,原料不重要,结构才重要。把自己原子化,你能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我只想成为您的学生。”
“你没办法一直当学生的。”裴老师再次叹气。晗蕾局促地站在一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夜深了,保安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蛋壳蒙娜丽莎默默地冲着两个人微笑。
第五章 仿星
仿星器(Stellarator):一种外加螺旋绕组的磁约束核聚变实验装置。其名称来源于其模拟恒星内部持续不断的核聚变反应的设计初衷,以及利用恒星能源的可能性。
北京到X国首都,这本是妻子要飞的航线。
飞机平稳落地,遮光板一直牢牢闭紧。陆峻峰知道,这个机场也不简单。
下了飞机,他发现自己在群山之间,旁边就是一个火箭发射基地。风很大,迎接他的是一个年轻的短发女人。
“陆队长,您好。我是仿星器实验室的蒋晗蕾,裴曦教授的学生,也是这里的总指挥。”
“蒋同志,您好。具体的任务……”
“等下在车上,我慢慢跟您解释。”
陆峻峰的心再次塌陷了。他知道,期待了一路的奇迹,这次并不会发生。
那天,专机还未起飞,机组人员就发放给机上的每位候选女性一顶特殊的头盔。样子很像潜水员用的,但更大、更厚重,面前有一个模糊的窗口,让人能看到外面。
每架专机上配备的女军官同时发声:
“各位女士,感谢大家的奉献。”
“我们每个人都很明白,太阳即将陨落。在座的各位,都有可能成为一颗新的太阳。对于地球万千生灵来说,你们每一个人的大脑都是极其宝贵的资源,甚至可以说比你们的生命本身都宝贵。
“我们收到消息,一些国际组织针对此次计划,策划了一系列破坏性行动。这架飞机很可能无法按时抵达目的地。不想参与行动的女士,现在可以下飞机。”
5架飞机上,没有一个人动。
“为了在破坏性行动中最大程度地保护大脑资源,我们为大家发放了特制头盔。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头盔会在0.01秒内切断你的脖子,将头部保存在头盔中。不想戴上头盔的女士,现在可以下飞机。”
325位乘客,没有一个人动。
“即使我们安全抵达了目的地,各位也将接受严格的大脑测试。很遗憾,我们对第一位成功引发可控核聚变的裴曦女士进行了包含神经元聚合模式、胼胝体体积、跨半球链接、脑电活动、多语言水平、记忆、童年经历和基因的全面检测,得出的唯一结论是,需要人类女性的大脑。此外,只有到实验的最后一步,我们才能知道,谁的大脑能够成功。不想接受以上实验的女士,现在可以下飞机。”
空气中飘荡着清香,没有人下飞机。
“被选中的大脑,不论是头盔中的孤脑,还是好好待在各位脖颈上的人头,最终都将脱离头骨,膨胀成一种未知的存在。目前我们仍无法确定这代表死亡还是存活,是否有意识和感觉。这是裴曦院长现在的样子,请大家看照片。”
“无法接受变成这样的女士,现在可以下飞机。”
没有人下飞机。
“洛女士搭乘的那架飞机失事后,我们立刻对现场进行了地毯式搜索。唯一回收且可用的头盔,就是装着洛女士头颅的那顶。”
陆峻峰低声问:“谁发明的这鬼玩意儿?”
“是我,”蒋晗蕾盯着他的眼睛,“是我发明的。参考了外科手术中用的颅脑手术头架。”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临时住所。陆峻峰一下车就看到了实验基地的主体建筑——巨型仿星器。在群山的遮掩下,如一头蛰伏的黑色巨虫。要拿着望远镜细看,才能勉强辨认出它复杂的主体结构:一条绵延数公里的闭合管道,由一种复杂的空间曲线交织而成。在闭合管道周围,缠绕着几万个螺旋绕组结构,特殊的壁材在赤道的阳光下,泛出五彩斑斓的黑色。
在这无限螺旋的图腾内外,无数工人正在脚手架上为这触手极限缠绕的巨虫雕刻丰富的细节,以便绕组更精确地编织磁场。如果他能再靠近些,便会知道,人工智能辅助计算出的螺旋结构,已经精细到了纳米级别。
陆峻峰只消远远地看,就几乎一头栽进了那疯狂的螺旋之中。
他咽了咽口水。“静璇……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
“万幸的是,她就在这里。洛女士的大脑是唯一通过全部实验的对象。不幸的是,我们也无法判定她是死是活。但是,”蒋晗蕾死死盯着他,眼里闪着恒星般的光芒,“您会守护她的,对吧?”
“用我的生命守护。”
第六章 磁阱
磁陷阱(Magnetic Trap):指利用磁场约束带电粒子(如高温等离子体)的技术,是实现受控核聚变的关键途径,通过特殊磁场结构形成“磁笼”,使高温等离子体与装置壁面隔离。
“太阳不是一颗恒星,而是一种结构。”
那是蒋晗蕾来到可控核聚变第二所后,裴曦教授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时,她踌躇满志,准备点亮属于人类的太阳。
后来,她才知道,这里不是“Good to have”的那种研究所,而是备灾机构。所有研究太阳的人都得出了一个结论:太阳的结构已经不再稳定,随时都会熄灭。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十万年以后。而太阳一旦熄灭,地球将在8分20秒后陷入永恒的黑暗,并在零下30摄氏度的冰封中被抛入深冷的太空。
人类,只是围着火堆搓手的孩子而已。火苗摇曳,如果没有能力创造自己的火种,灭绝只是时间问题。
正因为如此,专攻仿星器的可控核聚变第二所诞生了。这个研究所本身,将作为人类的“第一壁”,直面极端高温、高压、高辐射环境,将不竭能源的火种稳稳护在手心。
裴老师成为这里的负责人之一,是多么合适啊。
直到那天前,蒋晗蕾都是这么想的。
在本科时,蒋晗蕾短暂接触过脑对脑交流系统。这是一种利用网络连接将一个人的大脑信号发送到另一个人的大脑中的技术,目前只能传递简单的二进制信息。
而在裴曦那异化的粗大神经接触她面孔的那一刻,微量电信号灌入她的体内,短暂改写了神经元聚合模式。这为她带来了一段记忆。
一段不存在的记忆。
“晗蕾啊,老师对不起你。”
年轻的裴老师席地而坐,面容忧郁。
老师一辈子都在跟可控核聚变打交道,特别是仿星器方向,可总是碰壁。一开始,总是因为算力不够,无法模仿恒星内部复杂多变的能量结构。后来,需要计算的研究方向太多,有限的算力资源也不会向我们倾斜。直到人类对太阳失去了信心,总觉得会在一瞬间失去那抹赖以生存的火光,仿星器才被重新重视起来。我想这些你都知道。
资源有了,算力有了,可算出的东西却都那么奇怪。那复杂精妙的结构,灵动密集的信号,频繁自洽的正负反馈,多么像一颗活人的大脑!最初,我们认为这只是幻觉,因为辅助计算的AI正是人工神经网络。人无法理解自己没见过的东西,总用具象模拟抽象,AI或许也是如此呢。
直到后来,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那种结构的相似性,已经远远超过了阈值。深夜在实验室得出这个结论后,我止不住发抖。
晗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人类的大脑,就是星星的种子,而每一个婴儿的诞生,都是自然界种下的一颗太阳——也许不是自然界。也许是未知的高级生命,把我们圈养在地球上,这里就是恒星的牧场。也许地球本身就是这种特殊结构的培养皿,在这种特定环境的培育下,从细菌的群体感应到珊瑚礁生态系统,从蚂蚁社会网络到动物大脑皮质,相似的结构如分形一般,在各个层面出现,最终孕育出最为复杂、最为精妙的人类大脑。
也许有一天,神秘的宇宙生命将伸出巨爪,轻轻捏起一颗颗人类的头颅,就像准备吹散一朵蒲公英。
也许有一天,这个地球上所有的人都会冉冉升起,化成宇宙里全新的群星。
也许,这一切都是幻觉,是算法的幻觉,是我的幻觉。
而验证这一切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用我的大脑来尝试。
晗蕾啊,你一定想问,有了这样的发现,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大家?也许大家可以一起想办法。如果是你,一定会这样做。而我,懦弱、胆小的我,已连一分一秒的恐惧都无法承受了。
太阳要熄灭了,只是一个自然现象,没什么可怕的,我们用可控核聚变就能创造新的太阳。可如果,生命只是圈养在牧场里的牛羊,那人类该用何等的武器去对抗这足以毁天灭地的意志?
晗蕾,“晗”意为天刚破晓,太阳即将升起,“蕾”字则寓意着新生。为你取名的人,一定想让你如同初升的太阳和花蕾般充满希望和生机。真巧,老师的名字,也跟太阳有关。
命运弄人,我们如今都陷入了人造太阳的陷阱——庞大的未知在远方观测,可巨大的能量就在手中。只有心怀最坚强的意志,才能成为合格的第一壁材料,控住能量,找到生机。这条路很难,除了那些未知的存在,还要隔绝人心善恶的灼烧。
晗蕾,我当年力排众议收你做关门弟子,正是因为在整个教室的人群中,只有你拥有恒星一般明亮的眼睛。
晗蕾,你愿意接手神经仿星器,托起一个新的太阳吗?
“老师,我真的有这个权力吗?”
蒋晗蕾仰起头,不让眼泪滴落下来。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软弱,近的、远的、未知的、已知的。她知道必须尽快创造真正的人造恒星,这既是人类对真知的求索,也是一场迫在眉睫的自救。
裴老师化身巨脑的那一刻起,“农场主”的两根手指,已经捏在了高悬半空的火种之上。
“蒋指挥,蒋指挥!”助手匆匆跑进来,左臂带着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别急,说事。”
“仿星器遇袭,他们的人快侵入洛静璇女士所在的中央腔室了!”
“那就立刻开启实验。大脑膨胀后,这些人马上就会被吞噬。”
“可这还是在地面上,万一失控,整个基地都会消失,原计划是让运载火箭把它带到大气层外再——”
“开启实验!”
蒋晗蕾睁开眼睛,黑色的旋涡就在远处与她对视。
老师,我是合格的第一壁材料吗?
第七章 永不满足
A toast to the groom!
(为新郎干杯!)
(to the groom, to the groom, to the groom)
(敬新郎,敬新郎,敬新郎)
洛静璇睁开眼睛——这样的描述不准确,自从脖子被切断后,她的眼睛并没有机会闭上。一路上,光线透过厚厚的玻璃落在视网膜里,缓慢地被视神经处理。她能隐约看到自己在一个小实验室里,前面有一张白色的短桌。偶尔一个叫蒋晗蕾的小姑娘会进来,紧紧锁住房门,把脸埋在臂弯里大哭。几分钟后便擦干眼泪,挺胸抬头地出门。房间以外的人都对她毕恭毕敬。他们都没有看见小姑娘哭的样子,也不知道这个秘密房间里除了保存着静璇的脑袋,还有一张师生的合影。
在头盔的保护之下,洛静璇所有的感官还在缓慢感知着,所有的神经还在缓慢运转着,包括听觉神经。
这一切发生前,她还在听歌。
To the bride!
(为新娘干杯!)
(to the bride, to the bride, to the bride)
(敬新娘,敬新娘,敬新娘)
那是一首著名的音乐剧插曲。年轻的她曾精心规划自己的婚礼歌单,这首是其中之一。不过,实际上婚礼在丈夫的老家举行,所有的元素都由婆家掌控:油腻的接亲游戏,口无遮拦的婚庆司仪,符合上世纪审美的现场布置。她穿着不合身的婚纱,身体无时无刻不被粗粝的料子磨蹭。但她依然笑着,用二十几年来,父亲、老师和学校领导最为喜欢的微笑。
只有母亲看出了她的内心,下来偷偷责备她:嫁的是你选的人,还有编制,车子房子都不用你操心,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是啊,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I remember that dreamlike candlelight
(我记得那梦幻般的烛光)
Like a dream that you can’t quite place
(就像无处安放的美梦)
她一直乖乖听话,过着别人梦想中的生活。从小到大成绩优异,在门门高分的情况下,高中选了文科,大学选了师范;在家门口上班,方便尽孝;找的对象也是有担当的“男子汉”。唯一稍微有点出格的行为,就是会把零花钱攒起来,跑到北京去看“很贵”的音乐剧。
结婚后经济宽裕了,她开始买剧场前排中间的位置。丈夫平常不说什么,似乎认定只要有了宝宝,她这样孩子气的爱好就会自然消失,安心在家相夫教子。
等一下。
这样“梦想中的生活”,指的是她的梦想吗?还是她父母、老师、领导和丈夫梦想中的她?
Where’s your family from?
(你来自哪里?)
Unimportant, there’s a million things I haven’t done
(那不重要,有成千上万的事等着我去完成)
But just you wait, just you wait
(你等着瞧吧,你等着瞧吧)
还要等多久呢?
有时候,她也尝试满足于现在的生活,甚至有些成效:在没有工作的寒暑假,按照最高的效率把家务都打理好,各色果蔬在冰箱里摆得整整齐齐,洗衣机、洗碗机、拖地机同时发出浅浅的轰鸣,也给人带来一种温馨的满足感。用声音如水晶般通透的高级音响播放最爱的音乐剧歌曲,调上一杯无酒精鸡尾酒——这样的生活也是很多人的奢求,她该满足了。
可是,世上还有那么多动人心魄的冒险,她一辈子只能做观众,这对吗?她的心是无法静下来的,更不想早早生个孩子把自己彻底拴在家里。
家乡的小学校只能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她开始尝试在职场中用力,考级、考证、研究教育心理学、得到表彰、得到感谢,她也曾有过那么几个满足的瞬间。只是她仍然对过去所失无法释怀——如果当初文理分科、选专业、选工作时,她能真正问一下自己的内心,这一切,是否会有不同?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男孩子呢?世界对她的期待和托举,是否又会不同?
He will never be satisfied
(他却永远不会满足)
I will never be satisfied
(我也永远不会满足)
——然后一位女军官走进了她的办公室,递给她一本厚厚的手册,问她愿不愿拯救人类的未来。
短短一周,她把每一个字都用力读了好几遍。读太阳是如何被宣判死刑,核聚变研究所是如何出现了膨胀的大脑;读女性大脑的胼胝体体积更高,拥有更多的跨半球连接,男性则更多半球内连接,这如何让个体差异远大于性别差异的脑组织,在恒星化的可能性上带来决定性的不同;读两条X染色体,是如何让一半的人类变成恒星的种子,最终化为宇宙的辉光。
此时此刻,她仿佛终于从狭小的起居室里伸出手来,触摸到了人类命运的宏大脉络。
现在,她满足了吗?
第八章 她照常升起
日出东方隈,似从地底来。
历天又复入西海,六龙所舍安在哉?
其始与终古不息,人非元气,安得与之久徘徊?
“接收到信号了!”
静璇的视力终于消失,意识沉入那片星海。
实验室的警报器尖叫着,监控屏上的能量曲线飙升为血红。她的头颅置在舱室中央,沾着陈血的发丝无风自动。瞳孔中金光跃起,那无法直视的能量,预示着组成大脑的元素,已经如茧中之虫,消化自身组成了全新的结构。
“峻峰,不要试图改变我,也不要期待我的改变。”
陆峻峰猛地惊醒,基地的警报声此起彼伏。刚从简易床头柜里摸出手枪插回腰间,他的手机就响了。
“是洛静璇女士的先生吗?我是蒋晗蕾。”对面的声音很冷静。
“发生什么了?到底什么时候能让我见静璇?”
“您现在就能见到,请回头。”
他一直不愿意看西边的窗户,黑色仿星器的旋涡仿佛具象的噩梦。此时,噩梦更加恐怖了。
在黑色旋涡的正中,巨量红白相间的脑组织喷涌出来,山呼海啸般倾泻,很快将整个仿星装置吞没。它还没有停止膨胀,向上,也向四周。高山林立,黏液像溪流般在间隙中流淌出来,而脑组织本身则试图挤出不可视、不规则的屏障。紧接着,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它长得已经比山还高了,颜色也发生了变化,逐渐变成夺目的金黄。他感到眼睛不适,下意识低下了头。
她在发光,而且越来越亮。
“这是……”
“是的。”
“她要变成太阳了吗?”
“她只是一个初期实验体。我们将把她送到大气层之外,再观察她的状态。”
“基地的警报响了,就因为她?”
“不是,”对面的声音依然很冷静,“您承诺过要保护她,对吧?”
“当然。”
“好的。基地遭遇了袭击,我们提前开始了实验。目前大脑恒星化已经成功,但还需要做部分准备,才能让火箭把她送上天。”
“她就这样,裸着上太空吗?我是说,在大气层不会被摩擦掉,什么的……”
“您放心,她很快就会变成纯能量体,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她。现在重要的是,必须尽快送她升空,不然她将对整个半球的生态带来巨大的破坏。”
“明白。需要我做什么?”
他的声音发抖了。静璇,他小小的静璇,已经走到了如此强大的地步。他一直觉得,自己作为顶梁柱,在保护这个家……就在此刻,静璇第一次真正需要他的保护。
金光从窗外像箭一样射进来,他眼前只有自己越来越小的影子。
“陆队长,我们这次遭遇的袭击是有组织的。对方携带重型武器,甚至有坦克和装甲车。基地的驻军和安防已经沦陷,X国的军队增援还在路上。我们需要您作为最后一道防线,守护运载火箭的发射。只需要5分钟就好。”
陆峻峰打开房门,不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他做出备战姿态,利落地将子弹上膛。
在他身后,她缓缓升起,像另一颗金色的太阳。
【作者简介:昼温,科幻作家,当当第十一届影响力作家。出版有个人选集《偷走人生的少女》《星星是如何相连的》。曾获乔治·马丁创办的地球人奖、华语科幻星云奖中篇小说金奖、澳门国际科幻奖最佳中篇科幻文学奖等奖项,于 2021年获得日本星云奖提名。作品多以语言学为主题,创造鲜活女性角色,多次被译为英文、日文、韩文等在海外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