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5期|张文琦:一天和一天
编者按
《草原》第5期推出“科幻盲盒”专栏,栏目中的故事并非注目遥远的未来,而是从当下伸出枝桠,接上另一种可能。陈楸帆的《圣山》在词语的阴影下开裂、涌动、召唤,阐释万物如何在特定条件下影响历史,追问技术时代的灵性何以重构;昼温的《她照常升起》借助日常境况与异常状态的交会,从女性视点重塑逐日的精神,展现她们的坚毅与崇高;毛盈希的《洛水归赴》以时空穿梭为叙事底色,融入《洛神赋》的文学意蕴,联动未来跨考学子与三国曹植的命运轨迹,映照人生境遇与文化追寻,命运归赴自身,像月光流回云层;张文琦的《一天和一天》以机器人的尘世相逢为引,在奇幻旅程中叩问生命价值、自由归宿与人间生存的本真,敲打着名为“存在”的半开半掩的门——四位作者、四篇作品、四种向度,一致回望并解读我们身处的世界。
欢迎打开本期科幻盲盒,在字里行间收获那些近未来的可能。
一天和一天
张文琦
“一天,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天上班先把菜浇了。”不出所料,老赵的大嗓门再一次准时在九点响起,距离老赵起床仅仅过了一个小时。
赵一天没有回应,浇完了菜,老赵还会让他去除草;锄完了草,老赵还会让他施肥……活儿是无穷无尽的,平时赵一天都会一一照做。但今天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坐在菜园子的围墙上,出神地看着远处的两界山。
赵一天是老赵在两界山里捡来的。
那是极其普通的一天,老赵八点起来,打理完自己的菜园子之后,像往常一样在山脚下转悠。在绕过三十三棵树之后,老赵终于在第三十四棵树的后面找到了一堆废铁。
这里是阳光无法照射进来的阴暗角落,废铁上面爬满了苔藓,猛地看起来好似一个凸起的小土堆。
老赵轻轻踢了几脚,眼神中藏着难以掩盖的欣喜:“不赖不赖,虽然有的地方生锈了,但不多,依然可以卖个好价钱。”他绕着废铁转了几圈,正当他思考着如何将这堆废铁运到回收站的时候,废铁动了。
老赵一惊,双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趔趄。待缓过神来,他定睛打量才发现,那堆废铁好像是个机器人。
老赵重重踢了几脚:“喂,你还能动吗?”
他知道在山的那边有无数的机器人。人类能干的活儿,他们能干;人类干不了的活儿,他们依然能干。但他在山脚下只是捡拾一些破铜烂铁,还从来没有见过真的机器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阵嘈杂的电流声过后,机械的声音缓慢而艰难地响起:“报告,核心处理器正常,传导神经正常,机械关节略有磨损……可以行动,报告完毕。”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老赵被一连串的名词弄得晕头转向,但他依稀听懂了这个机器人竟然是可以动弹的。
“你能走多远?”
“九十九点七一六千米。”
老赵虽没念过什么书,却也知道这距离大约就是一百公里,也就是这铁家伙能自己走二百里嘞。他暗暗心惊,在心里盘算着,不如让这个机器人自己走到回收站,这样运输问题就被完美地解决了,自己不就相当于捡了一笔小钱吗?他吆喝着,领着机器人向回收站走去。
走到半路,他又后悔了。好不容易见到一个真的机器人,不得好好研究研究,指不定他可以帮自己干点儿什么,反正这铁家伙能走二百里,足够去二三十趟回收站了。
要不问问村长?村长什么都知道。老赵随即摇了摇头,自己能解决的事情,还是不要麻烦村长的好。
回到家中,老赵才惊喜地发现,这铁家伙什么都可以干,而且干得又快又好。他自己需要一天干完的活儿,铁家伙一个小时就可以完成了,完成的质量比老赵自己干强多了。而老赵自己呢,他只需要动动嘴就可以了。
老赵美滋滋地想,这不就是免费的长工吗?就让这机器人帮自己干几天活儿,等到机器人快跑够二百里的时候,就让他自己跑到回收站,然后把自己当作废铁卖掉。
“喂,你有名字吗?”
“有,但我的记忆系统严重损坏,我并不能检索到我的姓名。”
好家伙,还是个失忆的机器人!老赵更开心了。
“你一个小时就能干完一天的活儿,你就叫‘一天’吧。至于姓嘛,随我,以后你就叫‘赵一天’。”
“是的,我就叫赵一天。”
“快五点呀,我要下班,你继续干。”老赵伸了个懒腰,搬上自己的摇椅,去门口看落日了。太阳正在一寸一寸地收敛着自己的光芒,老赵的影子也在被一寸一寸地拉长。五点之后,时光也似乎在这一寸一寸地挪动中慢了下来。
其实老赵也不知道为什么五点就下班。他只知道,这是老一辈的规矩。早上九点准时开始干活儿,下午五点,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要放下手头的营生,干什么都可以,总之,不能干活儿。
从此之后,老赵不再亲自经营菜园子了,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从八点起床开始,每隔一个小时便喊道:“一天。都一天了,交给你的活儿干完了吗?”下班的时候,老赵不可能每隔一个小时呼喊一句,毕竟那是老一辈的规矩,五点之后就不可以干活儿了——是的,老赵把发布命令也看作干活儿。于是,他就在下班之前安顿赵一天去开荒。
就这样,凭借着一张嘴,老赵的菜园子从十亩变成了五十亩,最后变成了一百亩。老赵让赵一天把其中的五十亩都种上了鲜花。不久,鲜花全部都盛开了,为原本绿油油的菜园子增添了不少色彩。老赵躺在自己的摇椅上,得意洋洋地晒着太阳,欣赏着无边无际的鲜花。
最开始的时候,老赵会盯着赵一天,一步步估计着赵一天到底走了多少路。可估计到三十多里的时候,老赵自己便将自己弄晕了。他决定不再计算,只是悄悄观察着赵一天什么时候干不动了,自己就向他发出那终极的命令。
几个月过去了,赵一天始终生龙活虎的,老赵也一直没有机会发出自己的终极命令。有时候,老赵也会疑惑,一百公里真的有这么长吗?
老赵躺在自己的摇椅上,怎么也想不明白。
“老赵,这么早就躺在自己的摇椅上了?”村长的声音很温柔,却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啥,该干的都已经干完了。”老赵从摇椅上蹦了下来,讪讪地笑着。转而又后悔说这句话了,都怪有了机器人,他有些太得意了。老一辈的规矩,干什么活儿,自己安排。活儿干完了,没到五点,那也得装模作样地干;活儿没干完,到了五点,那也得立即停止。
现在才下午三点,还早着呢。
村长笑眯眯地把老赵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老赵呀,听说你捡了个机器人?”
“是。”老赵乖乖点了点头,在村子里,没有人会对村长撒谎。
“听说你的活儿都让机器人干了?”
“是。”老赵又点了点头,笑容僵硬了起来。
“听老张说,五点之后,你还让机器人干活儿?”
何止是五点之后啊,夜里赵一天都在不停地开荒。咋地,难道机器人也要五点下班?老赵心里这样嘀咕着,嘴上却乖乖应着。村里的事儿啊,啥都瞒不过村长的。
“老一辈的规矩可不能废,机器人也要五点下班的。”
老赵的脸红了起来,他不知道老一辈的规矩也包括机器人。可既然村长这么说了,那一定就包括机器人,他为自己违反了老一辈的规矩感到脸红。
“您放心,他以后五点就下班。”
村长望向了菜园子,赵一天手上不停地干着活儿,脑袋却时不时偏向两界山。村长摇了摇头,转身离去,边走边呢喃:“这机器人呀,心野,可不是你老赵能留得住的。”
自此,老赵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吆喝赵一天工作,下午五点准时吆喝赵一天下班,这命令从无迟到早退过。
赵一天就这样过上了朝九晚五的生活。事实上,他并不在意干多长时间活儿,他只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以及两界山的那边到底是什么?
这一天,赵一天什么都不想干了。他望着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两界山,内心生发了无限的遐想。
“一天,一天开始了,你怎么还不去浇菜?”老赵见赵一天始终没有回应,气呼呼地走进了菜园子,看见他悠哉游哉坐在围墙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是不干不动?那就自己走到回收站去吧!”
赵一天没有理老赵,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我想去两界山看看,我想知道我来自哪里。”
“知道了有啥用,活着就行。”
“老赵,你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吗?”
来自哪里?老赵愣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他还叫小赵的时候,就在这里生活,天天和父亲老赵上山捡拾东西,下山打理菜园子,偶尔哼着小曲,去镇子上换一些生活所必需的物资。遇到想不明白的问题、解决不了的困难就去问村长。后来,父亲老赵去世了,小赵也就变成了老赵,继续着之前的生活。
不过,父亲去世了,村长却和他记忆里的模样一般无二。但这个疑惑仅仅在老赵心里停留了不到一秒,村长毕竟是村长,怎么能和普通村民一样呢?
“我就来自这里啊。”老赵犹豫了一下,这个答案在他看来是比较合适的。再说了,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怎么样,重要吗?
“你不想去两界山的那边去看看吗?”
老赵迅速地摇了摇脑袋,他觉得这样的生活还不错,悠哉游哉,还能看看夕阳,每天五点之后就可以看了。
“我想去,我想去山的那边看一看。”
老赵慌了,这完全不在他的计划内。他想到了自己的终极命令,一时间结巴起来:“啊?这,你还能走这么远吗?”
老赵不知道的是,赵一天身上配备的是太阳能供电系统,只要太阳不熄灭,老赵永远不会有机会发出他的终极命令。
赵一天没有说话。
老赵又想到,算算路程,也差不多快到二百里了,自己倒也不亏:“你想走就走吧,我不拦你。”
赵一天跃下了围墙,朝着两界山走去。
“喂,这就走了?一点儿也不留恋吗?”老赵的情绪有些低沉。老赵本来想说,如果走不动了,可以回来的。可他随即想到,即使赵一天走不动回来了,自己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把他当作废铁卖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赵一天越过了菜园子,走过了花田,绕过了第三十四棵树,终于开始了攀登两界山的旅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脑海中似乎一直有个声音在召唤着他,在召唤着他越过两界山,去往山的那边。
两界山没有想象中那么高,攀登了两个小时之后,赵一天便成功登顶。回首,老赵那一百亩的菜园子已经变成了巴掌大一块儿,一半青翠欲滴,一半姹紫嫣红。向前,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清。
赵一天向前走去,猛地踩空,坠入了云雾之中。
睁眼,前方是熟悉的花田、菜园子以及记忆开始的第三十四棵树。赵一天有些发蒙,难道是自己的方向感知模块出问题了?不应该呀,预警系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赵一天不甘心,又一次登上了两界山,又一次坠入了云雾之中,又一次看到了熟悉的花田和菜园子。再登,再坠,再看,再登……
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反反复复,赵一天也不知道自己重复这个行为重复了多少次,他始终也没有跨过两界山。
当又一次出现在第三十四棵树的下面时,赵一天终于放弃了,默默地越过了花田,走过了菜园子,来到了老赵的家门口。
太阳还没来得及收敛最后一点余晖,昏黄的光斑打在了老赵的脸上,一片祥和。赵一天瞧着,第一次发现老赵还是比较和蔼的。
老赵原本半眯着眼睛,恍惚间看到了赵一天,他身上的漆被磕掉了好几处,还沾染着新鲜的树叶和泥土。老赵的眼睛瞬间睁得圆溜溜的:“你怎么了,不走了?”
赵一天如实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老赵本想向赵一天发出自己的那个终极命令,可看着狼狈的赵一天,始终是于心不忍,叹了口气:“唉,谁叫我心软呢,你就留在我这儿吧,多少帮我干点儿活,我也对你好一点。”
赵一天没有作声,转头死死盯着两界山。
“一天,赵一天,我跟你说话呢。”
赵一天没有作声,依旧死死盯着两界山。
“你咋比我还倔呢,那两界山翻不过去就不翻呗,有啥好的。”老赵大声说道。转而,他又嘟囔着:“这机器人的心果然不是肉长的,认死理。”
赵一天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他想翻过两界山,但是翻不过去。他只认识老赵,可他又不想在老赵这里朝九晚五。
“我上辈子欠你的。想不明白的事儿就问问村长吧。”
村长盘腿坐在土炕上,炕上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子上摆着一碗清茶,他正小口抿着。看到老赵他们,热情相邀:“来来,给你们倒一碗,尝尝。”
“我无法喝茶,我只需要晒太阳就够了。”
“哦,这是身为机器人的遗憾呀。”
老赵倒是毫不客气,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喝着。
“两界山的存在关乎这个村子,乃至这个世界的秘密,你不可能越过两界山的,永远不可能。”
赵一天没有作声,只是紧紧盯着村长,固执地盯着。
“回去吧,安心当一个朝九晚五的机器人,晒晒太阳,多好。”村长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
“村长,老赵我没求过你什么,就求你这么一次,告诉他吧,不然他不会死心的。”
“他如果待在这里的话,能帮你干很多活儿,你也可以偷偷懒。”
“那些活儿我自己也可以干,不必麻烦一天的。”
“唉,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的,一定有的。你和这个机器人有感情了,有了感情,你就不忍心他难过的……”
村长的话音还没落,老赵就软趴趴地倒在了炕上。赵一天赶紧扶住了老赵,赵一天从未像现在这样慌张,随着老赵的倒下,他心里也仿佛有什么东西倒下了,空空的。他从未想到老赵会为了他去求人,这已经不是他可以理解的范畴了。老赵的呼吸还很均匀,仿佛睡着了。赵一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了村长。
“别着急,他只是睡着了,一会儿就醒了,有些话不是他应该听的。”村长顿了顿,好像是在给赵一天反应的时间:“两界山在哪个方向?”
“西边。”
“好,向东走吧,一直走,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我什么也不能和你说,我们村子有现在的日子不容易。一直向东走,如果幸运的话,你还会回到这里的,到那时,我会告诉你这个世界的真相。”
赵一天转身离去。
“不和老赵告个别吗?”
赵一天没有应声,继续走。他相信他一定会再回到这里,再见到老赵的,一定会的。
东边不会路过老赵的屋子,自然也就没有熟悉的花田和菜园子。入眼的一花一木,都是陌生的。赵一天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从白天走到黑夜,从黑夜又走到了白天。幸而这几天都是万里无云,一天才会有足够的动力继续前进。当然,这个动力是指物质上的动力。
最终,赵一天停在了一条大河前。
那条河自北而南,汹涌澎湃。向上游看去,水流似乎从天边流下,浩浩荡荡,无穷无尽。抬眸望向下游,水流又延伸至了天际,最后消融在了蔚蓝色的天空。如果此刻有人从天空俯视,一定可以看到这条河就像一把笔直的利剑,生生将平原劈成了两半。
赵一天愣怔了,迷茫了。根据他的记忆模块显示,人类和机器人最大的不同在于人类是有情绪的,行为方式没有严谨的数理规律。与此相匹配的是,人类世界也是一块一块的,高山起伏,河流蜿蜒。
之前的两界山倒是起伏,眼前的河流却笔直如剑。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或许,这就是一处自然界的奇观吧。赵一天安慰着自己,试探着将脚伸入了水中。他一步一步向对岸走去,水从他的脚趾一直上升到胸脯,在他钢铁的外壳上激起了一朵又一朵小小的浪花。
核心处理器疯狂转动着,不断地向他发出危险警报。是的,他不能再往前走了,他是一个没有潜水功能的机器人。
“你要过河?”
自远而近,一个小小的黑点自远而近,直至变成了一艘木筏。
“村长?”木筏子上面那个笑眯眯的人,分明就是村长。
那人摇了摇头:“哪有什么村长,我只是一个摆渡人罢了。”
不可能,赵一天把那人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那分明就是村长,一丝一毫都没差。
来人摇了摇头:“我们有关系,却真的不是一个人,你确定要过河吗?”
“确定!”
“这河好过,但是过去了,也就无法回来了。”
“你的意思,就像两界山一样?只要我过了这条河,就再也无法返回?”
摆渡人没有作声,微笑着点了点头。
“过!”赵一天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想去远方,想去更远更远的远方。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才是活着的意义。
木筏子上,赵一天的好奇心依旧旺盛:“为什么过去了就无法返回?”
“这是秘密,向前走吧,一直走,你会知道的。”
一路无言,等到赵一天下船的时候,摆渡人才悠悠说了一句:“我劝你还是回去吧,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你原来的地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地方,没有之一。”赵一天没有停滞,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可惜他没有回头看,否则他就会发现,从河的这一岸看去,那条笔直如剑的河流,就像所有正常的河流一样蜿蜒。太阳刚刚升起,在河面洒下一层漂亮的光辉。
过了河,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工厂。工厂的门口早有一个瘦削的男人搓着手,着急地来回走动,四处张望。直到赵一天出现,那男人才停了脚步,兴奋地小跑着过来抓住了赵一天的手:“好多年没从那边来人了,你来我的工厂干吧,待遇一定让你满意!”
“我是机器人。”
“我不瞎,机器人好呀,机器人能干好多年。”
初来乍到,赵一天对这里没有任何了解,便随这男人走进了工厂。露天的工厂里,是一条又一条庞大的生产线。机器轰鸣着,搅乱了空气,也搅乱了每个人的心绪。
“你叫我老罗就行,”老罗随手一指,“最简单的流水线。当然,你如果有更高级的技能,也可以去更高级的工厂。”
“什么是高级的技能?”
“编程、艺术之类的。艺术是最高级的工种,只属于部分天分较高的人类。当然,编程是属于机器人的,但你的处理器太低级了,应付不了现在的运算了。”
流水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类和机器人,他们就像一只只蚂蚁,低着头,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和老赵那里一样,同样是所谓的工作,只不过是工作的内容有一些区别罢了。这样想着,赵一天乖乖坐下来,投入到了这种简单枯燥的工作中去了。
枯燥而乏味的工作是最让人可以忘记时间的。一件又一件的零件顺着流水线经过赵一天的手,赵一天的核心处理器已经暂时停止了工作,只有双手在机械性地重复,一件接着一件。
该下班了吧?赵一天的核心处理器颤动了一下,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这是在老赵那里形成的惯性,连续工作八个小时之后,便会有所感应。
周围的人依然在忙碌着,面无表情。
赵一天抬头看去,八个小时过去了,太阳已经升到半空,闪耀着刺眼的光芒。他明明记得,自己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八个小时过去了,此时怎么也应该是下午了,可现在……
赵一天扭头问旁边的大哥:“大哥,八小时过去了,怎么太阳看起来只移动了一点啊?我们什么时候下班?”
大哥没有应声。
老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瞅了一眼他依然忙碌不停的双手:“不要交流,你所想要知道的,下班后我带你去个地方就全明白了。”
“什么时候下班?”
“太阳落山的时候,大约还有八十多个小时吧。”
下班后,老罗带着赵一天来到了一片名叫“娱乐中心”的区域,进了一间酒吧。
老罗摇晃着一杯淡蓝色的酒:“你的系统也太低级了,最原始的太阳能,都享受不到人类的很多乐趣,太可惜了吧。好好在工厂挣钱吧,挣够了钱,给自己换个更高级的系统。”
赵一天的面前空荡荡的,恰如老罗所言,他只需要太阳就够了:“这里和西边为什么不一样?”
“西边一天是多少小时?”
“一天二十四小时,工作八小时。”
“这里一天是两百个小时,工作一百个小时。按照比例来说的话,的确这里工作时间要长一点。”
时间不一样?赵一天的核心处理器又开始疯狂运转,可他却无法理解。在他朴素而陈旧的知识系统里,世界是一个球体,虽然黑夜白天的长短各地有所不同,可一天的时间都是二十四个小时。这里的太阳为什么能在空中悬挂一百个小时?
“这里是地球吗?”
“是,也不是,我们现在所处的,是崭新的世界。”老罗摇晃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赵一天,说着似是而非的话。
“不逗你了,我只知道这个世界好多年前就被分割成无数个区域,每个区域时间的流速都是不一样的。从我出生开始,我就待在这个区域里了。”
“那工作这么长时间,人类不会累吗?”
“别说是人类,就是机器人也吃不消的,所以你看,大家下班之后,就是疯狂地娱乐了。”
抬眼望去,酒吧里都是爆满的状态。每个人类、机器人面前都有好多酒杯,五颜六色的缤纷在黑暗里汇聚,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再远些,一撮又一撮的人聚集在一起,疯狂舞动着,就像丧尸片里的僵尸。
“这个酒吧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娱乐,是你想象不到的。当然,只要你有钱,你都可以享受的。”
“这样不会更累吗?”
“报复性的娱乐的确会,但如果不这样,又总会觉得缺点儿什么。你来的时间还很短,有些事情慢慢就理解了。对了,这里的夜晚太长了,如果你的能量不够的话,你可以去太阳城消费,那里有人造太阳,整天都是白昼。”
赵一天突然有些想念老赵,想念河那边的世界了。
“我还能回去吗?”
“回不去了,每个区域都是单向的。你只能一直往东走,不能往西走。”
“也就是说,继续往东的话,工作时间会更长?”
“一定会的。”
赵一天沉默了一会儿,站起了身子:“我要继续向东走,我想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老罗似乎没想到赵一天会这么说,愣怔了一会儿,说道:“你知道什么人会往东走吗?在这里待不下去的人才会。”
“为什么?”
“你想走就走吧,在路上你会明白的,到了尽头如果你反悔的话,还有机会。”
赵一天起身离去,选择向东继续前进。
霓虹灯闪烁着绚丽的光彩,道路上人影错落。机器人和人类勾肩搭背,有的在舞厅中旁若无人地舞动至天明;有的将胃里装满了各种酒水,然后大吐一场;有的……各种不知名的飞行器在空中飞舞,却没有发生任何事故,大概是都有既定的运行轨道吧。
“交不起房租就不要租,拿上你的破烂赶紧走。”伴随着谩骂声,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从一栋楼里面被推搡出来。
那个男人将被扔到地上的行李扛到了肩上,嘴里喃喃自语:“向东,向东走,老子就不信没有活路!”
向东?赵一天来精神了。那个男人双眼空洞,布满了血丝。双脚似乎是在自行拖动,没有一丝一毫的精气神。
赵一天本想跟着那个男人,然而,顷刻间汹涌而来的人流就包裹住了他。天马上亮了,大家也都该上班去了。再看时,哪里还有那个男人的踪迹。
一座城池矗立在眼前,上面明晃晃镌刻着三个大字:太阳城。
这就是老罗说的太阳城吗?入城,一个巨大的太阳悬挂在空中,不移动一丝一毫。周边一同进城的人在那里议论纷纷。
“天哪,那就是太阳城的人造太阳,耗费几十年打造而成。”
“据说人造太阳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真是我们这个世界工业史上的奇迹啊。”
赵一天找到了一家旅馆,用之前工作的钱成功办理了入住。旅馆的全息投影上搭载了一个智能体,耐心细致地向赵一天介绍了太阳城的来龙去脉。
原来,太阳城和之前的两界山、如剑的河流一样,都是区域间的分割处。并且,也都是只能往东,不能往西的。多年前,这里只是一片荒原,向东的旅人们必须穿越这片荒原,才能抵达下一个区域。
然而,荒原太大了。以至于有些人就迷失在了荒原之中,也有些人耗尽全部精力穿越了荒原,最终却因为不能适应新区域中漫长的白昼和工作时间,最终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后来,人们便在这片荒原中建立了太阳城,并人工建造了永不熄灭的太阳,用以作为两个区域的缓冲地带。
门外再次喧嚣起来。赵一天的底层代码决定了他本不是一个爱凑热闹的机器人,但他听着其中的一个声音有些耳熟,便出来查看。
原来是之前被赶出来的那个男人,他也来到了太阳城。
“求您了,让我住一晚,让我歇息一晚,就歇息一晚就成。”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有规定的。”
“求您了,您大发慈悲,可怜可怜我吧。”
赵一天查了一下自己的余额,在之前工厂里的工资刚好够在太阳城住两晚的。反正自己明天也打算去下一个区域,他开口高声喊道:“这位先生的房钱,我帮他付了。”
“好人,大好人,谢谢您了!”那个男人不停地向赵一天鞠着躬。
“所以,你为什么非要住一晚上呢?”赵一天跟随着男人来到他的房间,开口问道。
“我害怕啊,我太害怕了。那个区域的太阳就像太阳城一样,似乎永远都不会熄灭。那也就意味着,我需要不停地工作。我想在这里再待一个晚上,让那样的日子再晚来一点儿。”
“那为什么非要去呢,留在这里工作不行吗?”
那个男人深深叹了口气,眉头紧紧锁到了一起,然后怀着莫大的无奈开始了自己的讲述。或许是太害怕了,以至于他都没注意到为什么赵一天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抑或是注意到了,但他也不想问了。
原来,这个男人之前也是在流水线工厂上班。每天一百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对他们来说已经习惯了,倒也没啥。最关键的是,在工厂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会被分配到慢一些的流水线上,工资自然也会减少。到了现在,他每月的工资连房租都不够了,更不要说进行什么消费了。
“去往下个区域的人,大部分人都像我这样,在这个区域活不下去了,想着下个区域可能会有活路吧。”
赵一天想起了老赵,老赵的工作倒是没什么工资,但至少已经可以做到自给自足,天天悠哉游哉的,也没啥太大压力。和眼前这个男人相比,老赵的生活简直像神仙一般。
“下个区域会活得更轻松吗?”
那个男人又深深叹了口气:“不知道,去过的人是回不来的。但是工作时间长了,工资就会很高。如果我可以坚持干完一天的话,那我就会拿到一大笔钱的!”
“那里的一天是多长时间?”
“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显得分外可怕。好了,今天我很感谢你。但是,还请给我一晚上睡觉的时间,让我可以做好干一天的心理准备。”那个男人摆了摆手,示意赵一天离开,“你是机器人,其实留在这里挺好的,机器人衰老的时间比人类慢得多,对物质的需求也低。所以,一般机器人会在一个区域待到报废的,如果不是因为贫穷,我早就把自己改造成机器人了。”
赵一天坐在自己的房间内,呆滞地盯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以及头顶那轮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内心十分复杂。那些想活着的人们,真的可以在下一个区域的白昼里实现自己活着的梦想吗?
在这永远的白昼里,赵一天的计时系统自动停止了工作,时间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赵一天呆滞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声尖叫:“死人了,死人了!”
“叫什么叫,小丫头片子,不就是死个人嘛,太阳城每天自杀的人不计其数,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拖到能量转换器里面,这瘦猴子也转换不成多少能量的,真是晦气。”
是那个男人,他自杀了。
准备了一晚上,最终他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赵一天甚至都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这是赵一天第一次直面死亡,直面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最终被转换成了维持世界运转的能量,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机器人的死亡也是这样吧,所有的零件都会被拆解,最后连一点影子都没留在这世界。赵一天木然地向门外走去,打算继续开启自己的征途。
身后,又一声尖叫响起:“又死人了!”
“听不懂吗,拖到能量转换器里,立刻,马上!”
“你确认要进入下一个区域吗?”机械的声音没有一点感情。习惯了和人类打交道,这样平淡的语气反而让赵一天有些不适应。
“确认。”
“最后提醒,一旦进入,无法返回,请确认。”
“确认。”
一束白光闪过,再次睁眼的时候,太阳城的繁华已经无影无踪。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如果不是周围荒凉的环境,赵一天甚至都怀疑自己依然在太阳城。
只见他置身于一片废墟之中,周遭都是断壁残垣,好像刚被洗劫过一样。还有零零散散几个人躺在四周,身上早已落了灰,不知是死是活。
脚下的石头质地坚硬,赵一天使劲跺了一下,却和平常的石头又有所区别。
“你踩到我的脚了!”
赵一天慌忙移开了自己的脚。
脚下的泥土松动了,一个人形的怪物站了起来。他的身上长满了野花野草,泥土似乎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壳,把他紧紧包裹着。一阵风吹过,顿时尘土飞扬。
那个人形怪物将身上的花草一根一根地拔掉,偶尔会带下来一堆泥土:“看什么看,过来帮忙啊!”
“啊,哦,好。”赵一天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一时有些结巴。
等到清理完毕时,赵一天才看出来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瘦小的老头,看着和老赵有些相似,但比老赵瘦多了。骨头在皮肤下支棱着,似乎随时都要戳破那层薄薄的帷幕。
“哟,稀客啊。我从来没有见到机器人来这里啊,你就是旧了一点,也应该会有人雇佣你的。”
赵一天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现在是白昼,你们不需要工作的吗?”毕竟,这里和传言中的差距太大了。
“工作?这里是坟场,是墓地,哪里来的工作?”
看着赵一天有些迷茫,老头苦笑着:“我们都被太阳城的那些人骗了,本来想着来这里工作上一天,日子能宽裕点儿,没想到呀。我昨天来的时候这里就是这个鬼样子,现在依然是。我昨天不知走了多远,所见的都是断壁残垣。”
“昨天,只一天的时间您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原先有传言,这里一天的时间是两万小时。可我亲身体会,绝对不止。我又回到了这里,像传言中的一样,向西走是走不出去的。”
“那为什么不继续向东?”
“向东?”老头摇了摇头:“没有那个勇气了,万一下一个区域比这里时间还长呢?这里就是我的墓地了,也是大多数来这里的人的墓地。我劝你也别走了,越走越差。还是在这里和老头子我聊聊天吧。”
赵一天的头低垂下来,他一时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还没有和老赵好好地道别,他还没看到远方的远方,难道真的会在这里变成一堆破铜烂铁吗?
“只是可惜我的……”
老头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干枯的眼睛缓缓闭合,再也没了声响。
赵一天蹲下来,静静注视着老头,他的视觉页面出现了几个字:生命体征已消失,确认死亡。
陆陆续续有人从西面赶来,有的人号啕大哭,悲痛欲绝;有的人不可置信,只是一味地向东走,像一个个提线木偶;也有的人,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等待着一天的结束,也等待着自己生命的结束。
当然,赶来的还有一些机器人,只是大多已经濒临报废,残破的身躯也就只能坐在这片荒原之上,等待着被风化腐蚀。
赵一天用自己的机械手臂不停地掘土,直到地面出现了一个足够容纳一人的大坑。他将老头轻轻放入了坑内,帮老头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猛地,赵一天在老头的胸口处碰到了一个卡片似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个女子的照片,已经泛黄得不像样子。那女子大约三十岁,明艳动人。
这大概是他心爱的人吧。
赵一天把照片放回了老头的胸口,然后用土拢起来一个圆锥形的模样。在他的记忆系统里,这是人类古老的葬礼,让死去的人入土为安。这里死去的人太多了,他不能帮助所有的人,但至少能让这个和自己说过话的老头不至于被风吹日晒。尽管,这个不大不小的土堆可能下午就消失不见了。
做完了这一切,赵一天正想走的时候,从西边来了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子。那女子十分憔悴,但憔悴中依稀透露出几分明艳动人。
空气变得黏稠,赵一天的双腿似乎已经不听使唤,挪动不了半步。
那女子愈来愈近,在赵一天面前驻足:“您好,请问您见过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吗?他三十岁上下,昨天来的。”
是她,那就是老头那张照片里的人,那个被老头放到胸口的人。
“他应该就在这附近的,他说好了,在这个区域转悠转悠,先帮我探索一下,然后就回到这里等我的。”
“他委托我在这里等你的,可以说说你们之间的故事吗?”瞧着那女子有些戒备,赵一天继续说道,“他胸口放着你的照片,所以我认得出你。”
女子这才放下心来:“昨天,我即将分娩,但如果进医院的话,我们的钱却不够我们支撑到第二天了。我丈夫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我,然后自己来到这里,说他挣一天钱,然后在这里等我,让孩子拥有更好的生活。”
说着说着,女子开始抽泣:“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工作还顺利吗,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他往东边去了,这里没有工作,他想着再往东边看看。”赵一天犹豫了好久,最终谎话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他知道最后的结局都一样,但至少,让这个女子还抱有一丝希望:“他怕你担心,让我告诉你一声。”
女子慌忙道谢,又抱着孩子向东边走去。看着女子的身影愈来愈远,赵一天又有些后悔,也许应该告诉她真相的吧?反正,她和孩子都不可能挺过明天了。
“我也该向东走了吧,一定要向东走的,只要我还能走得动。还是要看看,远方的远方,究竟是什么。”
赵一天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反正天上的太阳逐渐向南方移动。路程的前半截儿,是废墟,是成堆的尸体,是无数的废铜烂铁。当然,也有不少匆匆赶路的行人。越往后走,废墟越少,尸体越少,就连那些机器人报废后的废铜烂铁,也不见了踪影。
赵一天也看到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女子,她跪倒在地,怀中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母子的生命体征早已消失。早知如此,或许告诉她真相未必是一个坏的选择吧。
当赵一天的核心处理器发烫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块巨大的石碑直插天际,那块石碑上好像什么也没有镌刻。
直到太阳移到西面的时候,赵一天才走到了石碑脚下。抬头看时,石碑像曾经他看到的那条河流一样,笔直得吓人。赵一天触摸了一下石碑,手又像触电般地收回。
他的核心处理器告诉他,摩擦系数是零,这石碑的表面是绝对光滑的!
不可能,这不是这个世界所能拥有的技术。这是虚拟的幻想,还是不可逾越的技术奇点?
“你来了,守墓人。”声音空灵,不知从何处传来,就连赵一天的机械系统也无法捕捉。
“守墓人,是在叫我吗?”
“几天前,你说你想去别的区域看看,现在你终于回来了。这是你的记忆芯片,你会重新拾起守墓人的身份的。”
绝对光滑的石碑表面凸起,一块芯片掉落到了赵一天的脚下。赵一天将其连入自己的处理器,庞大的记忆汹涌而来。
这个世界千奇百怪,有的人想躺平,用有限的资源去享受生活,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娱乐,当然,如果是二十五小时那就更好了;有的人想努力,想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当然,如果是二十五小时就更好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是科技还是神话,世界被分割成了无数的区域,每个区域的一天都是不一样的。从二十五小时到一万个小时,应有尽有。神奇的是,即使是一万个小时的工作时间,人类也不会感到饥饿,直到下班正常的进食时间。当然,如果对当前区域的物质条件不满意,可以向东走,唯一的规则是,无法返回。
后来,也就是赵一天开始有记忆的时候,那个巨大的石碑出现了,并告诉赵一天,他是守墓人,有无尽的寿命,唯一的工作就是看这世界沧海桑田,直至归于寂灭。
多少年过去,赵一天感觉枯燥乏味,便决定要看一看这世界,于是便发生了这篇故事开头的那一幕。
“恭喜你,守墓人,你回来了,你看过了这个世界,继续履行你当守墓人的职责吧。”
“可以告诉我,这片区域为什么会是眼前的样子吗?”
“这片区域是工作时间最长的区域,一万小时。可人们还是觉得不够,于是,这个世界的一天不断延长,然后便成了眼前的样子,一片废墟。”
“不是说有无数区域吗,那其他区域呢,我也没经过几个区域呀。”
“全都灭亡了,很可惜,你看不到了。”
赵一天沉默了半晌,说道:“老赵和村长所待的那个区域是怎么回事儿?我的记忆里,在原本的设置中,因为每个人都对原本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满意,所以是没有二十四小时的区域的。”
“那是你口中的村长,带着一帮守旧的人自行分割出来的。当然,中间经历了惨烈的战争,你作为守墓人无须知道。”
“我不想当守墓人了,我想和老赵一起生活。”
“那你就没有永恒的寿命了。”
“没关系。”
“那你最终会变成一堆破铜烂铁。”
“我不在乎。”
“老赵也会死的,也会从这个世界消失的。”
“一生的陪伴足够了。”
空气迎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这种寂静在巨大的石碑面前显得分外诡异。
过了好久,那个空灵的声音才再度传来:“可以,留下记忆芯片,越过后面的两界山就可以了。”
赵一天看着巍峨挺拔的两界山,好像又想到了当初那个想越过两界山的自己。现在,自己真的来到了两界山的后面,可后面的两界山,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好。他想念了,想念老赵、想念那个村庄、想念那朝九晚五的生活,更想念二十四小时的一天。
那是极其普通的一天,老赵八点起来,打理完自己的菜园子之后,像往常一样在山脚下转悠。在绕过三十三棵树之后,老赵终于在第三十四棵树的后面找到了一堆废铁。
这里是阳光无法照射过来的阴暗角落,废铁上面爬满了苔藓,猛地看起来好似一个凸起的小土堆。
老赵轻轻踢了几脚,眼神中藏着难以掩盖的欣喜:“一天,赵一天!你啥时候回来的呀,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这才过了几天。”
赵一天没有动弹。
老赵吃力地扶起了赵一天:“一天啊一天,你还能行动吗?”
一阵嘈杂的电流声过后,机械的声音缓慢而艰难地响起:“报告,核心处理器正常,传导神经正常,机械关节略有磨损,记忆系统严重损坏……可以行动,报告完毕。”
“这记忆系统怎么又坏了?你又失忆了!”
两界山上,村长静静看着这一切,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作者简介:张文琦,2000年出生于内蒙古乌兰察布,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中学语文教师。作品散见于《草原》《中国校园文学》《美文·青春写作》等刊物。曾获第十二届北京科幻创作创意大赛光年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