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5期|陶灵:川江义字
“义”字有多种解释,其中包含着“不取报酬”的意思,可以组很多的词:义渡、义学、义田、义冢、义山、义棺……
重庆南岸海棠溪为川黔古道的重要渡口,往来于重庆城储奇门之间的商旅特别多。但渡口只有八只小木渡船,船主往往又贪载,川江水流湍急,河面宽阔,翻船死人的事时有发生。清道光十四年(1834),巴县东里太和乡绅廖春瀛、廖春溶兄弟俩商量后,又捐钱又捐物,计银一万三千九百五十两,建造木船三十六只,往来于江面,不取过渡人分文。此为“义渡”。创办时,老百姓提议冠以“廖氏义渡”之称,廖氏兄弟坚决不同意,便按地名取“海棠溪义渡”。1941年,现代轮渡兴起,在征得廖氏后辈人同意后,运行了一百零七年的海棠溪义渡才停办。
川江支流沱江东渡,位于内江县城东门外,为明代即有之著名义渡。冬春水枯时,搭设浮桥过河,白天夜晚都可通行;夏秋季水量充沛,江面保持有二十多只木船昼夜摆渡。因极大方便了行人,当地素有“走遍天下路,内江好过渡”之说。
整个川江流域,凡是可设渡船的江河溪流,必有义渡,且数量多于收费的民渡。清咸丰时,开县有义渡二十二处;民国后期,奉节县三十一处渡口中,义渡为二十八处;民国二十一年(1932)时统计,江北县有渡口九十七处,其中义渡六十一处。云阳县民国时义渡更多,全县八十六处渡口,其中义渡为七十八处,占了百分之九十。在川江,“义”字组词最多的,便是“义渡”。
在日常运转中,义渡需要支付船工工钱、花钱维修和新购渡船,不可能长期靠集资、募捐来解决。于是,一种“鸡生蛋”式的“义田”应运而生——我以为,这正是川江字典里“义”字之意的精髓所在。
过去贫困年月里,乡村老百姓家一定要养几只鸡,但绝不会杀来吃。鸡生了蛋,赶场时拿去卖——当然是卖给供销社的收购门市——再买回食盐和煤油。什么都可以缺,病了可以不看医生、不买药吃,唯独不能缺这两样。蛋还可以孵鸡,鸡再生蛋……周而复始。这种“鸡生蛋”的营生,被当时的报纸称为“鸡屁股银行”—— 一只母鸡的年产蛋量可支撑部分日常开销,是农村家庭收入的第三大来源,仅次于集体劳动分配和养生猪出售。
廖氏兄弟捐设的海棠溪义渡,有三分之二的资产为每年可收三百七十五石租的田地。这种田地便被称为“义田”,其地租可变卖成钱银或直接用来支付船工工资及渡船的修理、更新费用。但大多数川江义渡由地方官员、当地乡绅及民众倡议、募捐设置,一般无田地附赠。当事人便将募集到的资金用来购买义田,然后靠收租支付义渡的各项开支。绵阳涪江上的北河义渡,于同治九年(1870)开始募设,先是搭建浮桥过河,后遇诸多不便,决定建造木船渡客,再次募集资金。募得的款项除建造十二只渡船外,其余全部购买义田。民国初年,另外四个义渡并入北河义渡一起管理,共有义田多达八百五十九亩九分。开县至1949年年底,已有义渡一百零四处,渡船一百一十一只,其运转经费全靠一万一千六百九十一亩义田义地的佃租解决。
海棠溪渡口及渡桥旧照(图源:《100像:文字与图像间的重庆城(晚清—民国)》)
买田收租、维修更新船只等义渡运转事宜,须长期有人来操作、完成,因此诞生了一种自治管理组织,名“义渡会”,或称“义渡公所”“济渡会”等。有纯民间性质的,有官民合办、官督民办的,也有宗族祠堂、寺庙代管的——这多由义渡大小与设置情况决定。义渡会成员由民众推选,为人正直,热心公益事业的人才能充任。另聘请在当地有较高威望的士绅出任会首一职。成员都是尽义务,不取分文报酬。海棠溪义渡筹办时,县衙委托有名望的乡绅管理捐赠的钱物,派人督造船只,随后成立“海棠溪义渡事务所”,全面管理日常事务。海棠溪义渡在1941年停办时,三百七十五石租的田地及渡口房产、船只等全部移助教养事业,又新成立重庆市廖氏捐助教养事业资产委员会管理。
这种长效运转机制,使川江的“义”字组词源源不绝生存下去。
清嘉庆十七年(1812),广西临桂人白容华任开县知县后,自愿捐钱置买义田,每年收租的稻谷贮存在义仓内。同时,他还鼓动、劝说民众捐钱开办义学,首先自捐二十千,临江镇十名乡绅响应,也各捐二十千,然后在临江镇设义学一所。清道光十二年(1832),城口县第八保居民危步德独自捐钱买房十三间,在西门外土城设义学一所——至此,全县已有义学二十五处。
义仓,是为备灾荒设置的民间公益粮仓,无偿救济受灾百姓。前几年,我听奉节县九十高龄的老先生李江摆龙门阵,说民国时有一年,竹园镇红马寨一雷姓人家不幸失火烧光了房子,没吃的不说,细娃又被烧伤,十分悲惨。幸亏其时镇上有个义仓,立刻拨谷几石,帮助雷姓人家渡过了难关——不是灾荒年,义仓也可对突然受灾的乡民实施救助。
义学,系由私人集资或利用地方公益金创办的免费学校,主要招收贫寒人家子弟读书识字,教育程度为小学,大多数只供免费读到初小。我父亲读义学初小结业,凭此基础走上工作岗位后,靠自学当了一个“小官”。相比义渡来说,义学所需开支要少得多。清道光七年(1827),城口县第七保三甲羊耳坝设义学一所,当地居民共同捐钱建起三间木瓦教舍,用钱二百三十八串;又花费一百四十串购买山地四分,每年收租十石苞谷,作为聘请教师的薪金。开支再少,“鸡生蛋”的办法不变,义学才有保障。
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万县知县张永辉捐俸禄,在县城西门外官井坡、三正里鞍子坝、市郭里蛤蟆石各置义冢一块,收埋无主的死尸。当时,万县有义冢七处。清咸丰某年,开县临江镇张至胜花钱买了两块地,一块作义冢之用,一块靠收租来施舍棺材。
川江地方志中,记载的“义”字组词很多,仅列举一二,以作范例。
义冢,也称“义山”,为收埋无主尸骸的坟地,遵循逝者必入土为安的习俗而设置。收埋尸骸的同时,还施舍一副棺材,称“义棺”。棺材平时存放在寺庙里,有的也由宗族祠堂保管。贫穷人家死了人买不起棺材的,也可领用。川江水急滩险,意外情形常有,有专门打捞浮尸的官民合办组织,沿岸各地设有多处义山收殓掩埋。
四川郫县官道边的义冢([美]张伯林摄于1909年)
除了义田,前人“鸡生蛋”的办法还有很多。川江支流汤溪河云安义渡,于清道光元年(1821)募捐设置,成立“桥渡公会”管理,冬天搭设浮桥,夏天推船渡人。募得的资金除建造船只外,剩余款项并未拿去购置义田,却买了街房(门面房)十二间,以每年的租金用于义渡开销。云安镇有个大盐厂,居民比县城还多,人气旺,商业气息浓,街房租金高,因此收房租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清道光四年(1824),开县温汤井东河大码头设置义渡一处,由“靖江会”捐盐灶一口,以盐课收入养渡。自古食盐由官府专卖,这义渡的开支显然更有保障。
江北县兴发乡的苏海云个人也办义渡。说起来巧妙:1941年时,他打造了两只小木船,雇请两个船工,一只在温塘河作义渡船,另一只搞短途运输赚钱。不论运输船的收入多少,都归两位船工所有,但每月须向苏海云缴纳两斗大米,不是充入自己腰包,而是用作船只的维修费用——好一个“以船养渡”的办法,适用于乡间溪河小渡。忠县坪山乡龙滩河的义渡更有趣。清光绪年间,该渡由当地江、刘、任三姓宗族捐河地三块设置。推渡的船工,也由这三姓轮流派人充任,三块河地也由船工自种自收。这叫“自给自足”,轮换操作,大家都“活套”。
我在旧档案里看到过如下记载:乡间发生民事纠纷,输理者缴纳的罚金归了义渡会;绝户(孤寡老人)遗留财产,其亲友争执不休,官府也多断予义渡会。民国二十八年(1939),巫溪中梁乡西溪河设置河口、上河口义渡,其资金就来源于一个名叫蒋祖怀的绝户。这里十分偏僻,两个义渡运转四十年后,直至1979年、1982年才分别停办。
一些乡间野渡无义田义地,过渡者基本为两岸人家,生客稀少,往往也不收钱。秋收后或者端午节时,撑船人挑起箩筐或背上背篼,挨家挨户上门收口粮。乡民们凭良心给多给少都行,谷米、杂粮均可。这像是化缘一样的行为,称为“打河粮”。
川江一带,不以“义”字组词然行“不取报酬”之实者,也多——公乐堂、恤孤堂、一钱会、红船局……皆是。
清咸丰时,万县德堡一养济院有三间正屋,一座门楼,由道光时的知县仇如玉捐募设置,并买三正里三甲田地一份,每年收租米一百八十石。养济院本来定额收养孤贫老人四十名,后又多收二十名,每年供米九十石,盐、菜钱九十串,冬天各给棉衣一件。
这些组织不以“义”字称名,“鸡生蛋”的办法却都是一样。
【陶灵,生于1964年,重庆云阳人。建筑工程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专注于川江人文地理写作。在《散文》《天津文学》《广州文艺》《延安文学》发表散文数十篇。出版散文集《川江词典》《川江博物》等作品。曾获奔流文学奖、延安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