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岩》2026年第2期|希言:街边晚餐(节选)
导语
为给女儿凑齐十三万择校费,齐佳玲打算向多年未联系的同窗旧友王黎燕借钱。二人见面,流连旧游之地,但话题一直停留在过去。王黎燕说自己已患绝症,命不长久。齐佳玲终未开口借钱,却陷入更深的惆怅。
街边晚餐
希 言
女人一袭蓝裙,骑着单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日出后路面蒸腾出的水泥味有点重,她打了个喷嚏。她很想走得再快些,有时她小跑。她是去见一个朋友,为一件难以启齿的事。
半月前,齐佳玲在店门外架好折叠桌,又搬来电磁炉和锅,准备做午餐。这时她看见手机屏幕亮了,是丈夫打来的电话。齐佳玲转身去柜台拿抹布抹了圈手上的油,而后屈起手指右滑接起。丈夫给她带来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女儿小雅中考成绩出了,离市一中差五分,择校费十三万,给了就能上。“这钱一定得出。”丈夫的声音有点抖。她当然明白。这钱当然要出。市一中是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小雅平时成绩中等,这是机会。
齐佳玲很快犯了难,十三万不是什么小数目,至少对她来说不是。家里原本也有个小二十万积蓄,两年前房东要收回铺面,匆忙找到现在这家窄铺,装修加搬运花了八九万。好不容易安置下来,缓过气了,老母亲摔跤撞到后脑勺,进医院缠缠绵绵四五个月,她出了十一万。大姐经济条件差,也给了六万。
现在,齐佳玲又算了一遍,家里五张银行卡加起来,还有四万多的余额。一千多现金,店里要用。至少得留一万多,预备小雅的学费、一家这几个月的生活费用和店里进货周转的资金。所以,要借十万。
夫妻俩看完各自通讯录,列出有可能又有能力借钱的人脉,厚着脸皮打了两天电话,借到差不多七万。还剩三万。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三万块难倒齐佳玲。为了最后这三万块,她嘴角冒了几个疱,直到丈夫向她提起一个人,王黎燕。
王黎燕,王黎燕。王黎燕,三万。
她为此几个晚上没睡好。
齐佳玲终于还是打算向王黎燕借钱。这个决定做得艰难,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二十三年前,她在县城上高中,王黎燕是她的同学和室友。当然,在所有还对她们有印象的同学的记忆里,她们更是日日形影不离的好友。而如今,她们躺在彼此的微信通讯录里,朋友圈间或点个赞,聊天记录只有过年群发的祝福。
直接借钱显然太过冒昧。王黎燕有钱,可三万元也不是小数目。她想了又想,觉得应该先铺垫,先增加联络、回忆往事、修复关系,待时机成熟,再提借钱之事,届时水到渠成,大家都不尴尬。
王黎燕有两个孩子,大女儿比小雅高一届,小儿子刚上幼儿园。齐佳玲打算从共同的育儿话题入手,加深共鸣。她发了条微信:黎燕,看到朋友圈里你发的暖暖奖状,祝贺!暖暖优秀又懂事,不像小雅,让人操碎了心。王黎燕回了一个笑脸,说,小雅也很懂事,青春期就是这样的,暖暖有时也和我吵架。又说,我们做父母的得学会和她们做朋友。齐佳玲原本只是为了找话头,聊着聊着真有几分动情。小雅是独生女,齐佳玲在她身上倾注了所有心力,可如今小雅吃完饭就回房,叫也不应。
聊过几轮后,齐佳玲见好就收,道了晚安,约好明日去逛街。
齐佳玲下半夜难得睡了个好觉,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出现在学校的操场。操场的铁大门是锁着的,王黎燕却站在里面的煤渣跑道上招呼她进去。她想进去,然后就进去了。王黎燕穿着一身蓝底白花的碎花裙,高兴地对齐佳玲说自己背下了她昨天念的那首古诗。她想不起来是哪首,王黎燕就一字一句地背: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她还没反应过来,王黎燕突然消失了。齐佳玲在梦里毫不惊奇朋友的消失,她看着操场的铁大门和铁栏杆,想到高中宿舍床上的铁杆和铁护栏,觉得很亲切。她想到冬天时会故意将手放在铁床沿边,感受那种冰凉和棕垫的毛刺。她又想到自己睡在上铺,王黎燕睡在下铺,从上面来看,她们的心脏重叠在同一个位置。
随后操场也消失了。齐佳玲发现自己出现在一条街道上。她很难分辨出这是二十多年前她们一同走过的那条,还是后来她和丈夫生活的那条。耳边又响起王黎燕的读诗声: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街道开始下雨了。她看到骤然席卷的落叶,连同飞溅的水花,击打着她的裤腿。云低下来了,云压过来了,多么多么多么盛大。头颅红艳,被踩碎在水坑,那不是杏花,是木棉还是茶花?
城市有风,街道有风,店铺有风。风自顾自地飞翔,带着塑料袋,口罩,还有矿泉水瓶,它飞呀,飞呀。那些晦暗的附加物时轻时重,忽而高,忽而低,忽而发出尖利的笑声。浮,沉,它们说,浮——沉——
齐佳玲和王黎燕约的是下午两点,她一点就到了。地点在人民广场。说起逛街,理所当然,在她们心里就是这一条路,从人民广场出发,一直到南门口,横跨整个老城区的红旗路。周围林立的各类大小商铺,大多是熟面孔。这是她们这代老林城人惯走的路线。年轻人不这么逛街,他们会去新城区,去友阿,去地下街,去美食街。那里有琳琅满目的新兴品牌,有两步一家的奶茶店和火锅店,有适合拍照打卡的古风背景墙和二次元装饰物,有竖着“我在林城很想你”路牌的网红咖啡馆。这些红旗路都没有,它是老商业街,它年轻的时候正是她们年轻的时候,又和她们渐生的白发一同染上衰颓的气息。
人民广场不大,一眼可以望到尽头,找人并不困难。当然,在齐佳玲的记忆里,这里曾经很大。那时这里摆满了小摊,和朋友紧握着手在人群中穿行,轻易就有分散的危险。每到假日,总有父母大声喊叫着走失孩子的名字。如今那些小摊都消失了。齐佳玲有些唏嘘,她慢慢打圈踱步,试图寻找记忆里的影子。
“嘿,佳玲。”
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齐佳玲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发现正是王黎燕。
王黎燕瘦了。这是齐佳玲见她后的第一个念头。王黎燕老了,齐佳玲随即又意识到。
王黎燕当然是老了,她和齐佳玲一样,烫卷了头发,两鬓藏着不起眼的白色发根,染也染不及。她笑起来眉眼弯弯,依稀看得到少女时的爽朗,只是眼角和眼下深刻的纹路,难免带来几分疲惫和风霜。
她们并肩沿红旗路走。一路上都是“最后三天”“最后两天”的喇叭叫卖声,沙沙的,很响,时而穿过电流声,有种跨越时空的不真切感。走着走着,王黎燕的手攀上了齐佳玲的胳膊。
蓝白招牌,保康堂大药房。齐佳玲突然停住脚步,王黎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八年前,她们于这间店铺前重逢。在一个放学的傍晚,一个接孩子买药的女人在街上遇到了另一个接孩子买药的女人。她们愣了一下,然后亲亲热热地打起了招呼。她们拥抱,加微信,互相介绍孩子,要她们叫阿姨,说这是妈妈以前读书时的好朋友,又在几句话内交代完十几年的人生轨迹。
你也回来了?回来好啊,我都不知道你在老街那边开店。
你了不得,现在要叫王总了,以后还要请王总多照顾——
羞死人!就做点小生意。
一个县城,只有这么大,谁又不知道谁的消息呢?然而她们之前都没有主动找过对方。碰见了,又仿佛从没有生疏过一样。只是加了微信后,她们也很少说话。说什么呢?情感不是永久保鲜的,许多事也随着记忆时过境迁了。她们摸不准彼此如今的心性和对这份旧情的重视程度。那就算了吧,人生中哪有那么多重要的人。永远消失的故友固然值得挂念叹息,而躺在通讯录里,时不时点个赞,过年发个祝福的那些名字,并不会揪扯起痛惜,那只是寻常世事。
她们并没有停留太久。
保康堂大药房转过弯来,远远看得到新华书店,书店后巷子上坡,三百米,绕过几家小饭店,是林城二中,她们的母校。
她们先去了书店,在书店前的小摊买了两串烤肠。齐佳玲手快,先扫了码付款。王黎燕笑着嗔怪几句,又去书店旁的麦当劳甜品站买了两支甜筒。一只手拿着烤肠,一只手拿着甜筒,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了些中学时的感受。齐佳玲提议去书店里看看。新华书店是林城最大的书店,也是她们记忆中的“图书馆”,许多个周末,她们在书架的角落或蹲或坐着度过。一进去便有些失望,改名为新华图书城的三层楼,竟有大半是文创、音像和教辅。王黎燕在三楼的角落找到了文学书籍区,五本中夹杂着两本网络言情小说。齐佳玲本想说些什么,见王黎燕兴致勃勃,又咽了回去。
图书城新装修过,灯光明亮,配色柔和,偶尔可见家长带着小孩经过。来买书的人不多,零散几个,行走也安静。对买书看书的客人来说,旧时的喧嚣诚然是可厌的。吃完烤肠和甜筒的两人攥着竹签和纸壳找垃圾桶,又转了半天,好不容易寻到位置,齐佳玲低头,望见脚下米白色的亮光砖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影子越来越近,她在垃圾桶旁边的角落蹲了下来。
佳玲,怎么了?
齐佳玲突然有点疲惫。昨天晚上,她半宿未眠,坐在床上规划好了今天的行程。人民广场会合,红旗路,新华书店,林城二中,然后在附近老字号吃晚饭,如果还有时间,就去江边走走。母校林城二中是重头戏,她预计要停留两个小时,按照计划,她早该提出去那里了。借钱,特别是大钱,寻常情分是借不到的。旧情可以拿来消耗,不过只有一次的限额。她原本做了准备。
累了吗?要不我们找个地方休息?
不用了。齐佳玲仰脸对她笑了笑,黎燕,我们出去吃点什么吧。
最终她们还是去了林城二中旁边的小饭店。齐佳玲在想事情,走路便有些慢,走着走着落后王黎燕几步。从后面看,王黎燕瘦得更明显了。她的头有点歪,总向右倾,也可能是右肩挎包的缘故。王黎燕挎的腋下包是一个轻奢品牌的经典款,浅棕色,齐佳玲在三年前的同学聚会见她背过。三年过去,包的边缘有了轻微的磨损和淡淡的污渍。时间总会改变很多东西,齐佳玲想。
浮沉的斑点。齐佳玲盯着饭店墙上的贴画,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实存在的污渍,还是阳光下的飞蚊症错觉。
这时她听到王黎燕说,我很早就想约你出来了。毕业后,你知道的,我去了省城一家报社,离职,然后遇上现在的老公,2008年我俩回老家,开了家小公司。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女孩,一个男孩。都没停过。过了几年我听说你也回来了。你开了店,也结了婚。我没有去找你。
王黎燕停顿了一会,似乎在等待什么。于是齐佳玲问,为什么?
我很失望,你会和这样一个人结婚。或者说,当时的我并不能接受,你选择这样一种生活,我怕见到三十岁的你。我不想去面对。王黎燕说。
1998年,齐佳玲没考上大学,在复读的第二个学期迎来了轰轰烈烈的下岗潮。在那个喧嚣的午后,齐佳玲和家人被人潮推向单位家属楼下的大黑板,就像她曾经无数次放学后被人潮推出校门。她看到了父亲的名字。之后的记忆好像总不真切,大姐跟着从棉花厂下岗,她辍学,和很多很多人一起坐火车,去一个遥远的沿海城市寻找新的出路。
由于距离和生活重心的变化,她与王黎燕的联系越来越少。刚开始写信,彼此辗转换了几次地址后,也就不写了。父亲给她安排了一场相亲,对方是熟人,她接受了,回老家,一起开了个小店。如此度过十七年。
读书时,我们总谈论未来。王黎燕望着门口,双手轻轻握住茶杯,似乎在斟酌如何措辞。我们说要一起去大城市,穿漂亮衣服,住大房子,过电视里的生活。我们还说,要一起开书店,有看不完的书,再也不用为学校门口小摊上盗版书的几毛钱发愁。空闲的时候,我学画画,你写诗。
王黎燕喝完了杯中剩余的茶水,接着说,当然,我们是都变了。很多时候,我也在羞愧自己变成今天的模样。你还记得孙老师吗?她前年去世了。七十四。我到医院看过她,是为了向她打听市财政局局长的联系方式。我知道那是她早年的学生。孙老师知道我的来意,可依然高兴,她是那么开心见到我。她说起我,问起你,甚至有了眼泪。她曾经那么喜欢我俩,满怀激情和自豪,在课堂念起我们的作文。可我们毕业后都没有去看过她,一次也没有。探望后的第二天,她走了。
记忆中的孙老师戴一副黑框眼镜,温温柔柔,虽是班主任,却不怎么动气。印象里孙老师只发过一次大的脾气,是本班一个女生和外班男生谈恋爱,男生劈腿将她抛弃了,女生寻死觅活,跑到教学楼天台说要跳楼。齐佳玲从未见过孙老师那么生气和痛心。孙老师将女生扯了下来,声泪俱下地劝,直到女生保证再也不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也是那一次,齐佳玲认识了她未来的丈夫,事件中的那个外班男生。她于相隔许多年的时间之河遥望彼岸,总忍不住揣测那个成为某人妻子的中年齐佳玲将会扮演什么角色,而绝不会想到,她将在未来无数次打量这个曾被她们在宿舍谈论过的令人鄙夷的男子。她既灰心于他的庸碌,又宽慰于他的足够庸碌,以至于被称作本分。
在沉默的间隙,服务员上菜了。四菜一汤,王黎燕点的,两个人吃是丰盛了些。小炒鸡,鱼香肉丝,红烧排骨,香煎豆腐,再加一盅炖到火候的冬瓜汤,全是齐佳玲爱吃的。小饭店桌不大,上完菜便显得逼仄。王黎燕先给齐佳玲盛了碗汤:尝尝吧,还是以前那个味。齐佳玲才喝了一口,眼尾就有些泛红。她有些说不出借钱的打算了。齐佳玲给王黎燕倒茶,又瞥见王黎燕左手腕上的镯印。她在心里缓缓地描摹王黎燕的形态打扮,这次,她看得更认真了。她还记得三年前的同学聚会上,王黎燕向一个男同学展示左手的玉镯,说是“半山半水”,一半翠绿,一半澄澈。众人起哄想知道价格,王黎燕几番微笑不语,推脱不过才说了个数字,十三万。
十三万,三万。
齐佳玲看向王黎燕光秃秃的脖颈,那里松弛地堆成两层。她终于开口,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这次,沉默的换成了王黎燕。齐佳玲给王黎燕盛了碗汤,说,先喝汤吧,喝了汤,再吃菜,待会儿凉了。说罢,齐佳玲又叫老板,赶紧上两碗饭来,等很久了。不知是服务员还是老板的男子在角落嗑瓜子,远远地喊,饭都在门口的大不锈钢保温桶里,自己盛,少了再加。齐佳玲有些尴尬,起身就要去盛饭。王黎燕按住她的手,三两步走到大不锈钢保温桶前,盛了两碗饭,又三两步走回来。经这么一打岔,之前凝滞的氛围被冲散了些。可一坐定,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得癌了。我母亲去世了。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什么病?能治吗?齐佳玲问。
肝癌,晚期了。
那些大医院常不靠谱,乱来的,多去问几个专家,老中医也去看看。我一个舅妈癌症吃中药,现在还好好的。齐佳玲笨拙地挤出几句话,说着说着没了气力,她侧过脸去,不让王黎燕看见眼里的水光。
治不好了,我明白。王黎燕温和地望着齐佳玲,她说,佳玲,你妈妈是什么时候走的?我还记得她当年背一个大麻袋来学校看你,分了我一包杏子和红薯干。我坐在对面下铺边吃杏子,边看你妈妈给你扎小辫。你妈妈手巧,扎的发绳也五颜六色的,我看着羡慕,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现在想起来还恍如昨日。对了,那杏子可甜了。
齐佳玲忍不住哭出了声。王黎燕安慰她,说让她讲讲母亲去世的前后,让自己多点心理准备。王黎燕说,我是看开了,人生几十年,最后都一样。两个小孩是小,还有他们爸爸。大的懂事了,小的是男孩,他爸不会不管。齐佳玲说,母亲是去年走的,之前有阵子身体不好。走的时候我守在身边。王黎燕问,怎么走的?齐佳玲说,好几种病,摔一跤后很快不行了。医生说年纪大了,不要过度医疗,让老太太舒服点过最后的日子。走的那天我记得,我妈说想喝红薯汤,她小时候我外婆常做。我在家煮好带去病房,远远看见我妈眯着眼两只手一直往虚空中抓拉,像是在扯什么看不见的绳子似的,吓了我一跳。我喊了声妈,她没反应。我走近又喊,她看着我出神,没什么表情,像看陌生人。后来突然有了精神,和我说了会儿话,问我大姐和小弟在哪儿,让他们过来。我说他们都有事,今天过不来。我妈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让我扶她去厕所。回到床上,说想回家,我劝她好好休息,又说是想回乡下老家,想家门口那棵老水翁。我说妈你不记得了?老家房子早拆了,地也卖人了。她很失落,说好吧,我老了。我瞄了下手机,再看她,已经没气了。七十八,算是喜丧。
王黎燕长舒一口气,说谢谢你啊佳玲,听你这么说,人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差不多,都是看天花板,都是去见父母。想到不久之后能看到我妈,也没什么可怕。我八岁时她走的,现在已经记不太清她什么样了。还有两三个老同学,先走一步,到了下面也能凑桌麻将。你家那位的初恋,还记得吗?吴丹丹,前年车祸。张子言,出国的那个,听说猝死了。
刘景文是不是也出事了?之前听人讲过。
没有,只是精神出了问题,好多年了,不知道现在在哪儿。佳玲啊,快吃菜,待会儿凉了。我?我吃得少,你那么瘦多吃些。其实,佳玲,有个秘密我想说很久了,以前不说,到这时节也没什么说不出口了。我读书时一直嫉妒你。
不会吧。
怎么不会。你爸在百货大楼上班,我爸是农民。你家境好,父母疼爱,我从小没妈。高二那年,要交试卷费,我没敢问家里要,还是你给借了钱。结果没几天我舅在百货大楼拿东西不付钱,又是叫你爸过来保的人。那时——不瞒你说,我想着总有一天要让你看得起我。
我从没看不起你。
我知道,我知道。佳玲,我都知道。那只是一个贫穷少女敏感的自尊在作祟而已。那时的我愤怒而又脆弱,真想放一把火烧了这一切。或许毕业后,我们慢慢失去联系,正是我内心深处所希望的。
都过去了。齐佳玲说。
是啊,都过去了。什么都放下了。王黎燕望着她,眼神中流淌出一种宽容的理解。佳玲,最近我一直在想一句诗,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多么快,人生已到严酷的冬天。”但想不起全文,也不记得是谁写的了。你有印象吗?
穆旦的《冬》。是他的绝笔之作。后面这句齐佳玲想到了,没说出口。
真好呀,你还记得。也是,你以前最爱诗。
齐佳玲不免有些恍惚。
昌耀、里尔克、奥登、马拉美、波德莱尔……这些名字,她已然陌生了,多少年不曾听过。这些名字,与一个县城开杂货店的中年女人毫不相关。那些美妙的诗句,那些或绚丽或深邃的文字,那些日日夜夜沉迷书卷的日子,似乎对她的人生没有任何帮助,也并未在她的日常留下什么影子。她的父母、丈夫和女儿,都不曾知道她对诗有过热爱,而她在难堪的生活面前甚至羞于提及。
幸好,在世界上还有那么一个人知道。
很快,这个人也要消失了。
而她终于仰起头,小口呼气,不惮于让王黎燕瞧见她的眼泪和斑驳的妆容。她注意到王黎燕几乎没怎么动筷,只喝了些汤水,不由更是心生悲凉。王黎燕等她一碗饭吃尽,从包里翻出一张老照片。照片有些泛黄,保存还算完好。是她和王黎燕,在教室,她穿着一件红衬衫,扎着两条辫子。王黎燕一身碎花裙,蓝底白花,齐肩长发。她们在共看一本书。照片旁的白边用蓝圆珠笔草草写着:1997. 6. 7。
王黎燕说,这是孙老师在医院给我的,她大概知道我要去就提前准备了。她又说,没想到我们还能保留这么一张合照。她递给齐佳玲,齐佳玲瞧见背后有字,翻了过来,黑色的,是王黎燕的字迹。
齐佳玲认出那是穆旦的《冥想》。王黎燕接着说,给你留个念想吧,我该走了。齐佳玲说,离母校这么近,要不要进去看看?两人结了账,不知是服务员还是老板的男子在角落听了全过程,好似对王黎燕有些同情,说给你们打个九五折。王黎燕笑笑,抢先付了款。
到学校门口,保安不让进。齐佳玲说我们是校友。保安说校友也不让进,里面学生都在上课。王黎燕说我认识校长,保安说那你现场打电话。两人无法,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打算在学校名牌旁拍个合照便罢。不好意思叫保安,齐佳玲去隔壁小卖部买了瓶水,让老板娘帮忙按快门。老板娘说校门口的大树遮了光,让她们往左靠近电线杆,两人贴紧点站。站直,笑,都开心点啊——哎,你们看,笑得多好呀,和小姑娘似的。
王黎燕没有让齐佳玲送她,自己去了公交车站。分别时,两人轻轻抱了一下。
暮色将尽。齐佳玲走在回家的路上,两边是或明或暗的店铺,店铺上是或高或矮的楼房。她看见街上渐渐热闹起来,牵着宠物散步的老人、手拉手买零食的女孩子们、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她看见一个个消失在转角、小巷、楼房里的人们,看见没有星月的混沌天空,她看着这些在静静地耗损,在这平常的、无人知晓的夜晚。
雨从空中走过,街道沉默地窥看,一阵风吹过,几只不明颜色的塑料袋就此飘向了远方。
……
本文选自《红岩》2026年第2期“新锐”栏目
【作者简介:希言,1996年生,小说见于《香港文学》。现居广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