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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族文学》2026年第3期|周吉敏:河流深处的村庄
来源:《满族文学》2026年第3期 | 周吉敏  2026年05月28日08:15

周吉敏,浙江温州人。著有散文集《月之故乡》《民间绝色》《斜阳外》《古游录》《造物在野》,以及童话长篇小说《小水滴漫游记——穿过一条古老的运河去大海》。曾获琦君散文奖、三毛散文奖、川观文学奖、白马湖散文奖、浙江省(2021—2023)年度文学榜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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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薄雾,群山朦胧,林立的楼宇,也有了葱茏的生气。

车如流水,迎面而来的钢架桥像一只海鸥,从仙门山飞起,拖着一道长长的水汽,朝着这边的华亭山飞来。

五六千年前,这两座低矮的丘陵,还在海底。海退时,形成一道海峡,海水拍打着山崖,激起雪白的浪花。曾几何时,这里还是稻花香里的小桥流水人家。据说高楼大厦打地桩时,不时有大大小小的贝壳混着泥浆翻上来,又混着泥浆被填埋进去。

穿过这只巨型的“海鸥”,右拐进入任桥街,视野里连屋接房都是经营鞋材的店铺,间或夹杂一个面店,一个旅馆。任桥街跨过任桥河后,街两边大都是各类生活商店。街是南北走向,河是东西走向,十字交叉,构成村庄的空间格局。

任桥街两边的小巷,似大树纷繁的枝丫伸展出来。沿着任何一条走进来,就深入了村庄的内部。村里几乎所有的房子,甚至角落都被利用了起来。那些建于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落地房,一层做店面,二楼住家,或是工厂。几座清代老宅子也没闲着,部分做了仓库,剩下的隔成数间,租给务工者居住。这里的一切都围绕着鞋子展开——鞋底、鞋帮、印花、皮料、鞋带、包装等,与衍生出来的其他行业,形成一个完备的鞋革经营与生活秩序。

鞋子是路的隐喻。一个人有自己的路,一个村也有自己的路。1980年,这里的大街小巷充斥着缝纫机的声音,连成一条条牛仔裤,走向全国各地。1986年,村人转头去做鞋,一直到今天。第一代创业的任桥人,已步入老年。第二代,20世纪七八十年代生人,已进入中年,成为行业中的翘楚。

龚晓春,在任桥人眼里就是一个传奇。少年时的龚晓春,不是在田野上疯跑打架,就是在河荡里翻波涌浪,浑身黝黑发亮得像一条滑手的乌鳢。初中毕业就去了北方闯荡,回来后在任桥办了鞋料厂,与弟弟龚城建联手创办了“优联新材料有限公司”。经过二十多年时光的淬炼,已发展成为高新技术企业。在“优联”实验室里,一块块颜色与厚薄都不同的橡胶原料,像一块块布垂挂下来。“研发进度”栏里写着:橡胶种类的影响、分子间作用力的影响、臭氧浓度的影响、应力应变对橡胶老化的影响、化学防护作用及其机理。检测机的操作台上,十几张白色纸板裁成的鞋样上分别写着“撕裂”“抗拉”“伸长”等,这些词汇后面都缀着一串字母与数字。这些科技术语以及表述方式,已超出了我对橡胶的经验——童年的回力鞋、橡皮筋、雨鞋,等等。

在任桥村里行走,感觉这里某个工位上的一双手触动某个按钮,一个庞大的体系随即运转起来——桥头那家汽车修补店里,一个男子正用一双沾着油污的手卸下一辆机动车的轮胎;一股辣椒的气味从斜对面川渝饭店里涌出来,扑入鼻息;“果然好”水果店里,小儿刚放学回来,书包一放,身影在五彩的水果间跳跃;一家叫“洪式盲行推拿”的店,让人想起毕飞宇小说《推拿》里那些在深圳打工的盲人推拿师。他们在此也经历着炒股、买房、恋爱、职场竞争,有着属于自己的天地。

在大部分村落已经终结的今天,任桥村让人想到大海里的贝壳,一张一合间,吞吐着海水,又在自己的壳里生长。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穿的鞋子,或许就是这里生产的,或许某个部位就是这里的某双手完成的。

2

无论沧海桑田,河流保留了大地原始的面貌,即使小到任桥村,也是如此。西面山里的涧水穿过峡谷,像大树的根系在平原上蜿蜒生长,有三条水脉特别茁壮,它们是郭溪、瞿溪、雄溪,各自走出不远,雄溪和瞿溪一起携手汇入任桥河。任桥河又汇入仙门河,郭溪又汇入仙门河。这是三条溪流,形成一条大河,穿过这座城市的平原,奔向大海。

村人说,任桥村的地形像凤凰。仔细一看,还真像。瞿溪、雄溪,还有一条细瘦的曹埭河,神似飘逸的翎羽;宽广平直的任桥河像身体;两岸衍生开来的民居,则似羽毛丰密的翅膀,它修长的脖颈则伸向开阔的仙门河,这是一只凰。而村东南面的仙门山,它南面的山形,则像一只凤。

当地传说,凤凰下的蛋,总被一条大蛇偷吃了去,后来一只猛虎来到凤凰山上守着凤凰蛋。于是,人们把凤凰山改称为老虎山。这个古老的传说里,藏着先人们在这一方水土上繁衍生息的悲欢离合,以及开拓生存的艰难经历。

任桥村聚居着任氏与龚氏两大家族。任氏的始祖俭,字凯杰,号佛佑,南宋咸淳年间从广化厢迁居来此。龚氏的始迁祖器,字适用,号膺符,是唐温州郡将龚炳的十八世孙,明景泰年间从膺符乡山西岙迁居任桥。还有王、林、徐、郑、诸葛等姓氏,在不同的时期迁来。这个因地缘、血缘形成的多姓氏聚落,以桥名作为村名。

任桥,弧形的桥身,倒映在河上,水走,桥不走,连起两岸人家。任桥,始建于南宋淳熙年间(1174—1189),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九月重建,清乾隆二十七年(1762)又重建,20世纪的1963年,河道拓宽,增加了一跨。任桥,在河流之上,也是在时间之上,经历的风雨,也是人经历的风雨。

几经兴废的任桥,以现实照应了“凤凰”遭受的苦难。传说偷吃凤凰蛋的蛇,是这条河吗?被蛇吃掉的凤凰蛋,是村人吗?山洪暴发,洪水泛滥,作为主河道的任桥河就像一条饥饿的巨蟒,吞噬两岸人家。任桥人以地理特征,虚构了一个凤凰的传说,借助“凤凰涅槃”的生命力,安抚了集体的创伤,重振生活的希望,缓解了人与自然之间的紧张关系。任桥凤凰的传说,是任桥人从心灵深处开出来的一朵希望之花。

任桥的桥柱上镌刻着诸多捐建者的姓氏。字迹在河流长年累月的冲刷下已模糊不清,依稀可认出任、龚、王、诸葛等姓氏。其中一根桥柱上有“万历甲戌年重建,十二真娘捨钱囗贯”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

“十二真娘”是谁呢?是一个排行“十二”、名“真”的姑娘吗?不尽然。“真娘”之名,源出唐代苏州名妓真娘,因抗拒文人王荫祥的逼迫而自尽,其贞烈的事迹传颂于世。虎丘有真娘墓,墓侧有诗碑刻白居易《真娘墓》:“脂肤荑手不牢固,世间尤物难留连。难留连,易销歇,塞北花,江南雪。”此后,真娘的品行成为女子的一种美德而传承下来。

明万历年间任桥的“十二真娘”,不由得让人与秦淮河十二位才色兼备的女子群体勾连了起来。她们参与文人雅集、精于诗词书画、戏曲表演,推动文化发展。她们经济独立,参与政治。如,柳如是与钱谦益共商反清复明,李香君怒斥阉党余孽。她们崇尚婚姻自主,顾眉以妾室获封诰命,打破明律“妓妾不得受封”的禁令。明清易代之际,她们也是气节符号的承载者——李香君血溅定情扇,寇白门散金赎身,柳如是投湖殉国。或忠贞,或侠义,或爱国,她们的抉择成为晚明士人精神的投射。这些女子个体意识觉醒,敢于挑战性别壁垒,从无名到拥有别名,到出现姓名,成为晚明社会雅俗交融、情礼冲突的时代特征。在女性面目模糊的古代,任桥的“十二真娘”,可以指向某个群体,作为明万历年间现代性思潮到达东南沿海平原上的乡村的一个见证,未尝不可。

任桥河是西部平原的一条通衢,上接瞿溪河,到达瞿溪古镇,下通温瑞塘河,连接温州城区。唐宋时期,温州以产蠲纸著名。明初,官府已设纸局于瞿溪,差官监造蠲纸。载着蠲纸的船,经过任桥河到达城区,再经过海上航行,到达北方。时间再推远点,公元423年,贬谪永嘉任郡守的谢灵运,乘船出游,经此水道,登瞿溪山,写下山水诗《过瞿溪石室饭僧》。后世文人追随谢公游踪而来。“船泊溪西岸,人家见晚舂。疏星寒有雁,村寺夜无钟。竹径通新店,茅柴暖病容。农夫不相识,问我欲何从。”这是南宋薛师石的诗《宿瞿溪》。这位终身未仕的诗人,病后初愈,乘舟往西走,去往瞿溪,看春山春水,夜宿山野人家,心情是孤寂的。“幽居十日闭茅堂,偶著纶巾问野芳。细雨斜风吹客鬓,白鸥画桨共湖光。叶枝作旆村醪熟,土鼓迎神社饭香。小晚诗成云水暝,高歌击柝和鸣榔。”明人王激则去了雄溪游览,从《雄溪舟中》诗中可见他也是散心而来。而明代另一位诗人何白,是在洪水过后游瞿溪龙潭,“白昼微嘘一缕云,下方忽散千林雨”“昨者昆阳千人化鱼鳖,父老于今眼流血”,其《大水后登瞿溪龙潭作》诗倒可以作为洪水泛滥的一个见证。

这条长长的水上交通要道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带来丰富的物资,也带来文化与思想。可以说,任桥有“十二真娘”,背后就有一批有识见的文人群体。一个地方的风气不是一时养成,而是长时间的沉淀积聚之后才勃发出来。清末民初,任桥村涌现了许多进步人士。1921年,任亮在任宅大屋创办了振育小学。上海发生“五卅”惨案,任亮率全校师生上街游行示威。1922年,在新学潮思想影响下,郑之纲与林昱、陈菁、陈鸿、朱莹、任亮等,在任桥发起成立会文学社,出版会刊、进行爱国演说、提倡白话文、创办图书馆等,促进新文化的传播,吸引了周边一大批进步青年加入。中国抗战戏剧先驱、戏剧学家董每戡,抗战英烈胡赞华等都是会文学社的成员。一个距离城区水路二十里的乡下村庄,出现这样的时代气象,是有根源可追溯的。

“万历甲戌年”,即1574年,明神宗万历二年,这一年文学家冯梦龙出生。梦龙先生笔下,那些女子常被塑造为真情的化身,反映市民阶层对封建礼教的反叛。先生会如何写东南沿海的“十二真娘”?

河水缓慢向东流,人逆流往西走。一幢房子挡住了去路,扎入河中的墙基苍苔遍生,野草在墙缝中摇曳。此处,河流呈“Y”字形分叉开去,就是雄溪与瞿溪二水交汇处。对岸就是凰桥。反身,任桥河穿过任桥,流向远处的凤桥头,进入仙门河。

3

在任桥村里走着,那些已然消逝的过去,会在某个拐角赫然出现——一截青砖垒砌的花墙,一座残破的老门台,一截河埠头,一棵苍老的树……

文曲桥就藏在一座房子的后面,当穿过两座房子形成的狭窄通道看到它时,着实被惊了一下。这座三跨的石梁桥,低调内敛、修长文雅,神似一位文质彬彬的秀才。文曲桥,建于清乾隆三十二年(1767),全身刻满了捐建人——“檀越主十七都仙峰太学生黄国鼎”“仝男秉元秉均捐资叁拾两鼎建”“本里贡元任兆霈捐资壹拾伍两助建”……

在村东南的水中小岛上,原有魁星阁与文曲桥对应。旧日,村里的孩子划着船,上岛到魁星阁里读书。魁星阁毁于20世纪50年代,再无重建,水中小岛也消失了。文曲桥与魁星阁,分据任桥村的西北与东南两端。在祖先如此布局下,任桥历史上确实出过不少文人。

就说这一位。其实走进任桥村时,就想到这位塑像被武汉人立在东湖广场上的任桥先贤——任桐。

任桐(1869—1932),谱名宏甫,字琴父。在清末中了生员,三年乡试接连落第。1900年,筹集了路费去湖北武汉求学。在朋友的帮助下,以“办捐得力”,奏保知县。1909年,丁父忧期满,以知县入朝觐见,仍分发湖北。辛亥鼎革,武昌起义,断了任桐的仕途。后来,任桐任职武昌商埠局,经营实业。

任桐的经历堪称传奇,《琴父六十自述》写得详细。就说一件。1916年8月,任桐与同伴出武胜门外,至沟口一带视察商埠情形,荒郊野外忽见一犬,口衔一物从一棵桕树下窜出,见人一惊,弃之于地。任桐上前一看,是一个刚产下不久的女婴,于是抱回抚养,取名“我改”,改变命运的意思。而后,任桐事业一路坦途,积资丰盈。1916年,任桐在桕树所在之处,斥资买地修筑园林,面积达3.75公顷,约合56亩,取名“琴园”。

琴父这样布局他的琴园——大门横额“琴园”二字,两边楹联:“伯牙鼓琴,子期听琴,琴台原不远。得三五知己共此优游,曷让古人谈风月;简斋随园,荫圃曲园,园圃本无他。有一二林泉可以栖止,莫从异地念湖山。”任桐造园的初衷显然可见。任桐走过各地名园,要在沙湖建园胜他山。进入园中——春有“花柳塘”,沿堤遍植花柳,杏花林和桃花园中有“听雨楼”与“留香水阁”,沿桃花溪有“鸳鸯亭”和“烟雨亭”;夏有“荷花塘”,在园东北凿池种荷花,池中筑台植梧桐,池周植翠竹,树下设“观鱼台”,岭上建“山外楼”;秋有“月榭”,名“一天秋”。在园西北有“赏月台”和“月圆人寿厅”“出尘阁”,中有二溪环绕“雁荡”和“雁山”,沿溪又有“广寒亭”“香雪亭”和“平沙水榭”,四周植桂花、枫树、芙蓉;冬有“梅岭”,东缘堆出山岭,岭上数百株梅花成林,有“卧雪轩”“冷香簃”“锄月馆”“留屐山庄”,山之通幽处有“飞霞洞”,“问渔亭”题“白云深处”。

任桐按照一年四季来造景。再细看,这沙湖四时风景中的“花柳塘”“雁荡”“雁山”“飞霞洞”等,不就是故乡温州的景观吗?不仅仅于此,任桐为园内亭榭所撰的楹联也满是温州元素。

青草池塘——山水故乡多,雁荡龙湫当让我;池塘到处好,绿萍青草最宜人。

雁荡山大龙湫,是温州著名的山水景观。而“池塘”“青草”源自谢灵运《登池上楼》中的名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留屐山庄——此屋借留谢客屐;任人权作永嘉游。

苏轼诗云:“自言官长如灵运,能使江山似永嘉。”谢灵运出守永嘉,遨游永嘉山水,也让永嘉山水名闻天下。任桐借了“谢公屐”,也借了永嘉山水的诗意,希望琴园山水天下知。这“任人”二字,不仅仅是任人游览,也是离家在外思乡的作者本人吧。

飞霞洞——我从江汉归来,经几度风波,才登彼岸;楼自神仙去后,对一堤花柳,依旧飞霞。

“飞霞洞”,在温州城区积谷山麓,也是温州著名景观。文中“经几度风波”“依旧飞霞”,有着杨慎《临江仙》里“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人生阔达,也是任桐的人生感悟。

其中有两副“客窗”联语,都以故乡起兴。其一:

问客何来,话西泠烟柳,南荡龙湫,无限故乡风味;倚窗寄傲,看北郭青山,东城白水,别开卅里湖光。

任桐明显是借故乡风景之胜,开沙湖之风光。在一副副联语中,看到了任桐的才学,看到了故乡山水名胜给予任桐园林审美的滋养,任桐藏于其中的乡思,也成了每个游人的乡思。

任桐在琴园内还建设了一些现代设施。如,在湖岸边修建船坞,有木制汽艇两艘可供游客游乐,增设了茶楼、戏院、照相馆等设施,并对公众开放,门票五角至一元。为方便游览,修建了一条由粤汉铁路边通往琴园的马路“琴园路”。琴园建成后,胜似苏州拙政园,轰动一时。康有为曾为之作联:“琴谱茶经,轮换风雅;园花池月,悟彻禅机。”

任桐的志向不只在琴园。1923年,任桐遍寻武昌沙湖内的名胜古迹,并于沙湖待驾山购地五十多亩,建造“湖山第一”,名其地为歌笛村,自号沙湖居士。同时,修葺沙湖原有的一些残破的亭台楼榭,从残碑断碣、陵墓寺观、民间手抄藏本中,搜集沙湖自然山水和历史文化名胜,绘成“湖山览秀”图册,并提炼出“沙湖十六景”,集成了一部三万余字的山水志书——《沙湖志》。

任桐还向全国征集沙湖诗文,传播沙湖之美。《沙湖征求诗文小启》由其友扬铎执笔,却道出了任桐的雄心壮志:“武昌居全国中心,为古名都。联京汉,控湘粤,川桂恃为尾闾,皖赣视其马首,人杰地灵,萃集一时。他日粤汉路成,则门户洞辟,外人之至焉者,咸将由港而粤,而湘,而鄂,商旅之往来者,亦将争出于斯途。如是,则直可夺上海之势,与汉口隔岸而并盛也。” 1930年,任桐六十岁,立据将琴园归属沙湖建设会保存,分给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各两万元,其余家产全部用作沙湖的开发和地方的公益事业。

乱世难容美好。琴园连续遭受厄运——1928年,军阀败兵进入园内,毁坏了大批建筑。1931年,琴园被长江洪水浸淹。1938年,日军入侵武汉,琴园成为日军兵营,惨遭涂炭,后彻底湮没。此时,任桐已不知道发生的一切了。任桐已于1932年病逝于上海。

历史上的文人士大夫,造园以安顿身心、寄托情志。晚明士人祁彪佳,崇祯八年从御史任上告假后,回家修筑了一座寓园,同时还造了一座纸上的园林——《寓山志》。明亡,人与园随之俱亡。任桐生活在清末民初之际,传统士人的情怀与现代意识兼具,可贵在不独乐而延及大众,琴园不在了,一部《沙湖志》保存了武汉沙湖的自然与人文历史。

如今,武汉的沙湖公园面积达377公顷,其中新琴园以任桐构筑的老琴园为历史主线,并依据任桐所著的《沙湖志》中记载,恢复了“沙湖十六景”中的四景,并在琴园建造任桐广场,塑任桐雕像,称他为“东湖规划之父”。

从文曲街出来,经过任宅大屋。这座清代浙江粮道任一诠的府第,曾办过永嘉县立第四高等小学、振育小学、会文学社等文化团体。尚存的几百米外围墙、白石门台、石阶及花厅结构,依稀可见当年的风貌。

在任宅大屋里读书的少年,都走到广阔的天地里去了。他们青春的身影,还有呼吸、声音、脚步,都还留在这里。

4

顺河而下,往东北方向走。风里有稻花的香气,不由加快了脚步。

怎么形容眼前这片田野呢?三千亩,是一棵棵稻禾组织起来的一场浩大的生命运动,从眼前一直铺展到遥远的山那边。远处的高楼大厦,像大海上航行的巨轮。

风不知起于何处,稻浪翻滚,耳边尽是窸窸窣窣声,似海浪涌向沙滩般细密的脚步,又似雨脚从山边横扫过来。这些事物,都因细碎而致博大,宽广而致辽远,蕴含着磅礴的力量。

真香啊!深呼吸,却闻不到了。香气在风里走,不刻意反而充盈着周身。“稻花香里说丰年”,稻花开了,前期辛苦的维护暂告一个段落,收获在望了。稻花香是米饭的香气,没有什么香气可以与之比拟,饱满而温暖,活泼而强壮,融在每个人的血液里,长成每个人的筋骨。

在20世纪50年代,这片田野上曾发生一件新鲜事,轰动一时。当然与谷子有关。1951年,这片田刚分到农民手上不久,春耕时没有牛、水车、河泥船等农具,几户人家就有牛的出牛,有水车的出水车,以亲邻为主形成临时的劳动组合。后来,这种劳动组合越来越大,称为互助组。1952年冬天,燎原社范围内的任桥、曹埭、凰桥127户农民组织了14个常年互助组。1953年出现了3个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在3个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的带动下,发展到12个初级合作社,再后来这些初级合作社就升级为燎原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称为“燎原集体农庄”。

集体出工有利也必有弊。当时任桥流行一段顺口溜:“走出螺蛳探穴,走来状元中出。吃饭武松打虎,干事情连连叹苦。”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当时的负责人就把田地分到农户手上包干,劳动态度也随之改观——大家“天光头”(早上)六点就出去干活了,“日昼头”(中午)十二点还不回家,“黄昏头”(傍晚)太阳下山“夹暗摸”才回家。这三个“头”成了“包产到户”后农民干活的生动描述。这片田野,涌出了“中国农村改革的源头”。

一粒谷子里藏着一条文明的长河。在这条谷子汇聚成的长河里,每一朵浪花都是一个故事。曾在萧山湖跨湖桥遗址,看过八千多年前的稻谷,曾在河姆渡遗址看过七千多年前的稻谷,也曾在余杭良渚遗址看过五千多年前的稻谷,那些石镰、石犁、石锤,与任桥村“燎原社纪念馆”里展出的犁、耙、蓑衣、簸箕、竹篮、鱼篓,都有着血脉传承的关系。

春天,这片田野会换上金黄的油菜花。过不久,收了油菜籽,接着会被耕成水田,而后又播种稻谷,如此循环往复。曾看见一群白鹭簇拥着“铁牛”,随着那只巨大的“手臂”翻起泥土,成群飞起,成群落下,啄食着泥土里的虫子。花海里有一间“发呆·咖啡”屋。走进去,点了一杯,坐在外廊的椅子上,看花浪翻滚,放松腰腿,不紧不慢地聊天,不说话更好,任花气袭人。

不远处,“园博园”露出片片飞檐。今人在此造园,也是看中此地的自然山水——仙门山在东,华亭山在南,这两座低矮的苍翠丘陵之间,瞿溪、雄溪、郭溪在此汇聚成湖。又有小岛散落湖中,形成水连岛,田连水,水绕山,山抱水,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天然成园。若任桐在,该如何造园?任桐想不到,自己的家乡,有一天会成为一座园林。

记得去年夏天来时,吊车的手臂在天空挥来挥去,挖掘机轰轰作响。在碎石与砖瓦碎片里,看见一件污浊的花色睡衣,与一个上面写着红色“纪念”二字的搪瓷杯。此时,未来已来,“中国山水馆”“瓯越馆”“北京馆”“苏州馆”“厦门馆”“荷兰馆”……在青山绿水间冒出来。

水聚之处,也是人聚之地。古往今来,数不清的人在这条蜿蜒的水道上来来往往。五百多年前的一天,龚氏先祖穿过东部沿海的倭患风云,逆流而上来到西部的任桥,面朝凤山定居下来。“园博园”落在仙门湿地,任桥村迁走了一百多户,其中八十户是龚氏族人。从拆迁(居民)信息表里看到了他们的名字——龚胜国、龚晓枫、龚国华……一个名字就是一个家。他们的名字里有此地的山川水色、日出日落,还有各种希望与期许,想着就令人动容。有一天,他们,或者他们的后裔,会循着文字,回到这里吗?

任桥村,这个河流深处的村庄——传统与现代,物质与精神,农耕与商业,过去与未来,相互激荡,相生相长,像传说里的那只凤凰,迎着朝阳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