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2026年第3期|咏康:刺杀拉莫斯(中篇小说)

咏康,1995年生,独立导演、写作者。小说作品散见《西湖》《滇池》《莽原》《时代文学》《延河》《山西文学》等。电影作品曾入围东欧国际电影节、瑞士国际电影节等。
一
最后一只馄饨也被他吃掉了,碗底只剩一口汤,汤面上飘着油花。他坐在墙角,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身前的瓷碗,只要碗没空,他就有理由继续留在这儿。门口电视上播放着西班牙国家德比,已临近尾声,皇马落后一球。他背对电视听了一整场解说,没回头看一眼。现在饭馆里只剩他一个食客。还不走?老板从后厨出来,关掉了屋顶的大灯。没吃完,他低着头。准备吃几年?老板说。
他的视线顺着那滴模糊的油花转移到收银桌昏黄的台灯下。老板肥胖的儿子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实况转播,身下压着布满褶皱的书本。随着伤停补时最后一粒进球出现,比分扳平,孩子大叫一声,从桌后跳出来,围着一把椅子手舞足蹈地欢呼。你爹没死呢,老板在后厨喊。男孩压低声音,脸上挂着激动的神情。
他看见了对方身后的球衣号码:白色4号,塞尔吉奥·拉莫斯。来的路上他苦思冥想,始终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搞垮了他的生活,而这个名字的出现时机恰到好处,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他喝掉最后一口汤,舔干净嘴角的油,长舒一口气,看到男孩正抱着手机,龇牙咧嘴地打字,与屏幕对面的人分享着某种喜悦。你在笑什么?他问。绝平!男孩说。球衣有年头了吧?他问。拉莫斯亲手签名,我爸给我买的,男孩把衣领翻起来给他看。假的,你爸给你写的,老外汉字没这么板正。关你屁事,男孩把书收起来,跑去了后厨。过几天你就笑不出来了,他朝男孩喊道。
路边零星几个商铺都拉上了卷帘门,街道上堆满了水泥与黄沙,布满铁锈的广告牌歪七扭八挂在残破的墙壁上。这里曾是镇上最繁华的街区,如今被拆成了碎片,所有事物在消失之前都会支离破碎,碎裂的部分相互对抗,再无法弥合。
他看着记忆中并不存在的,于废墟中新建起的火车站,剧烈地咳嗽起来。咽炎折磨他很久了。新车站离小姨家只有四公里,为了不让打包的馄饨坨掉,他加快步伐,沿着省道往村里走。他知道黄天恨他,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恨他,一路上他思考着与弟弟见面时的说辞,试图把一场球赛与仇恨联系起来,反复论证,可始终都差点意思。时间从没这么快过,在那些荒谬的推演中,他已走到村口。
拐入一条里街,空气里弥漫着燃烧柴禾的气味。小姨曾对他说,村子会被拆迁,这里的每个人都期待收到一笔不菲的拆迁款,好把日子继续混下去,他也不例外,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看到了道路尽头荒芜的农田,沿着排水渠继续向西走二十米,终于到了老宅。
残破的木门半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院里长满了杂草,伸手不见五指。他举着手机,走到堂屋门口,一股浓重的尿骚味袭来。屋门只剩半扇,被烟熏得发黑。他拉了几下门后的灯线,没有亮。
“桌上有蜡烛。”里屋传来一个声音。
一根只剩小半截的石蜡立在发霉的矮木桌上,蜡油流淌一片,像一洼水潭。他把蜡烛从桌面上抠出来,用打火机点燃,小小的火苗在微风中忽明忽暗。屋里堆满了腐烂的菜叶和生活垃圾,一只硕大的老鼠从橱柜里钻出来,看了他一眼,迅速溜进院子。他端着蜡烛走进里屋,地上堆积着稀薄的粪便,有些已经风干了,他被呛得喘不过气,捂着嘴再次咳起来。
“你来干什么?”
“为什么不通电?容易起火。”
“烧死最好。”
“我给你带了吃的。”他走到黄天床边,把那碗馄饨放到床头。
“来晚了,值钱的东西都被抢走了。”
“我来看看你,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看不见了,哪都去不了。”黄天艰难地坐起来,靠在墙上。被子又脏又硬,冷得像铁。
他把蜡烛举过头顶,照在弟弟脸上,一双衰败的眼球里分布着密密麻麻的絮状红斑。
“我会照顾你。”
“我活不了几天了。”
“其实本来可以不用这样。”
“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好了,这样讲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点?”
“吃一口,我们现在就走。”
他把馄饨端起来,用筷子一夹,碎成一片,凉透了。
二
在楼梯过道的栏杆上,母亲用一根束腰绳强行吊死了自己,死前什么都没说。一周后,黄西与黄天被房东赶了出来,行李和母亲的遗像都被从四楼扔下,最后两瓶二甲双胍散落一地。他一粒粒捡起来,放回瓶子里,拖着行李箱,与弟弟去小姨家。那时黄天的身体已非常虚弱,双脚因神经病变经常感到刺痛,他们走走停停,从日出走到日落,在天黑前敲开了小姨的家门。
“你妈什么都没给你们留下?”小姨说。
“新的,一个男的送她的,你能用几天?”黄西从行李箱里掏出一支口红。
“我跟她不一样,整天描眉画眼,有什么用呢?”她接过口红,扔进垃圾桶。
“你跟谁一样?”
“我跟谁都不一样,我不靠任何人,任何人也别想靠我。”
“他得在你这儿住下,我会给你打钱。”
“你哪来的钱?”
“我去打工,带着他不方便。”
“你最好去。”
“我不想在这儿。”黄天站在他身后轻声说,很快就晕了过去。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你们为什么非要给我添乱呢?”小姨把黄天扶到沙发上躺下。
“我们一天没吃饭了,给他吃点东西,他会醒过来。”
她拿出早上剩的两根坚硬的油条,泡在温水里,给他们吃下。
小姨独身一人,住在姥爷留下的祖宅里,从未结婚。她在村口租了个简易塑料棚,为每早去镇上打工的工人炸油条。年轻时她曾为一个男人打过胎,后来那个男人跟母亲跑了,再后来,母亲独自带着黄西与黄天回来。母亲生前曾找过小姨几次,都被她赶了出来,那时母亲的糖尿病已经非常严重,大部分收入都用来买药。小姨认为母亲要跟她借钱,实际上她只是想提醒她,早些去医院检查。姐妹俩的母亲死于糖尿病,据说她们母亲的母亲也死于糖尿病。
黄天五岁时确诊了。自打黄西有记忆以来,家里就堆满了瓶瓶罐罐,他每顿饭都跟着母亲与弟弟吃洋葱,据说这种食物可以调节血糖。黄西记忆里,母亲每天很晚才回家,她化着浓艳的妆容,高跟鞋在楼廊过道咯嗒嗒作响,心情好时,她会给他们带肯德基,一般打包成两份,他分到冰可乐和汉堡,弟弟往往只有一块小得可怜的鸡翅。黄天扯着嗓子哭,母亲告诉他这些东西都是捡来的,不干净,不如吃洋葱。弟弟哭多了就不哭了,也可能是对洋葱的辛辣脱敏了。但更多的时候母亲都板着脸,默默在阳台抽烟,或者跟不同的男人打电话。他们搬过很多次家,有市中心的高档公寓,也有老旧的职工宿舍,都住不久。黄西曾亲眼见到母亲在楼下阻拦一个男人上楼,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无助,几乎要给对方跪下。男人打了她一巴掌,随后开车离去。再后来,母亲身体越来越差,很少出门,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她不再给自己打针,瓶子里的药都留给了弟弟,衣柜里各式各样的包和衣服也被她陆续卖掉。那是黄西最轻松的一段日子,他会趁母亲睡着,偷走她钱包里的零钱,放学后带弟弟去超市买饮料。钱包总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拉链开着,他不确定母亲是否故意这样做,直到他再也无法从中翻出哪怕一枚硬币。那时离母亲去世只剩不足半月。
当天夜里,趁小姨睡着,黄西把她放在推车抽屉里的零钱全部取出,并把其中一部分塞到弟弟枕头下面。他思考着接下来该去哪,很多事情他都无法预测,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赚钱,不知道小姨会让弟弟住多久,更不知道弟弟能否活到自己回来那天。他看着窗外,黑暗的农田中传来几声狗叫。他听到小姨在院子里洗漱的声音,他必须在她发现钱丢前离开。他躲在门后观察,透过门缝,看到小姨正对着镜子,用母亲留下的口红往嘴上涂抹,露出某种幸福的神情。
三
黄天被一双粗糙的手摇醒。
“你哥呢?”
小姨那张歇斯底里的脸在他身前晃动,下巴上残留着浅浅的口红印。
“不知道。”
“赶紧起来找。”她把黄天身上的被子掀开,连带枕头一并从他脑袋下面抽出来,几张破旧的纸币飘落到地面。
“去哪找?”
“你妈是个婊子,你俩都是小偷。”
“我不是小偷。”
“你妈偷人,生出来的杂种偷钱。”
“不是我偷的。”
“不管是谁偷的,总之下午回来之前我不想看到你。”
她捡起地上的钱,推着车去了村口。
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黄天脸上,他站在农田旁的土路上,浑身酸痛。周遭空无一人,视线尽头是一排枯黄的杨树,往常母亲会送他去学校,但现在他完全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心里反倒一阵窃喜。
他跨过排水渠,在农田里撒着欢儿,大口吮吸着清甜的空气。他看到不远处田垄上有个白色的东西在蠕动,凑上前,是一只刺猬,手掌大小,头蜷缩进身体里。他蹲下来,轻轻抚摸它背上的刺,并不扎手。他将它放到手心,刺猬的右前掌已经溃烂,正往外流脓,抬头注视着他。一股泛着恶心的电流涌入他的大脑,接着他便晕了过去。再次醒来,已是中午,炙热的太阳悬在头顶,烤得他浑身发烫,那只刺猬没有离开,安静地趴在他胸口,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抱着刺猬回了家。
“你怎么还没走?”小姨正在院子里清理油锅。
“我饿了。”
“我更饿。”
她给他打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吸满油汁的发面团异常干硬,卡在他喉咙里。他吃了一根,剩下的被他掰碎放在豆浆,喂给了那只刺猬。
“我还不能走,它的腿坏了,我得照顾它。”
“谁来照顾你呢?”
“我不需要别人照顾。”
“在你哥寄来钱之前,你要帮我卖油条,我允许你住在这儿,这很划算。”
“太划算了。”他说。
他抱起吃饱的刺猬往屋里走,但被小姨拦住。
“太臭了,不能进来。”
“他不臭,只是腿伤了。”
“你跟他一样臭,所以你闻不见。”
“有紫药水吗?”
“我为什么要有?”
“它晚上会被冻死。”
“我自己都活不明白,为什么要管一只刺猬的死活?”
黄天没有进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停在了院门旁的一间柴房,里面堆满了煤炭、枯树枝以及破旧的杂物。
“我以后住在这里。”
“这是你自己选的。”
小姨给了他两床粘满油点的被子和一张旧床垫,床垫表面很多豁口,占据了整个地面,露出内部劣质的填充物。他用扫帚清理干净地上的碎煤,又找来一只破纸箱,把刺猬放了进去。
入夜,细密的冷风从窗户和门缝吹进来,他把几张旧报纸挡在头顶风口处,裹紧被子,又看了眼纸箱里的刺猬,沉沉睡去。
天还未亮,他被一束强光照醒,小姨拿着手电筒喊他和面,他站在案板前,手足无措。
“只做一次,看好了。”
他看着小姨将酵母水倒入面粉中,搅成絮状后揉作一团,覆上膜,任其在案边发醒膨胀。
在另一张更大的案板上,他重复相同的动作,直到再也抬不起双臂。
“你还能做什么?”小姨说。
他倒在沙发上,肩膀酸痛,一阵风吹来,冰凉的汗液沁入他皮肤,寒冷刺骨。
“跟我去大棚,你来炸。”
“我还没吃饭。”
小姨把昨晚干硬的剩油条再次端来,他咬了一口,立马吐了出来。
“还有别的吗?”
“我也想吃别的啊。”
炸油条并不难,只需把切好的面团扔进油锅,几分钟后用镊子夹出,给工人端到桌上,反复如此即可。一上午时间,两盆面都用光了,小姨很高兴,给他买了一个肉饼,他吃完后,趁小姨不注意,从抽屉里抽走了几张零钱。
“你还是有点用的。”小姨说。
他来到镇上的药店,用零钱买了紫药水、酒精和纱布,剩下的钱在一旁超市买了瓶可乐,他还想买些口服降糖药,但钱不够了。
他拿着可乐往家走,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来休息,当他坐在步道的石墩上时,看见绿化带里两条蠕动的蛞蝓,他把蛞蝓塞进了喝光的可乐瓶里。
一路上他翻开很多砖头和烂泥,捡了不少虫子。
到家,太阳已落下大半,他把虫子放进纸箱,看着刺猬吃完,然后用酒精清理了它的伤口,涂上紫药水,最后裹上纱布,做完这些,和刺猬在院子里玩起来。
“你去哪了?”小姨问。
“捡虫子。”
“吃饱了撑的?”
“喂刺猬。”
“有这工夫为什么不能给我收拾下院子?”
刺猬跑到小姨身前,在她脚边拉了一坨屎。
“赶紧弄走,”小姨尖叫着,“不然给你炖了。”
“你试试。”他压低声音,露出阴狠的目光。
“你们都疯了。”
四
深秋的风像刀一样切割着他单薄的衣服,他漫无目地游荡了数日,不知不觉来到城市边缘一座废旧的工业园。巨大的厂房屹立在夕阳的暗影里,零星几处灯光和锈蚀的铁栏杆透露着某种更深的衰败。
园区内部如同迷宫,越往里越是残破,他找到一个堆满废弃脚手架和碎玻璃的角落,往地上铺了层塑料泡沫,蜷缩着躺了下去。夜里,他重复着一个的梦,梦见母亲拉着弟弟的手,向没有边际的大海走去,他只远远瞧着,并不叫喊,无数沙粒没过他的脚踝,他动弹不得。此前他从未见过海,只听说是蓝的、腥的,但梦中的海却是透明的,不可流动,亦无法触碰,每当母亲与弟弟准备踏足那片空荡的领域,他便惊醒,他很想知道那片空虚之下到底蕴藏着什么,于是逼迫自己再次睡去。
一声撞击铁门的巨响惊醒了他。
他抬手遮挡射来的手电强光,从指缝里看到一个干瘦男人的身影。
“里头暖和,进来吧。”
他没吭声,身体微微发抖,下意识抱紧自己。
厂房墙壁上挂满了奇形怪状的金属骨架,像是某种史前动物的残骸,中央有一只小型机床,工作台面上摆着电钻、角磨机和各式各样的焊接工具。
男人给黄天煮了一包泡面。
“吃了我东西,得帮我做事。”
黄西抬起头,这才看清男人的模样,他穿着一件布满油污和焊洞的黑色皮围裙,稀疏灰白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深陷眼窝,像在估量某件商品的价值。
“有钱吗?”黄西说。
“你现在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钱吗?”
“我需要钱。”
“所有人都需要钱,但却不知道为什么需要钱。”
男人带黄西来到一间阁楼,他打开一扇刷着红漆的铁门,一只巨大的黄杨木货架出现在墙根,镂空的支架顶着天花板,一排排抽屉整齐排列,外部镶刻着精美的花纹。男人拉开其中一只,里面放着一尊暗红色的小盒子,盒底座由生锈的汽车活塞打造,几根切断的自行车链焊死在上面,向上虬结,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笼状骨架。
“这里将会放进一个死于车祸的人。”男人说。
“所以呢?”
“死亡不是终点,是物质形态在熵洪流中一次剧烈的重组,我要给这场重组提供一个适合的容器。”
“你在说什么?”
男人笑了,整个房间都是他的回声。
“你留在这里,我可以教你如何构建死亡。”
“我为什么要学这玩意?”
“等你真正理解了这件事,钱自然会来。”
“我等不了。”
“你什么都没有,这个城市的一切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烂透了。”
“我只需要钱。”
“只要你听我的。”
“你是谁呢?”
“和死亡打交道的人,你可以叫我老鬼。”
黄西被安排在二楼另一间房住下,紧挨着阁楼。老鬼每天给他一张清单,上面列着制作骨灰盒的原始材料,他骑着一辆没有刹车的破三轮,游走在城市的废墟里,每一处垃圾填埋场、报废车场、荒废的工地,他都了如指掌。他习惯了如何在恶臭和危险中发掘出有价值的东西,至少看上去有价值;习惯了与拾荒者争抢。那些流落街头的人,对生命力有天然的恐惧,他知道怎样的眼神可以轻而易举地击溃他们。
一次,为了撬下一块陷在烂泥里的汽车引擎,他险些被坍塌的垃圾埋住。他挣扎着爬出来,一无所获,衣服上浸满了油脂,散发着阵阵恶臭。
“有点意思了。”回到厂房,老鬼说。
“什么意思?”
“你越来越像个合格的死亡创作者了。”
“我现在只想吃饭。”
“工作不达标,没有晚饭,这是惩罚。”
“你该惩罚你自己,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你应该减肥,现在的形象对这份工作来讲,完全不够。”
“给我解释下什么叫带有痛苦弧度的金属管、承载生命痕迹的有机物、包含记忆碎片的橡胶齿轮?你怎么不去吃屎?”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根据你的感受去找,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减肥也是?”
“寒冷、饥饿、肮脏、虚弱,都是死亡的完美催化剂,你不想拿更多钱吗?”
他躺在床上,调整呼吸,思考那些令他感到困惑的词汇,想象一切关于痛苦,金属,鲜活,破碎而又不断旋转的事物,在无数种想象里,他为自己构建出一栋舒适的住所,与母亲带他去过的任何一栋房子都不相同。那里被黑暗笼罩,狭长的地板上铺陈着最为柔软的毯子,四周围绕着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密不通风的墙壁,阳光无法照射进来,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他,他也毋需去见任何人。
一天早上,黄西被抽油烟机的声音吵醒,他走下楼,老鬼正在吃饭,桌子上放着半盆土豆炖茄子,冒着热气。
“今天就这一顿,吃完出门,别让我失望。”
他夹起一小块土豆,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喉咙干涩,于是喝了口冷水,把土豆顺进食道,没再吃任何东西。
“今天必须把材料找全,晚上客户会上门确认进度。”
微风从他耳边拂过,他感到身体无比轻盈,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在他的感官中重构与放大,他觉得体内某些有毒的,一种生来就有的,嵌在骨髓里的物质,正在以一种缓慢的方式向外排泄,并替换成一种全新的探索仪器。他听到了几公里外乌鸦的叫声,看到了深埋地下的管道纹理与水中微小的菌群。这是饥饿带来的好处。
他骑着三轮车沿主路走,靠直觉来到一个闭园许久的游乐场,从一处铁丝网豁口钻了进去。院内落满了枯叶,他往深处走,看到一根不锈钢滑轨残段立在不远处,上方支撑着一面斑驳的哈哈镜。镜面涂层大面积剥落,生出丑陋的癞疮。他用食指轻轻按压,镜中脸庞开始蠕动,那些有毒的物质从眼睛中分泌出来,完美的弧度。他把那根滑轨锯断,取下哈哈镜,装进三轮车里。
离开游乐场,继续向西。他闻到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蜂蜜的腐烂气味,陌生而强烈,他循着气味来源,抵达一处乡镇卫生所。后门与锅炉房的连接处堆满了黑色的垃圾袋,他拿一根铁钩翻出里面暗红色的医用棉球和生活垃圾,针头和输液管上爬满了嗡嗡作响的苍蝇。最底端有一只密封着的标本袋,里面蜷缩着一小摊半凝固的暗红污渍,十几厘米,质地干瘪,表面还覆盖着一层不均匀的灰白色结晶。它的一端较为平整,另一端有一个不足一厘米的微小结节——一根人类的脐带——再没有比这更有痕迹的东西了。
饥饿感再次袭来,胃里像有把锉刀在不断搅动。知觉被进一步放大,他听到一丝极其微弱、被风盖住的断裂声。循着声音,他来到一面盖满爬山虎的瓦墙前,一侧廊檐下挂着一只布满蛛网的木制圆钟,钟摆耷拉着,像僵死的虫,风一吹便轻微晃动,他确定那断裂声正源于此,源于多年前一个不断重复的、炎热的午后,母亲把他与弟弟反锁在一间没有窗户的职工宿舍,重重关上房门,时间被永远困在了时钟内部。他找来几块垫脚石,把钟表取下,与那根脐带和哈哈镜一同归置进车斗。
回厂房的路上,他又咳起来,咽炎总是毫无规律。他走进一家药店,买了盒西瓜霜,以前母亲常在家里备着,她讨厌听他咳嗽的声音,现在她再也听不到了,而此刻他也不再感到饥饿。
五
黄天不想再吃任何一根油条,只要闻到一点儿油腥味儿,胃里就开始泛酸水。
每次售卖结束,他都会从小姨抽屉里偷几张纸币,这让他攒下了一小笔钱。
刺猬的腿伤已结痂,背上的刺比过去更为坚硬。他去商店买了辆儿童滑板车,把刺猬绑在上面,用绳子拉着,在门口的土路上来回踱步。车轮碾过雨后的水坑,水花溅在他破旧的拖鞋上。
“这刺猬真厉害,还会滑滑板。”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长脸男孩向他走来。
“它的腿伤了,走不了路。”
“喂它吃点好的。”
他跟着男孩来到路旁的农田,雨后泥土松软,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把直尺,从田垄里挖出一条细长的蚯蚓。
“给它吃,都是蛋白质。”
刺猬吃饱后,他们离开农田,天空又飘起蒙蒙细雨。
“之前没见过你,你怎么不去上学?”
“我没有钱。”
“我也没有钱,所有人都没有钱,但我上了学。”
“我病了。”
“什么病?”长脸打量着他。
“治不好的病。”
“你是不是快死了?”
“我不知道。”
“一个快死的人是没有朋友的,我可以做你朋友。”
“你想做什么都行。”
“那太好了。”男孩把刺猬抱起来,踩着他的滑板车跑了,“再见,我的朋友。”
他淋着雨追赶,一脚踩进一个水坑,重重摔在地上,一整只拖鞋因惯性滑到跟腱部位。他坐起身,剧烈的疼痛袭来,脚底板被一块石头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污水和碎石沁入皮肤,男孩不见了。他看着农田远端的地平线,干呕起来,脸因缺氧涨得通红。雨逐渐变大,他的脚底开始渗血,衣服也湿透了,于是忍痛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回屋子。
他用棉签清理干净伤口,涂抹紫药水,最后裹上纱布,盘腿靠在墙上。雨点敲击着屋顶,漫长而轻柔。
后半夜雨停了,他梦见刺猬爬了回来,后背的刺被拔光,光秃秃全是血,用怨恨的眼神看着他。他被惊醒,满身是汗,额头烫得厉害,止不住发抖,他发烧了。
他翻遍整个柴房,在门后找到一把生锈的钢锯,披上一件厚外套,站在院子里等待天亮。
“犯什么病?”小姨端着脸盆从屋里出来,水洒了一地。
“可以给我倒一杯热水吗?”
“先把东西放下。”
“我不能去村口了,脚坏了。”他踮着脚走到小姨跟前,给她展示脚底板的伤口。
“先把东西放下。”小姨又说了一遍,下意识向后退。
“你在害怕什么?”他把钢锯竖在了门口。
“我什么都不怕。”
“是,你什么都不怕。”他笑了。
小姨给他煮了碗挂面,外添一个鸡蛋。吃完后他不再发抖。
“我建议你去医院,如果死在这,我会很难办。”她给了他一点钱,但他没收。
“我死不了。”他说。
他手握钢锯站在路边,期待着男孩再次经过这里,他做好了锯死对方的准备。他等了一天,什么都没有等来。脚底的伤口一直在缓慢地向外渗血,他想去药店买一点退烧药和消炎药,但现在的状况支持不了他走那么远的路。
当天晚上,他听到有人在院外叫喊,透过门缝,长脸男孩正靠着墙跟往院里看。他拿起钢锯冲出门,对着男孩的脑门劈了上去,被躲开了。
“你速度太慢了。”男孩说。
“还我刺猬。”
男孩从怀里把刺猬掏出来。
他扔掉手里的锯,把男孩推开。刺猬蜷缩成一团,一直往他的怀里钻。
他把锯重新捡了起来。
“别那么紧张。”男孩说。
“别再碰它。”他警告道。
“我带它做了好玩的事情,它很开心,不信你问问。”
“别再碰它。”
“你的是灰色,我的是黑色,生出来小刺猬肯定很好看。”
他没有理会男孩,一瘸一拐回到房间,男孩跟了上去。
“你的腿也受伤了,需要看医生。”
“所有人都需要看医生。”
“我家有个土配方,专治跌打损伤,我爸从小给我治,我可以让他治你,我们是朋友。”
他捡起一块煤朝男孩扔过去,又被躲开了。
“等你的刺猬生了,要给我几只,希望那时候你还活着。”
第二天,他拖着伤腿走到农田的另一边,在镇政府栽种的一小片杨树苗里,选了较为粗壮的一棵,手拿钢锯,锯了一整个上午,最终得到了一根笔直的、与他肩膀一般高的树干,几根倾斜的尖刺向上倒立。回到家,他把树皮刮干净,找来一只废旧的自行车座,用钉子钉在树干一端,另一端削尖,夹在腋下在院里走了一圈。一根完美的拐杖。
“你从哪弄的这根棍子?”小姨推着车回来了。
“地里砍的。”
“砍树比炸油条轻松吗?”
“我也可以砍点别的。”他瞥了一眼粘着树皮的锯刃。
“从哪砍的?”小姨走上前,挡在了他与锯之间。
他指了指马路对面的杨树林。
“你为什么非要给我找事呢?如果被镇上发现,交罚款的是我。”
“没人发现。”
“是,没人发现,你砍树没人发现,你妈到处偷人没人发现,我天天待在这个该死的地方也没人发现,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做过的蠢事不会被发现,这个世界就是被这样搞坏的。”
小姨把车推倒了,油条散落一地,与削下的树皮卷在一起。
“你现在有拐杖了,可以去医院了。”小姨说。
六
老鬼与一个陌生男人背对背在车床前抽烟,黄西走到两人中间,把收来的材料倒在了工作台上。
“我累了。”他转身离开。
男人拉住了他的肩膀,他扭过头,两人四目相对。
对方戴着一副金属眼镜,脑门泛着油花,眼睛眯成一条缝,几乎看不到眼白。
“别怕,快死的人都长这样。”老鬼说。
“你,挺好。”男人用放大镜端详黄西带来的东西,然后拿出一沓纸币,扔到了那根脐带旁边。
“所有人都很好。”
男人哼地笑了一声,快步离开了厂房。
老鬼从那沓钱里面抽出一小叠,给了黄西。
“我没看错,你是块好料。”
“我要那个。”黄西指了指另外一沓钱。
“这个想法很危险,离欲望越近,离死亡就越远。”
“有时候我真想攮死你。”
“这就对了,保持这种冲动,明天我们正式进入创作阶段,你得到的远不止这些。”
“最好。”
“从现在起,你可以叫我一声师傅了。”
“还有吃的吗?”
“今晚你可以吃任何东西,这是奖赏的一部分。”
“我是说如果没有,我可以给你拉一点。”
黄西回到阁楼,清点了手里的钱,不足以给弟弟治病,但总归可以给他买点什么。他开始畅想今后的生活,如果每一个客户都像刚才的男人那般出手阔绰,他很快就可以攒够钱,带弟弟离开那个他所痛恨的地方,也许会去南方,开一家同样的骨灰店,据说炎热的地方人会死得更快。
早上他被饿醒了,头晕眼花,搀扶着栏杆走下楼,门口餐桌上摆了两盘包子。他拿起一个往嘴里塞,肉馅儿,立马被老鬼夺走了。
他没说什么,跟着老鬼来到工作台前。
“攥紧。”老鬼递给他一只角磨机,接通电源,机器在他手里震颤。
“我没吃饭。”
“所以才要练。”
工作台上放着几块不规则的生锈铁板和瓷砖,还有一些破损的瓦罐。
“打磨是去皮见骨,人活着就是一个不断腐烂的过程,活得越久,身上的脏东西就越多,从这一点来说,你比我干净。”
“这倒是显而易见。”
“任何事物的表层都覆盖着一些虚假的、被时间污染的杂质,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它清洗干净,让一切都回到最初的模样。”
训练持续了半个月,切割、打磨、焊接、重组,黄西每天重复着相同的步骤,不再外出寻找材料。他有了相对空闲的时间,开始在夜晚探索园区的各个角落。
西北角一根巨大的烟囱下面,他发现了一间酒吧,内部陈设十分老旧,墙上挂满了尺寸不一的球星油画,一台29寸彩电正对吧台,播放着一场足球比赛。屋里只有三人,全部聚精会神地看着比赛,解说声盖过了他的脚步,没人留意他进来。他在吧台一侧的桌前坐下,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不懂几十个人为什么围着一只皮球抢来抢去,直到比赛结束,他们才发现了他。
“小孩,你看着有点不高兴。”一个肥胖的男人问他。
“我很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笑?”
“你为什么要笑?”
“皇马赢球了,我赢钱了。”
“我没赢任何东西。”
“你毛还没齐,不卖你酒。”
“我有钱。”
另外两个男人已经离开,胖子准备打烊。
“这有什么可看的?”黄西指着电视说。
“你懂个屁,足球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运动,它包含了人类所有的勇气、智慧、忠诚、团结,它是艺术,是战争,是宗教,是一切不可言说的秘密的集合。”
“看不出来。”
“你家哪的?”
“就住旁边。”
“我这每晚都有球赛,你过来看几场,我给你科普,免你酒水,不怕你妈找我麻烦。”他给黄天倒了一杯啤酒。
胖子自诩为艺术家,球迷中他最擅长画画,画家里没人比他更懂球。他开这家酒吧,既为售酒,也为卖画。事实上,自打开始画画以来,他就从没卖出过一幅。这个衰败的工业园区里聚集了一批这样的艺术家,自人类诞生以来,所有自诩艺术家的家伙都爱生活在阴沟里,用身上滋生出的霉菌和腐臭味道引人注目,他们拒绝阳光,阳光会杀死他们赖以生存的疾病,他们只能与自身的病菌互相寄生。这种寄生为他们的幸福提供了某种助力,他们假借痛苦之名获得幸福,这是一种宝贵的才能。
胖子给黄西讲了很多足球规则,以及不同联赛的历史与文化,二十几个人追逐一个皮球,只为把它踢进网里,目标明确,众志成城,既要合作,又要对抗,黄西觉得自己身上缺乏的正是这种目标感。他艰难地来到这里,寄人篱下,跟一个狗屁死亡艺术家学习焊接组装技术,为了什么呢?挣点钱,给弟弟看病,去一个新的地方,重复这个动作。当皮球入网,球员被罚下,伤停补时实现绝杀,现场观众的情绪随着场上的状况不停变化,在场的所有人都赢得了某种承认,无论是诋毁或欢呼,这种承认达成一种共识。可他什么都得不到。
“小孩,你猜我靠什么来维系这家酒吧?”
“我不关心这个。”
“罗纳尔迪尼奥,卡纳瓦罗,布冯,奥托奥,没人在乎一幅画本身的意义,人们只在乎它上面画了什么。同样,也没人在乎足球本身到底在踢什么,而只在乎这项运动带给他们的切实感受,一种认同,一种发泄,或是一些经济利益。”胖子指着墙上的画说。
“关键你也没有卖出去。”
“这就是问题所在,艺术跟足球的共通之处,都是一种表演。人类文明的所有活动,本质上都是一种表演,表演就需要观众,没有观众就创造观众。我借一家酒吧搭建了一个舞台,我是一场足球比赛的观众,来喝酒的顾客同样是我绘画作品的观众,他们在这里消费、聚集,吸引来更多观众。”
“没几个人。”
“只要足够入戏,不在乎数量多少,”胖子指了指吧台后面的一台彩票机,“他们之所以会为上万公里外的一场球赛欢呼愤怒,是因为他们下了赌注。艺术家是天生的赌徒,我一幅画都卖不出去,但我有钱盘下这家酒馆。”
“怎么能保证一直赢?”
“只要足够了解,赢面就是大的。输了也没什么,一场表演而已。”
“表演总有结束的时候。”
“生活本身就是一场表演,只要足够入戏,就永远不会结束。”
“我当参赛选手,还是场下观众?”
“你得先买门票,今晚拜仁对药厂,赔率五点五,愿意就跟我买。”
黄西开始跟着胖子一起买球,研究足球比赛的技战术打法、球员能力、盘口规律,这让他赢了不少钱,远比老鬼给的多。他深知这种赌博游戏意味着什么,这不足以让他离开老鬼并以此为生,因此他赢来的钱总会留下一部分,绝不全盘投入。这消耗了他本就不多的精力,他越来越瘦,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种缓慢的崩塌,骨骼相互摩擦,散发出无法被听见的刺耳震动。这种瘦削并非因为缺乏食物,更像灵魂被某种无形之物逐渐蚕食后剩下的残渣。
半个月过去,黄西已经可以独自做出一些形状精美、设计独特的盒子,这比老鬼想象中快得多。
“知道那骚包为什么非要定做个破盒子吗?”
老鬼端详着黄西亲手制作的产品。
“我不想知道。”
“猜一下,猜中了给你放个假。”
“人死了都会给自己弄个盒子。”黄西想起了装着母亲的骨灰盒,现在还放在殡仪馆的寄存处,那是用最廉价的密度板拼接而成,没有任何花纹,殡葬店里最便宜的那款。他没有钱给母亲买墓地,也没有地方存放母亲的骨灰,如果殡仪馆的人不联系他,他会一直寄存在那里。
“可是他还没死。”
“那就是活腻了。”
“他不是活腻了,而是看腻了。”
“看什么?”
“他如果愿意,会亲自告诉你。”
“我没有任何兴趣。”
“你答错了,假期没有了。”
“你提醒了我,我确实该回去看一眼。”
“如果我不让你走呢?”
“你拦得住吗?”
“我确实拦不住,但你肯定会回来,不是吗?”
黄西突然产生了一种做好这只骨灰盒的冲动,并非他想知道那个男人看腻了什么,而是此前他从未亲手完成过任何事情。
七
黄天的脚伤进一步恶化,伤口边缘变得灰暗,不再流血,只渗出深黄色的黏稠脓液。
刺猬的腿伤已然痊愈,它在黄天脚边打着转,嗅着他坏死的腐肉,像在完成某种嫁接仪式。
小姨定时定点给他送饭。“千万不要死在我这里”,这是她近来最常说的一句话。“死了也跟我没关系”,这是另外一句。
黄西回来的时候,正值中午,阳光和煦,小姨坐在厦子下面织一件毛衣,指尖针线翻飞,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世界上没有比一个中年女人笑着织毛衣更温馨的画面了。
“我不需要。”黄西走上前,那是一件黑丝圆领毛衣,领口有一只用红线打的心形图案。
“你怎么来了?”小姨把毛衣藏在身后,张皇无措。
“来还你钱。”
“还算是个人。”
“黄天呢?”
“钱呢?”
他掏出一叠纸币丢在那半截毛衣上,小姨反复清点了几遍,指了指院门旁的那间柴房。
门被推开,光线照进屋里,周围的杂物包裹着躺在地上的黄天,似要随时坍塌,将其掩埋。他靠着墙根挪到弟弟跟前。
“她不让你进屋?”
“我不想去,这里清净。”
他掀开弟弟身上的被子,一股腐臭味直冲他的大脑。
“这东西有细菌,别放屋里。”他指着那只刺猬说。
“这是我唯一的朋友。”黄天说。
接着,他看到了那只坏脚,他想起了自己亲手捡起的那根脐带,同样粘连纱布的烂肉和血腥味道。
“想吃点啥?”
“不饿。”
他给弟弟盖上被子,走出柴房,小姨的针线已经收起。
“为什么不去医院?”他问小姨。
“我给了他钱,他不去。”
“你为什么不带他去?”
“我为什么要带他去?”
他在村口拦了一辆车,带弟弟去了市里一家刚开的炸鸡店,期间他想扶着他,但黄天始终拄着那根杨木杖,不让他靠近。
之后他们去了医院,这次黄天没有拒绝,并非他意识到自己糟糕的身体状况,相反,那种虚弱的感觉让他触碰到某种真实。
“糖尿病足,感染很严重,局部组织已坏死。”医生说。
大量抗生素并未起多少作用,感染沿着筋膜和肌腱,像藤蔓一样向上攀升,黄天的脚背肿得像馒头,皮肤发黑,已发展成湿性坏疽,并引发了骨髓炎,必须截肢了。
“以后你会少一条腿。”黄西说。
“每个人都会少些什么。”
“你想要什么?”
“喂好我的刺猬。”
等待手术期间,他给弟弟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母亲还没去世的时候,两人经常偷偷去网吧玩一种跳舞游戏,这是他唯一能想出的帮弟弟打发时间的法子。
他告诉了黄天自己赌球的事情,陪他看了几场球。他感到黄天对这种皮球游戏的兴趣远超自己,观看比赛时专注的眼神他从未见过,这使他轻松不少。
手术需要监护人签字,起初小姨是拒绝的。你为什么不给我也买些什么?万一他死在手术台上,你是不是还想讹我?他什么都没说,把剩下的钱全部给了小姨,她爽快地答应了。术后你得照顾他一段时间,他对小姨说。这取决于你这笔钱能花多久,我也不能保证会一直待在这个地方。你要去哪?他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比你们过得更好?他知道小姨在说什么,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客户上门的日子马上到了,他无法陪弟弟手术,假设黄天真的死在手术台上,对他而言也并非一件坏事。
离开前他把刺猬带进了病房,黄天很高兴,抱着刺猬玩了很久,他替他打掩护,以防被护士发现。
“瘦了。”黄天给刺猬喂了中午的剩饭。
“怕生人,不怎么吃东西。”
“这几天谁来照顾它呢?”
“我给了她很多钱,她能照顾好。”
“你不会回来了,对吧?”
黄西抱着刺猬离开了病房,他必须赶在明晚前回到厂房。
“你也瘦了。”黄天看着他的背影说。
他没有回头。
八
术后六小时。黄天从麻醉中苏醒,一股来自左腿钻心剜骨的剧痛袭击了他。那是一种被挤压、扭曲、灼烧过后的失落感,他的大脑拒绝承认这种失去,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但只能调动腹部和右腿的肌肉。
术后第二天清晨,首次换药,敷料被一层层揭开。他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第一次看到了那个被白色纱布覆盖、末端隐约渗着淡红色和碘伏的圆形截面。伤口藏在纱布之下,缝合线像一条蜈蚣,死死咬在骨肉上。
术后第四天,护士教学如何使用弹力绷带。这是一项艰难的工作。他须侧卧,将残肢略微悬空,小姨从残肢最末端开始,用绷带施加一个稳固而均匀的压力,呈“8”字形,一圈压一圈,向上缠绕,直至腹股沟。
术后一周,出院,小姨帮他把柴房收拾干净,煤炭转移到房檐下,垃圾和废物也被堆到街角,屋子一下宽敞起来。过去放煤的位置换成了一张折叠床,床边摆着一只立柜,门窗也被重新密封,替换成新的断桥铝材质。
“你还需要什么?”
“给我扯一根网线。”
“最好一次说完,我只是可怜你,别想太多。”
“你更应该可怜一下自己。”
“我很好,两条腿走起路来健步如飞,我可怜什么?”
“可怜你做这些没有任何意义,仅仅能让你良心好受一些。”
“你们家这些人为什么都这么阴暗?”她一脚踢翻了身边的暖壶。
“我们是一家人。”
小姨停掉了油条生意,并把那些设备转卖出去,她开始学着梳妆打扮,每天看上去都气色红润。
根据医生叮嘱,她给黄天买了一只移动坐便椅,最便宜的那种,可以防止尿液浸染伤口。
“你得学着自己做这些事情了。”一次换完药,小姨对他说。
“你以为我每天在干吗?”
“我要走了,不回来了。”
“恭喜。”
“不问问我去做什么?”
“想说你早说了。”
“我要去南方,跟一个男人结婚,一个真正的男人,虽然我还没见过他。”她跟黄天分享了自己积压许久的喜悦,像所有深处骗局又甘之如饴的蠢女人一样。
“我不懂结婚,但我觉得你会后悔。”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小姨用剩下为数不多的线球,给他也织了一件轻薄的毛衣,天已经很冷了。
“你得学着自己做饭,我走后允许你去我房间睡,那儿有炉子。你也可以不去,但你会被冻死。”
黄天喜欢上一款射击游戏,枪托抵着嶙峋的肩膀,带来一丝沉坠的实感,他潜伏在一片废墟的角落,呼吸,等待,设下陷阱,耳朵里传来炮火,奔走,嘶吼与叫嚷声,他等待敌人落入圈套,扣动扳机,一颗颗血浆迸裂的头颅在他眼前炸出花朵,从脚底蔓延上来的掌控感,在另一个世界,短暂地扮演一个决定他人命运的猎手。最后关掉显示器,迅速干瘪,然后用更大的绝望,来确认自己的身份:一个没了腿的无关紧要的冷漠瘪三。
夜晚,他用电脑观看球赛,并喜欢上一个叫拉莫斯的球员,一个球风凶狠、奸诈狡猾,关键时刻总能力挽狂澜的人。他也曾幻想自己如果是这样的人,就会有更多选择的权利,于是他给刺猬起了相同的名字。
有时他也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没有腿的球员,无力控制比赛的走向,只能成为一个被迫给绑在椅子上的观众,等待一场决定自我命运、自我却又无权干涉的审判。他在白天与黑夜之间,飞升又坠落,用尽全部气力,不给大脑留下一丝思考的机会。
他逐渐适应了一条腿的生活,能够独自换药和捆绑绷带,但新的变化又出现了,他眼前开始出现一些黑色的虫子,他拿不准它们是蚊子还是蚂蚁。眼球转动,它们跟着滑开;试图聚焦,它们就躲避,这让他在扣动扳机时,总会失去判断力。
除了治疗腿伤的药物,医生还给他开了降糖药,他总忘记吃。与失去一条腿相比,他已不觉得糖尿病还算是一种危害,更不用说那些奇怪的虫子,事实上他早就习惯了如何与疾病共处。
那支由他亲手打造的杨木拐杖如今派上了用场,他像之前一样,拄着拐杖在门口行走,但不再把拉莫斯放出来。一旦它跑远,他没有把它抓回来的把握。拉莫斯肉眼可见地变胖,食量越来越大,脾气暴躁,他认为是那些剩饭无法为其提供必要的能量,于是让小姨帮他捉虫子。
“怀孕了。这个脏东西是怎么怀的孕呢?我早就闻到它身上一股骚味儿。”小姨说。
事实上他清楚拉莫斯发生了什么,但他不想承认,这使他产生了一种被剥夺的屈辱,比亲眼看到母亲跟其他男人一起媾和更加屈辱。
长脸男孩再次出现的时候,黄天正看着门口的荒地发呆。
“你的腿呢?”男孩问他。
黄天没有理会。
“你没有腿,但你还活着。”
“你有腿。”
“但我没有蛋。”长脸男孩把裤子褪到脚踝,揪起短小稚嫩的器官,一小块暗沉平坦的疤痕连接着一片星芒放射状褶皱,周围涂抹着一片均匀的煤灰,与大腿根两侧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照。
“去哪了?”
男孩同样没有回应。
”我来看看我的刺猬。”
“那是我的刺猬。”
“你的刺猬肚子里有我的刺猬。”
“那是我的刺猬。”
“再有一周就要生了,到时候我会来接他们。”长脸抻着脖子往屋里看,黄天挡在门前,没让他进去。
“帮我捉点虫子,我不方便。”
“这个季节哪来的虫子呢?”
“吃了虫子会多生几只。”
“你真聪明。”
农田像一张被抽干血液的干硬皮革,布满龟裂的纹路。长脸走在前面,黄天拄着拐杖艰难地跟随,每次移动,都能听到木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一片相对松软的田垄前,长脸蹲了下来。
“我需要你的拐杖。”
黄天一只脚站立,艰难维持着平衡。他看着长脸用杨木尖锐的一端在地上挖土,不久就回过身。
“真肥。”一只蝼蛄在长脸手里挣扎,颚部徒劳地开合。
黄天想凑近看,一只腿蹦跳着向前。
长脸男孩侧着身,把拐杖还给他,脚下踢起一块冻硬的干土。那土块滚到黄天右脚前,几乎同时,长脸捏着蝼蛄的手自然地向下一垂,蝼蛄的附肢划过黄天接过拐杖的手背,刺痛让他浑身一颤,那只自行车座从他腋下滑出,连带他整个人的重量向侧方倾斜。他的肋部撞到田垄上,拐杖被身体压弯,改变了角度,被他亲手打磨的尖刺此刻像一柄短矛,穿透绷带,精准刺进了他的残肢末端。温热的血涌出来,浸透纱布与裤管,在灰暗色的土地上洇开一大片深红。
“你流血了。”长脸说。
“我得回去了。”
“我还没挖完,你坐下等等。”长脸用拐杖又挖出几只虫。
黄西坐在冰凉的地上,寒冷导入他整个身体。
“太晚了,我要回家吃饭了。”长脸说。
他把黄天拉起来,拐杖塞进他的腋下,那几只蝼蛄被放进他外套口袋里。
“你捂住,别让它们跑了,这种虫子精得很。”
黄天看着长脸男孩跨过田垄、离开农田,消失在马路的拐角。口袋里的蝼蛄还在动弹,细微的挣扎隔着布料传递到他身体的每个部位。
九
机器咆哮声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没有眼白的男人肩上背着一台相机,双手缩进老旧的军大衣衣袖中,脸上是惯常的厌倦与麻木。
黄西穿着一条破旧的工装裤和布满烫洞的背心,肋骨随着按压磨片而剧烈起伏,根根外溢,他的手臂肌肉几近萎缩,只剩下清晰的肌腱和骨骼轮廓。他打磨着那块作为基座的钟表,粉尘混合着他呼出的气体,粘在他汗湿的额头和脖颈上,他的眼神有着跟男人相同的麻木。
老鬼手拿一杯茶,不时抿一口,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像在观赏一件战利品。
“太美了,别动,就这样。”男人举着相机来到黄西身边,对着他的身体按下快门。
“你都要死了,还拍什么?”黄西说。
“现在我决定不死了,整整三年,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了。”
“你看腻了,我听说了,其实你可以把眼睛挖掉。”
“镜头里的东西都是假的。美丑悲喜,都是自己找的角度。只有‘死’字最真,躺进去,盖盖子,一抹黑,不用做任何掩饰。”
“为什么不买个现成的?”黄天问。
“现成的是给不清醒的人准备的。所有人都在糊弄着活着,要找一个真正与死亡并存的人,把我装进他亲手缔造的盒子里。”
“你想多了,我既不清醒,也不想死。”
“我相信我的眼睛,唯一重要的是,你激发了我重新创作的冲动,你是我的Muse,我得感谢你。”
“那又是谁?我不认识外国人。”
“我希望你做我的模特,我会支付给你很多钱,你救了我的命。”
“这是我的人。”老鬼站起来,挡在黄西身前,把男人带离了厂房。
与酒吧老板一样,男人也自诩为艺术家,摄影艺术家。他去过很多地方,拍摄过很多人与动物,直到出现在他镜头之下的事物都逐渐趋向一种相同的麻木。这种麻木并非失去欲望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渴望,一种更加强烈的,充斥着暴力与毁坏的欲念。无论是有钱的商人、病床上的绝症患者,或是街角的乞丐,甚至游行的僧侣,肢体和神态无不透露着相同的欲念。起初他认为是自己的问题,他看待世界的方式受到了某种功利性骗局的驱使,但后来发现并非如此,他在过去那些他无比崇敬的前辈作品中也发现了这种欲念,只是被更加巧妙地包装成另一种柔和而更富感召力的东西。这让他确信,世界就是如此,全部由假象构成,一切与他最初的想象截然不同,至于什么是真的,他也说不清。
“跟上次见相比,他完全不同了。”摄影师站在园区路灯下,拒绝了老鬼递来的烟。
“哪里不同?”
“第一次见他,我发现他身上拥有一种对时间的敏感,从他找来的那些材料就可以看出。这次不同,他切割那只钟表的时候,他的专注、秩序感与不屑,所有这些构成了某种真实,所以我问你发生了什么,我得确定这件事。”
“也许发生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希望是后者。”
“一个离死亡很远,却在创作死亡的年轻人。这是我给你的礼物,我的朋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摄影师跟老鬼达成协议,他把自己半辈子所有的积蓄都给对方,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足够老鬼做几千只骨灰盒。条件是他每周来拍摄一次黄西,每拍摄一次,他会支付一笔钱,直到黄西制作完成属于他的那只骨灰盒。届时他将创造摄影史上的一个全新时刻,至少他自己这样认为。其他时间黄西可以做任何事,他决不干涉。
老鬼立马应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在他预料之内。
十
“你再也遇不到像我对你这么好的人了。”
小姨给了黄天一小笔钱,在一个清晨悄无声息地走了。
同一天,拉莫斯产下四只小刺猬,粉红色的肉球上紧贴着稀疏柔软的短刺,蜷缩在纸箱子里。
他把小姨给自己织的那件毛衣剪碎,铺在箱底,又往箱子里塞满干枯的杂草,做完这些,他累瘫在床上。最后一服药已经用完了,被拐杖再次刺中的伤口没有愈合的迹象,比术前更加撕裂。他把之前剩的紫药水涂抹在断肢上,裹上纱布,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想去冰箱里找点吃的,除了几个包子和一些冻了不知多久的生肉外,什么都没有。他把包子放在微波炉里加热,吃了两只,剩下的都给了拉莫斯。
四只出生不久的小刺猬在他眼皮底下大口地吮吸母乳,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再没有人能要求他做什么,也再没有人能庇护他,他第一次彻底掌控了自己的生活。
晚上,柴房挨着马路的墙壁传来持续的敲击声,他从床上爬起来,把一件旧毛衣盖在纸箱上,塞进床底,然后拄着拐杖,拿起那柄生锈的钢锯,艰难地挪到门口。透过铁门栏杆,他看到长脸正拿着砖头砸击墙面。他把门打开了。
“我掐着时间来的,来看我的刺猬。”长脸男孩躲开他,径直走向柴房。
刚一进门,就退了出来。
“你的房间太臭了,你在床上拉屎吗?”长脸男孩说。
“你倒是帮我清理干净。”小姨走后,他已两天没有清理坐便椅下的马桶了。
“我要先看我的刺猬。”
“帮我把屎倒掉,门后椅子下面,否则你的刺猬会被臭死。”
长脸男孩把马桶提起来,下意识捏了下鼻子,一桶屎打翻在地。
“太恶心了。”长脸男孩说。
“是,所有事情都很恶心。”
长脸男孩翻遍了他的房间,任何事物都无法藏匿的一个狭小的空间,很快就从床底下找到了刺猬,他的衣服和枕头被扔在地上,粘满了屎。
“真好,四只,如果是两公两母,我就可以得到一个刺猬王国。”
“然后呢?”他凑上前,看到拉莫斯脸上惊恐的神情。
“然后就会一直有刺猬给我玩,到时候你也可以加入我们。”
长脸捏着鼻子出了房间,他站在院子中间,四处张望,空气清冷,堂屋没有开灯,周围一片死寂。
“你现在是一个人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你得帮我照顾好它们,一个月后断奶,我会带它们走。你如果想,我也可以带你走。”
“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帮我买一些吃的,不然所有刺猬都会饿死,我会给你钱。”
“我看看你的钱。”
黄天从外套内褡的口袋里拿出一条白色方巾,是小姨留给他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他把方巾展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百元钞票。重影越来越严重了,他看到很多只手向自己伸过来,根本不知道要递给其中哪一只。
“这些不够,刚生产的刺猬要吃很多。你的腿没了,也要吃很多,兴许将来还能长出来。”长脸男孩拿走了他所有的钱,方巾被丢在地上。
柴房的屎味久久不散,他花了一个小时把电脑、衣服和刺猬挪搬到了小姨的卧室。他很想睡一会儿,躺在床上,眼皮上有无数浓稠的墨汁滚落,上下眼皮翻动之间,已无法分清两种不同介质的黑暗究竟哪一部分源自想象。为了验证是否是想象,他打开电脑,进入一场英超转播。屏幕很难看清了,解说员的声音既像催眠,又像闹钟,恍惚中听完了一整场。
依旧无法入睡,他裹紧小姨的被子,伤口毫无征兆地痛起来。他使劲掐自己剩下的一小截大腿,手上没有一丝力气,油腥味混杂着花露水的清香让他难以呼吸,这并不比屎更好闻。
寒冷加剧了他的疼痛,他又花了两个小时时间,把院子里的煤运到火炉里。他看到煤堆里一条条细长的东西在蠕动,像油条,像勒死母亲的那根绳子,经过月光照射,变成无数根钢针扎在自己的皮肤上。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时,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一些黏糊糊的、像糖浆一样浓稠的暗黑色在墙角聚集着,他用手把煤炭一块块放进装油条用的竹筛子里,一只他唯一能够拿起的容器。
火炉点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完全靠自己争取而来的温暖第一次拥抱了他,他靠在热腾腾的烟囱上,踏实地睡去。
早上,长脸带来了吃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男孩,头发跟自己一样长,盖在额头上,几乎遮住眼睛,看上去比他还要瘦弱。因手术他已很久没有理过发了。
“这也是我的朋友,他无家可归了,让他住在你这里。”
长脸拉开书包拉链,倒出里面的食物:几瓶可乐、牛奶、桶装泡面,还有些膨化食品和水果,最后他拿出一只透明玻璃瓶子,里面有几十只不同种类的虫子爬动,有些他叫不出名字。
“这些够你们吃一段时间了。”长脸说。
黄天倒出几只虫子,放进纸箱里。拉莫斯花了很长时间才捉住一只,四只小刺猬闭着眼睛在它身下吮吸着乳汁。
“帮我去买点消炎药,我的腿很疼。”黄天说。
“我给你看看。”
长脸撕开纱布,大腿横截面上一个圆形伤口深深凹陷,边缘挤压出一堆堆暗紫色肉丝。
“这是盘丝洞,我电视上见过。”长脸笑着说,“但我有金箍棒。”他把手指伸进洞里轻轻搅动。
黄天想伸手拿竖在床头的钢锯,用力过猛,碰倒在地上。
长发男孩一动不动靠在门上,黄天看不清他的脸,事实上他已经很难看清任何东西了。
“我家有个土配方,专治跌打损伤,我爸从小给我治,我可以让他治你,我们是朋友。”
长脸走了。长发男孩烧了一壶热水,给黄天下了泡面。
“离开这儿。”长发男孩说。
“你是该离开这儿。”
“离开这儿。”男孩又说了一遍。
隔着窗户,他看到长发男孩把水管接到水龙头上,手拿笤帚,冲刷干净柴房里的粪便,背着包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隔天中午,黄天把纸箱抱出来,给刺猬晒太阳。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人骑着三轮摩托驶进院子,他穿着一件破棉袄,棉絮外露,脸上褶子里的污垢堆积成一条条灰白的线,腰间绑着一根麻绳,绳子上系着几只塑料瓶,车斗里的垃圾堆成了一座小山。
“圆满了。”男人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最后盯着黄西的断肢说。
“我爸来给你治病了。”长脸从后车斗跳出来。
男人把黄天从院子里抱起来,扔到床上,反锁了堂屋的门。
他丝毫没有挣扎,仿佛等待这个时刻很久了。
“再不治你就要死了。”男人说。
他脱掉黄天的衣服,用湿毛巾擦净他身上每一寸皮肤,然后用炉下的煤灰填满他腿上那颗血淋淋的洞,最后均匀地涂抹在断肢截面上,像戴上了一枚黑色的戒指。
黄天任由男人摆弄,一声不吭,甚至不再感到疼痛。
“你很漂亮。”男人把脸凑到他眼前,他能闻到对方嘴里浓重的烟草味。
他扭过头,看到长发男孩靠在柴房的门上,沉默地注视自己。恍惚间他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他厌恶这种感受,于是把头扭过来,眼前无数个人影向自己走来,那些飞来飞去的虫子、降落的墨水,都消失了,所有事物由亮到暗,最后渐变成黑色。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剩下影影绰绰的光斑。
他被男人翻过来,趴在床上,感觉喜马拉雅山脉正压制着自己,地理课上老师说过,那是世界上最高最重的山,他一直想去看看,但又有一丝失望掠过,似乎没有想象中沉重。
“有没有好一点,是不是不疼了?”他听到了长脸的声音,才意识到男人已经离开。
“是的。”他说。
“上次给你带的东西快吃完了,得再给你买,我不能看着你饿死。”
“我没有钱了。”
“我知道,我爸是收垃圾的,这里到处都是垃圾。”
男人带走了家里所有能搬走的东西,包括那台电脑。
“你病得太重了,我得治好你,我还会再来的。”男人的声音掺杂在三轮摩托的发动机轰鸣里,渐行渐远。
十一
为了满足摄影师的需求,老鬼严格控制着黄西的饮食,每天只给他喝半碗蔬菜粥,他的胃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直到消化食物成为一种负担,在吃与不吃之间,饥饿变成一种冥想训练。
每次拍摄结束,老鬼都会给黄西一部分定金,他全部用来买了比赛,并押中结果。他赢的钱已足够他过上自己畅想的生活,但他却心生恐惧,他知道自己不会一直赢下去,但他也不怕输,他已经看了足球场上发生的很多奇迹与遗憾,他怕的是当他离开这里,打开另一个地方的屋门,里面堆着的还是小时候公寓厨房里的那堆洋葱。一场比赛会结束,但他的恐惧永远不会停止;饥饿可以让他短暂地忘记很多味道,但他无法做到让自己永远保持饥饿。
最后一次拍摄,骨灰盒还差一只封盖。车间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灯具,光线汇聚在工作台上,把黄西勾勒成一尊雕像。他操弄着手里的喷枪,脸上泛着碎裂的死青。
“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摄影师按下最后一次快门后,跪在黄西身前,脸上挂满泪水,“如果没有你,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黄西始终没看他一眼,专注着手里的工作。
“别哭了,该付尾款了。”老鬼摇着一把蒲扇说。
“还差最后一步。”摄影师从相机包里拿出一把改锥,朝黄西走过去。
“我作品的终点,这只盒子,需要他真正的主人。”他离黄西越来越近,强烈的灯光放大了他的瞳孔。
“不行,还没到火候。”
在那柄改锥即将刺入黄西胸腔之前,老鬼拉住了摄影师的手。
“你当是在炖汤?”摄影师回过头。
“他的身体还没有达到极限,现在死,我前面的准备都白费了。”
“是我的镜头给了他意义。”
“狗屁意义,你那些狗屎照片全是表象,我会把他做成标本,给他最本质、最永恒的艺术。”
黄西的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沉默地听两人争执。
摄影师失去了耐心,抬手刺向老鬼,改锥被对方用蒲扇打落在地。当他转身试图捡起来时,老鬼在身后勒住了他的脖子,两人倒在地上,扭成一团。
“你还在看什么?”老鬼冲黄西喊。
黄西看着地上的两人,缓慢地走过去,捡起那柄改锥,整个锥刃透过眼镜片,插进摄影师的右眼;他又看向另外一只更大的左眼,再次把改锥插了进去。
他的动作无比熟练,就像当初亲手递给母亲一根束腰绳那般。
摄影师很快没了动静,从老鬼身上翻落下来。
老鬼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想要站起来,但黄西没给他机会,把改锥刺迅速刺进了他的脖子。
“师傅,我饿了太久了。”
老鬼张大嘴,气只进不出,说不出一个字。
此刻黄西已完全变成一副骨架,但却从没觉得自己像现在这般充满力量,鲜血喷涌出来,溅满了他的脸。
寒风刮过铁皮屋顶,传来阵阵呜咽。
他从老鬼房间搜刮完剩余现金,并推倒了盛放骨灰的货架,无数根迷香掉落出来。
他擦净脸上的血,换了身衣服,带着自己亲手做的骨灰盒,离开了厂房。
他想回去看看黄天,跟他待一会儿,哪怕不说话。
当他再次路过酒馆,习惯性走了进去,里面坐满了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热闹,他看到有人在买墙上的画,他突然很想输一次,彻彻底底地输一次,于是把手里的钱全部买了两天后的西班牙国家德比。
“皇马肯定会赢的。”老板说。
“没有球队会一直赢。”
“那你还买皇马?”
他还想输掉更多,但除了这点钱,根本找不到可以继续输下去的东西。他拿着彩票,离开酒吧,沿着荒凉的街道,缓步前行,曾经令他感到新奇和兴奋的敏锐感官,突然衰退下去,他再也看不见,也听不见那些离他无限遥远的事物,风、月亮、路灯、空气,一切都模糊起来,他突然想吃母亲做的馄饨和葱油饼,想吃洋葱、炸鸡和汉堡,想把很多东西塞进自己空白了太久的胃里,于是加快了步伐。
十二
他的腿彻底腐烂了,连带那些煤灰,那些带着腥臭的令人作呕的肮脏物质,侵入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并被水泥般坚硬的表层组织永久封存。
那个回收破烂的中年男人经过数次探索后,也被那坚硬腥臭的组织抵挡在外,不再热衷于清洗他漂亮的身体,填补黑洞一样的伤口。
“人生下来就得受屈,只有一种办法对抗,就是习惯。”他听到拉莫斯的声音。
“我该如何习惯?”
“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可怖而不可蛊惑的。侵害是一种宿命,无人可以逃离,一切试图对抗的,都会臣服于他;一切能够倚杖的,都将禁锢于你。你所坚信的那个遥不可及的东西,会给你带来怎样可怜的启示呢?那些在语言出现之前的、无法言说的事物,会用什么方式重现?只要待在这儿,永恒终结的时刻总会到来。”
“我是不是要死了?我看到妈妈正走在接我的路上。”
拉莫斯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他的胸口,那些锋利的尖刺第一次用力刺向他。
四只小刺猬已经断奶了,他听到院子里长脸的叫喊声,他要把它们带走了。
他已分不清昼夜,漫长的黑暗给了他某种勇气,他把四只小刺猬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枕头上,把它们挨个弄死。
“我是该离开了。”长发男孩的回答从远处传来,他第二次听到他说话的声音。
“我也要走了,我的朋友,我的仇人,我的不可触碰的幻想和欲望,但你哪都去不了。”拉莫斯说。
一切都安静极了,美好而肃穆,在长脸歇斯底里的嚎叫中,在又一次突如其来的疼痛和神圣的安宁里,他昏了过去。
十三
两人肩并肩走在路上,像两张轻薄的纸片,天空、树木、土里的蚁兽,全都消失不见,所有事物都在为他们让开道路,再不会有任何阻碍。
黄西梦中那片透明的、不可流动亦无法触碰的空荡海域,此刻有了切实的模样,那是给世间所有被引诱者的奖赏,来自遥远的伊比利亚半岛的庇佑与恩赐。
“你赚到钱了吗?”黄天问。
“没有。”黄西说。
“我们要去哪?”
“西班牙。”
“做什么?”
“刺杀拉莫斯。”
“我挺喜欢他。”
“钱被他踢没了。”
“确实该杀。”
再次路过那家馄饨店,灯已经关了,门口的垃圾桶旁围着几只翻找食物的野狗,见有人经过,迅速跑开了。一想到馄饨店里胖男孩得知拉莫斯死讯时的样子,一想到自己、黄天,或者一个莫名其妙的球员尸体,将会被放进他亲手打造的骨灰盒里,黄西就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
“我们快到了。”
“还有多久?”
“日出之前。”
“哥,我好像看到了。”
“看到什么?”
“阳光,刺眼的阳光,像金子一样。”
但黄西根本不信,因为他早就知道,在到达西班牙之前,天会永远黑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