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无”影视作品“破圈”的“三有”秘诀
近期，一场颠覆影视行业固有认知的“草根逆袭”正在上演。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票房已经突破6亿元，预测总票房将超过16亿元；微短剧《ENEMY》全网播放量突破20亿；短片《吉时已到》收获千万级的互动量——这三部无大投资、无流量明星、无大制作的“三无”作品依靠着有口碑托举、有动人力量、有“手搓”匠心的“三有”秘诀，杀出重围，“破圈”走红。
在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教授、视听艺术研究中心主任赵晖看来，这不是偶然的“黑马”，而是必然的“拐点”。日前，她在接受《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它们共同打破了“大制作+名演员+强宣发=爆款”的行业固有公式，背后是行业话语权、创作逻辑和观众审美的深刻转向。
去资本滤镜，有口碑托举
用一个字可以概括“三无”作品的共同特点，那就是“穷”。作为一部院线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成本仅为1400万元，《ENEMY》100万元左右的成本在真人微短剧领域也绝对称不上大手笔，《吉时已到》更是只有约30万元的投入。
赵晖介绍，过去10年，按照影视行业的逻辑：资本方决定“投什么”、平台方决定“播什么”、数据方决定“谁火”。这个链条的逻辑是“风险最小化、商业最大化”。
但是，随着短视频社交平台和社群的崛起，这个系统惯性被打破。赵晖表示，“口碑”成为发行的核心引擎。以前是“渠道决定内容”，现在是“内容直接抵达观众”。
在没有充足宣发费用的情况下，《给阿嬷的情书》首日排片只有1.6%，是观众用一条条朋友圈、一篇篇小红书笔记把它推到了22.3%。《ENEMY》超20亿播放量、《吉时已到》千万级互动，这些数据都是网友一点点积累出来的。
“口碑让一部作品的生死不再完全取决于宣发预算和渠道排片，观众可以用真实的观看时长、二次创作的热情和自来水式的推荐，把一部无人看好的小成本作品‘抬’进大众视野。”中国新闻文化促进会副会长陆先高表示，如今，行业话语权正在从“资本—平台”的手里，滑向“创作者—观众”的连线两端。“虽然这并不意味着资本退场了，但它的权力确实被稀释了。资本依然能打造精品大制作，但如果它制造泡沫，破裂的速度会非常快。”
在赵晖看来，或许这不是话语权的“转移”，更像是话语权的“回归”——回到内容的本源，回到人与人的共性。
破流量迷局，有动人力量
都说现在是流量时代，但是，有了大流量内容就一定能够深入人心吗？湖南广播影视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湖南卫视总监宋点提醒：不，千万不要被数字迷惑了。
宋点观察到，与《给阿嬷的情书》《ENEMY》《吉时已到》等小成本作品“破圈”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不少花了大价钱、请了顶流明星阵容制作的内容，后台数据看起来很漂亮，也上了一轮又一轮热搜，但是问起身边的观众时，很多人都说没印象，记不住了。”
宋点由此得出结论：流量不等于人心，触达不等于触动。如果内容无法真正走进大众内心，哪怕获得的是短期曝光数据，也注定没有长久的生命力。
反观此次的三部作品，“它们都做对了一件事：老老实实讲了一个能触动人心的故事”。陆先高评价，《给阿嬷的情书》用克制内敛，甚至带些复古色彩的表达，讲述了普通人超越血缘守望相助的温情故事；《ENEMY》体量虽小，但包裹着家国大义的强大内核；《吉时已到》则通过多种元素的复合叠加，在有限时长内实现了单一类型达不到的叙事纵深。
值得关注的是，在流量明星缺位的情况下，三部作品不约而同地将传统文化作为隐藏款“明星”，为这份触动力量“加持”。
比如，三部作品都采用了戏曲元素，分别是潮剧、京剧和昆曲。“传统戏曲是刻在中国人文化基因里的，影视剧用它，能直接调动观众的审美默契，用最小篇幅传递最复杂情绪。”陆先高评价道。
研究视听艺术多年，赵晖在这几年观察到的一个显著变化是：年轻观众对本土文化的认同感和自豪感已经到了一个高点，文化成为视听艺术的深度锚点。三部作品中的潮汕侨批、南京1937、昆曲非遗……这些不是符号化的标签，是故事的骨架和血液。“它们击中了观众对文化身份的确认这一核心需求。”
宋点表示，全媒体时代，内容为王的共识从未改变，但这里所说的好内容从来不是以创作者、从业者的主观评价为标准，更不是以数据榜上的所谓流量数据为标准，唯一衡量标尺应该是观众的真实需求。
归创作本心，有“手搓”匠心
就在很多人还在深陷“AI是否会取代人类”的焦虑时，三部作品此番带着“手搓”技艺强势回归，为这个问题写下了自己的答案。
导演蓝鸿春在潮汕做了近10年的文化田野调查，《给阿嬷的情书》里90%的细节来自对超过120位老华侨的真实采访。这不是编剧室里想出来的桥段，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故事。《ENEMY》的两位主创包揽了编剧、导演、剪辑、配乐所有环节，他们不是在“完成项目”，而是在“交付作品”。《吉时已到》的导演写了一整本分镜稿，这种笨功夫在工业化流程里早就被“效率”淘汰了。
因此，在赵晖看来，“手搓”在这个时代成了“诚意”的代名词。它的回归，不是反技术，而是反“技术对人的替代”。
“AI可以生成画面、撰写剧本、剪辑视频，但它永远无法替代一个创作者花10年时间走进一个村庄，和100位老人对话之后，对某个人生命运的选择和呈现。”赵晖强调，那个“选择”，才是创作的核心。
陆先高也进一步表示，“手搓”技艺的回归，启示行业要主动守住创作的独特性，要主动以人的鲜活表达对冲技术的均值化输出，这既是对艺术创作规律的尊重，也是数字时代保持创作生命力的关键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