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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悲悯之心 叙人间至善 ——访电影《青铜葵花》原著作者曹文轩
来源:文艺报 | 许 莹  2026年05月20日07:53

电影《青铜葵花》剧照

五一假期刚过,记者走进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见到了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所长、国际安徒生奖得主曹文轩。与以往文学会议上的相遇不同,这次回到熟悉的未名湖畔,是为了赴一场与《青铜葵花》的银幕之约。自2005年原著首次出版,到如今电影终于问世,时光已走过了整整21年。

身处碎片化、快节奏的当下,电影《青铜葵花》的影像风格显然与那些拥有浓烈商业化滤镜的作品不同,片中不仅有翠绿宁静的芦苇荡、撑一支长篙便泛开层层涟漪的溪水、大片金黄色的葵花田,更有晨雾、炊烟、落雪等为镜头蒙上的浓浓乡土诗意与古典气韵,它们共同还原了原著小说中所呈现的20世纪60年代苏北水乡的自然风貌。曹文轩坦言:拍摄风景是导演陈坤厚擅长的。“风景是人物性格和情绪的延伸,也是他电影美学的一部分,在这一点上我们不谋而合。”

苏北水乡河网密布、芦苇丛生、民风淳朴,正是这片与世隔绝的纯净土地,滋养了大麦地人善良宽宥的本性:葵花在父亲不幸去世后,被青铜一家领养,二人成为兄妹、一起长大。哥哥青铜虽然身患残疾不能开口说话,但心思纯净如水,过早地承担起家中一应事务,而妹妹葵花善解人意、聪慧懂事,早早学会体谅他人。自然风光与人物心性混元一体,让温情与悲悯在苏北水乡中缓缓流淌。在曹文轩看来,摄影出身的陈坤厚是“艺术至上论”的实践者,他曾于20世纪70年代在剧情片《汪洋中的一条船》中出任摄影师,对画面质感有很高的要求,其后执导的《小毕的故事》《桂花巷》等作品也是曹文轩在20世纪80年代熟谙的对象。“其实他的电影对我的写作,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我写小说时脑海中常常会浮现其电影画面。我想我们两个人眼中都有一个摹本,尽管无法用语言说清这一摹本究竟是什么,但我想应该是一致的。”

事实上,这不是曹文轩与陈坤厚的第一次合作了。曹文轩告诉记者,此前二人有过一次合作,陈坤厚曾在2012年将其小说《三角地》搬上银幕。小说《三角地》的故事发生地位于曹文轩家乡江苏盐城两条街的交汇处,人们称之为“三角地”。彼时陈坤厚在进行艺术化处理时,选择在中国台湾的苗栗进行拍摄。此次拍摄《青铜葵花》,陈坤厚则选择回到曹文轩的家乡取景,而这里也是作家本人的精神原乡。

“《青铜葵花》在改编过程中,我们时常会有交流。电影剧本写出来,他们会向我征求意见,并逐步完善。我和陈坤厚分别用文字与镜头去表达同一个故事,这一过程很奇妙。”曹文轩坦言,一个作家对于由其文学作品改编成的电影,通常是不放心、感到疑惑的,满意的很少,而他在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小说而沉浸其中,这部影片已经有了自己的独立生命,这是电影《青铜葵花》的成功之处。

相较于近20万字的原著小说,电影《青铜葵花》做了大量精简与取舍,整体保留了故事主线与主要人物关系,并将小说底色进行“调亮”。比如,在灾难叙事方面,保留洪灾而省略了蝗灾;原著中葵花为补贴家用远离家乡打工以及青铜短暂上学被同学嘲笑、捉弄等情节也被拿掉。曹文轩谈到,一些情节删除后如何让全片逻辑顺畅、连贯,很考验剪辑的功力,剪辑廖庆松不故意炫技,摒弃复杂的插叙、倒叙、跳切等,而是按照春夏秋冬与兄妹成长的线性时间顺序推进,并在转场时以景承情,把情绪消化空间留给了观众。

电影与小说一脉相承之处在于对浪漫主义的表达。“我所有的小说都有浪漫主义的内容。文学史离不开浪漫主义,没有屈原、雨果的文学史是不完整的。即便是一位现实主义作家,浪漫主义的精灵也会游荡在其字里行间。浪漫主义在引导人类文明走向更高境界方面起到了重要作用。”在曹文轩看来,好的改编不是擅于做情节的挪用,而是能够看到文字背后不显山不露水的美学取向。“陈坤厚看到了我小说中那些不易察觉、却更重要的东西,浪漫主义的精灵在其画面中游荡。”曹文轩举例谈到,影片中对水牛的刻画,如果按照现实主义的处理方法,在那个特殊年月里,青铜是不会让水牛走掉的,而会把水牛杀掉。然而导演将其处理为让青铜默默看着水牛离开,中间还有一个细节,便是水牛回头看了青铜一眼。“我问导演他是不是千方百计让水牛回头看了这一眼,他告诉我不是,是水牛往前走的时候自己回头的。连一头牛都懂得浪漫主义,我想我们的文学不能简单反映现实,在反映现实的同时,还要有另一种介入生活的入口。”

谈及看完电影《青铜葵花》的感受,曹文轩脱口而出“悲悯”一词。“在我看来,悲悯是最高的道德。道德有各种形态,但是道德的巅峰正是悲悯。这并非只有我这样认为,先贤孟子就曾有云,‘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悲悯情怀是文学的重要精神内核。当祥林嫂于隆冬寒天拄杖漂泊、受尽人世磋磨;当翠翠痛失至亲,静伴碧水白塔安然守候;当珂赛特深陷贫苦,在逆境之中默默隐忍谋生……这些镌刻在文学长河里的悲情身影,总能触动人心。”在影片结尾,葵花回城后,青铜在葵花田遥望的画面让人泪目。曹文轩表示,导演让观众感动的同时,又能够把握好分寸,不煽情、不矫情,始终把情感控制在到达顶点前的那一刻,做到了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小说《青铜葵花》曾荣获国内外29项文学奖与荣誉。曹文轩告诉记者,这本小说不仅有法文首版,还推出过俱乐部版,这也就意味着该书实现了在法语区从小众文学译本向大众俱乐部畅销书的转化。而关于这部小说的改编,曹文轩还谈到其中一个有趣的小插曲,拍摄电影《蝴蝶》的法国导演费利普·弥勒曾在读到法文版《青铜葵花》后感到既兴奋又感动,并通过作家阎连科将其用英文写的信转交给我。“信中他表达了自己对《青铜葵花》这部小说的喜欢,希望能够拿到这部小说的版权,但当时版权已在陈坤厚导演手上,对此我也非常放心,所以只能非常遗憾地告诉他这一实情。”

去年,曹文轩赴巴黎参加学术研讨会,谈及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路径时,特别提及了费利普·弥勒对《青铜葵花》的喜爱与欣赏。会后,一位法国女士走来让他稍作等候,她说费利普·弥勒先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那天,费利普·弥勒放下手里的工作匆匆赶来,两人在会议驻地开始了一段相见恨晚的畅谈。曹文轩告诉他,现在还有一部作品在推进法文翻译,这便是长篇小说《蜻蜓眼》。小说讲述了一位小女孩回忆法国奶奶的故事,而叙事空间横跨法国马赛、中国上海和宜宾三座城市。曹文轩笑谈:“所有作品里,我最看重这个长篇,法文版出来后,说不定他会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