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脂粉,存本真 ——浅谈古偶剧创作的未来路径
古装偶像剧(以下简称“古偶剧”)作为国产剧集市场的重要类型,受众群体庞大,文化传播力极强。然而放眼当下,技术手段的进步与视听手法的完善,并未能完全转化为其整体艺术水准的提升。如何在类型创作中彰显个性化表达,在精致影像中呈现风格化追求,在传播互动中实现价值共鸣,已成为古偶剧创作者亟待解决的问题。
古偶剧的迭代与审美转向
古偶剧的早期创作以改编为主,特别是《还珠格格》的问世,让观众看到了古装剧的别样可能——青春叙事首次走进古装领域,偶像化表达初露头角。之后播出的《上错花轿嫁对郎》,既演绎了曲折坎坷的爱情经历,也展现了古装扮相俊男靓女的魅力。随后,改编自经典游戏的《仙剑奇侠传》系列,在延续原作仙侠风格的同时,又以浓郁的悲情意味感染了大批观众。这些作品大多依托成熟内容进行改编,并未脱离对人伦情感的真挚探讨,剧中人物鲜活生动,情感逻辑可感可知。
进入互联网时代,造星逻辑与网文IP热叠加,《宫锁心玉》《步步惊心》等作品,推动“穿越”剧热潮。2014年是古偶剧发展的重要转折点,亦被视为“流量元年”,古偶剧与流量经济开启深度绑定。《古剑奇谭》凭借超高热度,将主演推至流量明星行列。2015年影视行业掀起“IP热”,古偶剧创作随之形成了“流量+IP”的固定模式。随后,《青云志》《楚乔传》《大唐荣耀》《香蜜沉沉烬如霜》《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等一大批热门IP改编剧扎堆涌现。与此同时,《锦衣之下》尝试将悬疑探案与古偶叙事相结合,开拓了类型融合的新方向。
近五年来,在政策与市场的双重引导下,古偶剧有了更多风格化探索。视听层面,《周生如故》《苍兰诀》等剧以精致画面与写意氛围力图营造独特的中式美学意蕴;叙事层面,《梦华录》完成传统叙事下的现代价值重构,《赘婿》《卿卿日常》等剧通过人物关系、结构设计等方面的“反套路”创新,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观众的审美疲劳;在类型融合层面,《浮图缘》《九重紫》等作品分别将轻喜、宅斗等元素融入其中,使古偶剧的垂直受众更加细化。可以说,古偶剧的审美嬗变,始终贯穿着一条技术与艺术、视觉与叙事、商业与人文之间的张力线索。
古偶剧创作的现实难题
当下,古偶剧在形式与内容方面都发生了显著变化。形式层面,实现了从写实到唯美的转向。早期古偶剧视觉呈现上相对质朴,服化道虽不如今日精美,但服务于人物性格与故事逻辑。而当下部分作品过度追求视觉奇观,写实化的美学追求逐渐让位于唯美化、精致化的视觉狂欢。为了人物形象的颜值呈现,一些作品忽略了人物在极端环境下的真实心理反应。例如,一些角色在激战或困境中依然保持精致的妆发,这种视听呈现与叙事逻辑的脱节,极大削弱了真实感,也让观众难以建立深层情感共鸣。当作品的核心价值过度倾斜于演员的社交热度而非角色塑造能力时,作品价值便发生了某种位移。而在内容方面,与早期古偶剧近乎全年龄段的“合家欢”内容相比,当下作品中的武侠、权谋等元素常常沦为言情的背景板,戏剧冲突被简化为“甜宠”“虐恋”“逆袭”等标签的机械排列。对成功案例简单复刻,缺乏内在的个性表达与艺术创新,导致观众审美疲劳。在宣发层面,从口碑深耕到话题制造的转变,导致部分质量欠佳的古偶剧形成了热度与口碑的裂隙。
客观来看,要想解决上述问题,需要整个创作生态共同发力。资本驱动下的量产化逻辑,使得流量明星被视为在诸多风险因素充斥的电视剧市场中为数不多的“确定性”因素,因而片方会将古偶剧的造星能力和剧集变现效率发挥到极致,压缩制作周期、推动量产化,同时积极开展话题营销,这也是“重营销、轻内容”现象的重要诱因。
此外,新媒体语境下,受众日益圈层化带来资源倾斜。年轻女性群体作为古偶剧核心消费受众,其对高颜值和氛围感叙事的审美偏好,客观上助推了古偶剧创作的视觉化转向。但一味讨好观众,也使古偶剧陷入男性向、全年龄向作品严重缺失的发展瓶颈,这种“画地为牢”的资源分配,造成了古偶剧创作题材的日趋狭隘与同质化。
审美、叙事与生态的重建
古偶剧已经走到亟待转型的关键节点。在审美维度,我们需要用多元包容替代长久形成的单一视觉审美范式。健康的审美并非否定“美”本身,而是要摒弃那种失真、悬浮、脱离人物与情境的“假美”。服化道应回归“服务角色与情节”的本位。与此同时,审美取向不应单一化:既接纳清秀俊朗的样貌,也推崇雄健豪放的力量;既肯定温婉雅致的细腻,也拥抱大气磅礴的恢宏。作为创作者,还应自觉追求中国气派、中国风格,深入挖掘中国传统美学中的含蓄、留白、意境、气韵,让视觉元素成为作品的有机构成,而非喧宾夺主的装饰。
在叙事维度,剧本中心制将为套路复刻提供解决方案。剧本中心制不仅仅是编剧中心制,而是所有链条环节上的创作者,都要努力为情节逻辑自洽、人物动机合理服务,摒弃单纯为了营造“爽感”或“虐点”而牺牲人物一致性的操作;要将个体的情感命运与更广阔的社会逻辑或时代变迁深度绑定,使叙事具备扎实的底盘。在古偶剧中,台词的打磨同样重要,应在通俗性与文化底蕴之间寻找平衡,让对白承载思想的穿透力。具体而言,创作者应聚焦人物的成长与挣扎,挖掘故事的情感与内涵,让角色有血有肉、有温度、有灵魂,让故事有烟火气、有历史感、有文化味。在古偶剧的创作过程中,“群言现象”比较突出,有时不只是剧组主创人员修改剧本中的台词与叙事走向,片方还会邀请粉丝提前介入创作,以粉丝个人的情绪与意见来修改剧本。行业需要从机制上给编剧创作主体性以保障,坚持剧本中心制,不能“以点带面”,损伤了剧本的整体性与统一性。
在生态维度,评价体系需要增加内容质量与审美趣味的权重,加强正向引导,扶持精品项目,鼓励多元创作。唯有多方协同、综合发力,才能涵养积极良性的创作生态。
技术高速发展的今天,古偶剧创作完全可以打开想象力,实现曾经难以完成的场景与画面。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神话与传说,又为此类创作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文化资源与想象源泉。无论技术如何发展、画面如何精美,打动万千观众的始终是人物、是故事。善与恶的抉择、爱与恨的纠葛等动人内容,终将在创作空间愈发广阔的古偶剧中久久流传。
(作者系中国传媒大学艺术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