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学》2026年第5期|王晓莉:公园记

王晓莉,江西省作协副主席、一级作家。出版散文集《不语似无愁》《双鱼》《笨拙的土豆》等。曾获第二十届百花文学奖散文奖、《散文选刊》年度华文最佳散文奖、谷雨文学奖、井冈山文学奖“年度作家”奖等。
我远离人群密集的地方。我不喜欢在衰老还未真正到来之前却要提前过多地感知衰老。但是最近因为时常要陪已过八旬的老母亲去公园散步,这两件我一直认为有点讨厌的事情,我都在频繁地经历着——实际上我又发现,这种“不喜欢”多是些先入为主的浅显印象,是一点也不深入的。一旦我走近并且获得细察这些事物的肌理与纹路的机会后,也就是说,一旦“吃透”事物的本质之后,没有一件事情是可被我“讨厌”的。无论是在人类学、社会学意义上,还是在心理层面而言,我所经历的每一件事,都能够滋养我——这是这一阵深度了解“公园”这一事物后,促使我写下这些的原因。
人的青年中年这一段,要去的地方太多了。单位与菜场,餐馆与学校。滑雪场和公证处,派出所和医院重症监护室。还有故乡和异乡、故国和他国。但这些地址里,多半不会有“公园”一项。我发现,公园是为悠闲又衰老的人生准备的。在树影投着的长凳上,仿古亭边的流水声里,人大半生的疲乏和怨尤被暂时稀释了些;他往前走的劲头,又略微“养”起来一点。老人,尤其城市里的老人,需要公园这样一块“养”自己的地方。
我总是一早收拾好要带给我妈的东西,一把蔬菜,一小块月饼或者一盒关节膏药,通常数量很小,一人份,按照我妈提出的清单准备。带多了她会要求我拿回去。年老的人喜欢囤积,但事实上他们更愿意囤的可能是印刻过自己生命痕迹的物品。当下的、超出经验与认知之外的事物,他们更多的可能是本能地拒绝。我出门坐一趟公共汽车到地铁口,再换乘往鱼尾洲公园方向的地铁4号线——这趟地铁的尽头也是一个城市新开发的公园,不过更远些。城市地铁我向来坐得少,但是4号线,我闭眼也可上下。5站很快,是低头看不完一篇2000字微信公众号文章的。我出车厢,过1号闸口,乘坐扶梯从幽暗的地下往上升。扶梯有时停运,穿工作服的小伙子在例行检查,边上竖个黄色人字形警示牌。我很喜欢看这一类需要手动对付机器的工作,工人安装空调,电工检查街边变电器,都可以看很久。然而因为要跟我妈赴约,我一次也没停下脚步仔细看过地铁扶梯如何检修。
扶梯尽头,豁然开朗处,是公园的宽大入口。我妈戴口罩、帽子,有时还戴副墨镜,坐在门口长石上等我。石头总是干干净净,她仍坚持要垫一块硬纸板或其他东西再坐。疫情之后这几年,她养成一定要用个东西把自己跟外界隔离开、把自己的东西与外界隔离开的习惯。“有好多细菌。”或者,“有好多病毒。”她总是说。“病毒”与“细菌”,在她那里是一个意思,是看不见但无所不在、沾上就可能致命的一种东西。她的眼睛确实不好用了。但无论她的眼睛好不好用,那些无穷无尽的细菌与病毒,并不是由她的眼睛看见的。在她这里,科学很难战胜认知。认知为王——可能对每个普通人都是如此。她把所有物品都套上塑料袋,有的不止一层。她自己出门,口罩、墨镜、帽子和伞,这些她认为可以增加安全系数的东西从没有离身过。公园有很多猫,个个慵懒,卧在灌木丛或者花丛旁。我忍不住要去摸小猫的头。“啊哟,猫身上有多少细菌!怎么能摸!”我妈不只是阻止,而是每一次都简直会气愤到怒我不争、要捶胸顿足的程度。我只得克制自己撸猫的愿望,远远地看每一只猫出现,然后消失。
我看过好几遍意大利导演安东尼奥尼的电影《放大》,主人公是个摄影师,故事就发生在公园,通篇处于一种悬疑的气氛。雾气弥漫的意大利公园,清冷、艺术。跟我眼前一个二三线省会城市的公园,是两码事。我在这里看到的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没上年纪的人里,即使有不读书不上班的,也不会到公园里来。偶尔门口有个年轻人卖宠物,一溜笼子,里头几个幼犬。几乎没有人为一只狗崽子付钱。他和他的狗,倒好像是专为公园这个地方添个小景而存在。
“上年纪”在公园是个笼统的概念,因为都上了年纪。当中又可以分出三四个群体。很容易分辨。一类相对年轻些,五六十岁为多,喜欢背双肩包,包口露出跳舞用的长折扇、羽毛球拍的柄、泡了枸杞或菊花的玻璃杯。有些手上提花红柳绿的服装,走路昂着头,一看就是老年时装模特队的。他们跳得动舞,唱得动歌,走得了台步,网上说“现在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老年人,死气沉沉的青年人,和生无可恋的中年人”,这话里的老年人指的就是这种人。另一类是我妈这样,步态已经缓迟,内心沉迷于从前,对现下世界并不理解,也拒绝理解。他们保护自己快到风声鹤唳的程度,走路也与陌生人隔一小段距离。其实公园里非常安全,连辆自行车都没有。还有一类是坐轮椅或由家人、保姆搀扶的老人,无法自由行动,只有眼睛四处看。也许正因为不自由,对园内的好空气和人气更为留恋。最初几次来,我很不习惯公园的人群年龄结构是这样简单。我总是把眼睛从人群错开,瞄到树木、人造瀑以及辨识方向上去。我虽然自己也不年轻,但正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公园是那样一种地方,它是把“老”一下子非常密集地推给人看,叫人应接不暇,仿佛对进去的每一个人都在说同一句话,“喏,你也快了。”我知道时间公平,惧老也无用,另一只脚早晚都要彻底进去。此刻好比揽镜自照,或是先进行一场预演。
30多年前我家搬到这一带。公园新建不久,本地人因此称它为“新公园”——相对于另外一个居于市中心的、成立于20世纪60年代的公园。那时公园尚要收费,除了晨练时间,其他时候很安静。家中人多,我常卷一本书去公园,随便选个地方,可以看很久。有一天在河边,有人跟我打招呼。抬头一看,是我一位老师的儿子,他一家三口在公园散步。略微闲谈几句,他们就走远了。我想到老师儿子回家会跟我的老师描绘,看见谁谁在公园看书。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就好像什么事被人发现了一样。其实什么事也没有,其实就是年轻、内向,很容易为任何事不好意思。
这个公园,过去与我有勾连的就这一件小事。现在我发现,经过多年布局、栽植和更新后,这个公园老成了许多,比当初建时更加宜人。那种宜人难以用文字描述,就是股气息、气场,张开五官六窍就可感受。外面街上都是汽车飞驰,超市门前堆满货品,餐馆门面杂乱,尤其小餐馆,门前的地面常年油污四溢,路人得捡路走。街两旁树木很少,就是有,也是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一入公园园门就不一样了,两旁树木不是椰子树,却有椰子树的高大健旺,有一刹那会错觉是在亚热带海边。往里去,每走一步都看见明信片常使用的那些风景素材。刚入秋天,工人几乎每天在修整园内大大小小的树,电剪、电锯和除草机发出“突突突”的声音,草木特有的清气带起来,溢满园中。这一种修剪之下的气味,混杂多种木本草本气,可统称“百树香”。灰尘随之扬起,但是很奇怪,其他灰尘我受不了,草木里藏的尘又还可以接受。电锯的声音常常很大,我妈觉得吵,灰大,她站得远远的,等我看。
我妈执着于桂花香——也许南方人没有不喜欢桂花的,桂花是南方秋天之花。她每天必定要往园内一棵桂花树那里去。这棵桂花树很老了,但并不高大。种在园子非常侧边的角落,周围是茂密的樟树和槐树,如果不是开花季,又如果人的嗅觉不很灵敏,这棵桂花就很容易被遮蔽,被人错过。诗曰“万人如海一身藏”,实际上树也是。也有“万树如海一身藏”的树。有天我妈在这附近走,边上一个60多岁的女人和我妈聊天,听说我妈找桂花树而不得,就把我妈带到了这个树中“隐者”身边。我妈在我跟前把这个不会超过10分钟的擦肩而过的小故事说了很多遍。“要不是那个女人,我都不晓得这么好的桂花树藏在这么深的地方。她还叫我练八段锦。”一站到桂花树下,其他什么都顾不上说,我妈总这样开口,带着一种似乎很深的感念。以致一开始认为这不过是指了个路的小事的我,也对那位未谋面的女人感激起来。她微小的善意之举,竟带给我妈这样长久的愉快。
与我妈不同,我在公园发现了盆景的美妙。盆景园与兰园相邻,都是园中之园。兰园是室内,平常总上锁,不对外开放。据说从前本地有个名人喜兰,此园为纪念他而设。曾经兴盛一度,入内参观要买票,但过后荒废了。我有次凑到挂了蛛网的窗口往里看,是个温室,有几百盆兰草,摆放在像上下铺那样的长条架上。阳光强烈时,看得见灰尘在屋内缓慢翻飞、漂浮,像宇航员在太空失重的样子,倒也好看。应该是许久没有园丁管理,游客也进不去,兰草得不到人的注目——植物也是需要赞赏的。这些兰草都恹恹的,活得不新鲜。有的已枯萎了,也没有及时清除掉。我看久了,好像听得见兰草在交谈、叹息,只不过不是用语言,而是用灰尘。一个伤逝、萧条之园。那一次后我就再也不去兰园张望了。
盆景园就完全不同。几十盆盆景散落在一大块绿草坪上,材质有罗汉松、柏、小叶楠、榆树等。每盆都身形高大,得了天地精华一般。我初见之,不禁心里一声惊叹,以为自己走进山谷中,劈面遇见一群天然古树。很多年前市内举办过一次全省盆景大赛,有几百盆盆景参展。我赶去看。那些获奖盆景,匠气太重,过于雕琢。取的名字例如“猴子捞月”“仙人观海”之类,也不免做作,陈词滥调。全不似公园里这个盆景园,默默无闻,观之却有山林气象。
栽盆景的盆有泥制、陶制,盆身覆了厚层的苔藓或泥土,与脚下的土地几乎同质粘连,像一体的事物。古朴是这样一种东西,它在时间如淘米水一样的浆洗中,获得呼吸、获得生命,却毫无陈腐之气。我妈见我把盆子翻来覆去看,指着旁边一个空盆开玩笑说,你把这个拖回去。我便走过去,试图掂一掂,起码五十斤。这么重,要是能拖走早被人拖走了。
我带着我妈去看附近的竹子。盆景园所处的这一带,基本是仿苏州园林建的。一溜矮墙头有如一带流云,引人顺着走。墙上有镂空的雕花窗,窗边多半就是一丛一丛的竹。从外往里看,三两棵竹干恰过花窗,线条简洁,说不出的园林韵味。“婆娑”这个词,很少有事物的仪容、姿态配得上,但有阳光的地面上竹叶影子轻摆的情景,就很配这个词。已是秋天,夏天新生不久的竹和老竹混杂一处。我抚摩三根相邻的毛竹,个头差不多,手感却相异。一根像布了小凸点,摸上去砂纸一样涩;一根有层薄细的绒毛,像小动物的背脊;另一根则是光滑的。三根都不一样。也许再摸下去,还有别的手感。人对万物体贴的话,世上没有一样东西会给人司空见惯之感。所谓司空见惯,其实源于人的粗心与缺乏耐心。
有人的地方就有强弱,有是非,即使在公园里。有一天,两个女人在公园一棵大树下用长竹竿打果实。像打枣一样,一个打,一个在下面捡,还大呼小叫。打完一棵,又接着打下一棵,速度很快,是平素就手脚麻利,干惯了活的人。我觉得有点害怕,如果任由她们这样下去,整个公园也不够打。利益当前,人并不考虑体面,即使只是一些野生果实。边上有穿黄马甲的厕所环卫工和两个拿电锯的园林工,也都不吭声。等我上趟厕所回来,我妈告诉我两件事,一是她弄清了那种树是百香果树,另一是她去叫园林工把那两个女人轰走了。园林工前面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奇怪我妈怎么叫得动。我妈眉毛一挑,说:“你不要说人老就没有用。老有老的好处。”
老当然有老的好处,不然不会有“倚老”一说。可以倚靠的事,总是有点权威,因而可以服众的。然而老也有老的畏惧与凄凉。我妈一个朋友,近90岁,是在公园晒太阳时认识的。姓郭,江苏盐城人。她们之间用一个很奇怪、很有时代痕迹的尊称,“师傅。”你想象一下,两个须发皆白、驼背弯腰的老太太,互称“郭师傅”“龚师傅”,好像她们是工厂车间一台台机器旁互相递个工具或零件的同事,而事实上不过是两个坐在一起说家常,减轻心灵寂寞的“晒友”。这称呼有点奇怪、荒谬,她们却是顺理成章地喊着。有时我去公园找我妈,变成三人行。我走得快,郭师傅走得慢,我妈会叫我先回去,她宁愿跟郭师傅而不是我同行。她们走得非常缓慢,但节奏一致。她们也互赠礼品,但多是免费得来的。路边药房发放餐巾纸作为宣传,郭师傅领两盒,留一盒给我妈。我妈重阳节在公园领到几株可回家栽植的菊花苗,分一株给郭师傅。老年女性的友谊表现在这样的点点滴滴。郭师傅与女儿同住,合不来,也离不开。她女儿养了好几只猫,其中一只放在郭师傅屋里养,我因为也养猫,由此和郭师傅有了可聊的话题。我妈有一阵张口闭口“郭师傅说”,我们姊妹都有点吃醋,觉得她平日与我们拗着来,却什么都听郭师傅的。突然有一天,我妈不再提郭师傅了,有点不同寻常。问她也不作声。话最后还是没藏住,有一天我妈突然说,你知道吧?郭师傅“走了”。怎么走的?我吃一惊。“吃安眠药。她平日藏了300粒安眠药。”我妈说。“她在公园里跟我谈过,想走,活得没意思。我劝了她……没劝住……没想到她真的走。”我妈还在说,语气有已消化很久之后的平静。但也许她并不能真的消化。谁能明白一个决意与死亡这趟专列迎面相撞的人的心呢?
我记起郭师傅那张有点抑郁、苍老的脸,苏北口音,她提起屋里那只猫时虽含着笑却依旧苦涩的表情,一阵心悸。疲乏的生活,像抽水机,把郭师傅这个人抽走了。活下去不容易,可是还是应该努力地活——这种话是常识,很励志,可是在郭师傅面前显得无力。人并不是常识的孩子,人只沿着他长期形成的某种轨道前行。轨道伸向何方,是否早已偏移,轨道上的人向来甚少考虑。正如一个愚昧的人,即使他见识过、遭遇过文明,他依然不会迅速转为文明的拥趸或执行者。人底色的愚蠢,有时是比文明更为强大的。并且励志如激素,对年轻健旺的躯体有用,衰老的躯壳却可能刀枪不入。我与我妈只能选择不谈论此事,像只有绕过公园门口那块大石,才能走上另一条满布绿荫的路径。绕路而行可能是犬儒,却也可能是智慧。谁知道呢。我又想起那些盆景、兰草、竹子,植物有福,植物不患抑郁症、焦虑症、神经官能症,植物只想活的事,不想死的事。不知不觉中,我不免把我妈的手握紧了一点。我们母女平时难得握住手,即使握住我也不会刻意去体会什么。这一次我感到她的手干瘪、缩小了许多,然而力量并没有减,过马路的时候她会稍稍发力,那时有种生硬、毫不留情、要捏碎什么的愤怒,从她手里传递出来。我心里一惊,我以为那手会很无力,并且因为孱弱而自动放弃去抓取什么,只等着别人来牵。结果不是这样。结果是,生命不服输的那股劲,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