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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26年第3期|黄灯:电钻声里的时光流转(外一篇)
来源:《天涯》2026年第3期 | 黄灯  2026年05月28日08:46

电钻声里的时光流转

这几年来,我被一种巨大的、说不清的不安所笼罩,但落实到具体的日常,我的生活和以前并没有太大的差异,依然紧凑而忙碌,甚至说得上丰富。与日常忙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不能否认,那种无以排遣的不安情绪,总是会频率越来越高地在某个瞬间将人攫住。那么,我的不安又到底来自哪里呢?

此刻,敲门声响起。预约好的橱柜师傅拉着重重的拖车,经过复杂的折腾后,终于来到了我家。师傅戴着口罩,看起来应该是三十五岁左右,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将石材摆放好后,就开始工作。

锐利的电钻声升起,熟悉而久违。这让我突然回到了二十一年前的暑假,是的,我如此靠近一个声音,确实是在二十一年前,嘈杂中内心立即归于宁静,我仿佛回到了2003年的夏季,回到了还在求学阶段,独自一人在中山大学广寒宫318室写作《细节》的场景。我记得那年暑假,因为宿舍楼大部分住的都是毕业生,学校决定装修房子,我刚开始进入写作状态,一支装修队就来到了三楼,开始了持续将近一个月的翻新工作,我也由此近距离地与一群装修工人相处了一个月。我还记得为此写了《当下》一文,文中的第一句话如下:“多年以后,我还能够记起今天吗?记起此时此刻——公元2003年8月1日(星期五)15:54,这个在人的一生中平淡无奇但不可或缺的时刻吗?”我从来没有想到2024年11月28日,像是一场漫长的回应,我真的记起了“今天”。

仔细回忆,对于相处了将近一个月的装修队,印象深刻的有两点:

第一点印象是装修队里的成员都特别年轻,除了领头的队长稍稍年长,但也不会超过三十岁,其他工人的年龄应该在十六岁到二十岁之间。很明显,这群来自乡村不同角落的面孔,有可能刚刚离开校园没多久,有可能刚刚办理好身份证,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找活干。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对大学校园的好奇,对于仅仅一街之隔的新港新路的繁忙和喧嚣,这也许是他们对广州的最初印象。我叔叔的两个儿子,我姑姑的两个儿子,还有我满舅家的独子,在离开家乡南下广州时,都曾拥有这样朝气和神情。我突然想起,遥远家乡那群年轻人在离开校园走向社会时,南下几乎是他们毫不犹豫的选择,就如身边这群装修工人。当然,与年轻相关的还有他们的朝气,身边那群我叫不出一个名字的年轻人,脸上始终有灿烂的笑容,他们的生活肯定说不上有多好,但脸上的笑容却让我印象深刻。我突然想起,在堂弟最落魄、最让全家人操心的日子里,我们内心始终没有过绝望,唯一的心愿是希望他们快点长大,能够真正立足社会,在适合的年龄成家立业。

第二点印象是他们特别喜欢音乐。念博士期间,我去天河城买了一台组装电脑,除了方便写论文,主要用来看电影和听歌。开学期间,我不敢在宿舍大声播放歌曲,但暑假期间偌大的宿舍三楼只有我一人,为了掩盖当时此起彼伏的电钻声,我几乎用到了最大的音量。2003年刀郎横空出世,他戴着棒球帽的模样透着那代人独有的精气神,我反反复复地播放着他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艾里甫与赛乃姆》《冲动的惩罚》《情人》《新阿瓦尔古丽》《雨中飘荡的回忆》《祝酒歌》《新疆好》。那个时候没有智能手机,对电影和音乐的享用,校园网络提供了最大的方便。显然,我身边的装修工人比我更喜欢刀郎的歌,他们在走廊晃来晃去,不时跟着吼几句歌词。那个时候,刀郎是真正的流行音乐的符号,他年轻,我也年轻,我身边的装修工人更年轻,朝气蓬勃的气息在任何群体身上都掩饰不住,每个人的生活可能都不圆满,但日常中最不缺的就是活力和音乐。

2003年暑假,我来到广州不满一年。第一次去深圳,目睹广深高速的车流,我第一次理解了“滚滚向前”的含义。每天晚上,我对面硕士生的宿舍,姑娘们穿着吊带裙,在宿舍和水房之间穿来穿去,大声讨论着用Google搜索得到的最新信息,拿到手软的offer,让她们焦虑得不知如何做出选择。当年的腾讯还停留在电脑右下角两个跳动的企鹅阶段,社交的模式还停留在用QQ添加好友的阶段。我还记得一个师妹在我宿舍讨论木子李的事情,讨论她剃个光头从中大南门走到北门。

今天,2024年11月的今天,刀郎归来,青葱的面庞早已沧桑,爱情的吟唱变成了《罗刹海市》《花妖》的旋律,再也没有什么比刀郎的变化更能折射时代的转身。二十一年来,世界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我突然想起自己在《细节》中的矫情:“我渴望活在一个可以尽情挥洒生命的时代。我渴望出生入死、渴望马背上的赫赫战功,渴望苍山斜阳中灿烂生命划出的耀眼轨迹,渴望目前阴柔而又缺乏诗意的时代能多一点阳刚和浪漫。我渴望的狂热与现实的平淡构成了极大的反差,我不得不在最平庸的学生时代度过我最美好的花样年华。”人到中年,这些让人羞愧和脸红的句子,让我知道年轻时的矫情有多宝贵,让我知道那个“阴柔而又缺乏诗意的时代”,其实并不会地久天长,很多年轻时候认为“理想当然”的事情,其实并不理想当然,拉长时光才能真正理解“人生如梦”那直白字眼背后的苍茫。

赶在饭点,电钻声终于停止。橱柜没有安装好,我们无法做饭,只得点外卖,顺便也给师傅点了一份。他坚持将一扇门装好后,我们便开始了午餐。聚餐果然是最好的交流方式,在一个上午的忙碌中,我们没有机会说一句话,吃饭时才发现师傅是一个健谈的人。他来自广西百色,初一时辍学,在家和父母干了两年活以后,来到了广东。“做过好多事,在工厂待过,在夜宵摊待过,在采石场待过,在工厂待不长,总是干几个月就走。”十几年前,师傅开始跟人学习安装橱柜,从此稳定下来,从他独自帮我家安装橱柜可以看出,他的技术已经非常熟练。师傅出生于1987年,和我的小堂弟差不多,有意思的是,他的人生轨迹几乎和我的小堂弟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小堂弟在广州待了将近十五年以后,早已回到家乡,在亲人的帮助下,跟随舅舅学习安装橱柜,总算安定下来。而师傅依然留在广州,年迈的父母是他最大的牵挂,高铁的便捷倒是解除了他不少后顾之忧。

师傅忍不住谈起现在的经济形势,不停感慨:“学会装橱柜后,以前特别忙,尤其是下半年,在广州根本忙不过来。”而今年下半年,他直言:“干一天活,歇几天,比以前差了很多,甚至比疫情期间都差。”他还讲起海珠区一个高档小区的业主,橱柜漏水后,他只是修了一截橱柜,“要是放在以前,肯定是拆了重做”。师傅提到自己有一个远房兄长在广州跑出租,“生意也不好做”,有时为了抢单,就在车上睡觉,吃饭的时候,如果有单来,扒两口就赶快去接单,“有时一天跑十六个小时,算起来一个月也不过四五千元,平台扣得也多”。很明显,失速的经济波及了师傅从事的装修行业,尤其是广州房地产行业面临的巨大挑战,更是直接影响了他们的生存。失速的经济同样波及了他的远房兄长,满街的出租车越来越挤,工作的时间越来越长,但收入越来越低早已成为不可否认的事实。我突然想到,根据年龄推算,二十一年前在我身边装修的年轻人,和今天叼着烟给我装橱柜的师傅,恰好是真正的同龄人,我不过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和他们遇见。

2005年,我博士毕业以后,进一所二本院校任教。无数的年轻人如流水般从我身边经过,他们的命运轨迹,给了我观察时代变迁的切口。我突然发现,多年来,年轻人的出路,他们过什么样的生活,社会给他们提供了怎样的机遇和挑战,始终是萦绕我心头最为重要的问题。和对我身边的亲人的注视一样,我的学生,归根结底都将汇入社会的洪流,变成茫茫人海中的一分子,终究都要在社会的洗刷中,确立自己劳动者的位置,变成这个社会虽然不起眼但却不能忽视的一部分。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是我确立对世界安全感边界的来源。尽管在这种观照中,更多时候,我锚定的坐标可能是我自己。

和师傅对现实的感知一样,我身边的那群年轻人,无论从现实的接触还是社交媒体的倾诉中,我都能感受到他们的焦虑和沉默。二十多年前,我身边那群没有接受高等教育的装修工人呢,他们满脸朝气地南下广东,对生活充满了美好的向往;二十多年后,我身边那群拥有大学文凭的年轻人,脸上却没有了青春的气息,我想,这是我心头笼罩不安的原因。

世间所有的人都彼此关联

在非虚构写作以前,我曾在论文营构的间隙,长期涂鸦随笔。这种隐秘的写作行为,在很长一段时间,成为我排解个人困惑、对冲学术名义掩饰下心灵郁结状态的重要方式,当然也成为我保全生活缝隙、保全情感充沛和保全生命活力的可靠屏障。以时光为尺度,这些断断续续的文字,其实一直在丈量两件事情:一件是我的命运变迁,另一件是身边人的命运变迁。

但我到底在以怎样的标尺丈量自己和他人的命运?要回答这个问题,我希望能弄明白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当我重新翻捡和审视过去的文字,仿佛找到了一些提供答案的线索。我突然发现,如果只准用一个词来描述自己,这个词居然是“深情”。是的,我是一个“深情”的人,我知道说出这两个字多么让我羞赧和尴尬,但我无法否认,牵系自己最深的羁绊竟然是情感,作为几乎是领受传统养育方式的“最后一代”中的一员,在各类依然庞大而复杂的社会结构、人际关系中,我所获得的情感滋养正来自身边的人,来自具体的亲子、亲戚、师生和朋友关系,他们用一种自然而恒久的方式对待我。在没有任何宏大目标的牵引下,我所受到的教育首先是情感教育,它们来自现实和日常生活,来自一种自然而然的人际网络,来自身边人平静而理所当然地相待,不同于当下过度强调知识灌输的流水线状态,这是一种出自本心完全放养的教育路径,在一个置身剧烈转型之前的贫瘠年代,物质的匮乏和情感的充盈在我身上形成了奇妙的对照。

我想从“成长史”的角度,说说那些从我童年走过的人,我在不同的年龄段,曾用不同的方式和语调反反复复叙述他们,我惊讶地发现,我一直牵挂这群人,一直牵挂那个叫大屋场的地方。每次返乡探望父母,“走外婆家”依然是我不变的习惯,在外公外婆去世多年后,我和舅舅、舅妈、表兄妹的往来甚至比以前还要频繁。每次置身熟悉的村庄,我总有瞬间回到童年的感觉,总能清晰感知到当年的气息和味道。我发现,在同一个坐标,冬瓜佬的大儿子在荒废了三十年的旧居建起了新房,他的妈妈五玲,那个多年前曾引起很大关注的女人,已回到村庄安心养育孙子,她一如从前干净、清爽,老妇模样中不掩年轻时天生丽质的底色。春节时分,我曾带领孩子,在冬日紫云英遍布的田野中,穿过那条被硬化的乡村路,回到童年时候让人倍感温馨、神秘的水爹旧居,我惊讶地发现,公山并不遥远,当年让我害怕的地方并无阴森恐怖之处。村庄真正让我震惊的是另一件事,就在去年,那个我曾见证了初嫁时光的女人——娥妹子,她的丈夫和女儿因为家族纠纷被侄子杀害,成为新中国成立后当地最大的刑事案件。这些细密的变化让我意识到了时光的流逝,让我感知到过去的一切终究会穿越幽暗的隧道,抵达今天的另一个时空。

当然,沿此追溯,我终究会触及这个群体的核心人物——我的外婆,她是我人生坚定的锚点和起点,是我作为个体领受所有教化的开端,当然也是我丈量人世标尺温柔而慈悲的预设者。我到现在都记得环抱外婆腰身、坐在她怀中背靠温暖火塘的一幕,记得她每天早晨在灶台给我蒸蛋、炒饭的情景,记得她给我掖紧蓝色印花棉被的那份温暖和踏实。那些爱的瞬间,耐心、从容、饱满而充分,植根于记忆深处,枝繁叶茂、勃勃生机。除了给予所有孩子毫无保留的爱,外婆同时以一个乡村老人的质朴信念,教会后人感知、懂得悲悯。是的,悲悯并非天生,可以来自熏染和传承,而我不过是那个幸运的人,有机会在漫长童年获得外婆长久而温和的陪伴。在无数个夜晚,我很有安全感地躺在外婆身边,听一个老人翻来覆去地细数村里哪个老人几个月吃不上一顿肉、哪个媳妇没有爹妈撑腰、哪个女人不幸失去了襁褓中的孩子、哪个流浪汉在村里被野狗咬伤,她无人倾听的担忧和无法排遣的叹息,让文伯伯、冬瓜佬、水爹、冬爹、梦龙、乜平、四保这些被反复叨念的名字深深植根于我脑海,并让小小的我跟着外婆在无能为力中牵挂揪心、轻拿轻放,由此获得情感方向的充分滋养,外婆自然生发的对同类和周围物事的体恤,在我内心植入了原初的情感底色,并让我懂得了基本的与人相处之道。这个陪伴我长大的老人,秉承千百年来中国乡村传统的观念,在祖孙的代际传递中,让我有勇气面对脚下大地此后必将来临的剧烈转型,让我懂得在纷繁、复杂的冲撞中保持内心的笃定,并在真实的日常面临纠结时,总能凭直觉和信念做出坚定的选择。

现在想来,和外婆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一幅真实的生命成长图景,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一直追问,这种渗透进日常生活的生命教育从何时开始消失?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孩子的鲜活肉身,被理所当然地框定在各种规范和约束中,以至他们的成长和日常生活越来越远?对我而言,一个确定的结局是,在外婆离开后,当我用她传递的谦卑之尺去丈量芸芸众生时,那充盈的爱终于变为了无尽的思,我从一个深情的人蜕变为一个深思的人。

《今夜我回到工厂》一文的诞生纯属偶然,它铭记了我生命中不期而至的觉醒时刻,到今天,我依然记得2003年7月到8月,我躲在康乐村广寒宫318室写作的秘密时光。那些跨越漫长时空的文字,最初的源头就来自二十三年前的那次奔涌而出,而我在这种奔涌中,终于涤荡各类板结观念对我感官的堵塞,任由情感的冲撞在看到他人的路径中,奔向一种理解世界的直接方式,这种隐秘的思维活动,让我清晰看到“深情”和“深思”既互相纠缠又彼此召唤,意识到情感在教育的路径中,对个体思考能力的滋养和暗中护佑。今天,我依然对文中提到的同龄人汪立新、小玉的命运唏嘘不已,在文凭红利溢出的年代,如果拿显微镜来透视,聚焦到个体,可以发现,时代的洪流中,文凭并不具备保全拥有它的人免于陷入困顿的魔力。我在时代的裂变中和他们一样,1997年4月,当我遭遇到时代洪流的急浪——让我刻骨铭心的下岗经历时,我的人生第一次被一种不确定的结局悬置,在一种残酷、赤裸的生命状态中,工厂成为我理解世界的重要补充。作为一个出生在乡村、通过念书进入城市的求学者,工厂是我乡村生活经验以外打开城市世界的开端。这段宝贵的经历链接了城乡,链接了我对同代人理解的起点,让我学会看到他人、理解他人。

我还想说说我的叔叔,在《对五个日常词汇的解读》中,我第一次书写家族中一直作为失败者的叔叔,武断地认定他“压根就没想到还有告老还乡的那天,在依旧年轻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像黄沙滩人那样想到终有老去的一天”。2023年年底,叔叔去世,不到六十,对比我在二十多年前对他的理解,这个亲人口中一直被认定为不想担事的男人,却在最有尊严的“晚年”和病痛中,安静地度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光。现在想来,二十年前的我,对叔叔的理解充满了偏见,他在时代的搏击中沉浮、流浪,走过的路和中国绝大多数农民并无不同,乡村成为其最终的归宿,安葬的坟地就在祖宅的周围,我一回到家,就会去他和婶婶的坟边逛逛,宛如年幼时代和他们的日常相处,我纠结的地方在于,和爷爷奶奶相比,我的叔叔甚至远没有活到他们的岁数。

这些都是过去的人和事,我在一种相同的感知中,总能察觉到身边始终存在和他们一样的面孔。外婆给予我的情感滋养,让我那颗从未变硬的心,总能在对身边人的叙述中,更易触碰到暗处的挣扎和忧伤,并让我在一种似曾相识的氛围中,依然能感知到身边那个确切而真实的人群。事实上,在过往线性的期待中,这是一个我难以想象的群体:曾经体面的的士司机早已被平台和过量的网约车挤压,这些因生活困顿不得不转行开网约车的人群中,有大厂失业的中年人,有一直犹豫要不要离开的老司机,当然更有找不到工作但又不甘躺平的大学生。好几个司机和我聊起,为了一单原价仅仅三四十元最后落到手中屈指可数的微薄收入,他们会选择睡在车中,提前五六个小时去排队抢单。当然,更让人揪心而又沉默的群体,是那些因害怕房价疯涨在高位接盘的刚需人群,却随着房价暴跌及工作上的变动所导致的种种悲剧,伴随一种线性期待崩塌后的心碎,这种气息、情绪和昨天如此接近。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国企下岗大潮,也曾这样断崖式地将人拖入谷底,但在随即融入世界所带来的机遇中,又让很大一部分人逃出困境,今天,我们还有这种机会吗?今天,我还能像二十多年前坚信的那样,“只要有梦哪里就有幸福的源泉。只要有梦,在每一个无名的角落,我们都可以好好地走完自己的人生”吗?今天,我还会像二十多年前那样,一动笔就笃定地用上“永远”这样的矫情词语吗?

在捡拾旧日散落的文字时,我企图在混沌中看清是什么力量让自己变成今天的模样,我是我们这代人中的一员,我们历经共识的重构、共享躁动和狂热,在坠落中不甘,但也同样在坠落的夹缝中抓住某个支撑,凭借时势给予的力气悄然爬起。我们以为的奇迹带有偶然和历史的不确定性,我们在正向的反馈中坚信某些趋势一定会延续,但形势的变化让人措手不及,有些人群几乎以超出我想象的速度下坠,那些隐匿的人与事,那些讲台下年轻身影暗处的彷徨和无奈,仿佛在用另一种方式回应:时代何以变成今天的模样。而我对学生聚焦的观察和思考,不过从职业的便捷中,对日常生活的一种叙述和表达。因此,在以往关于这个群体的叙述中,有不少零散的表达不便出场,而我还想利用重新翻捡的机会,让那些无法亮相的文字,摆动胳膊,力图在缝隙中找到一个透气的姿势。

时光悄然流逝,今天的一切都和昨天有关,这是我人到中年,作为一个时代的在场者,最为平静的认知。随着年月的增长,我越发感受到,每个人的成长不但会带上岁月的印痕,也会带上他人生命的踪迹,归根结底,世间所有的人都彼此关联、心心相系。

那么,就让这些记录精神隐私的文字,在过去与今天的映照和链接中,悄悄赋形并勇敢呈现。

【黄灯,学者、作家,现居广州。主要著作有《大地上的亲人》《我的二本学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