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山花》2026年第5期 | 姜念光:灰烬中还有种子(组诗)
来源:《山花》2026年第5期 | 姜念光  2026年05月29日08:29

姜念光,山东人,现居北京。先后毕业于长沙工程兵学院(现国防科技大学)军事指挥专业、北京大学艺术学专业。《解放军文艺》杂志原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长期从事教育与图书期刊编辑工作,20世纪80年代开始文学写作,作品发表于各类报刊,被收入百余种选本。2000年参加第十六届“青春诗会”。著有诗集《白马》《我们的暴雨星辰》《钢琴与步枪》《明亮的征途》等,《我们的暴雨星辰》被列入“中国好诗”第三季。另有散文随笔、批评文章及学术文章若干。曾获第十一届“闻一多诗歌奖”、第九届“扬子江诗学奖”、第五届“刘伯温诗歌奖”杰出诗人奖、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提名、第二届丰子恺散文奖、第五届长征文艺奖等。

霜 降

风琴拉开田野,肺腑越来越深

酒杯斟满了,却不能尽情一饮

只因心有空缺,裂缝出现在黄金里

告诉你吧,曾经有人举着火把

走进我的脑海,一路蜿蜒

万物毕成时,又栏杆破碎穿透了彼此

“怎样被爱过的人忘记而又存在着”

想到春天的往事,会涌起一排排细浪

夏天的漩涡会让人写下糊涂的诗

这时候,比喻是一把坏提琴

主人反复击打,狗依然摇着尾巴

瞧,这就是爱和辜负的样子

期待收获者如此殷勤又执迷

而私心和欲望是如何带来破灭的?

世界暗下来了,冷下来了

还有记忆和粮仓,还存着妄想

可是,谁来听我讲

八百里田野和两千星光的故事呢?

好像一同清点藏经洞里码放的酒缸

我低声说,嘿!朋友

灰烬中还有种子,一根针还在海底

让我们慷慨地活下去

邀请一匹蒙古马

春天的午后长风忽起

我击掌为号,将门窗打开

一匹蒙古马便依约前来

倒也说不上高大,恰与我身量相若

彼此拥抱时,满身汗味格外浓烈

尤其毛发旺盛,十分雄壮

但是粗中有细,翻山越岭时

尚背着一袋恐龙为礼

我也就放出海量,气力攒足

摆上宴席和诗书

话说一体两面,饮下四海五湖

浑身激动,跃跃然,按捺不住

它甩一甩脑前的刘海,纳头便拜

见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我也取下了男人的面具,弃之不用

求同存异,打个响鼻给你听听

如此一来,马就有了两匹

一匹雪白,另外一匹枣红

眼下正当春光一派大好

无妨趁着酒意即刻启程

夜行八百,穿越北方数省

这还不算,我们还要风餐露宿

再到山东和海南

访问一些亲戚和朋友,知名不具

啃坏他们的菜地和果园

长江以北,可以缓步徐行

南方繁茂,却更为炎热

我们需要跑得更快,在速度中乘凉

如此大开大合,天南地北地往还

还能保持骨骼俊美,皮毛清爽

多少人会抬起头来在地平线上注意到我们?

祝福那些人!他们将聚到火堆旁

兴奋谈论,然后零点时分倒头睡去

劳累的妇女将梦到初恋的情人

而男人,则会梦见绿色的宝藏

放下锄头,在热烈的欢迎中

加入队伍,共襄盛举

在朝秦暮楚之地听戏

1

听到一种高八度的呕音花腔

能够让木头哆嗦

铁锤生出耳朵

肺腑的原声是什么

那在云端才得以伸张的是什么

二十多位诗人坐在戏台下

像一排铁锤,搂住自己的木柄

吃惊地听着

2

听的是宛梆名剧《打金枝》

“头戴着梅翠冠凤展翅

身穿八宝龙凤衣”

皇帝的女儿,如此炫耀她的美

美人,却是一个被鞭打的角色

散场后,一位喜欢唱歌的诗人

反复尝试这个唱段

那受虐却不放弃的形象

旁边的人忍俊不禁,仿佛看

一把锤子,在做喇叭才能做的事

3

听地方戏,在此时此地听

听的深远处却是家乡的消息

在山东省金乡县

也有一个剧种叫做四平调

也有一个结彩悬灯的县剧团

那一年,初夏之夜

十一岁的男孩跟随高个子兄长

走过黑压压的田野,远处

打麦场搭起了幻梦的舞台

县剧团的明星就要出现了

黑暗中围绕着盲目的和饥饿的人

而正在高烧的男孩眼睛清澈

想看多么美的美人,多么亮的灯

他还不知道命运的真面目

也不知道,在农村的万古长夜

正在发育的他,起初是煤炭

后来是火光、激流与冰块的,生活和诗歌

我们一起写诗的日子

——给刘起伦

永远是茂密的绿长沙,永远是

枝叶苍翠间的青色的桔子,永远是

团结的颂歌的果实。在一九九一

衣裾贫穷,青春丰盛

彻夜长谈诗歌

在图书馆阶梯尽头的楼顶上,我们

年龄相仿,围坐成半圆

因为地势处于工兵学院最高处,我们

正好避开了生活的地雷与泥泞而直接

位于空中

有时候三人,三块青石的星星

有时候四人,三块青石和一朵铃兰的星星

虚言无边,讨论天赋和能量

其中年龄最长的,峻拔爽朗的长兄

有时候会拎来两瓶好酒

带着湘江和浏阳河滔滔的语速

他领头畅饮,就会加剧热烈的谈论

他没有原则地表扬每个人

就会让另外的星星耳热脸红

有时候我们都不说话,安静两分钟

那默契的,互相照耀的时刻

身旁图书十万卷,也作壁上观

似乎在一起等着,谁先开窍

有一件事,我忍住了,从来没有笑过

我们常常激动,其中有人激动得口吃

现在想来,那正是他胸怀中锦绣的快速飘动

现在,三十年后的这个春天的夜晚

我回忆着茂密的长沙,但是

顶着二〇二〇年的光头

你们相信吗?每一次当你们离去后

都会留下满地月光。你们相信吗?

我空虚又欢欣,睡下时心满意足

现在,我几乎不能相信

曾经不舍昼夜雕刻骨肉和形象的

这个人,像失去了弹性的皮球

这样的羞愧无可安慰

你们忍住了笑,也就不要劝导

我只需要你,还是那颗激动的星星

用锦绣的波浪,击节,大声赞扬

鼓励我并与我灵犀相接,跨过所有

激流的日子和尘土的日子,重回一九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