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文学》2026年第5期|李莹:离开一下
他觉得还是先离开一会比较好。在她的火气还没有爆发,或者说,还没有发得很旺之前。这是他能想到的平息争吵的方式——不做她的燃料,抽走自己。当然,他自己也怕被她点燃,自己也成了火苗,毕竟,情绪这东西,总是很容易蔓延开的。这段时间,谁的情绪都不太好。他从五楼跑下来,推开虚挂着锁的铁门,就跨出了小区。
他们住的小区,其实就是那个独栋楼,在巷子的末尾。从巷口出来,前面就是“个”字形岔道。南边的那一条是会滨大街,半个月前,的士司机刚载着他们走过。那时,火车刚把他们从老家卸载到这个城市。莫林抱着小布丁,他拖着两个大行李箱。他看了看线路,公交车要转两趟才能到,地铁也是。他想顺利点到达目的地。他看得出她想坐地铁,他喊住她:
“别往下走了,我叫的车到了。”
窗外有什么,他已经记不住了,他只模糊地记得,圆圆的灯光擦过他们,就好像前一天晚上在火车上看到的那样,当然,灯光更密一点,也更近一点。另一条路,他们这段时间经常走,前面五六百米就是地铁站,他们不是要去地铁站,但每一次都会经过它。一开始,他还真没看出来那是个地铁站,它的造型看起来真有点特别,椭圆形的开口,两条钢筋交叉,像一个斜立的大盘子,这让他想起来老家的展览馆。但他后来发现,这个地方的所有地铁站都是这一个造型的。再往前面,是一个游泳馆,他们上午经过的时候还没开,要到下午,至少是四点钟以后,就会有一些人背着游泳圈进去。游泳馆的侧面是一条横道,从那里就可以穿回会滨大街了。道与道是相通的,城市与城市也是相通的,许多看似分隔的事物其实都被一张网兜着,绑上了结。他要离开一会儿,离开那些他走过的路,所以,他转了身,往东走去。
要怎么样来评价这个城市,还没有哪一个形容词能落到他的嘴边。事实上,他一直都在一个城市的圈环之内,从一个点滑到另一个点,还没有能窥其全貌。他拐进一条小街,街上几乎没有路牌,路面的交通漆已经看不到原本的颜色。这给他一种一头黑发中找到一根白发的感觉,把它和外面四车道、六车道的主干道分开。路边的房子是背向他的,有的有窗子,有的没有;有窗子的有些挂了些帘子,其中的一个窗子刚好对上了他的视线,他朝里看了看——一个光头男人,拿了块面团,往砧板上摁了摁,朝头顶一抛,落回砧板,弄了两个回合,男人就走出去了。他想,这一排应该都是一些商铺,不过是朝着另一边,所以,清静给到了这一条街。除了刚拐进来时看到一个用小板车拉着几桶矿泉水的男人之外,他没再看到过什么行人。前边的树木把街又拢了拢,他沿着街转了个小弯,然后他看到一切又开阔了——一块半圆草坪带被三个台阶微微抬高,两旁有栅栏,中间开了一个弯曲的小入口,应该是公园的一个小侧翼。
他踩在不规则石块连成的小径上,脚有时能踏到鹅卵石,有时会陷进草泥里。断断续续的灌木丛把公园分成了不同的区域,鸟在好多他叫不上名的树上飞转,但他此时听不到鸟儿的啁啾,一阵刺耳的响声离他越来越近。他一开始以为那是割草机的声音,后来,他看到一个工人正在切割木板。那个工人起身,抬起木板,和另一个拿着锤子的工人一起,把木板横到框架上——他们在搭建一个小木屋。木屋后面正好是一圈圈浅粉色花瓣——他猜想应该是杜鹃花科中的一种——围起来的立体帷幔,底部一层层卷起,有点像铺上岸的波浪。他觉得很美,忍不住拿起手机拍照,那个返回来继续锯木板的工人朝他看了一眼,他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手点击拍照的图标,照片的好处就在于它可以剥除所有的声音,让景物保持一种静谧的状态。下回,他想到,可以带莫林和小布丁来这里,简单地拍几张照片,这么一想,他觉得画面上的花瓣似乎被风吹了一下,往上浮了浮。她抱着小布丁,从帷幔里走出来的时候,朝着镜头,或许他也可以加入进去,请经过的哪一位帮个忙,最好,她还可以穿上那套乳白色水纹长裙,那会让她显得温柔……
“大兄弟,前面我不好倒车,只能开到这了。”的士司机说。
丁平说:“好。”
莫林抱着小布丁下了车,说:
“丁平,我们在下面看一下行李,你先扛一个上楼。”
“不用。”他把东西从后备厢卸下,“我一次性就把它们弄上去。”
“你们先上去吧。”他说。
“还要往上再走一层,是左边,别看错。”他说。
“丁平,钥匙在哪里?”
“看看墙上的电表,房东说她放在盒子的背面了。”
他们上到了五楼,俩人都有点气喘,楼道里的灯明明灭灭,再次一闪的时候,他看到左手边的行李箱掉落了一个轮子。他想到,刚才在二楼还是三楼的拐角,好像和某个灰乎乎的东西磕撞到了,有可能是在那,不过,他现在已经不想回头去找了。
“地址给你发过去了。”他说。
“你给妈打电话了吗?”她说。
“还没,都这个点了,要不明天吧?”
“丁平,我几个小时前不是提醒过你吗?”
“非今晚吗?”
“没什么非不非的。”她转过脸来,看向他,“这个电话,你不爱打,我自己打。”她的眉头蹙了起来。
她老是这样,表情总在话语之后,像一个灯笼,情绪会把它点亮。这个习惯,让他以为他可以足够地了解她,当然,只是以为,毕竟,罩子总是会把灯芯笼住,说白了,他还是搞不明白她的想法。
他扶着桌板,把三角桌腿的螺纹处往凹槽里推了推,但无济于事,桌子仍然晃动。还是得用把螺丝刀,他想到,把那几个抽屉和厕所的门把手都修一修。对了,还要来上一瓶玻璃胶,窗框的边沿也有点松动了。不过,这都是明天的事情了。丁平起身,看到莫林——她坐在床边,大腿上叠着一小摞衣服——她自己的衣服不多,至少,他没有看到那条深蓝色、腰间配有白兰花系带的裙子。她把那条裙子带回家的那天,特意先去浴室冲了澡,换上它,走到丁平面前,问他好不好看。他挑了挑眉毛,咧开了嘴。莫林在一家快时尚服装公司上班,先是做的会计,而后,她的老板发现了她的艺术创意潜能,把她调到了设计部,当学徒,然后是助理。这正是莫林当初选择入职这家公司的主要目的。她大学的时候学的是财会专业,但在大二那一年,莫林被室友拉着去参加了Cosplay(角色扮演)社团,此后,她就对造型设计与服装产生了兴趣。在好几次大型展销会与订货会上,她们的团队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为了补足非专业的短板,莫林买了好多套时装设计学习丛书,堆在床头,临睡前她会看上半小时。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七个月前,她离职了。最后一件衣服已经被她叠好,放进了衣柜。他把两个行李箱推到了小房间,挪了挪上一轮租客留下来的小炉子,搁到了墙角,以及刚才从床上撤下来的席子被进来的行李箱推倒了,他重新拾起来,卷紧了,竖到门框旁。
“哎,莫林,这里的空间还有很多呢,我们要不要把——”
他在想要怎么布置这个小房间。外面的转扇吱嘎嘎响着,他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莫林俯下身子,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手在翻找着什么。他朝她走过去,她的手突然不动了。他坐到她的旁边,他俩的脸同时被映照在抽屉里面的一把圆镜上。他们像是陷入了一场大雾,鼻子、嘴巴都有点模糊、失真,只有眼睛还比较清晰,像四盏小灯,在照明,寻找着什么。忽然,其中的两盏抖了抖,灭了——她偏过了脸。
“莫林,你看看——”他把镜子拿了出来,用手掌擦着。没等他说完,她就把他的话截断了:
“我们没有那么多的东西。”
“啊,现在是,不过回头如果家里给寄——”
“丁平,我是说,”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没有必要为多余的东西花钱。”
她在说那个小房间,好吧,可能也不能称其为小房间。就好比在一个形状怪异的果子上多突出的那部分果肉,你没法说那是两个果子。但打从心底里,丁平之所以决定租下这个房子,或者说,之所以愿意为它每个月多花费上几百块,较之于其他的公寓,就是为了这个被厨房切割出来的,不足三平方米的面积,不规则的独立空间。里头还开了半拉子小窗,这令他更满意。他在里面添了一套白色的折叠桌椅,把天花板上的坏灯管换掉。他有时会把自己放进里面,是的,就像一把剪刀、一卷胶布那样,放入抽屉。人和许多事物那样,需要有个地方折叠、收纳起来,暂时忘记原本的属性……
“喂,喂,前面没法走了——”一个戴草帽的女人站在花卉旁,手上提着根软水管,朝他喊。他收回了注意力,看到几米开外,路面下凹,一辆小推车停在中央。
“是要到小山坡去吗?”管口喷出长长的水柱,女人转了一下脑袋,示意他,“那边可以上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现在还不想回去。于是,他顺着女人指的方向上了山坡。
他在一张小石凳坐下。树叶沙沙作响,一群鸟从枝杈飞出。他抬起头,鸟飞过的地方,云似乎更白了。天空也很蓝,三点多的太阳,像是给所有的颜色都抛了光,他觉得眼睛有点发酸,收回了视线。就在此刻,他看到了一只小手。小手有点特别,也有点熟悉。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手……他想起来了——在一本医学读物上。他记不得书名了,但他记得:那天早上,他到省图,图书管理员把那本书递到他手上时,他觉得好沉好厚。他掏出借阅卡,管理员对他说,这本书没法外借。于是,他只好到窗户边找了个位置,在那里待了一天。书里分列着人体各个局部,器官、骨头、组织。大量的专业名词与病理阐释,他如嚼木块,无法消化。每一类疾病单元都会附注与之对应的解剖彩图,他更多时候是把目光投射于此。那些红色的、蓝色的曲线、直线,那些被标黑、涂灰的圆圈与方块,全部盘踞到一起,好似一张复杂而精密的电路板。的确,他想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神经、血管为生物体连接起能量通路。但毫无疑问,它们现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故障,因此有了这些图片。比如:像心形一样的耳朵,分裂的鼻唇,桶状胸,扭歪的胯部,以及他眼前出现的这一只手,手指虚叩着掌心,像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手的主人是一个小男孩,与丁平同一石桌而坐。男孩穿着一件深蓝色圆领短袖,下嘴唇微微内收,似乎正用上下门牙夹咬着。男孩的右手看起来是灵活的,手指在一堆拼图块里挑拣着。丁平看着桌上的拼图板,上面已经显现的有一根棕灰色的卷毛尾巴,以及几乎占了拼图板三分之二面积的深褐色和线条粗壮的动物躯体。
“喏,你是要找这一块吗?”
丁平把拼图块递到男孩右手边。
男孩抬起目光,看着他。他这时候发现男孩左眼皮下有一颗小痣。男孩抽走拼图块,几乎没碰到丁平的手指。
“你上几年级了?”
丁平等待男孩回答,他估摸男孩最多上到四年级,男孩没有应声。
他又问了一遍,他这一回确定男孩听到了。男孩把一枚刚放稳位置的拼图块撤下来。好吧,他要承认,这个问题有点糟糕。
“小子,你喜欢马?”
男孩从裤袋掏出一颗糖果,用牙齿撕开包装,“嗯。”
“你挑的这匹马看起来不错。”他说,“不过,为什么会是马?”他又补充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嗯,你看,好看的动物那么多,你却偏偏喜欢马。”
他听到男孩用牙齿咬碎糖果,然后说:
“我不知道,”男孩抿了抿嘴唇,又说,“喜欢要有原因吗?”
“那当然了!”他说,“这么说吧,我之前……十岁以前吧……还不喜欢马,”他的两只手掌在桌上立了起来,彼此交叉,“你有没有听说过强盗与马的故事?”
“什么?强盗与马?”男孩看着他。
“嗯,对,就是强盗与马,”他顿了顿,说,“我就是听了这个故事后才喜欢马的。”
他身子贴到石桌的边缘,接着说:
“从前,有个人,他刚当强盗不久。听到有人说,有个茶庄的老板特别有钱。于是,他当晚就溜进了茶庄。他从窗子外窥见老板和他的老婆都睡着了。但强盗还是不放心,他在窗子外观察了半天——”
“他没有迷魂药吗?”
“对,他是个新强盗嘛!”丁平摊开手掌,然后说:
“他翻出了一大堆的金银珠宝。强盗非常高兴,正当他想从围墙逃走的时候,”他看了看男孩的表情,男孩眨了眨眼睛,眼皮下的那一颗小痣像条小鱼一样随着游来游去,丁平说,“啪,强盗碰倒了一个花瓶。”
“他被抓了?”男孩问。
“没有,他被好多条狗和几个仆人追赶,他跑到了隔壁的村子,又继续向前跑,不知跑了多久,他跑到了一片沙漠,他发现只有他一个人了,他不会被抓住了。可是,他快饿死了,因为——”
“因为沙漠里面没有吃的东西。”男孩有点兴奋。
“对,他快走不动了。那些系在他腰间的珠宝像石头一样坠着他。他看着那些亮闪闪的珠宝,他想到,都是它们害了他。他大喊了一声,他不要这些东西,也不要再当强盗了。就在这时,一匹马向他奔来,马头上绑着一个水壶和三张大饼,还有——”
“等等,”男孩手贴着下巴,顿了几秒钟,说,“不对,沙漠里面没有马!”
“啊,小子,”丁平在思考要怎么和男孩解释,然后,一声爆裂传来,他们望向那边——四个粉色气球从红色方盒后升起,就在一桌之隔的地方。三个小孩围聚而坐。胖点的男孩喊道:
“喂,说真的,我就只带了这么多!”
“好了,不管了,就这样吧。”女孩说。
“莎莎,你看,那只鹅动了,”另一个男孩说,手指向小山坡的东面,“我就说嘛,鹅才不这个时候睡觉呢!”
是一块小池塘,顺着他指的方向,丁平看到——一只黑色的鹅刚从小竹排游下水,鹅的影子也跟着下了水。椭圆的鹅影上盖着一小撮水草。水草好像往塘边动了动,然后,鹅影也被撩动了,往前牵着那只黑鹅。
“我们快开始吧。”
女孩说。她打开一个背包,把包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倒在石桌上,有瓶饮料从石桌上滚了下去,两个男生说了几句,然后,说鹅动了的那个男生走去捡了起来。女孩重新绑了一下头发,把两条辫子弄成了一条。然后,他们开始拆掉那个红色的盒子,接着是戴生日帽、点蜡烛、唱歌。很冗长又很普通的生日仪式,但丁平和男孩还是在一旁把它看完了。
拼图快完成了,后半程的时候,男孩拼得有点慢。马头昂起,马脖子下的鬃毛微微偏向一边,系在马后的缰绳也从马背上甩了起来,好像有人已经骑上了马,好像马跑在一场风里。但事实上,马的前蹄,向上弯曲的那只,蹄子的末端缺少了一个菱形拼块。
“说不定它只是和你开个小玩笑,”丁平说,“它还躺在拼图盒子里呢。”
男孩站了起来,他的右手扯了扯衣领,另一只胳膊松垮垮地吊着。他说不可能。
“我才不用拼图盒子呢。”
丁平看到了被男孩压在石凳下的白色塑料袋,男孩就是用它装的拼图块,现在袋子是空的,袋口朝天上敞开着。
“好吧,小子,”丁平再次看了看那个菱形缺口,然后,俯下身,挑拣起地上的落叶——
“二虎,你在耍赖……”
是刚才的小孩,他们已经在乒乓球台那玩了好一阵子了。
女孩一声尖叫!
孩子之间的争吵,丁平听着,词语在对撞,在一个循环的弹簧管道中弹射,像石子打向每一块平行于瞳孔的镜片,一切都如此类似……
小男孩走了过去。他们三个已经离开了。男孩捡起地上的球拍,是那个胖男孩的。
“你想玩吗?”丁平问,他把滚落在球桌底下的乒乓球握到手心。
男孩看了他一眼,又快速低下头,说:
“我玩不了。”
丁平靠近男孩,他的手越过男孩的右胳膊,他发现男孩右手的肌肉很结实,“我带你。”丁平大学时候玩过一阵子乒乓球。他的宿舍楼紧挨着大学生活动中心,从活动中心的侧门一进去就放有三张乒乓球桌。他在那打球时,常能见到莫林,她是要去三楼的校社团办公室。她经过他时,他就会想法子和她说上几句话。有时,她也很配合,会看上一会他打球。恋爱后的第一年,她就送了他一副乒乓球拍。莫林喜欢看他打球,但她不会下场。她对他说过,在速度与对抗中,她会紧张得受不了。
“小子,想想那匹小马,马背上驮着小饼、水壶,还有好多你喜欢的东西。小马很快就要穿越一条坑坑洼洼的森林小路,路上有好多的小动物,它们可喜欢吃小饼、吃零食了,就等着这些食物从马背上掉下来。”
丁平说到这,模仿了一个夸张的野兽吃东西的声音,他的手掌已经包住男孩握柄的小手,他的手指带着男孩的手指挪动,调整好握拍姿势,他弹了一个响舌:“走起!”
男孩目光亮亮的,落在跳跃的小球上。
“好,来个上坡!”丁平说。
“咦——呀,”男孩惊叫,“要掉下来了!”
“嘿,回来吧!”
丁平牵着男孩的手腕,拍子往前一兜,小球像蹦出海面的尾鳍,一下子跳得很高。小球重新回到拍子的中央,男孩肩膀上的肌肉放松下来。
“好玩吗?”
“嗯。”
“那接下来来个更好玩的。”丁平说。他用手掌接住了往回落的小球,拉着男孩往他的左边挪了两步。丁平拿指关节叩了叩乒乓球桌面。他说:
“一会儿,我抛出小球,然后你把球击到这里。”他用手掌比作球拍,给男孩示范动作,“就像这样,小子,明白了吗?”
“可是,”男孩犹豫着说,“球会飞出去的。”
“哈,”丁平挑了挑眉,说,“我会去捡。”又说,“我会跑得比球快。”
“来吧,小子,让我看看你能让球飞得多远。”丁平摊开手掌。
头两次,男孩都击空了。第三次,男孩挥动球拍,拍沿击到了小球,球在台子上一跳,飞越了球网。
“好,有进步。”
“乓——”球飞到了他们刚才坐的地方。
“好棒,用力——”
球飞到了凉亭那。
“再用力!”丁平喊。
“乓——乓——乓——”
…………
丁平跑到一棵树下,蹲下身,过了一小会,他站起来。汗水流进了右眼睛,男孩和乒乓球桌都有些模糊,丁平抬手揉了揉,然后,再次把手伸进裤袋。
丁平走近男孩,说:
“嘿,小子,要不要和我打上一局?”
“可是我们只有一个球拍。”
“我去买。”
丁平跑下了山,经过一片灌木丛的时候,他把裤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他查看了地图软件——两百八十米,常亭路七号,就在公园的南门对面。他找了条斑马线,穿过对街,走进“姐姐文体店”。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转着一个苹果。
“拿一个乒乓球拍。”丁平说。
“没有单个的,一对要不要?”
“多少钱?”
“六十五。”女人放下手里的苹果,转到身后的货架。
“里面有球吗?”丁平问。
“有的。”
“麻烦再帮我拿一根跳绳。”丁平突然有了一个新念头。
他付了钱,回到了公园。
他这回是从靠近南门的小路上的山坡返回。他经过七八株结着乳白色小花的树木时,闻到一股清爽的花香。他看到,其中的一棵树上挂着一块长方小木牌,上面写着:四季桂。他捡起一小把散落在周围的花瓣,包在纸巾里,放进裤袋。
他回到山坡上,男孩已经走掉了。那个乒乓球拍仰面躺在球桌的一角,他这时发现,握柄上有一道弯弯的裂痕。他坐回原来的石凳,看到那面小池塘,黑鹅趴在竹筏头,鹅影斜斜,贴着筏沿。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从对面的小路走上来,坐下。女人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包子,递给男人。丁平掏出手机,打开与莫林的对话框,写下:
“我回去了,要带什么吗?”
几秒后,他又撤回,重新写道:
“不用做菜了,我买了点卤菜。”
他推开门,看见莫林抱着小布丁坐在床上。
“快看,爸爸回来啦。”她笑着说。
小布丁歪着脑袋,靠在莫林的肘弯。他已经三岁了,还不会说话。但不管怎么样,今晚都要庆祝一下,毕竟明天上午,他们就能看上专家号了。
【作者简介:李莹,95后,视力障碍者。广西作家协会会员,第三届鲁迅文学院残疾人作家研修班学员,第四届全国残疾人文学创作研修班学员。作品曾刊发于《散文》《广西文学》《红豆》《人民日报》《文艺报》等报刊,并有作品被《散文选刊·上半月刊》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