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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刊》2026年第4期|马骥文:露珠
来源:《诗刊》2026年第4期 | 马骥文  2026年06月01日08:20

马骥文,1990年生,回族,宁夏同心人。就职于青海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

露 珠

该倾听群山,倾听云雾,

十万亿雨滴的爆裂和萌芽。

该对视夜火,对视雪豹,

三千万星石的吸合与撞离。

当菥蓂绽放,让我沿它的花粉

走向你。就像沿诗歌走向自由。

从汉谟拉比倾斜而下的雪,

淹没着你我的翅羽,多少次,

在陡峭的岩壁上,我们相依

站立,如同一对避难的山羊。

那些说出的,已化为尘埃,

而没说出的,则是心底的钻石。

让我带着这些野宝藏,

跟随你在世界的草尖游牧。

从安第斯山脉到印度洋,

从西伯利亚到非洲草原。

让我滑入龙舌兰的心中,

让我滴落在你灵魂的苔原。

如果生活对我已缄默,

那么就让我把信写在风里。

这个世纪:天空燃烧,

而我的手在落霜。

雪地里的塑像

有时,照亮祖先面容的火苗,

沿世界的目光流淌而来,叫醒我。

梦里雪雾弥漫,人们披着袍子

走远,去寻找骨骼和故乡。

我从悲哀里走出,又站入悲哀里。

像一粒雪,从西风吹进北风。

我抓住火把,又丢失了绳索。

时间会化为一片片哀伤的叶。

我把文字写在上面,让它们

在这个世界上,托起我,

保护我,给我信心和勇气。

当活在庸俗的屋宇里,雪

又意味着什么?不如让我坐进

坟场和炼狱,学习什么是寒冷。

不如去吞食日月,去大闹天宫。

去刀山火海里漫游,去阴曹地府中

流浪。当我看见你的时候,

我知道爱的洞口在向我打开,

邀我落座,去阅读每一片雪,

以及雪里每一张可爱的脸。

你带给我的永远都是那么多。

牛 粪

小时候,尔萨哥家养一大圈牛,

那时他每天都要起粪,一锹一锹

从圈墙上的小洞扔出来,落成

一个大大的粪堆。他的姿势

精准、优雅而有力,粪块

在他手里听话地堆叠起来,

成为一个可爱的小山丘。

劳动时,他爱跟我讲他的理想,

买个越野摩托,盖个别墅,

把他喜欢的姑娘娶到家,

然后带着她四处兜风……

放假的日子,我喜欢看他往外

扔牛粪,仿佛那里面有幸福的

力量。那时,他十四岁,

我九岁。他很早就不念书了,

跟着家人养牛种地。一年一年,

他扔着牛粪,然后春天把它们

拉到地里,扬开,犁入土壤里,

供养庄稼长大,开穗。

如今,他家的牛圈已经坍塌,

他也因外出跑大车挣钱,

出了车祸,像那些牛粪一样,

被命运早早地犁进了土里。

他草草结婚后留下的一对儿女,

被生母遗弃,与爷爷为伴,

像没了牛粪滋养的庄稼一样,

细弱地立在这个世间,

沉默寡言,摇摇晃晃。

阿达西

去年,你一手捏孔雀羽,

一手举黄梨,在跳篝火舞。

阿达西,今晚的月光

是美人的月光,是你我的月光。

我们一起涉足的河水,

又一次在梦中涌过我,

生与死都不免空荡。

可是,仍有不能代替的真人,

在毡毯中央的篝火里跃闪。

阿达西,你看见了吗?

隐遁的人群,在今天

将世界所有的秘密说出。

而你,一个无家的游子,

只能将那口中悲伤的雾霾,

作为礼物,赠别我。

在这寒夜,一道光

也能将那逃走的人影刺中。

阿达西,故乡已昨日般遗失,

就让我们永远

在自己的命运里流浪。

扎扫帚的乡村老人

你此生的顽疾,总该在昨夜的

雪雨中消散了吧。轻盈而冰冷,

在水晶的长夜流过每一个苦命人。

又是新的一天,日光和雾混合着,

降临在这片美人最后的土地上,

照亮所有醒来的人。一生都在

劳作的人最幸福。黄土山塬上,

羊群优美而洁白,在它们之后,

是一座座顽强的院落,那些活着的人

都是海难后上岸的幸存者。他

戴白帽,套着紫黑的坎肩,在庭院

扎新年的扫帚。那些芨芨草

洁净而坚韧,仿佛是他一生的写照。

他手法娴熟如大师,完成一件,

冒出细汗的他,也会蹲坐在石凳上,

望向院外那赭黄的天地,独自喜悦。

时刻到了,雾中传来新鲜的声音,

他端坐的身上响起流水声。美人呀!

起身便是感叹,他将那新扫帚

立在黄泥小屋的墙面,进入水。

去响应声音,去清扫心灵的屋宇。

小牛在圈内静立反刍,如先贤,

野鸟翻越山峁,消失在更远的雾里。

而他默立在泥屋,祝愿着世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