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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终于失去你
来源:《西双版纳》2026年第2期 | 方寸  2026年05月22日15:50

1

炭火通红,热气升腾。肉串滋啦作响,油脂一滴一滴滴到火炭上,发出更大的滋啦声。水盘吸走油烟,只有热气袅袅升腾。发现水能吸走油烟的人应该不少,但不知是哪个聪明的淄博人把它设计到烧烤炉上,让烟熏火燎的烧烤变得清新起来。热气摇曳着四周的脸,红彤彤地泛着油光,虽然油腻,倒也有着红光满面的滋润。

话语在推杯换盏中潮涌起伏。少时同学多年后聚会,主题多为忆旧,脑海中沉没已久的那些事儿那些人,你挑一下我搅一棒就被打捞上来,一星半点儿牵出一连一串。有那模糊的,这个吹口气,那个掸一下,就会变得面目清晰。大多数人,都能被找到后续,被寻在当下。

又一次举杯,杯盏落桌后短暂沉默。“我有个同学,还同过桌,”强打破沉默起了话头,“毕业后再没见过。”

丽跟强也是同桌,小学五年级,南墙靠窗,前排第三。一个夏日午后在丽的脑海浮现,强晒黑的脸扯着嬉皮的笑,洁白的牙齿反射着刺眼的光,丽瞪着眼鼓着嘴一脸气恼。为何气恼,早已忘却。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九年,十二年,十六年,每个人一生中会有很多同桌,除了一起学习的同桌,还有一起吃饭的同桌,甚至一起工作的同桌。大部分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同桌的分桌,同班的分班,同校的分校,大江南北,五湖四海。有的人分离后能再聚首,有的人却不一定。

沉默持续。

“不怎么说话。特别善良。”强的语速很慢,语声很轻。

“我认识吗?”玲翻转下肉串,动作和语气一样漫不经心。

“不认识吧,你跟我们不是一个片。”强的眼神跟声音一样缥缈。

当年镇上分布着四个联中,划片招生,丽跟强前后村,同属南河片,玲是向东十里多地外的夏沟片。七年级时全镇联考,四个联中选拔集中一个班,跨学区的丽和玲成了同学,做了同桌。

“这么说我认识?”云抬起头。他喝得有些大,双眼乜斜。云跟丽和强同片,初一同校,跟丽也同桌过一段时间。

丽的脑海深处隐隐有个人影晃动。她晃了晃脑袋,看向强。

“认识吧。”强自缥缈处悠悠归来,拈起一颗花生扒出豆,捏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我俩五年级一个班,高中美术班时同桌。你们六年级时一个班。”

“谁?”云瞪大双眼,丽也竖起耳朵。

强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像是挥出一把铁锤,重重敲在丽心里那口沉钟上,咚——咚——咚——震得她胸腔发闷,脑袋发蒙,眼神打晃。

“对,我记得。很好的一个人。”云的眼眸放出光亮,声调也提高了,转瞬光亮隐退,声调转低,“我也没再见过。”

“诶,你俩关系不是很好吗?”云抬起的眼眸,扯着众人的目光,箭镞一样射向丽。铁锤悬停,超频余波颤抖着丽的根根发丝。

“啊,是,啊……”丽的舌头在口腔里打战。

“你俩干姊妹,是吧?”袅娜的气流摇曳着云精光闪亮的眸光。

强收拢回缥缈的眼丝投系到丽的脸上,试图网住她脸上游移不定的情绪块垒。

2

隐隐晃动的人影从丽的脑海深处扶摇上升,愈来愈清晰。脸蛋肉肉的,笑起来酒窝深深。眼睛小小的,笑起来眉毛弯弯。齐齐的刘海,两条短辫子分扎脑后。那是瑛。强的五年级同班同学,云的六年级同班同学,丽的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同班同学。

五六年级,十几岁,不论男孩儿女孩儿,正是活力最旺盛的时候,下课铃一响,校园就变成一口锅,一口滚了油撒进豆子的锅,跑跳,笑闹,追逐……喧嚣浮华,沸反盈天。瑛却总像一片新发芽的叶子,娇嫩,柔软,安静,在校园里一步一步地走,或者坐在座位上凝神看窗外,眯着眼睛想着什么。看着瑛,丽总是想起温婉一词,那是丽的母亲一直渴望丽拥有的品质。给她起名丽,就是希望她端庄典雅。她一次次出没山野间,衣服上不是挂满苍耳就是扎满鬼针草,裤子被野山枣划破一道又一道,母亲的叹息也是一声接一声。母亲希望中她的样子应该就是瑛的样子吧,丽常常想。丽跟瑛结为金兰,同进同出,同行同止,直到七年级丽去了镇上,瑛和强、云留在南河。

高中,丽考到县上,瑛去了临镇,学的美术。两人常通信,差不多一个月一封。丽不记得瑛的信中有没有提过她与强再次同班还做了同桌,只记得她说过他们高中也有一幢楼拔地而起。后来,丽考上鲁西南的一所大学,瑛去了一座海滨小城,两人继续通信。

大二下半年,丽发现校园里忽然兴起某种集体操,不像常规的广播体操和如今的广场舞那样动感,节奏比较舒缓。人很多,一大片,铺满广场,角落里都是,师生男女都有,每个人都很投入,沉浸其中。暑假回乡,其况更盛,大街上满满的,临街平房上都满满的。一个大喇叭放着音乐,所有人在音乐的引导下进入忘我境界。丽的母亲说,这是外面她能看见的,还有好多她看不见的,聚在家里放光碟看录像听说看学照做。

“你们也去了吗?”丽问母亲。

“前房和后屋都来动员过。”丽的母亲抬了抬下巴,又举手指了指后面,低头继续缝被子,“家里地里这么多活儿,我们哪有工夫弄那些神神叨叨的?”

丽去找瑛,村头碰见光,六年级时三人同班。他家与瑛家一墙之隔,站在瑛家的平房顶上能看见光家门口种的月季,院子里开的牡丹,屋檐下挂的辣椒。两家共用一道院墙,门却开向不同的方向。光家门朝南,瑛家门朝东,门前是一条南北胡同。他说瑛没回来。

拐进胡同,顶头又碰到跟瑛对门的麟。麟推着一车牛草从南而来正要往家拐,他一边用力将车推上门沿石一边大声说:“你干妈不在家。瑛不回来了。”丽扭头,果然看见铁将军把门。

暑假回来上大三,革命史课上,颧骨高削的女教授站在讲台中央讲授“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功操的乐声从敞开的窗户传进来,两名男生从座位上站起走了出去。女教授随即说了一番话,“幸福有时会让人迟钝,安稳安逸的当下常让人忘记曾经的伤疤,信仰变得模糊,所以我们才要回望过去,舔舐那些已经干涸或尚未干涸的鲜血。”

整个大三上学期,丽都没有收到瑛的信。去信一封封,均石沉大海。过年去她家也没见到她,干爸说她学校有事没回来,干妈做饭吃饭几乎不说话。丽心下奇怪,却不知该如何发问。干爸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很快醉意涌现。

“人家说了,只要说一句‘再不信了’,再签个名就行了,就放她回来,还叫她念书。她个死心眼儿,就不听。有什么法儿?”干爸的舌头在口腔里跟自己打架。

酒杯一崴,身子一栽,干爸咕噜了一句便倒在炕上。他的口齿虽然含混,丽却听清了,“你以后不要来了。”

寒假回来上课点名,革命史课上出去练功做操的那两名男生没来。有人说他们不肯签字再也不会来了,直到毕业丽也没再见过他们。

3

直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丽也没见过瑛。她不止一次问过光和麟关于瑛的情况,他们都说没见过她。丽不信。隔墙对门的,怎么可能?俩人口径一致:的确一次没碰到过——她不怎么回来,父母也不谈论。

“我的堂姐,嫁在他们村,嫁的就是她二爹家的哥。”强将花生豆塞进嘴里,“也说没怎么见过,也都不敢问。只知道结婚了,住在县里。”

“你可以去找她。”云定定地看着丽。

丽眨了眨眼,“县城那么大——”

“可以去她家。”

“可是——”丽的眼睛不再眨,直勾勾的,“我干爸说了,不让我去。”

沉默。秋夜的风,骨头硬,劲儿大,扑在脸上,冷在心里。炭火烘烤,烤在脸上,烤不进心里。滋啦作响的,不是油脂,更像心声。

“太冷了,串儿都成干了,快吃点儿吧。”玲将上下两层串儿轮着烤好几回了,一人分了两根。丽接过,咬一口,干硬干硬的。

4

干硬干硬的,丽咬着笔杆盯着电脑。“明天开发区的活动挺难得,你去吧,跟业内多交流交流,也让大家都认识认识。”领导的话在屏幕上显现。

好几次了,难企及或存尴尬的活动,他都不去让丽去。要是书记去他一准儿去,书记不去他自知分量不够去了不受重视徒然受辱就美其名曰把机会让给下属给下属提供展示平台。丽受了几次辱,再笨也咂摸出味儿来了。她放下笔杆,敲起键盘,“领导,刚才老人来电话,明天请假回趟老家。”

出城,上高速,跨河穿山过野,丽开车直驱瑛的村庄,凭记忆拐停在一处空地,车头朝向的那栋房屋黑瓦脊,圈平房,铝合金玻璃窗罩着院子。丽拍下一张照片发给光,“这是你家吗?”

“是。”微信那头秒回,“你去了?”

丽从光家屋后转过,拐进胡同。胡同从北到南,深又长。深长的胡同没有人,也没有猫狗,连羽毛都没见到一根,那么幽静,好像另一个时空。丽举步慢走,似乎怕扰了幽静。石头砌成的墙,不怎么平整,粗粝中似乎藏着过季的风。石墙开洞,那是门洞。右手边第一个门洞,就是瑛的家。门没关。丽走进去。记忆中的天井不见了,院子中间的隔墙不见了,多了一个紫藤花架,架下摆着几盆花,高低有别,大朵小瓣地开着。一位老人,一手握着簸箕把儿,一手握着扫帚把儿,背对门口低头扫地。

“干爸。”丽颤抖着嘴唇轻声喊。

老人转过身,眯着眼睛瞅了一会儿,忽地睁大双眼,赶忙放下扫帚和簸箕,把丽迎进家,让她上炕坐。

“我干妈呢?”丽放下手丽的奶和果篮,问。

“她在后面大棚里给人摘柿子。你坐。”

“你们都挺好的?”

“挺好,都挺好。恁爸妈也挺好?”

“我爸不在了。”

“哎呀呀,什么时候不在的?你说说,怎么就不在了。恁妈挺好的?”

“嗯,挺好的。”

“自己在家?还是——”

“自己在家。”

“挺好。挺好。喝口水。”老人把水杯往丽跟前推了推,“你现在在哪儿?”

“在烟台。”

“干什么?”

“在一个事业单位上班。”

“啊,挺好。”

“姐姐们也都挺好的吧?”

“挺好。都挺好。恁大姐在南庄,烤大棚。恁二姐在县里上班。瑛也在县丽,过得也挺好。”

“嗯。”

“走,我领你去看看恁干妈。你怎么来的?”

“我开的车。”

“啊——好。走。”

老人坐上副驾驶,左右看看,拍拍扶手,“挺好。”

车拐出村子,拐上大路,正午阳光刺眼烤人,丽打开车窗,田野的丰收气息扑进来。

“瑛现在日子过得也挺滋润,俩孩子,都真听话。”

“嗯。”

车在路边一个蔬菜大棚边停下,老人钻进去喊了几声,一个几乎瘦成杆的老人晃着高脚裤扶扶摇摇走出来。

“干妈。”丽握住老人干枯的手,声音里透着哽咽。

“呢,给你。”老人无牙的嘴瘪进去,说话漏风,将一把透绿的小柿子塞到丽的手里。

“好了,你回去吧。”老头儿分开两人握着的手,把老婆儿推回去,又过来推丽,“走,咱们走。”

“等着干妈一起吧。中午了,也该吃饭了,咱们一块儿去吃饭吧。”

“不用,棚里管饭。咱们回去吃。”

回村,下车,进屋,老人要做饭。丽说:“干爸,别忙活了,我不吃饭。我想去看看瑛,你能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不吃饭?简单吃点儿吧?”

“不了。我去县里和瑛一起吃。”

老人在抽屉里一通找找出一个小小的电话本,又一通翻翻出瑛的电话号码。

丽再次驱车拐出村子拐上大路,顶头看到干妈推着三轮车从大路拐下进村的土路。她没有下车打招呼,径直朝县里奔去。

5

离县城大约二十里时,丽瞅了一眼时间,12点12分,再晚怕瑛吃了饭,她拨通了电话。嘟——嘟——电话铃响到第五声,丽心中的忐忑达到极点。

“喂?”电话那头儿传来一个女声。

丽赶忙接话,“喂,是瑛吗?我是丽呀。我找了你好多年,终于找到你。”

“啊,哈。找我干什么?”

“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找你。”

“啊,找我有什么事吗?”

减速,停车,前方修路,堵了。丽打开导航,调头。

“没事儿,就是想你。我马上到县城了,告诉我你的位置,我去找你。”

“啊——我在翔龙花园。”

“好的,我知道那里。到了给你打电话。”

导航引着丽拐上穿村的牛肠公路,曲曲加拐拐,一村又一村。在乡人的指挥下,擦着一辆大卡车越过一道高坎儿,丽折回大路,驶入县城。离开多年,记忆不改,丽将车停在路边,站在翔龙花园小区门口再次拨通瑛的电话。

小区入口道路宽阔,路边大树挺括,树冠硕大。一丛丛石楠星罗棋布,鲜红果实点缀。几栋小高层,几杆黑柱路灯。西北角一栋楼后驶出一辆电动车,车上人红衣服紫头盔,身形样貌散发着熟悉的味道。电动车在丽跟前停下,头盔下的脸绽放出熟悉的笑容熟悉的酒窝,还有一声熟悉的呼唤,“丽——”原来记忆真的会不改,哪怕过去若干年,哪怕岁月在各自身上刻下风霜,插上刀剑。

19块8的自助,主食就有包子馒头大饼,玉米土豆芋头,面条烧麦炒饭,各种热菜、凉菜、粥食品类繁多更不消说,吃不完拿不尽,只能蜻蜓点水挑拣几样,每样也只是浅尝辄止。就如同她们之间的对话,可以起头的太多,每个话头也只是浅尝辄止。

孩子几个,在哪儿上学,几年级……大姐在哪儿干什么,二姐在哪儿干什么,姐夫干什么……谁接孩子,学习如何……住这儿挺好的,便利,上学购物都方便……丽问得多,瑛答得少。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谁都不知道。光和麟都不知道。”丽搛了一筷子红烧茄子。

“你跟他们还都有联系?”瑛搛面条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盯着丽。

丽莫名有些心慌,“啊,也不多。偶尔联系。”

瑛低头将面条送到嘴里,丽的心跳才恢复平稳,也把茄子送进嘴里。

饭吃得差不多了,话题也似乎撑着了,难以为继。“吃饱了,走吧。”俩人先后起身,走向门口。

年轻的老板娘双目囧囧,热情招呼,“吃好啦?”

“不行,得投诉!”丽扁扁嘴角说。老板娘的眼神一暗,脸色凝滞。

“吃得太饱了!花样又多,口味又好。撑着了都。”丽接着说,嘴角上扬。老板娘的眼神重燃明媚,脸色流转,声音一亮,“接受投诉!绝不改正!”

店里的人都笑了,瑛和丽笑着走出店门。

6

店门外,阳光灿烂耀眼,丽和瑛站在门口眯着眼睛,一时间之间不知该把目光投向何处。

“学校几点放学?”丽问。

“4点半。”瑛答。

“时间还早,我带你去个地方啊?”

“去哪儿?”

丽开车拉着瑛一路向南,扎进一个城边村,拐进一个大院。迎面一溜棚屋厂房,传出机器的轰鸣声。右手两排平房貌似办公室,中间一片小果园,几棵梨树苹果树挂着小果,园边几朵石榴玫瑰花争奇斗艳。丽打开一间办公室的门,没有人,接着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进来一名男子,头戴帽子,身着工装,进门先弯腰洗手,“怎么突然就来了?”

男子是丽的爱人钟。相互介绍厮认过,三人落座,钟从架子上拿来几瓶不同口味的豆奶,丽一一打开,排在瑛的面前,“这都是他们生产的。你都尝尝,给提提意见。”丽把其中一个瓶子递到瑛的手里,“这个口味是他们的基础产品,你先尝尝这个。”瑛抿了一口,点了点头。丽又递过来一瓶,瑛摆手,“这个还没喝了。哪里喝得了这么多?”

“没事儿,你都尝尝。慢慢喝,不着急。咱们边聊边喝。”丽转头对钟说,“瑛的孩子在实验中学,大柳不是在那个学校吗?能不能让他跟班主任打个招呼,照顾照顾?”

“孩子学习怎么样?有什么……”钟的话没说完,瑛的声音便连连响起,“不用!不用!”

“也好,等有需要的时候,咱们再找。”钟拿起两瓶橙黄色的饮料分别递给瑛和丽,“这是刚刚研发的新品,橙子口味,还未投放市场,你们品尝一下,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没有。”

丽和瑛接过瓶子各自抿了一口,还未品出滋味一个女子推门进来,对钟说:“二哥,你快去看看吧,封口机卡住了,他们都弄不了。”钟道声歉匆匆离去。

女子转眼看到丽,黑瘦的脸上溢出笑,露出皓白的牙齿,“嫂子,你来啦!”丽点头颔首,唤“小钰”。小钰一屁股坐在丽旁边,拉着丽的手说完生产说生活,说完老公说老公公,说完女儿说儿子。丽的嘴张了合,合了张,耐着性子听,没被拉住的手握着瑛的手,一会儿紧一紧,瑛适时回握她一下。“看你嘴都起皮了,渴了吧?喝口。”小钰停顿的空儿,丽递上一杯饮料,然后拉着瑛起身,“我们到园子里看看。”

丽带着瑛去到西边的小菜园,一畦畦绿油油的韭菜、花王、芫荽、香葱、秋葵、黄瓜,煞是喜人。丽找到一把生锈的镰刀头,蹲下身子割韭菜,瑛撑开一个塑料袋将割下的韭菜装进去。“你对象在这里打工吗?”瑛问。

“对,他在这里工作。”丽放下镰刀头,走到香葱畦,拎起撅头准备刨葱,看到架子上的小嫩丝瓜便放下撅头摘起丝瓜,“这你拿回去,炒个鸡蛋做个汤都很鲜。一会儿秋葵也摘点儿。还有什么喜欢的,尽管拿。”

“不用,什么也不用。”瑛摇头,“我们家什么都有。果园里都种。我该走了,孩子该放学了。”

丽把瑛送回翔龙花园。瑛下车,丽站在门口目送她进了小区。不一会儿,瑛骑着电动车出来,看丽还站在门口,问她怎么还没走。丽说:“我们一起拍个照吧。”丽圈住瑛的脖子,俩人自拍了一张合影。电动车速度很快,瑛消失在拐弯处。丽把照片分享给了强、云、光和麟,然后走进小区对面的蛋糕店。

店主年轻美丽,心灵手巧,恬静健谈。丽选了一种款式,店主即刻动手。听说丽从烟台来,店主神情立刻亮了,说自己刚从烟台回来,是去听樊登读书的,读的是《红楼梦》。她说自己从来没看过《红楼梦》,太厚了看不下去,只听人说是讲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谈恋爱的,没想到还有很多其他内容。“老师讲得可好了,感觉学了好多东西,五百块钱花得真值。”

丽曾经跟朋友去听过这种课,在B站上也听过不少,讲得不可谓不好,世用角度偏多。可以理解,听众多为芸芸世人。丽感慨的是,买本书不过十块二十块,能读一辈子,可芸芸世人宁可花几百上千去听他人的一点儿片面之谈,也不愿花十几块钱认真翻页来读。转念又想,那也比刷短剧、打游戏、赌博玩牌好吧。

俩人正聊着,门被推开,竟是瑛。她接孩子回来,看丽的车还停在小区门口便找到蛋糕店里来。“干妈过生日?哎呀,你不早说。”瑛急转出门,丽跟了上去。瑛去到临旁超市,买了一大箱子鸡蛋,非让丽带回去。鸡蛋易碎,丽难推辞,将鸡蛋和蛋糕一同放进后备箱。车驶出很远,丽从后视镜里看瑛还站在那里。

7

车驶进大院,顶头遇见小钰往外走,“快去吧,银行的人都在等你呢,等你签字。”丽一头雾水。

推开办公室的门,丽愣了一下。屋里有四个人,她的爱人钟,小钰的爱人、钟的堂弟盛,还有两个据说是银行的人。每个人都冲着她笑。盛笑着喊她“嫂子”。钟笑着给她引介,“这是邮局的詹经理、广经理,是来给我们帮忙的。”詹经理、广经理笑着称她“丽老师”,请她落座,请她签字。那是一份合同,密密麻麻好多字,她看到划线的10万元字样。小微贷款?

签字,拍照。银行的人走了,盛也走了,钟和丽开着车回了老家,给丽的母亲过生日。洗炒炖,包饺子,喝饮料,吹蜡烛,切蛋糕……一套流程下来,一个生日就过完了,一个年岁就长结实了。

“鸡蛋太多了,我一个人能吃多少?吃不了就坏了,恁拿些回去吧。”丽的母亲念叨。

“这是瑛给你的,她的一片心意。”

“她现在哪儿?干什么?挺好的?”

“挺好的。”

“好就好。都好好的就好。”母亲绕口令一般的话,是世间最朴素的真理。

8

两个星期后,丽想回老家,带着孩子。她想让孩子们见见瑛,见见她的孩子们。电话打过去,嘟嘟响,就是没人接。电话可能不在身边,丽想。过段时间再打还是不接,发短信也一直没有收到回信。

国庆节假期,外出的鸟儿都往回飞,福建的光,广东的云,青岛的麟,淄博的强和玲都回来了。强说想见见瑛,玲也想见见这位神秘的同学,光、云、麟都说必须聚聚。丽又给瑛打电话,打了好几天,始终无人接听。

饭店里,圆桌前,团团坐。觥筹交错间,大家都默契地没有问瑛为什么没来,丽也没有主动说。大家都明白,他们终于失去她,再也不能同坐一张桌。

返烟程中,孩子们在后座睡着了,丽坐在副驾驶上,眼睛定定地盯着前方。钟握着方向盘,不时打着哈欠。“拿个小柿子给我。”

丽似乎没听见,依旧盯着前方。

“直神了!拿个小柿子给我。”钟碰了下丽。

丽低头从身前的塑料袋里掏出一把小柿子,没有立刻递给钟,摊开手掌盯着看。那柿子,小小的,绿绿的,很像干妈给她的那把。

“快给我吃个,提提神。”钟催道。

丽合起手掌,握住小柿子,抬眼看着前方,幽幽说道:“以后有什么事儿,你得提前跟我商量,尤其到外地工作、在银行贷款这样的事情。”

【作者简介:方寸,本名邵明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烟台市散文学会副会长,烟台市文学创作研究室副主任。作品散见于《四川文学》《山东文学》《当代人》《胶东文学》等,多部作品被《微型小说选刊》《小品文选刊》、中国作家网等转载,获“2021年度山东优秀文艺评论文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