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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书店最后一日
来源:中国青年报 | 焦晶娴  2026年05月20日08:19

由卿松设计封面的书摆在窗台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焦晶娴/摄

北京近半年来最大的一场雨,也没能浇灭读者们告别一家书店的热情。

5月17日是豆瓣书店营业20年的最后一天。下午店里人最多的时候,雨伞从书店门口一直排到窗台下面。52平方米的豆瓣书店里,狭窄的过道挤满了人。一位读者问店主人邓雨虹,自己刚看到的一本书怎么转眼就不见了,“应该是被别人买走了”,邓雨虹抱歉地回答。

日本儿童文学作品《下雨的书店》里曾有一个设定:孩子踩过水洼时溅起的水花、与爱人离别留下的泪水、猫额头上的露珠,会蒸发到天空中变成雨。在“下雨的书店”里,书是由这样饱含着故事和回忆的雨水浇灌而成,有的书传达喜悦,有的书承载悲伤,安慰不同的心灵。

在豆瓣书店的留言簿上,有人回忆起曾和自己一起来书店的初恋,有人流露出大学毕业将要离开北京的不舍。有人则认为,当下对人工智能的推崇压缩了人文思考的空间……在这里,读者可能会跟作者擦肩而过。一位老师把闭店的事儿布置成作文题,教给高三的学生。

5月18日,豆瓣书店的公告板不再更新日期。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焦晶娴/摄

营业的最后一天,来了一家三口,年轻人向店长卿松和他的妻子邓雨虹自我介绍,“我4岁的时候妈妈带我来的,现在我24岁了”。他的母亲站在一旁,眼里都是泪,“我们都不敢看他们”,邓雨虹说,说完自己也落了泪。

一位70多岁的读者在门口仔细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才跟卿松与邓雨虹告别。他接送外孙女去北大附小上学的这几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夏天最热的时候,他都会来这里歇歇脚、看看书,“只能说再见了,这就是市场”。

豆瓣书店以人文社科类的折扣书为主,卿松的选书品味吸引了一批忠实的读者。有媒体曾报道,在2009年年底,卿松抢到一大批上海出版集团的清仓库存,五折售出,例如《洛丽塔》《屠格涅夫文集》、迟迟没有再版的苏珊·桑塔格的《论摄影》……邓雨虹说,那时书店还是能盈利的。

最后一天,仍旧有读者询问关店的原因。从去年决定关门开始,卿松和邓雨虹就做了一个帆布包,把“您好 没钱可以赔了”印在上面,一有人问,就指指帆布包。

电商低价倾销带来的书店进价比线上零售还高的“批零倒挂”,导致线下书店长久以来面临生存危机。他们从新冠疫情期间就开始赔钱,存款也快要见底,最困难的时候,连下个季度的房租都差点交不上。店里的收支由邓雨虹负责,她劝了卿松很久,“去年他才松口(闭店)”。

距离北大东门一公里的这个小世界,是按照“一个完整的人”的思路设计的。卿松介绍,进门的长条桌是新书台,“像人的一张脸,要洗干净,所以要经常更新”。最里面靠墙那排和收银台靠窗那排,叫“常销书平台”,“相当于主题平台,体现你关注什么,是你的精神,你的立场,你的姿态”。一排排书架上放着文史哲和社科的书籍,“(其他)书架是你的骨骼,上面的书是你的血脉”。

他们坐在棱角被磨圆了的木桌前,桌布用了10多年。旧报纸包裹着书籍,用塑料绳打捆。最后一天因为下雨,他们还给书套上塑料袋防水。笔筒里放着剪刀,供读者拆封使用,“拆开不买亦无妨”。

收银台后面的墙被夫妇二人命名为叹气墙,“最近好多顾客来劝我们别关,然后知道原因就开始叹气”。有人也会在这面墙前分享自己的心酸故事,“每个人的生活都有一地鸡毛”。

闭店这天,又有读者劝他们,可以借这波热度继续开下去。有人还说,可以帮他们找一个免费的场地。但邓雨虹知道,这种热闹是“非正常现象”,“现在买是因为感情,但情感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去年9月第一次宣布闭店的那个周末,店里也挤满了人,但一个月后,书店又恢复了平静。“平常我们是看天吃饭的,刮风没有人来,下雨没有人来,下雪没有人来,雾霾没有人来,突然天气很好也没人来,因为又要出去玩了。”邓雨虹笑着说。

针对“最后一天”,卿松想过要不要搞个仪式。但邓雨虹觉得没必要,“一个人死了之后你办一个很隆重的葬礼,不如活着的时候经常看看他,陪他聊会儿天”。

卿松和邓雨虹夫妻俩的性格在有些地方截然不同——邓雨虹喜欢和陌生人交谈,做事简洁明快,希望事情能在计划内完成。而卿松常说自己“社恐”,做一件事反复打磨,经常因为思虑过重失眠。

在书店进书时,邓雨虹吐槽丈夫“太容易喜形于色”,因为对书的喜爱都写在脸上,结果进价比别人贵。但这也是丈夫吸引她的地方,“因为他很简单”。他们曾经为了1984年版的《亚洲腹地旅行记》,四处凑钱把库存的500本全买回来,买完觉得“好爽”。

她这样总结他们的书店,“大家都以为收藏家很有钱,但他的钱永远会去买藏品,虽然他收藏的东西很值钱,但他永远都没钱”。有时候如果喜欢的书快卖完了,他们就不卖了,“舍不得看不见它”。

因此她觉得闭店很重要的原因是,开书店的趣味已经有所下降,“开书店的趣味在于进书,看到这个书很好,但没钱进不了,你就会觉得没意思”。她也不希望读者们因为同情“花冤枉钱”,“网上50块钱能买到,为了我们在这里花100块钱,我也会很过意不去”。

26岁的读者王严很理解邓雨虹的说法。他觉得书店和读者的关系应该是平等的,“书店也会有种期待,希望把书送到最迫切需要的读者手上”。

他认为线上书店无法取代线下的一点,是人与人之间的相遇。豆瓣书店就是他和一位网友的“信使”,他们因共同爱好结缘,对方在豆瓣书店给他挑了一本《沉默之子》作为礼物。他去拿书的时候,则挑了一本《特朗斯特罗姆诗全集》回赠。

和书的相遇则是每位读者最私人的部分。27岁的胡涵学生时代在这里买下《大裂》,作者胡迁和他的文字陪着她完成毕业论文,帮她捱过职场霸凌和其他生命中艰难的时刻。如今她已经在香港工作,得知闭店消息,胡涵从香港带来一本《我城》送给卿松和邓雨虹。

35岁的李博远从高中时期就常来豆瓣书店,那时卿松送给他一套《古汉语常用字字典》,编写者之一蒋绍愚教授也是书店的常客。“在北京这个地方,你喜欢看书,对文化感兴趣,很多人都会帮助你。”这次他是带着同学们的祝福一起来的,他出国读书后,又回到北大工作。有的同学在海外工作,还挂念着书店。

他观察到,很多人没有“为书店的信息选择付费”。平时来书店的人中,时常有人打开二手书平台比价下单。“书店其实是帮读者做了筛选,但大家没有意识到这种服务是重要的,是值得花钱的。”

另一位读者认为,互联网上“读书博主”的碎片化分享,看似让选择变得更加高效,但其实缺少那种不期而遇的惊喜,也剥夺了人们主动寻找的好奇心和体验感。

闭店这天的傍晚,卿松灵活地穿行在人群中,把空出来的书架用平躺的书填满,像个在土地上忙碌的老农,“最后一天,多展示一下”。黑板上的日期停留在5月17日,旁边是手写的狄更斯《双城记》的开头,“这是最美好的时代,这是最糟糕的时代;这是智慧的年代,这是愚昧的年代……”

这段时间书卖得很快,空出的空间摆着来自读者的各种礼物:蝴蝶标本、手工风铃、姥爷的剪纸册子……明信片和花没断过,玫瑰、向日葵、芍药,有些被做成干花留在店里;知道夫妻俩喜欢美食,读者们送来云南的茶、贵州的黄粑、自己家种的桃和枳、内蒙古的奶茶和牛肉干、德国君特·格拉斯故居的甜点、埃及的巧克力。

一些读者自我安慰,这种公共空间的消失对读者们是伤心事,但对两人来说“可能是新的开始”。邓雨虹说,卿松确实有很多想做的事儿,做动画,画绘本,出书。“都是瞎想”,卿松在一旁笑,“现在先做好手头的事儿”。因为忙于闭店事务,他兼职的封面设计工作落下不少。

卿松回忆起一位读者在社交平台上的留言,说自己高考前的冬日,在豆瓣书店读《少有人走的路》时,那句“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带着恐惧迎难而上”给了他力量。“他说,书店关门了,但我知道,有些书店从来不是靠一间铺面活着的,它活在一个冬天下午的阳光里,活在一个迷茫少年抬头读出一句话的瞬间里。”

不管怎样,闭店这天,豆瓣书店那枚“读书即生活”的印章落在了不少读者的扉页上,像一句温暖的鼓励,将继续留在人们的生活中。

(文中除卿松和邓雨虹外,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