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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文学》2026年第5期|唐呱呱:响门
来源:《山东文学》2026年第5期 | 唐呱呱  2026年06月01日08:13

1

小树就是这样一个上海回来的人。

第一次走进人间茶馆,小树穿着大红色的连衣裙。她不晓得把一双眼睛往哪里放,只好盯着眼前的一个老头,直直地看。有人拿来一杯茶,有人拿来一小碟干胡豆,有人拿来一些毛茸茸的话。小树坐下来,仿佛比站着还高大。人都拿着不一样的眼睛看她。小树跷起二郎腿,扭一扭腰板,拽一拽宽大的衣袖。九月剩下的一点明媚里,小树咯咯笑,像一朵红艳艳的胭脂花。

小树这年二十九,还没有花花绿绿嫁出去。有人拿话来说,老姑娘一个,没人愿意要。小树不这样想,人还是这样说。

“哪家的幺妹,这个红。处理得了哦。”人都这样说。

小镇上的老头,忽然都听说有这样一个小树。这里一堆那里一堆围住她,哄她,掐她,不爱她。总有一些词语,嗡嗡嗡摇着翅膀,撞到她脸蛋上。小树多得意,就像穿过一朵一朵云彩。

说她好说她不好,她都递着耳朵说:“听不见。你再说一遍哒。”

九月的这一天,一个男人也走进人间茶馆。他的黑头发就像钢丝球,在下午三四点的阳光里,银亮亮的。这里一堆那里一堆的老头中间,林中刃显得那么晃眼,几乎称得上水嫩。四方桌前他和小树面对面,侧边坐着人间茶馆的牛老板。牛大胖和小树的交情,只是一碟干胡豆和一杯茶水。牛大胖和林中刃是表兄弟,从小一起穿开裆裤的交情。

小树对牛大胖说:“看起来多年轻。”

牛大胖对小树说:“喝喝吃吃,喝喝吃吃。”

牛大胖拿出来一瓶歪嘴,又拿出来一瓶歪嘴。小树掏出一瓶水蜜桃,把瓶身上的标签揭下来,哗啦哗啦搓一股线,在瓶颈上打一个蝴蝶结。就像一个人晶莹剔透,脖子上缠着一根丝巾。小树倒上满满一瓶盖,必须马上就要漫出来,就跟罩着一层薄膜一样。小树伸着嘴,一口干掉。没有洒下来一滴,小树咯咯笑,就像一只鹅在叫。

小树一下站起来,又站在条凳上,还不够高,小树踮着脚跟,把墙上的挂钟摘下来。她把脸贴上去听一听,很小心,就像听一颗定时炸弹。

“电池没得啥子电。”她说。

她拍一拍,挂钟走两步,嘀咯,停住。她又拍一拍,挂钟又走两步,嘀咯,停住。小树把挂钟背面翻过来,伸出她漂亮的指甲盖,涂着胭脂红的指甲盖,慢哒慢哒,把两颗电池抠下来。

“慢会儿,我去拿一对过来。”小树跳下来说。

“哪个和哪个是一对?”牛大胖说。

人都哈哈笑起来。一天就这样过去,又一天就这样过去。小树和其他被留在镇上的老头一样,晃着晃着,就走到人间茶馆。一碗茶水,一小碟干胡豆,两块钱的事,就把九月的一整天嚼得咯嘣响。

小树家就住在人间茶馆斜对面,不嚼干胡豆的一些时间,她喜欢关着门,大白天在床上呼呼哈哈睡大觉。小镇上的老头坐在茶馆门口,仰着脸,幺妹幺妹叫小树,把她从一粒蓝色药片的昏睡中叫醒。她哗哗拉开窗帘,一边脸红红的枕痕,一边脸精彩地面对来人。有人听到她光着脚板,惊天动地,急着往楼下跑。有人听到她长长的哈欠,鞭炮一样的笑声。

“树娘娘都喊不来一个。回去叼个奶嘴,把嘴角甜一下。”

“未必我喊一声,你就给我咬一口?”

住在人家茶馆正对面的才富贵,六十一岁的才富贵,跟一朵向日葵似的,也朝着小树家的阳台仰着脸,一双小眼睛眯着只管笑。小树顺手提起夜壶,神仙水一样泼过去。其他人哗啦走开,才富贵没有一丁点要躲闪的意思,好像一棵有脾气的树,很有义务留在原地。一颗黄黄的珠子,跳到他老脸上。他把大拇指从下往上一抹,把这一滴水好端端接住,放在嘴里嚼起来。小树红着脸,好一阵发干呕,呛得眼泪几乎掉出来。小树捂着嘴,哗哗又把窗帘布拉上。

小镇在雨里,一天一天淋着。湿润的亚热带气候,很快让小树发起福来。每次出门,她都要收拾许多时间,那么多肉,一块一块塞进衣裤。她渐渐懒得出门,回到小镇的这几个月,小树每天吃下一颗蓝色药片,打哈欠走上楼,一张床安顿好渐渐笨重的身子,安顿好昏昏沉沉的大半天。偶尔清醒,她站在阳台看着老头在对面的茶馆来来去去。她瞧不起这些老头,更瞧不起一个叫小树的人。

小镇在九月的雨里,锁孔在生锈,时针、分针、秒针在生锈,菜刀陪案板上的土豆洋葱生锈。只有小树依然那么红艳,雀儿一样,呀呀呀整天叫着。只有人间茶馆,依然那么红火。两只大红灯笼,一晚上透亮。悄悄摸过去,也许听到一些老头,半夜三更发出的轰响。

2

月亮太阳在天上转圈圈,影子在地上转圈圈。人从早上走到晚上,又从晚上走到早上,在地上画一个圈又一个圈。他们偶尔抬头,很快,又把头低下去,往各自的路上走。秒针被拴在挂钟上,嘀咯嘀咯转圈圈,慢哒慢哒,忽然停住,不甘心,喘几口气,又走两步,彻底停下来。紧接着,它开始一格一格往后退。然后是分针,然后是时针,就好像被秒针拽着,要往回走。

嘀咯嘀咯。嘀咯嘀咯。

时间嘀咯嘀咯退回到这一年的三月,秋天退回到春天。小树离开城里的饮料厂,也忽然退回到小镇。小树双手抱着自己,像一颗种子紧紧裹在皮里。她手里捉着一个手提包,班车里走下来。手提包里只有一瓶水蜜桃,空空的瓶子,包在各种各样的裙子里。她停在一棵黄果树下,树影文身一样落在她半边脸上。她没有马上要离开的意思,大概是等着一个人把她拎走。

一个老头走过来,慢哒慢哒,就像等着人跟上去,好拍拍他肩膀。小树认出他来,想起一些事似的,紧走几步追上去,不很远,也不很近。路上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又好像只有这个老头。老头最后打开一个木门,钻到一个破烂的板房里。小树停下来,左看右看,把生锈的钥匙掏出来,走进隔壁的一个门。

野花像野马一样,到处乱跑的四月五月,小树把一个饮料瓶种在阳台上。偶尔想起,小树也给它淋水,等着它长大似的。小树开始怀念跑工厂的日子,只管站着,动动手指尖,每个月就能领到很多零花钱,在城里买花裙子的日子,人都不认识她的日子。春节总是最忙,厂里加班加点,灯照得透亮。厂长的儿子,那个漂亮的公子哥,推着一车一车饮料,让优秀员工尽管抱,抱得最多还有奖。小树歪着头挑来挑去,只拣出来一瓶。

小树问公子哥:“这么漂亮的水,肠子都喝花啦,啷个办?”

小镇总是安安静静,小树很少犯病,很少发作。不用吃药的一些晚上,她像一个正常人,看着花盆里的饮料瓶发呆。月光落在上边,曲曲弯弯,一块一块的颜色。小树一次又一次看到那个漂亮的公子哥,深深的眼睛两片海。一双大大的球鞋,像两只船。公子哥伸出白白细细的手臂,把小树拉进红红蓝蓝的光里。小树湿淋淋燃烧起来,像一个快乐的火炬。月走到云里,云走到中天,公子哥忽然从火里海里消失,只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把光秃秃的小树围在中间。

小树清醒过来,把手提包搬到阳台,白色的一件连衣裙翻出来。连衣裙皱巴巴,黑黑的斑点团在一起,有点像山坡上一朵朵还没开的花。大城市回来的这两个多月,小树一次也没穿过。小树对着镜子,照过正面照侧面,回过头来又照照背面。镜子忽然振动一下,她听到花有香在楼下开门。

花有香走上楼,一边喊:“一天到黑捂到床上,下了几个儿了嘛?”

小树赶紧把连衣裙扯掉,顺手甩到床下。“妈,到处都是耗子屎!”

“隔壁猫儿逮过来,喂两天。”花有香愣一下说。

隔壁才富贵的傻儿子才小怪,右边的一只眼睛有点歪,天天抱一只肥猫过来。肥猫叫咪咪,一身白,左边的一只眼睛,偏偏一圈黑毛,冒充海盗。大花猫楼上楼下去运动,很快抓住一只耗子,把它放掉,耗子跑,又一巴掌抓住,就跟玩溜溜球一样。最后,大花猫决定,把耗子叼到小树的花床单上。

到处都是大花猫的毛发,尿臊味。花有香哼哼鼻子,觉得才富贵讨厌,才富贵的傻儿子更讨厌。花有香提着大花猫的颈背,趴在阳台上给它甩下去。大花猫稳稳落地,喵一声跳到才小怪怀抱里。才小怪仰着脸,把眼睛鼻子嘴巴在脸上运动。小树很想把整个床都扔下去,把他脑壳砸开花。

才富贵捆着围腰,拿着衣叉追出来,往才小怪的屁股上戳。才小怪两只手抱着屁股,一边跑一边喊:“我屁儿又没惹你。”

才富贵说:“老子就是要看一下,你龟儿到底有没得屁眼。”

小树把花床单洗又洗,最后自个变成一个软软的麻布片,歪在床头上做起梦来。梦里到处都是耗子哥、耗子姐,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拱着两只手对着她说:“恭喜恭喜。”小树多不好意思,把头低下来,发现小肚子越来越肿大起来。小树多害怕,她分明感觉有一颗种子在她肚子里,把根往她肉里钻,芽苞一点一点撑开,长出手和脚,抓她,踢她。她在床上挺着,大肚子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使劲按住肚子,打它抓它捏它,就像要把一个气球掐爆。

她昏死过去,从梦里掉出来。一个硕大的耗子,在她头上滑滑梯。前几天,就是它在小树的衣柜、抽屉、梳妆台翻找过,摆上黑色的米粒。

“妈!耗子爬到田坎上,啃苞谷米米来啦!”

花有香举着扫把,就像门神举一件兵器,不准才小怪过来玩,不准才小怪家的大花猫进家门,只准一只小灰狗跪在她脚边,伸出长长的舌头,舔她脚板底下的死皮。小树不叫它旺旺,小树叫它锤子。就像小树不叫才小怪,叫才小坏一样。叫一次,呀呀笑一次。

这只叫锤子的小灰狗,不叼耗子哥,不叼耗子姐,一次一次叼走小树的黄花裙子,跑回才小怪的阁楼。不多一会,又把才小怪的粉裤头叼来,和小树花花绿绿的裙子放一块儿。才小怪的粉裤头,小树搭在后院的绳子上,让它们像一面面旗帜。才小怪吹着口哨,嗅着小树的花裙子,把它晾在后院的竹竿上,让它在风里给才小怪跳舞。才小怪折着纸飞机,往小树的窗台一遍一遍飞。大多被窗玻璃挡住,被布帘子挡住,落到瓦上,一天一天被雨淋。有那么一两只,飞进小树的房间。小树见着,只是依原样飞回去。

等花有香回来,只看到后院湿湿的土。花叶之间,大大的一个脚印。早上还红艳艳的胭脂花,被谁掐去好看的头。

“窝边边的草,都要叼几口。”花有香尖叫,几乎昏倒。

花有香爬上围墙,向左看看,又向右看看。她决定,左边的院子扯一把韭菜,右边的院子摸两颗鸡蛋。她走到厨房,拿着锅铲一个个敲。就好像她家的锅碗瓢盆没事干,在偷偷练绝世武功。

夜饭时间,她把方桌搬到大街上,搬到人间茶馆正对面,也就是才富贵家正对面。她把生韭菜一根一根理,掐掉根须,剥掉外皮,去掉黄叶尖尖。她把一根根韭菜一个方向排好,放在碟子上。她左手一颗生鸡蛋,捏碎,右手一颗生鸡蛋,捏碎,黄黄的汁水淋在韭菜上。她把一根生韭菜团起来,吃掉,把一碟生韭菜都吃掉。她的耳朵边,别着红艳艳的一大朵胭脂花。

3

“又是信息!”小树的手机叮铃铃。小树跷着二郎腿,坐在大门口从早忙到晚,从五月忙到六月。她也很烦似的,一张嘴往左歪,两只眼睛往右歪。停过几秒,小树又欢欣鼓舞地把手机点亮。

花有香说:“网过来网过去,人影子都捞不到一个。”

六月底的一个日子,小镇忽然来过一辆面包车。车停在才富贵家的大门口,跳下来一个年轻小伙子。小伙子叫江上寒,穿着无袖衫,栗色的胳膊粗壮地亮在外边。小树欢欢喜喜坐上去,司机急急忙忙把车启动。花有香走出来,看着小伙子,长长的头发戴在脑壳上,一边耳朵若隐若现,被耗子啃过一口似的,就像只剩下半块的饼干。花有香皱着一张脸,小伙子没敢把车直接开回家,只是在小镇转圈圈。他故意转急弯,走到坑坑洼洼里,让面包车蹦蹦跳跳。

小树尖叫。“卖花窗帘啦!卖花窗帘啦!”

这辆车走后,小树家,小树的隔壁才富贵家,都换上花花绿绿的窗帘。为着这几块窗帘,才富贵对这个面包车司机很满意。花有香不很相信手机,不很相信手机里走出来的这个年轻人。才富贵给她左边耳朵说一遍,又给她右边耳朵说一遍,花有香依然用不放心的眼睛望着他。

第二天,面包车停在花有香家大门口。只带着两盆蝴蝶兰,就像两个迎宾的姑娘,多热情,有人路过,就会招呼起来似的。江上寒抱着花,两只脚走动到哪里,花有香就让扫把走动到哪里。

江上寒说:“花娘娘,我请你到对面茶馆撮一顿。”

花有香把腰杆直起来,侧着脸说:“年轻人学坏,也就一天两天。”她挺大声,故意说给人间茶馆里的人听去似的。

江上寒闪过来闪过去,脸上只是红。小树吧嗒吧嗒走下楼,拉着江上寒,把才富贵从市场上抓回来,给他吹风。才富贵把蝴蝶兰看又看,只肯留下一盆。才富贵一个人走到花有香家,把另一盆蝴蝶兰端端正正落在方桌中间。

“城边边上的,上头有个大姐,有个二姐。老房子说要拆,搞开发,一赔三。未必有哪点差?”才富贵左边的手指用完,又加上右边的手指,一件一件好事数给花有香听,语气像是说一路看到大的亲侄儿。

花有香说:“就是说条件太好,以后受不完的气。”

才富贵说:“条件不好就不受气啦?”

才富贵指一指肚子,画一个圈圈,凑着花有香耳朵说:“小半年有了哦!下细看,还是有点显怀哦。”

第三天,面包车拉着给花有香的红丝巾,一篮土鸡蛋,一箱苹果,给小树的遮阳帽、红绣鞋、红头绳、银手链、手机壳,给才富贵的坎肩、宁夏枸杞。小伙子的妈也来了。开头谈得不错,女方这边没有弯酸的意思。

花有香犹犹豫豫,最后还是说:“两三岁的时候,后脑勺绊了一下,不妨事,就是药不能停。”

连续好多天,小伙子没有来。只有才富贵干着急,在花有香家楼上楼下跑。“喊你不忙说,偏不信!”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小伙子都没见来。花有香拿着扫把,左右挥动两下,不见灰尘飞。又去拿人家送来的裤子,缝两三针,顺手丢给缝纫机。忽然昏昏沉沉走出门,回来手里提着几点菜帮子。她明明要去灶房,又转身,一只脚打滑,菜帮子落一地。

小树说:“你有好远走好远!烦死个仙人。”

第八天,小伙子依然没有来。只有小伙子的爸爸来,拉着才富贵坐在他家门口拿话说。小树也不脸红,也不躲,依然玩她的手机,依然很忙。好像隔壁家还有一个一般大小的姑娘,也叫小树,是那一个一定要嫁出去。

小伙子的爸爸给才富贵说:“大哥,按我说快事快办,这个月底就发亲。当天,我买两封大火炮,闹凶点。”他这样说,就像他儿子不值价,错过一年两年,一辈子找不到婆娘。才富贵笑着,是小本生意不亏,还有点赚头的表情。

“烂起个耳朵,有福都不多。”小树忽然站起来,让大腿下的板凳咣当一声倒地上,甩动蓝色的裙摆,扭身上楼。

4

“说是进厂,给一个鬼娃儿害了。”大街上,这人声音很小,仿佛人都拿过来一只耳朵,准备偷听一样。

“小时候多秀气,药吃成这个样。”旁边的那人说。

“少爷又哪吗?钱越多,玩得越花。哪有真心给你。”这人还有话说。

“不是说吃激素药,怀不起吗?”那人也还有话说。

“各人把屁儿先揩干净,再说其余的事。”才富贵拿上两只粗手,就像拿着扫把,把这一堆人扇开,把那一堆人扇开。很快,人又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等着看小树的肚子,最后到底落下一个什么怪物。

这一年九月快要结束的那几天,大雨哗啦啦的一个日子,小树嫁给一个粉刷匠,粉刷匠叫林中刃。出门的时候,小树不拿一桌一凳,只提着一大口袋塑料瓶。鼓鼓包包,比小树的腰杆还粗。林中刃骑一辆报废的摩托车,把小树和她的大肚子搬到林家湾。一大口袋塑料瓶坠在后边,一路上跳来跳去,远远看着,让人怀疑是一个彩色的气球,轻飘飘,马上就要把这辆报废的摩托车,连同车上两个穿着新衣服的人,一起提到天上去。

花有香站在屋门口,浑身通泰,也像一个气球,就要飘起来。她挥着手,忽然哭出来。她把屋门关上,也提着一大包东西,去城里找事做。按她的说法,这几年她还扭得动,去挣点棺材板板钱。她这辈子,没伸手要哪个一分。

小树有事没事,喜欢搭其他人的摩托车回镇上。家里冷锅冷灶,小树只好去对面的人间茶馆,就跟一个没出嫁的姑娘一样,等人请她吃干胡豆,请她喝茶。人都笑,说林家湾风水好,让小树一天天越来越胖。

老头指着她的大肚子说:“莫说是我的哦?”

小树不怕看,说:“生出来,长得像哪个,就是哪个的。”

林家湾四面都是山,中间一个小盆地,几间瓦房,就像鸡窝里卧着的几颗蛋,上上下下粘着鸡粪。林中刃把房子里边刷一层涂料,大门口贴上“囍”。小树把饮料瓶剪开,做塑料花,做尖嘴调味瓶,做筷子篓,做风车,做拉链收纳盒,做小飞机,旧旧的瓦房里粉粉的,亮亮的。

没得事做,小树抬着肚子,在林家湾走来走去。她看到隔壁一个小孩在玩肉球。小球一跳一跳,多有主张似的,跳到房顶上,待在瓦片中间。小树用手够,差一点点。踮脚尖,差一点点。她跳起来,还差一点点。她用力跳,不小心踩到紫色的裙摆,球滚下来。小孩开心地捡起球,抬头看到小树按着肚子,靠在墙根一脸汗。小孩叫起来:“树娘娘要生小娃娃了吗?”

小树鼻脓口水,就像一个小娃娃。“肚子痛,牙巴痛,肠子痛,脚杆痛……周身都痛。”

十月的这一天,小树当上妈妈。大胖小子,有手有脚,一双眼睛黑黝黝。白天呼呼大睡,晚上精神可好,一直闹。连续好几天,小树脑壳里头嗡嗡响。一天早上醒来,小树一直翻白眼,黑眼珠落不下来。林中刃赶紧把大胖小子抱走,把小树牙巴撬开,抓起药片入到她嘴巴里头。

林中刃爱这个儿子,从早到晚捏他玩他,一罐一罐奶粉买回来。大胖小子哇哇哭,奶瓶喂到他嘴里,只管吐。小树把大胖小子抱过来,把上衣刚解开,奶水就飙出来。大胖小子脸上身上都是奶,小树呀呀笑,大胖小子也呀呀笑。林中刃把大胖小子夺过去,给小树一耳光。

“未必毒死他,你才安逸啥?”林中刃说。

林中刃哪里有许多钱,一耳光一耳光打小树,就好像她不该吃激素药,不该不奶她儿子,不该长一张嘴巴,一顿吃下那么多米,拉那么多屎。有人喊林中刃打扑克,林中刃把笑脸挂上,出门去。小树给花有香打电话,说林中刃打她。林中刃的老母亲听到卧房里说话,她多生气,把儿子叫回来。

“这屋头的事,你少插言。”林中刃抓起电话,对话筒大骂。

林中刃抽出皮带,皮带飞小树胸上,小树呀呀一声,死死盯着窗台上放着的饮料瓶,小树不哭。皮带飞小树肚子上,像打在西瓜上闷响一声,一条红印子多深。小树赶紧捧住肚子,小树不哭,伸出两只手,要把饮料瓶抓过来抱在怀里。皮带飞小树手指上,差点给它打断,饮料瓶落在地上。小树闭上眼睛,只是一刹那,一阵熟悉的暴风雨抓住小树,小树两只眼睛翻白。她瞬间感觉不到痛,她大笑,呀呀呀大叫起来,手脚乱踢乱抓。

“疯婆娘!”林中刃大叫。皮带飞小树屁股上、大腿上、背上,小树在暴风雨里翻滚。美丽的大胖小子在堂屋哭,大哭,哭不出声。

手机话筒里,花有香哭,花有香喊:“小树小树!”

林中刃把儿子锁在家,那样子像是在说,儿子是他一个人的。他骑摩托车把小树搬到镇上,就跟扔一个石块,把她扔在大街上。十一月的晚上,天很黑,很凉,隔壁的才富贵,听到小灰狗旺旺在楼下一直叫,他吓一跳,捉着一把生锈的菜刀摸下来。他看到一包东西扔地上,差点以为是路死鬼,好不容易走过去,踢一踢,有呼吸。

一阵冷汗涌到脸上,才富贵把小树拖回才小怪的新房。才小怪刚刚结婚,就和他新新的老婆去城里打工,把一堆喜庆的红部件留家里,故意留给小树看似的。才富贵给小树说话,小树翻白眼。才富贵喂她水,小树翻白眼。才富贵学他儿子踩着瓦片,纸飞机一样跳到小树家的阳台,取出抽屉里蓝蓝的药片,小树翻白眼。才富贵拿来才小怪床头的布娃娃,小树的眼睛里有一些神采。

才富贵天天守着柴火上的砂罐,给小树熬中药。得空的一些时间,才富贵找来一个平板车,推着小树转路。小树直挺挺坐着,呀呀哼着歌,两条大腿被一根绳子绑车上,只是手可以活动,一只手抱着才小怪的布娃娃,一只手捉着饮料瓶,要给布娃娃喂奶吃。

遇着一起喝过茶的人,才富贵就说:“一个少爷。七斤多二两。”他声音多大,一个二个三个把话伸过来。

一个说:“长得多白,眼睛像他妈,脸嘴像——”

二个说:“脑壳多大,读书得行。”

三个说:“笑得多好看,性格还多好。”

才富贵一边推着走,小树一边飞纸飞机。才小怪当初折的纸飞机,一只一只从小树手里挣脱出去,飞到这里一堆那里一堆人里。

小树指着飞机,让怀里的娃娃一起看:“爬到树枝枝上去啦!”

只剩最后一只,小树一直不肯飞走,只是捉在手里。她忽然看到飞机翅膀上写着字。“五月十三,麦子坡等你。隔壁逍遥小屁仙。”

5

冷冷的十二月,这是小镇下雪的第一天。凌晨三两点,一个酒摆子,喝得二甩二甩走过来,好几次绊在雪里。他走过一个个空空的房子,他有事要做一样停在人间茶馆。他啪啪打门,手疼痛起来,就好像门在打他一样。他开始用脚猛踢,捡起墙角的砖块砸。人间茶馆的老板牛大胖,听到楼下的雷声,只穿一条黑裤头,小耗子一样,钻到三楼的粮食柜,布口袋盖住尖尖的一个脑壳。

“贼娃子,向嘴向到你老子碗里头!”来人一声吼。

茶馆一楼里屋的黑,忽然跳出来,小门破开。这人仿佛被推过一把,身子晃荡一下,把一双小眯眼挤得更小,顺势弹到后边的灶房。他大起胆,摸到案板上的一把菜刀。在二楼,他只找到空空的床板,乱糟糟的被子。他甚至忘记走过去摸一摸,还热不热。

月光从窗台上打过来,阳台上一株玉树,叶片肥厚,像一棵摇钱树,枝干上挂着铜钱,影子映在地面上,墙上,就像玉树一点一点往上蹿。这人弯下腰,把一双醉眼瞧近,仿佛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一棵植物。这人并不横着一刀,齐腰斩断了事,只是左一刀,右一刀。玉树肉肉的叶子,一片一片躺在栏杆上,只剩高挑的枝干。他似乎有些遗憾,没带个麻布口袋,把这一堆铜钱都捞回去。

这人最后把菜刀一刀一刀砍到土里,砍出一张圆圆的脸盘。三两烧酒的劲,这才算大约退去。他仿佛忽然想起一个胆小的人,一个叫才富贵的穷老头。才富贵晃晃荡荡摸下楼,要做的事好像做完一样。

才富贵没有直接回家,他家就在人间茶馆正对面。小镇平静的早上,才富贵右手直直拿着菜刀,让它紧紧贴着身体侧边,就好像要把它的杀气藏起来一点。他路过电影院、猪饲料公司、小学校,尽头是派出所。他把菜刀换到左手,白雪映着它闪闪发光。他右手啪啪啪打门,派出所一楼的灯亮起来。

小镇下雪的第二天,雪大起来,给一个个瓦房戴上窄窄的棉帽。一辆警车急刹车,停小树家门口。小树想不出,小树一个人在家也犯事。她光着脚,提着裙摆,三步两步跳下楼。小树又一次看到林中刃,就像看一个没关系的人,看他喝一口茶,把门牙上的茶叶拿舌尖踢到地上。

才富贵一会跪倒,一会躺平,衣服裤子都是黑黑的雪渣。“你把枪杆杆都掏出来,你说你没打。老子现在脑壳上都是青包。你是说,你没把我脑壳打开花,是不是?你没打我,我给你五万。我早就不想活人。告诉你,你只过今天。找个婆娘好好睡一晚上。”

林中刃说:“我打你,我给你十万。”

蓝制服扑上去,把林中刃按住,就像按住一只乌龟。林中刃叫着:“不是真枪,打鸟来耍的。”

才富贵说:“他和他表哥,一个唱歌,一个跳舞,多好看。”

一个蓝制服,地下室走出来。两个小妹妹,上上下下披挂彩色的物件,戴着手铐,后头跟着一个老头,也戴着手铐。蓝制服手里拿一杆枪,一米多长。林中刃嚎叫,只打过一头野猪,实真没打过人。

才富贵叫起来:“张所长,你们再晚一步,我就躺板板。”

又一个蓝制服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大胖小子。小树呀呀叫着,布娃娃掉在雪里。小树把人一个个拨开,把大胖小子抢过来,一张大脸在小脸上蹭着。她轻轻摇晃,哼着曲子,做鬼脸,呀呀叫着。大胖小子眼睫毛上挂着眼泪,就像树枝子上挂着梨,甜甜地笑起来。

“你原来在这里哈!”小树多骄傲,把一只右手拿出来,五指打开,插在大胖小子五根手指中间,紧紧扣住。她的一只大手,带动他的一只小手,直直伸出来,做成一杆冲锋枪,嘟嘟嘟往前走。

“小小老鼠小小老鼠真淘气,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大脸猫大脸猫爱吃鱼,笑眯眯笑眯眯笑眯眯……”

她的嘴唇快速飞动,带动她的身子也快速飞动,上下摇摆,就像跳一支快进的秧歌。小树笑着,如同春天里的一棵树,一点一点抽条。忽然,她一只脚绊着个什么物件,差点摔一跤,她有些吃惊,近乎着慌。原来,还是一个活物,被按倒在地上。小树把身子俯下去,大概是要拉这个人起来,又或者要认认真真看他一看。她忽然把两只眉毛紧紧一皱,差点把一只手抽出来,举起拳头,要向那个人砸过去。不过她摇摇头,嘴角翘起来,一张脸如同松动的湖水。她只是拿着一只手,要把灰扑扑的脸给他擦干净一样。

小树说:“漂漂亮亮多好看。”

她把下巴扬起来,又一次紧紧抓住怀里的小手。此刻,小树明明是一朵俊俏的胭脂花,唱着春天的歌,雪越下越大。这里一个那里一个人围着她,转圈圈。这里一个那里一个老房子围着她,转圈圈。雪片飘飘忽忽,只是为着把地上打扫干净,所有人身上都罩着一层白,让这里只剩下这红红的连衣裙,只剩下大胖小子红红的脸蛋,只剩下红红的十根手指,紧紧扣住不愿分开的两只手。

6

大红大紫的那些日子,人间茶馆忽然挂上一把铁锁。两个大红灯笼,没着往日的光彩。布面上的四只富贵鸟,也像被捉到铁笼子里似的,不闹,不吵。一直有老头不愿意相信,往门缝里把这只眼睛看过,又换一只眼睛,一双花白的眉毛都快飞进门缝里去。

路过的人说:“这么大个生意,说搁倒就搁倒?”

牛大胖从派出所放出来,一脸灰土,一手提一桶浆糊,一手拿一把刷子。他捡着他表弟林中刃的样子,把一张白纸条贴过来,又把一张白纸条贴过去。两张白纸条,一把钢叉,把人间茶馆的嘴巴封住。

牛大胖嘴角叼支烟,歪着嘴说:“危房,看没看到?请勿靠近。”

小树穿着藏黑色棉裙走出门,提着小家伙的两只小手,好比提着他的一双翅膀,带着他东倒西歪,学着走路。她是一只快乐的大麻雀,为孩子的每一步呀呀叫,欢呼。听见有人声,小树抬头,看到人间茶馆的红灯笼。她几乎吓一跳,眯瞪一阵,又是敞亮一阵,紧接着又眯瞪一阵。她看得多认真,看着看着真的就看出一些东西,这里一堆那里一堆老头,这里一张那里一张方桌。小树想起来,完完整整想起来。这是大雨和大雨中间的一天,这是九月一个晴好的一天。方桌这方坐一个姑娘,姑娘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旁边是中年男人的表哥。

这个男人的表哥说:“我表弟,在搞装修,还多优秀。”

姑娘不说话,不喝茶,只是抱着一瓶水蜜桃,一瓶盖一瓶盖地喝。这个男人的表哥又说:“跑广东刚回来。小伙子多有想法。”

这个男人的表哥还有话说:“我和他说好,打算开发一项新业务。”

姑娘专心把干胡豆的厚衣裳咬掉。姑娘轻轻一吹,黑黑灰灰的厚衣裳,掉到中年男人的茶杯里。她笑起来,把干胡豆嚼得咯嘣响。

姑娘说:“看起多年轻。”

这个男人说:“三十九,不小啦。”这年他实际四十三。

这个男人的表哥说:“吃吃喝喝。吃吃喝喝。”

姑娘喝水蜜桃,姑娘吃干胡豆。这个男人下细看姑娘吃干胡豆,看姑娘喝水蜜桃。姑娘把瓶盖停手里问:“你老婆干啥子的嘛?”

这个男人瞪大眼睛,就仿佛第一次听人说起,世上还有老婆这件兵器。“有可能,是坐办公室的,也有可能,是开银行,数票子的。她愿干,就让她干。她不愿干,就歇一辈子。”

姑娘对男人说:“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这个男人说:“你说一下看!”

姑娘说:“我——啷个样——你觉得?!”

小树愣在那里,被冻住一样。她又一次听到嘀咯嘀咯的声音,慢哒慢哒,刚开始她还以为是水声,很快,她明白过来,哪里的一个挂钟,又嘀咯嘀咯走起来。牛大胖提着一小桶浆糊,拿着一把排刷,贴完白纸条,直起腰,斜斜地看一眼走过来的小树。小树就像脑壳被狠狠撞着一下,眼前黑影重重,冒着金星。她看到一个球,肉嘟嘟,拖着一个长长的尾巴,子弹一样游过来,忽然停住,要给她打招呼似的。只是一刹那,嗖的一声飞她嘴里。然后是饮料瓶,是窗帘,蝴蝶兰,是大花猫,小灰狗,是林中刃报废的摩托车,哪里跑过来,一个二个往她嘴里钻,在她肚子里乱叫,踢踏,让它狠狠肿大起来。

她一阵绞痛,人几乎跌倒,忽而又一阵轻松,就像它们都混成一股庞大的气体,把她连根拔起,把她头重脚轻飞上天。她昏昏沉沉,就那么随顺着飘。猛然间,她似乎觉着,有一根绳子拽着她,不让她飞走。她睁开眼,原来是儿子,是她紧紧拽着儿子冻红的两只小手。

小树苍白的唇线轻轻往下塌落,仿佛发生着一些疑惑,一些闪躲。随即又努力向上扬起,小风一阵,若有似无。似乎又有一些负气,一些傲娇,一种把一切都死掉,慢慢又活过来。就像平平整整的荒野,胡乱扔着厚厚的一层冰雪,又分明觉得冰雪下有一些松动。小树轻轻地对着儿子笑,两手松开。

孩子跌跌撞撞,一个人迈开腿。他倾斜着身子,捣着小碎步,一拐一拐往前走,这只脚还没落稳,那只脚追着就提起来,就像一个冲锋的骑手。不多远,他一屁股摔地上,软软的雪打开暖暖的棉手套,把他轻轻接住。小树清醒过来,天地清澈,白白的雪晃着她眼睛。她看着孩子快乐地爬起来,小小的脚印在雪地里,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前边一个,后边一个。

孩子忽然站住,眯着眼,狠狠地打量,忽然又奔跑起来,向着雪地里的一个影子,一个老头,一棵松树,一棵高高大大的松树,他苍黑的顶发夹杂着白白的雪,向着太阳,向着温暖的方向,大声喊:“粑粑!粑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