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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龚静染:打捞被淹没的历史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 | 郑欣宜 周伟  2026年05月19日08:25

龚静染,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乐山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著有《桥滩记》《花盐》《李劼人往事》《昨日的边城》《燕云在望》《边城新纪》《西迁东还》等,非虚构作品《昨日的边城》获2024郭沫若文学艺术奖。

龚静染在成都生活了30多年,但几乎没有写过成都,“从写作来说,我的根还是在一个小地方”。

这个“小地方”是乐山五通桥,四川的“千年盐城”,龚静染在这里长大,童年的记忆、小城的情结,深刻、长远地影响了他。这些年,他行走过许多地方,但写作“基本没有超过方圆300里”。“出去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反观,写这里的东西天然可以入戏。这里的历史、地理、人文、社会生活,方方面面让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我现在能够沉得下去,进行一些厚重的写作,总是离不开这个地方。”

从事创作以来,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乐山这片土地上,一点一点打捞那些被时间淹没的历史和往事。

以小城叙事呈现独特的文学表达

“我对小城叙事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龚静染曾连续创作以家乡五通桥为原型的小说《浮华如盐》和聚焦五通桥盐业发展的历史随笔集《桥滩记》,此后,他又将目光投向地处小凉山的乐山市马边彝族自治县,先后写下讲述马边历史与当下的《昨日的边城》和《边城新纪》。

龚静染对马边的兴趣,源于他在旧书摊上买到的一本李伏伽的《旧话》,“这是一个马边人写的关于马边的书,正是这本书让我产生了去马边的想法。”此后,他数次往返马边,考察当地的历史沿革、风土由来,以故事与人物串联起这座小凉山边城400余年的通史脉络。

在写完《昨日的边城》后,他曾谈到对“小城叙事”的思考:“(小地方)有很多很精彩的历史,这些历史区别于我们通常看到的宏大叙事,碎片化和民间化往往是小历史的存留方式……小城的生活有独特的一面,因其糅杂了乡土性和城市性等多种元素而呈现出了一种文学表达上的独特风貌,我一直想的就是围绕小城在时光流逝中的生活表象,写成有温度、有余味的小城故事。”

龚静染还记得,2016年他第一次开车来到马边时,路上6个多小时车程,翻山越岭,路面坑坑洼洼。这10年间,他去过无数次马边,“每一次去都在变化”,高速公路全面贯通,小城的面貌日新月异,曾经与外界的信息差距已然消失……“当然,我走过的老公路可能就会渐渐没落,成为城镇间的辅路,最关键的是马边作为一个边城的概念将从此消失。”

但这也正是他书写小城的意义所在——“它或许将我们又带回了过去的那段历史中,重新去体味人间的喧闹和沉寂、闪耀和黯淡。”

用有限的生命,填补历史的空白

2017年,龚静染到乐山市档案馆查阅盐业方面的资料时,偶然中发现了多达一两千卷关于李劼人的档案史料。李劼人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重要作家,著有《死水微澜》《暴风雨前》《大波》等长篇小说,也是著名的商人、实业家。掌握这些资料后,龚静染迅速决定要完成写作,“当时已有的对李劼人先生的研究,更多还是从他的作品出发,而对他人生经历和创作关联的挖掘相当少,实际上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些资料主要涵盖李劼人在1925年到1952年间经营四川第一家机器造纸厂——嘉乐纸厂的历程,同时涉及部分文学创作,但不仅内容零碎繁杂、涉及人物众多,档案的存放状态也并不理想。龚静染花了3年时间细细梳理资料,寻访相关人物及他们的子女后代。基于前期扎实的准备工作,这部书写得很顺畅,“8个多月完成了30余万字的写作”。

2021年,《李劼人往事:1925-1952》出版,龚静染表示,自己写这本书的目的就是寻找李劼人笔下遗失的故事,以及那些早已沉睡的人物,“我相信这本书在使用新史料的丰富性上是前所未有的,对李劼人研究将不无助益。我做的是一件从源头引出活水的工作”。

比起写作过程的一帆风顺,基于多重客观因素影响,前期的准备工作总会面临重重困难。尤其对于历史题材的非虚构写作而言,史料难寻一直是个问题。

2024年,《燕云在望:“永久黄”西迁往事1937-1952》出版,这部非虚构作品聚焦民族工业“永久黄”(永利碱厂、久大精盐厂和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的合称)为在战火中保存火种、延续工业命脉而西迁四川的历史,将中国第一代工业人艰苦创业、反抗外敌的壮举呈现到读者眼前,填补了四川抗战在实业和科技方面的空白。

从诞生写作念头到最终成书,龚静染花费了近20年的时间。他介绍,由于机构分散、人员四散,加之后来的政治运动影响,当时的很多档案资料都已无处寻找,天津、南京两个永利厂史馆的专人曾多次来永利川厂旧址所在的乐山寻找,都空手而归。

“最早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写出来。”20年间,龚静染一个人自费到各地档案馆找史料,走访相关人员,从碎片开始还原这段历史。“其间得到过一些帮助,但仍可以说是孤军作战。作品出版时我说过,当年我才30多岁,20年一转眼就过去了,但我认为确实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更让他感慨的是时间流逝带来的紧迫感。龚静染曾在医院采访过一位老人,老人是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技术人员,永利西迁的亲历者,当时他已躺在病床上起不了身,可见到龚静染后,却突然把身子撑起来,兴奋地连续讲了一个小时。“一个月后老人就走了,他儿子后来跟我说,父亲自己都不知道那天为什么能立起身子讲那么久。”

像这样的历史亲历者,龚静染采访过上百位,有些老人他见完第一次,第二次再去就已经不在了。“如果我那时不去找他们,可能也没人会再去。这些历史都处在一个需要抢救的时期,我需要去做这件事。”龚静染说,“我们的生命其实很有限,能关注到的东西很少,所以必须要用有限的生命,去做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事情。”

在行走和探索中贴近真实

2025年,龚静染的最新非虚构作品《大明神木记》出版,以建造宫廷的“皇木”为线索,将一段百万楠木北迁的沉重历史带到读者眼前。

当面对不同的写作对象时,作家需要去思考采取什么样的方法挖掘和呈现。龚静染介绍,与前几部作品不同,明朝皇木采运的历史记载相对较少,仅有一条基本脉络,更多细节则需要写作者本人实地行走获得。考察期间,他多次前往四川神木山,在崇山峻岭中寻找“神木”的遗迹,“寻觅其间,始终都被一种无形的历史氛围所笼罩,也会被一些新出现的历史线索所牵引”。这本书的写作方式也由此发生变化——“更像是行走和探访过程中的记录,书中很多话题是我‘闯入’山中时才发现的。”

龚静染说,自己多年来的写作就像在一条河里游泳,有一条大的脉络,但也随心所欲,自得其乐。这本书就是他非虚构写作的又一次尝试和实践,“文献研究、人物采访、田野考察等都帮助它向历史真相不断走近,这样的写作自需一番勇气”。

龚静染曾做过多年报纸副刊编辑,创作横跨散文、小说、诗歌、非虚构等多个领域,在他看来,非虚构写作的兴起和发展体现了当代文学的一种变迁,自有其不可替代性,“很多时候,现实比虚构更精彩”。

“非虚构的首要任务就是写实,真实的时间地点,真实的人物,真实的故事,而真实无可替代。”龚静染强调,“这是一个需要求真务实的年代,虽然时风浮躁,世局难安,但追求真相、唾弃虚假的趋势永不可挡。”龚静染说。

接下来,他仍会在非虚构领域继续深耕,他目前在筹备一部关于小城美食的书,“不是泛泛地写,而是写一座小城的饮食变迁,里面有文学化的描写,也包含社会学、人类学,我希望把它写成一部有意思的作品”。